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Reese还是躺在那儿,闭上双眼,一言不发,身上插满管子,看起来除了呼吸没有其他任何权利。他已经躺了半个月,而医生说他还会继续躺下去,或许永远不会醒来。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医生永远不知道自己医治的是哪些人,而他们也不知道那些药怎么发生作用,他们更不知道一个躺了半个月的人会不会永远躺下去。
维持Reese生命的是那些管子——他的身上插满各种颜色各种粗细的管子。这让他看起来变成了一块插满串线的主板。Finch这么想过——他每天看着Reese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无法不产生些近乎绝望的比喻,比如他在昨天合眼前突然感觉Reese是一块没有粘上电源的主板。
你能修好一块主板,但不能唤醒一个昏迷的人。你能把一个病毒从电脑中清除,但无法将恐惧与黑暗从一个人的心中撵走。你能查看一个程序的日志以发现那儿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但你无法阅读一个人稍纵即逝的思维。你能够突破几乎没有漏洞的防火墙,但无法深入一个人的内心。
所以归根结底人类不是一台机器,Finch无能为力。
遗憾的是那些医生也同样如此。
半个月来,Finch找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来医治Reese,他还尝试了神秘的东方医术,诸如印度的阿育吠陀以及中国的传统医学,但任何医生都无能为力。
他们那样无奈地摇摇头,告诉Finch这个人也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他们的表情就像人们面对一部被摔碎屏幕的手机。
糟糕的画面出现在Finch的脑中,那是Reese的葬礼以及他的坟墓——鲜艳的花、黑雨伞、黑西装、黑色的雨天……但他觉得他不能那么想,因为目前Reese还活着。
然而就像是什么病毒在强制读写他的硬盘,而他对此无能为力。那些画面争先恐后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后来有些脑科医生发挥了一小点作用,他们分析了Reese脑电波,认为他并没有成为植物人,他只是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梦境。医生们推推眼镜,看着Finch。Finch也看着他们——同样戴着眼镜。眼镜遇上眼镜时,看上去他们就像在讨论一台主机可能出现的问题。他们说这台叫做Reese的主机可能曾经精神受挫,如今他躲在他的思维中,无法逃脱。
Finch明白这感觉,这和躲在代码里没有什么区别,比起盯梢和拿着望远镜上屋顶,他更希望待在电脑前面。那儿的确也充满威胁,但比其他的地方更好、更安全。
脑科学家们也束手无策,他们不熟悉梦境和心理创伤,他们感到这问题应该交给心理学家。但心理学家无能为力,他们搞不定一个睡着的人。他们只是询问Finch Reese最喜欢的歌曲,他们认为播放它有用——绝望之举以及无能为力的尝试。
Finch一直待在Reese的床边,在这半个月里。
他连一台笔记本都没有拿来,号码的事交到 Fusco警探的手上。
Finch每天所做的,就是会见不同的医学专家,有时候那儿有翻译,有时候他必须尽量倾听带严重口音的英语。他忙碌不堪,却一事无成。
他几乎什么都没有思考。
好比说,在有人问出“为何不换个拍档呢”之前,Finch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问话的人是A先生,一个梦境专家。Finch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他。他调查了他的背景资料,但那儿没有太多的讯息,他叫Arthur,没有家人与亲人,只有一个叫做Eames的朋友,但那个人的身份更难以追溯。
Arthur来到医院时穿着三件套,头发一丝不乱。他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提一个黑色的箱子。他在Reese的床边坐下,在他身上连接了另一根管子,向Reese的身体中输入了一种新的药剂。
“我试图共享他的梦境。”Arthur解释道。
之后Arthur便睡着了,他躺在那儿,看上去和Reese一样不会醒来。
四十分钟之后,他醒来了。
“最坏的情况。”Arthur说,他拔下自己身上的管子和Reese身上的管子,“他陷入了循环梦境。他在梦中死亡,但不能醒来,只能重复新一层的梦境。我不确定那里是不是Limbo,但情况和Limbo一样糟糕。”
Finch看着Arthur,问:“什么是Limbo?”
