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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克里斯再次站在市政厅门他口，现在已经合法地拥有探戈三世。和前期准备比起来，遗产交割虽然冗长，却无波无澜，难以产生实在感。
他望向莱纳德，后者也正望向他。“既视感？”克里斯问道。
莱纳德思索了片刻。“算不上，乌娜不在这里。”他顿了顿。“也许等我们下次来的时候吧。”
那个未来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克里斯并不喜欢这样。他转移了话题。“想去看看我们的马吗？”
“你是说，你去看探戈，我去看蓝鼻子，公爵，闪电和暴风？”莱纳德嘴角上挂了一个调侃的笑容。“我随时都可以去。”
马儿们被寄养在最近的马场，那里比安的草坪——现在是他们的草坪了，克里斯不觉得这个状态会保持多久——宽敞许多，在马群中的生活也让探戈三世快乐许多。克里斯仔细地帮她刷毛，等到探戈三世满意以后，他给她戴上辔头，牵着缰绳和她一起散步。在他另一边，莱纳德牵着蓝鼻子与他同行。
莱纳德正在讲他小时候养马的经历，但他讲得并不很认真，克里斯也听得并不很认真。时不时地，莱纳德会安静下来。每一次，克里斯都以为他就要问出那个问题了。但医生再次开口时，总是讲些不相干的话题。
如果他不那么了解莱纳德，那也许他会猜测，是游泳池里发生的事让莱纳德退缩了。但自他认识莱纳德以来，医生几乎总是昂首挺胸，迎面撞上任何挑战。所以，不，不是退缩。
更可能的解释是，莱纳德信守诺言，等待克里斯主动提出。
他又一次抓到莱纳德瞄向他的视线，医生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在这一刻，克里斯知道他在想同一件事。
“我想骑马，”他脱口而出。
莱纳德扬起眉毛，收住脚步。“如果你想骑马到这外面来，需要有专业人士看护，可以吗？”
“你没有相关的资格证吗？”
“你觉得医学院有那么闲吗？”
他们瞪着彼此。克里斯叹了口气。“好吧。”
莱纳德短促地一点头。“好吧，我们回去准备一下。”
他们返回马厩，莱纳德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带着另一个人回来，后者的短袖衬衫上印有马场的标志。
“我是马术教练卡塔琳娜，”她同克里斯自我介绍，“我听莱纳德说了你的情况，谢谢你相信我们。”
克里斯认为“相信”有点言过其实，不过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见。卡塔琳娜牵来一匹白色牝马，名叫“巨星”。据说她性格非常温和，而且经验丰富。卡塔琳娜把一只大号的上马台拖到巨星身侧，手上挽着一套装了滑轮的吊带。“让我把它挂上去，然后你就可以上马了，”她解释道，爬上台阶。克里斯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横梁上挂着一个吊钩。
他从来不知道有这种辅助上马的装置，但他猜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总不可能是第一个想要吃西红柿的人。想要重新吃上西红柿的人。想要换种方式吃西红柿——他需要打住。
克里斯看向莱纳德，朝他扬扬眉毛。“无意冒犯，但是我的这位朋友不会让女士做体力活的。”
莱纳德困惑地看着他，显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卡塔琳娜踮起脚来，把滑轮挂在吊钩上，旋紧安全锁。“谢谢，不过已经装好了，”她跳下台阶。
它看起来……确实比较合理。莱纳德上前拽住吊带，测试它的强度。“承重上限是200千克，”卡塔琳娜解释道。莱纳德看起来仍然心存疑虑，不过他松开了吊带，看向克里斯。“怎么样？”
“你说过你可以把我抱上马，”克里斯调侃道。他只是在开玩笑，但他靠近巨星时，莱纳德却没有让开。“我确实这么说过，”他看起来十分严肃。
克里斯停在他身前。“怎么样？”他问道，仍然没有多认真。莱纳德撇了撇嘴，转动肩膀。克里斯仰头看着他热身，短暂地被他肌肉线条的起伏迷住了。
“滑轮会更安全……”卡塔琳娜试图阻拦，但莱纳德已经蹲下身来。“……小心别弄伤你自己，”她退到一旁。
“我心里有数，”莱纳德对克里斯一挑眉：“准备好了吗？”
像斯波克经常直言不讳的那样，克里斯并不完全对挑战免疫。他抬起手臂，莱纳德向他靠近，一只手绕过他膝下，另一只手环在他下背。在他背上的那条胳臂结实、温暖，在他腿弯下的那条手臂全然不存在于他的感官中。
