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半藏又回到了这里。
他已经离开岛田家多年,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花村——
他杀死他弟弟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没变,缺口的刀、打斗的痕迹、以及源氏的血迹,一如半藏亲手杀了他弟弟的那天。
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不得不动手的借口半藏都已经不太记得了。每晚都会重复的梦境到最后只剩下了满手的血液与源氏失去了温度的脸,以及那种已经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的潮湿青草香。
从那之后半藏就离开了岛田家,跑遍了几乎整个世界锻炼自己的武艺——这永远是个好用的借口,但只有半藏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源氏已经死了,他在找一个鬼魂,他弟弟的鬼魂。
这些年半藏走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见过太多人和事,连信息素都极具侵略性的Alpha、无味也无害的Beta、甜腻得刺鼻的Omega,没有一个与半藏正在寻找的那种有哪怕半分相似。记忆里那种潮湿的青草味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在半藏的前半生中独一无二的气息与死在他刀下的源氏一起变成了回忆。
他已经几乎快要忘记他弟弟的气味了。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在发现那个连把自己身上的气息清理干净都做不到的小虫子后半藏没有第一时间送上一支箭。
黑暗中的来访者拥有堪称完美的隐匿技巧——远超在他之前所有试图刺杀半藏的同行,但是不幸的是他遇到了半藏。也许这名陌生的刺客在昨天或是前天刚与他的Omega温存,那些沾在他身上的几乎快要消失的信息素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根本无法发觉,但在半藏面前就成了他致命的破绽。
那种若有似无的气味勾起了半藏的回忆——如果源氏此刻站在他面前,闻起来应该就是这样。也许还会再浓一点——就像是新雨后的绿地般带着潮湿的气息。
短暂的柔软怀恋后,飞速席卷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愤怒、嫉妒。Alpha的天性让半藏无法压制对这名不知名的刺客的杀意,对方闻起来就像是刚碰过他曾经最疼爱的弟弟,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源氏的气息太淡,淡到只有在当他本人出现在半藏面前时才能被半藏捕捉到,而且,源氏已经死了。这个倒霉的刺客也许只是碰巧有一个将信息素稀释百倍后闻起来该死地像他弟弟的情人,不过这依然无法降低半藏对他的杀意。
“派连气息都无法隐藏的半吊子来,也真是太小看我了。”
半藏没有回头。
“敢侵入岛田家的底盘,我认可你的胆量。”
刺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安静、迅捷——一个完美的潜行者。
“这里原来就是我家,”半藏睁开眼睛,摸上了身边的弓,“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半藏。”
刺客侧身避开了半藏的第一箭,而半藏也看到了他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个机械忍者。
“你每年都来这里,冒这么大风险祭奠自己杀掉的对手。”
“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弟弟背叛了家族,杀了他,这是你的职责——你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吧。”
“这曾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枷锁——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以他为荣。”
“你以为你来上香就是以你弟弟为荣?荣誉是要付诸行动的。”
“你敢教训我什么是荣誉?你甚至不配说出我弟弟名字!”