“Limbo是最深的潜意识,最深的梦境,如果你掉落到那儿,你很可能回不来。Finch先生。”Arthur回答。
Finch愣了一秒,他没有告诉Arthur他姓Finch,他告诉他他的名字是Harold Wren。
Arthur捕捉到了Finch的表情,解释道:“我在Reese的第一层和第二层梦境里看见了你的名字。梦境中不存在欺骗。”
“他在重复怎样的梦境?”Finch问,他没有空闲追溯这位梦境专家是怎么得到他的名字的。
“这就是我说的最坏的状况。他在梦中构建了一个新的人格,名字是Willard Hobbes。Hobbes是个非法监狱的监狱长,他将所有罪大恶极的罪犯都关在那儿,不让他们逃出。Hobbes会在每个梦境的最后死去,Reese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所以他不会醒来,他只能够再一次重复这个梦境。在我刚刚见到的两次梦境中,他的监狱中都有人想越狱,每次都是不同的人。第一次是一位监狱逃脱专家和一位跨国罪犯。第二次是一位狙击手。所有梦境的最后,Hobbes都会被不同的方式干掉。当然,他也会干掉其他人,比如说我,他在我眉心中来了一枪。”
“我对此感到抱歉,Arthur先生。”Finch说。
Arthur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不是第一次在梦境中被人枪击眉心。”
Finch看着Arthur,问:“我要怎样才能唤醒他。”
“唯一的方法是进入他的梦境,摧毁他最宝贵的东西来唤醒他。Finch先生,我有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第一个坏消息是,他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他的投射拥有可怕的力量,每一个都能轻松地把你杀死,你有一监狱的人需要对付,还有穷凶极恶的狱警。第二个坏消息是,你没有接受过任何梦境训练,也不能在短时间里理解图腾概念,所以无法使用它辨别梦境和现实。你一旦进入他人的梦境,有极高的可能在梦境中迷失,像Reese先生一样昏迷不醒。”
“好消息呢?”
“与第二个坏消息相比,好消息算不上什么。”Arthur顿了顿,“为何不换个拍档呢,Finch先生?”
Finch看着Arthur,而盗梦者也看着他。
在Arthur询问这个问题之前,Finch没有考虑过换搭档这回事。而现在他开始考虑,他考虑的并不是为何不换个拍档,而是如何回答Arthur的问题。
Finch停顿了大约五秒钟,久到他几乎可以听到那些液体流进Reese身体中的声音,他看了看Reese和他身上的那些管子,转过头来凝视Arthur的眼睛。
“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我失去了所有珍视的人,我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剩下。我遇到Reese先生之后,一直和他搭档,现在我希望他能够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活他。”
Arthur两只手交叉,放在下颚,笑了笑:“那就听听我的好消息吧,Finch先生。我在Reese先生的第一层梦境中看到了很多名字,Jessica,Carter,Shaw,Fusco……还有你的名字。当我进入到他的第二层梦境,那儿只有无边的海洋。我独自漂浮在黑暗的海水中,海水将我包围。浮游生物在我身边闪光,深海如密布星辰的夜空。当我闭上眼睛,我听见它们告诉我你的名字——Harold Finch。整片海洋中只有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不是实体,我无法看见它,它是声音,也是讯息,更是潜意识投射。你的名字和那些浮游生物一样密布在整片海洋中,无处可寻,但遍布各处。Finch先生,你需要知道,梦境永远不会撒谎。