“抱紧我，”他指示道，克里斯照办。至少莱纳德的体温贴在他身侧、在他手臂下。他感到莱纳德的肌肉绷紧、发力，稳稳当当地将他抱了起来。他调整姿态，让克里斯更紧地压向自己。随后，他短促地吸了口气，踏上台阶，将克里斯抱到马鞍上。
克里斯下意识地拢住缰绳，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脚腕，把脚放在马蹬上。一股野蛮的渴望砸在克里斯的脸上，他多么希望能感觉到莱纳德放在他腿上的手。他已经习惯于掐灭这股渴望，这不代表它带来的剧痛不存在。
“谢谢，”他说，碰了碰莱纳德的头发。这种程度的肢体触碰完全不会触发莱纳德的警报，只在克里斯突然揉乱他头发时，医生才猛地抬起头来：“嘿！这就是你表达感谢的态度吗？”
克里斯对他扬扬眉毛，知道莱纳德不会真的做点什么。医生咕哝着用手梳顺头发，走下上马台，把它拖到一边，收好克里斯的轮椅。
“玩得开心，”他不假思索地拍拍克里斯膝盖，克里斯身体里那点奄奄一息的渴望剧烈抽搐。
“我还没见过你会骑马的证据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见戴帽，不见放牛[1]。”
“我可不是德克萨斯那些牛仔，”莱纳德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你就等着瞧吧。”
他回到蓝鼻子身边，又挠了挠蓝鼻子的肩膀，这才抬脚踩在马蹬上，流畅地翻身上马。他拢住缰绳，让蓝鼻子停下脚步。
“看到了？”他扭头看向克里斯。
“所以你会上马，”克里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道，“还有吗？”
莱纳德哼了一声，催动蓝鼻子慢走起来，闲适地走出马厩。克里斯牵住缰绳，下意识地收紧双腿——但当然，巨星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们今天先适应一下坐在马上，好吗？”卡塔琳娜及时说道，牵起缰绳。克里斯强迫自己微笑。“谢谢你。”
莱纳德和蓝鼻子马厩外不远处等着他。他们缓慢地走了一程，几乎算是并肩而行，但这与克里斯想象的完全不同。这也是应有之义，克里斯在想象时套用的无疑是以前的经验。
“我累了，”他宣布。“不过你应该再玩一会儿。”
“那我帮你……”莱纳德勒住缰绳。
“不，我相信卡塔琳娜，”克里斯断然道。莱纳德眨了眨眼睛。“好吧。”
卡塔琳娜将巨星前回马厩，指导克里斯绑好安全带，将自己弄回轮椅上。“抱歉，它有点简陋，”她带着点歉意说，“莫哈维不是什么大城市，这里平时都没人来……”
“没关系，有就已经很好了，”克里斯安抚她。“也谢谢你陪伴我。”
“你以后如果再来这里玩的话，这些东西都放在旁边那个仓库里，”卡塔琳娜收起升降装置，走开去了。
克里斯牵起探戈三世，重新回到马场上。莱纳德和蓝鼻子磨合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缓慢地跑动起来。他的姿态相当放松，显然在马背上非常舒适。如果早一点遇见莱纳德，也许他们可以一起纵马，世界中只有彼此和身下的马匹。
至少，莱纳德仍然可以享受那个世界。“他真漂亮，不是吗？”克里斯对探戈三世说。他的小女孩扑扇着耳朵，仿佛在赞同他的话。
他们在马场玩了一下午，离开时，莱纳德宣布他饥肠辘辘，亟需进食。克里斯最喜欢的那家墨西哥菜刚好顺路，而且离得不远，于是他们在那里跳下车。拿着餐点入座时，莱纳德忽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克里斯警觉地问道。
“这完全是……逆序播放？”莱纳德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我在莫哈维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里吃的。然后第二天，我们骑马，去了市政厅。”
克里斯放松下来，顺着莱纳德的话回忆起来。“还真的是，”他惊奇地说。“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要我说，这是因为莫哈维太无聊了。”
“不好意思？”克里斯佯装受到冒犯，“我们在亚特兰大只去游过一次泳，它比莫哈维还要无聊。”
“你收回这句话！”莱纳德在小题大做上一向不肯认输。克里斯压抑不住笑意，模仿他的口吻：“你收回你那句！”
莱纳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吧，莫哈维不无聊。”
“亚特兰大也不无聊，”克里斯欣然接受橄榄枝。他吃了几口沙拉，说道：“我当时非常生气。群星在上，我那时真恨不得揍你一拳。在我……受伤以后，很少有人那样对我说话。”