竜が我が敌を喰らう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不真实得像是父亲曾告诉他们的神话故事。
但是当那个陌生的刺客——他的弟弟、他的源氏摘下面甲时,那双干净得一如少年时代的眼睛就像是从他的梦中走进了现实,带着一脸让他心疼与后悔的伤疤。青草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再若有似无,那种潮湿的清新环绕着他,一如他记忆中的源氏,无比真实。
他的弟弟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源氏消失了,在说完一切后,又一次从他面前消失了,只留下一根雀羽。
半藏始终不能相信这一切。他弟弟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所杀。但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身机械的外壳与满脸的伤痕——那是他送给他弟弟的,用他曾以为绝对不会对源氏使用的那一招,而就在今天,他又对那个最不想动用神龙之力的人使用了第二次。
半藏握着那根柔软的雀羽,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他又一次对他弟弟刀剑相向,想着源氏的话。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哥哥。”
他的心在看到源氏摘下面甲之后的脸时就再也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那是他弟弟,被他亲手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弟弟。歉疚、羞愧与心疼、懊悔混合在一起,他几乎无法面对源氏脸上每一条都由他亲手造成的伤口。
他想知道在他最疼爱的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半藏以为他已经死在了自己的手下之后,他想问源氏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又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在他面前……
但是源氏消失了,就如他出现时一般,没有任何声息。
他现在是守望先锋的机械忍者,一名用来对付岛田半藏再好不过的说客,但也是永远让他忍不住心疼的弟弟,
是那个一直滞留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如逆鳞般禁止任何人触碰的、他的源氏。
半藏发现他了,又一次,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发现了他。
源氏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可以瞒过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的眼睛,但就是无法骗过半藏——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溜出去玩游戏的少年或者花天酒地的青年,即使他现在全身都包裹在一层金属机甲内,成了连他自己都一度质疑的存在。
半藏——他的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抓住了他。
源氏内心有些久违的小雀跃——自从他从那个被兄长亲手所杀的噩梦中醒来之后他就很久都没有过这种如梦一样久远的小孩子心情了。感觉像是和半藏回到了那个他们之间的小游戏,那个持续了他的整个童年时期的、只有他和兄长知道的小游戏。
但源氏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已经不再是半藏的那个岛田源氏了,他接受了新的自己,但是他不知道半藏会不会接受他弟弟现在的样子——如果他还认为自己是他弟弟的话。
就像岛田家大多数成员一样,半藏不喜欢智械——这个遵从着古老传统的家族在某些方面意外的自固封闭。
与一度沉迷于游戏厅的源氏完全相反,半藏极度反感科技产品——也许是有了源氏这个过度沉迷于现代科技的反面教材的缘故。而在从前的源氏心中,那个向来无所不能的兄长面对现代科技结晶一脸恨不得一箭射穿它的困惑——或者说恼羞成怒的表情也一直十分有趣,这是源氏所掌握的唯一一个可以取笑半藏的弱点——事实上他也确实在这一点上嘲笑了半藏整个少年时期,而半藏的反应总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永远是这样,不管源氏做了什么,他的兄长从来没有真的对他生过气,更别说动怒。所以源氏从来不怕半藏——虽然他从心底尊敬、甚至可以说是崇拜自己不管是什么都能做得如此出色完美的兄长,而这也让岛田家生来就关不住的小少爷更加的肆无忌惮。
知道内情的岛田家成员们说源氏变成了后来的样子有半藏一份“功劳”——当然只是背地里,他们从不敢在岛田家未来的家主面前有哪怕一丝的不敬。源氏听到过不止一次,但他从不在意。他不在意任何除了父亲、母亲与半藏之外的人。
但他确实有害怕的东西,父亲的怒火与母亲的悲伤,以及最让他不想见到的,半藏的失望。
半藏很少会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不管那些人是如何在他的面前说他弟弟的不成大器、难以管教,他的兄长永远不会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源氏曾经是如此地确信。
半藏喜欢他的幼弟,容忍他、包容他到了一个几乎是溺爱的地步——即使是在最后他们不得不刀剑相向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半藏对他挥刀时眼睛里的痛苦与不忍。
但是半藏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那些没有灵魂的无机生命体。
——就像他现在的样子。
源氏不知道半藏会如何看待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不是半藏心里那个已经死了的弟弟,他甚至不知道半藏会不会接受他——鉴于就连他自己都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去接受现在的自己。
如果半藏不接受他呢?毕竟“岛田源氏”已经死了,他现在是守望先锋的半智械忍者。
源氏摘下了面甲,看着半藏眼睛里的惊愕与不可置信,安静地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审判。
“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
半藏移开了眼睛,视线在他与旁边的空气之间徘徊。
源氏垂下了眼睑遮住里面的失落,重新戴上了面甲。
“我已经接受这样的自己了,也原谅了哥哥做的一切。”
源氏看着始终无法直视他的半藏,只有在面甲后面,他才能装作不介意的姿态坦然面对他已经陷入了混乱的兄长。
“现在只有你才能原谅自己了,……哥哥。”
源氏走了,留下了明显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说出口的半藏。他怕自己再呆在半藏身边就会掩饰不住自己的失落与难过。
就像半藏说的那样,他就是个傻瓜。相信那些从无数个世纪之前传下来的虚无缥缈的神话的傻瓜。
他感到沮丧,每当他想起半藏回避的眼神,那种几乎快要实质化的失落感就如浪潮般几乎将他淹没。
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但他只是无法接受不被半藏所接受的自己。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