无论表象如何,无论当事人自己如何诉说他与上述这些人的关系,无论他人如何评述,无论这些事如何被记载、如何被理解、如何被解读……在第二层梦境中出现的名字只有一个,Harold Finch。”Arthur顿了顿,看着Finch,“我在我的搭档的第二层梦境中看见过我自己的名字,于是我知道就算我落入他的Limbo也不会受到伤害。与之相类似的,如果你进入Reese先生循环梦境中的活死人墓监狱,即使他的映射每一个都能够轻易将你杀死,但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即使他们会伤害你,但那也是轻微的。因为Reese先生是这场巨梦的唯一主人,每一个梦主都会在潜意识中保护第二层梦境中出现的那个名字。你是他梦境中唯一的安全者。”
Arthur看向Reese,那些管子插在前特工的身上,他看上去像个渺小的神经节点,发散而出的管子则是张神经巨网。如今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他在巨大的梦境中出生和死亡。
Finch也看向Reese,他很容易想到一个词——“笼罩”。管子代表麻木与死亡,但它们也提供Reese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笼罩Reese的是死亡和生存的双重脉络。Finch在想如果Reese一直昏迷,那么到底他是生还是死。开关只有0和1,但生命却呈现出更多的东西。他和Reese都死过一次,后来他们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又一次存活。
所以他希望他们都能活下去。
“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救他。”Arthur说,“别让自己溺死在梦境里,记得你是谁,你来自哪儿,你为什么而来。”
“我会去尝试。”Finch回答,这是最合适的一种回答,他不了解梦境,除了放手一搏别无他法,他问Arthur,“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希望开始,那么现在就能开始。我入梦四十分钟,相当于四十天。只要你步入梦境,时间的概念便被拉长。目前我们无法得知Reese先生何时开始进入循环梦境,好在循环梦到他死亡的那一刻是一个完整的周期。这一周期结束后,一切被重启。如果他做的是连续不断的梦境,那么很可能他已经在梦中的最深处迷失。”
“告诉我监狱的构造,我希望尽快开始入梦。”Finch回答。
Arthur拿过桌上的一张纸、一支笔,将凳子搬到Finch旁边,他一言不发,画了大约两分钟,绘制了一张平面图,他先指指左边的巨轮:“梦境的发生地是一艘巨轮,一个移动监狱,被称为活死人墓。”说完,他用笔敲敲右边,“这里则是监狱的构造,活死人墓监狱总体呈垂直型分布。A至D区关满了犯人,E区则空无一人。靠近船首的巴比伦区是吃饭和放风的区域。狱警都戴上了黑色的面具来混淆你对班次的概念。一旦入梦,便是你进入监狱的第一天,监狱程序要求第一天来到的罪犯向Hobbes监狱长报道。你一定要告诉他你的名字。Reese不会记得你是谁,但你的名字至关重要。它是一把钥匙,只属于你的钥匙。当你说完你的名字,这把钥匙会垂直插入梦境,从第一层穿刺到你所在的那一层,它会保护你免受伤害。钥匙之眼笼罩梦境,在任何时候盯着所有的映射人物,保证你不会被Hobbes之外的任何人杀死。介于你是第二层梦境名字的拥有者,有可能你在监狱里也能够穿着你的三件套西装。但我不能肯定,这是一个猜测。”
“我要怎么让Reese认识到他自己是谁?”
“你不能直接告诉Hobbes他就是Reese,这会造成逼迫过紧。逼迫过紧是导致梦境转速加快的源头,那样监狱的暴动会将他撕碎。每一场梦境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你是所有梦境的经历者,看着他惨死容易导致你自己的迷失。”
“Reese先生上一次的死亡对他自己的思维有影响吗?”