“我以为那已经过去了，”莱纳德听起来有点防备。克里斯碰碰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只是想说，有那样一个开头，我完全想不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莱纳德沉吟了片刻。“结婚？”他坏笑道，侧脸上的梨涡又浮现出来。
克里斯在他手上拍了一记。“朋友。”他说。这个词在他舌头上的重量不对，但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莱纳德肯定不是他的舰员。
莱纳德翻过手掌，手指擦过他的手指。“发现我是个天杀的好医生这件事也颇有助益，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笑意，但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藏在背后的那点疏离。他捉住莱纳德的手。“没错，但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出于傲慢或无知提起这件事。”
莱纳德看看他的手，又抬眼看向他。他的眉头下压，嘴唇拉平，张力写满身上每一根线条。克里斯已经熟悉他这“冲锋”表情。在他开口前，克里斯猜出他的问题。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他知道莱纳德不是刻意冒犯，但这不代表他欣然接受这类问题。何况，莱纳德不只问过这一个问题。克里斯试着缓和口吻：“你会一直……把我当作一个需要修理的存在吗？”
莱纳德锁紧眉头，表情更加封闭。”如果你需要帮助，而我刚好能够提供，为什么不？“
如果是几周前，克里斯不会咽下不适，继续追问；但几周前，他压根不会开启这场对话。”但是在我身上，除了一大堆伤病以外，你能看到更多吗？“他尽量保持语气中立，但在莱纳德脸上，他还是看到一闪而过的受伤。
他几乎以为医生会爆发，但莱纳德拿起水杯，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水。他放下水杯，盯着它做了个深呼吸。
”我当然能。你觉得我会随便找个什么人当鸡妈妈吗？“
你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克里斯几乎问出口。你把我看成什么？你想做我的什么？他观察莱纳德僵硬的肩颈，他落在桌面上的视线。他几乎闻到咽下种种情绪，不情愿地袒露真心时，那淡淡的血腥味。
时机不对。
”那么，如果我试着在需要时向你求助，你能试着在提供帮助时，不反复施压吗？“他小心翼翼地平衡交易两端的重量，不愿意引燃新一轮的爆发。莱纳德抬眼看向他，神情几乎算得上惊讶。
”你听起来像是婚姻咨询师，“他说，”所有那些互相妥协的狗屎。“
克里斯无法克制地挑起一根眉毛。”互相妥协是谈判的艺术，而谈判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谈判，呃？”莱纳德挠了挠下巴。他刮胡子没那么勤，脸上几乎总是有一层浅浅的胡茬。“听起来不错，成交。”
他的语气并不特别真诚，但克里斯知道见好就收。“成交。”
他们对视了片刻。
“我一般会握个手，”莱纳德朝桌上偏偏头，“但我们的手已经握在一起了。”
“哦，对，”克里斯抽回手，继续吃他的沙拉。“顺便一提，我和菲尔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这几天应该就会联系你。”
莱纳德朝他瞪来的死亡视线简直是传奇级别的……有趣。
天擦黑时，他们回到安的家中。一进客厅，莱纳德就瘫倒在沙发上，宣称他的腿完全废了。
在过去几周里，克里斯已经习惯每天晚饭后和莱纳德一起聊会儿天，现在也没有准备好直接回房间。但他也已经相当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有好一会儿，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儿也有一个全然无用的壁炉，”莱纳德突然说道。克里斯看向那件冒犯到莱纳德的家具，回想起将它介绍给莱纳德的那个晚上。他记起那首歌，那个名字。然后，突然之间，那段记忆就这样跳了出来。“莫哈维冬天是足够冷的，”他说。“乔治亚家住得不远，但在冬夜走过去还是像一整个永恒。”
莱纳德发出一个声音，表示他在听。
“那是圣诞节。有那样一个名字，他家当然会庆祝圣诞节。那是一个很小的派对，只有他的家人。和我。壁炉点上了，尽管开了暖气。屋子里热得像夏天。我记得他的父母在壁炉前跳舞。”
他试着回想更多细节，但一无所获。“我在网上找到了生火的教程。我买了火种，木柴，一切。有一个晚上，我溜到客厅里，把木柴仔细码上。粗柴，细柴，细枝，木屑，揉皱的废纸团。那是老姑娘最接近有用的一次。”