“循环梦中,上一次的死亡对下一次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如果那些暴徒试图撕碎他,折磨他致死,最好的方式是你先冲他的心脏来上一枪,结束他的生命。Finch先生,这听起来有点困难,但你最好这么做。”Arthur说,“你会用枪吗?我不能陪你入梦,两个人进入循环梦会造成梦境频率不稳,你只有靠你自己。”
“我会用枪,手榴弹也可以。”Finch说,Reese教了他不少东西,比如枪支的使用,比如简单的自卫技巧,比如盯梢时用瓶子尿尿,比如如何做个合格的裁缝,比如更多乱七八糟的。
“Finch先生,一旦分享了梦境,你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自发的梦境,你将成为一个失去梦境的人。”
“我无需梦境,我生活在另一重梦境中。”Finch回答。
Arthur微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曾经的职业也要求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程序员。”他继续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着,“回到刚刚那个问题,你要怎么唤醒他。一个坠入循环梦的没有经过梦境训练的人,他会在一个箱子里锁上最重要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它,摧毁它。摧毁的过程是一种释放,物品被摧毁,巨大的精神力量便喷涌而出,让梦主想起自己是谁,来自哪儿,而摧毁者又是谁。接着你们所在的梦境便开始垮塌,第二层梦境的海水倒灌进来,形成巨大海啸,将整个监狱世界摧毁。这层梦境完全垮塌后,你们会身处第二层梦境。到那个时候,只要想醒来,你和Reese先生任何时候都能醒来。”
“如果我在没有完成这一切之前死去了,会出现什么情况?”
“只要你意识到你在做梦,死亡就会导致你的清醒。于是需要新一轮的强化药剂将你送入梦中。就你的身体状况而言,过多的药剂使用会造成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伤害。无论如何,尽量在Reese先生的梦中活下来。我相信对你来说,活下来并不难。”Arthur又一次开始在纸上写字,“Reese先生塑造出第二人格是监狱长Willard Hobbes,他是个偏执狂、洁癖,建造了监狱,关押着应该消失的犯人。制造监狱代表他认为自己理应被关押起来,他是监狱长,一个桎梏者,但本身也是被桎梏者,他为自己做过的事而忏悔。Hobbes是他最大的逃避人格,狱警们和罪犯们是他的黑暗面,代表杀戮、残暴、罪恶、愤怒、痛苦。两个截然相反的对立面都表现为凶残,可能说明他认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之人。同时,他也把自己的理性关在了监狱中,他的仁慈表现为医生、理性表现为逃脱专家。你在他梦中看到的任何投射人物都是他自己。他认为他是有罪的,所以他选择被理性的自己杀死或者被残暴的自己杀死。循环往复。”
Finch突然抬起头,凝视Arthur:“我想你就是我系统中的那个入侵者,Arthur先生,你在接到我的电话后就调查了我和Reese的背景。”
“感谢你没有在我侵入你的防火墙后就立马干掉我。”Arthur说,他承认得很快,并且没有加以掩饰,“我需要足够了解一个人,才敢进入他的梦境。Finch先生,我曾是个盗梦者,当人们谈到盗梦者,他们认为那是一群疯子和罪犯。我遭到过追杀、通缉。这个世界上,善恶很难判断,了解得越深,越难以辨明。这个世界不止是开合,还有更多的东西将我们笼罩。我和Reese先生都做过非法的事。我所在的世界中,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没有你们这么明显。我在梦中杀过无数的人,我还曾把观点植入别人的脑中,让年轻的继承人放弃他父亲的企业,导致无数人失业,无数人无家可归。我是一个罪犯,一个盗梦者,现在我是一个替人解决梦境问题的医生。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当然也包括Reese先生。”Arthur把那张画有监狱平面图的纸递给Finch,“我希望帮助你们这样的人,那就像帮助我自己,我没有梦,我的所有忏悔都冲散在没有梦境的长眠中。”
Finch接过那张纸,抬起头看Arthur:“我死过一次,我失去了我所有珍视的人,我放弃过很多人的生命,后来我找到Reese,和他一同找到那些号码——无论他们是受害人还是加害者。在遇到Reese之前,我放弃号码等同于放弃生命,与杀人如出一辙。删掉号码,当作那儿什么也没有,这是我唯一做的……我因此失去了过多的东西,直到一无所有。遇到Reese之后我感到我还活着,因为我能做些什么。”
Arthur拿起放在脚边的箱子,打开,Finch看见那里面是一些圆形的转盘,一些滴管、一些齿轮。
“准备好入梦了吗,Finch先生。”Arthur问,“我会在这儿迎接你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