莱纳德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你没有点火，”他顺着克里斯的话往下说。
“我没有。”他考虑停在这里，但他的大脑完全不受他控制。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母亲再次决定周末留在旧金山，而父亲一如既往地大发光火，随后喝了个酩酊。克里斯一个人跪坐在壁炉前，手里拈着一根点燃的火柴。
他看着那火苗，完全被它催眠了。他看到佐治亚家的圣诞派对，在那里他弹着吉他，中年夫妻在他的乐声中相拥起舞，乔治亚歪在哥哥身上，跟随他的乐声晃着腿。跳动的火光照亮他们所有人：每个人都温暖，舒适，快乐。
他的手指一痛；火柴烧到了尽头。他松开手，看着稍微完全熄灭的火柴掉向木柴。身体快过思维，他伸手去捞火柴遗骸。
“我很害怕。”他低声承认。“我害怕我生起了壁炉，但……没有什么会改变。”
他的父母仍然不会在壁炉前跳舞。他仍然不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他弹琴时仍然会被父亲赶到自己房间里。
而他将无法再度想起在乔治亚家的夜晚，却不感到苦涩的背叛。
“我还以为我已经完全忘了……”克里斯猛地一摇头，终于能够重新控制自己的舌头，牢牢闭上嘴。他感到空气细微的流动，在他听见莱纳德的问题之前。“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可以吗？”
他有那种毛毯一样的声音，让人想要相信他说的话并不出自某种培训。克里斯并不觉得特别需要一个拥抱，但莱纳德跪在他脚边，看起来那样难过。
“好吧。”他说。
莱纳德直起身来，用手臂环住他，轻轻地将他拉下来，邀请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克里斯闭上眼睛，注意到他身上的玫瑰香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薄荷味，在汗水和马厩的气味下几乎难以辨别。那是克里斯一直在用的香波的味道。
他把手臂圈在莱纳德肩上，深吸一口气。莱纳德现在闻起来完全和他一样；仍然，他闻起来更好。克里斯想要他继续闻起来这样好。
他被自己的思绪惊到了。然而一旦细想，线索遍地都是。若非如此，他不会和莱纳德聊相处模式，不会从他的反应推测他喜欢的菜谱，不会花那么多晚上和他一起聊天，聊所有那些无关紧要但同时又非常重要的事。
他更应该为自己现在才意识到而感到吃惊。
克里斯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但始终找不出任何砝码，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留下莱纳德。无论他的潜意识怎样擅自认定，莱纳德注定要离开。在他能想出任何开场白之前，莱纳德侧过头来，靠在他肩上。“我们可以点燃壁炉。”
克里斯打了个寒颤，不仅仅因为莱纳德的呼吸吐在他耳边。他想起叶琳娜在走进室内前，脸上那个神秘的表情。我教过莱纳德怎么跳摇摆舞。他的思维再次背叛了他，栩栩如生地描绘出那副图景：他和莱纳德，在炉火前，拥抱着跳舞。
他太过疲倦，无法处理卷土重来的渴望。“我不觉得那能改变任何事。”他生硬地说。
莱纳德一定是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他松开拥抱，向后坐在脚跟上，双手仍然打在克里斯肩上。“你可以弹吉他，我可以跳舞。跳得不是很好，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竞赛。——我知道，我知道，不许施压，”他在嘴唇前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然后马上又开口：“如果哪天你想这么做，告诉我。反正我们家也有一个壁炉。”
他说我们家的方式让克里斯的心脏失序了一拍。也许，只是也许，莱纳德也不想离开。
“以后再说，”他拿下莱纳德的手，握了握。“现在我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莱纳德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显然是穷驽之末。“明天见。”
克里斯注视他走进电梯，没有力气澄清他想要和莱纳德一起安静地坐一会儿。莱纳德走后，客厅显得太大，太冷。克里斯径直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