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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去你坟头献花。我猜会有很多人去看你,他们都和我一样恨你,但还要装出一副崇敬的样子。他们为你哭泣,但我是不会哭的。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他望着坐在长椅上的男孩,他的姿势可称得上是极为不敬: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搭在两侧的扶手上,双腿交叠,头高高地仰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块洁白的下颌切面。
这是他和他进行谈话的第六天,一无进展。斯内普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情绪极为不稳定,恶意诅咒校长”,他写道。茶杯暗黄的影子遮住了他写歪的“校长”,于是他用指尖把它推远,说道:“喝点茶,德拉科。”
“里面又加了什么?”男孩低下头,皱了皱鼻子,眯起眼,“镇定剂?吐真剂?还是活地狱汤剂?”
“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也没加过,男孩。”斯内普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你加过。”
“我不记得了。”
“你就狡辩吧,斯内普。”男孩哼了一声。
“教授,德拉科。”
他没有再说话。校长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德拉科依然仰着头,慢慢咀嚼着一块口香糖。薄荷味,用于醒脑,每次他都会给他一块。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着初雪后的草坪和桦树树皮气味的清香,还有男孩的牙齿嚼动着已经无味的口香糖的拖泥带水的声音。他想象着他的牙齿如同不停落下的闸门,在柔软的表面上留下锯齿般的车辙。唾液是这场刑罚的缓和剂。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最后问道。
“你的葬礼喜欢用什么样的花?”
“洛丽玛丝玫瑰。”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笑,教授,那你成功了,”他大笑道,肩膀耸动,“没有人会在葬礼上用这种花。”
“与其考虑我的葬礼,不如去把昨晚你写在墙壁上的字清除掉。”斯内普冷冷地说道。德拉科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眼神渐渐阴沉下来,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我以为你会帮我处理后事,教授。”过了几秒,他干巴巴地说道,“我又那么做了?”
“没错。我认为让你自己亲自见证更有利于你的康复。”
“康复?见鬼的康复!所谓的治疗完全是一堆垃圾,教授。你觉得我好点儿了吗?”男孩又激动地嚷嚷起来。斯内普在羊皮纸上重新加上了一行字,十指交叠,沉吟一声。
“如果你要我说实话的话,没有,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德拉科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好,很好,教授,多谢你的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最敬业的心理治疗师,”他尖刻地讽刺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踢开椅子,大跨步朝门走去,长长的袍摆打在书架和玻璃柜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斯内普没有动,德拉科大力拉开沉重的门。他在他背后说道:“记得把字擦掉。”
男孩冷笑了一声,重重摔上门。
政变发生之后,他坐进了这间校长室。
这里曾经属于那个老人,他遵照他的每句话谨慎前行,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他的计划太周密了,把他自己也算了进去,即使是那个可怕的男人也没能识破他的真面目,而他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送到霍格沃茨校长这个位置上。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他自言自语道,并不需要回答。答案在胸口闪耀着,羊皮纸上的墨迹缓慢蜿蜒,他轻轻吐了口气,将羽毛笔放在一边,看向背后历代校长的肖像。
他是被派来保护霍格沃茨的,虽然每个人都认为他在毁掉它。
阿米库斯和阿莱克斯的到来是伏地魔的要求。他曾想反对这个决定,但他清楚即使不是卡罗兄妹,他也会派其他人来加强对霍格沃茨的控制。至少卡罗兄妹不懂得最基本的说服人的技巧,而这些技巧在思想侵略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相比较而言,阿米库斯和阿莱克斯是最好操控的。斯内普用了不到一天的时候就使他们言听计从。他给他们分派的任务很简单,除了伏地魔要求的授课以外便只剩下巡逻,但此时愿意在走廊上大吵大闹的学生已经所剩无几,孩子们比谁都敏锐,很快就掌握了他们的巡逻规律,绝不在中晚饭后出现。有时候斯内普也会帮他们一把,用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将兄妹两人叫走。没有人能察觉其中的奥秘。
他在暑假里任命了两位新学生会主席。都是斯莱特林,理所当然。让所有人接受现状的最好方式是延续它以往的规则,而斯内普希望这群学生能少惹点事,免得让那两个食死徒找到机会。
然而他的男学生会主席在开学第一天就给他找了麻烦。他在礼堂里大声责骂格兰芬多的一位新级长,原因是他进城堡时走得太慢,挡住了他的路。这导致分院仪式推迟了十分钟,因为所有格兰芬多都义愤填膺地挤到了斯莱特林餐桌旁,而斯莱特林们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保护他们的学生会主席,纷纷拔出魔杖指着对方,不甘示弱。那个金发男孩懒懒地抄着手看着所有人的脸,扬起眉,大声说道:
“怎么,是想打架吗?嗯?格兰芬多的光辉史又要加上一笔了,是不是?第一天所有的学生都被关禁闭——”
他恶毒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学生们,更得意忘形了。
“如果不是开学第一天的话,我会把你们的分数扣光的,我有这个权力。”他轻声说道。
几个男生怒吼着扑过来想揍他,却被另外几个斯莱特林拦住了。他们相互推搡咒骂,眼看着一场恶斗就要爆发,斯内普慢慢走进礼堂,咳了一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扭头朝他看来,那一双双眼睛如同夜间的冥火。
“发生什么事了?”他无声无息地飘到那群学生中间,眯着眼打量着他们发白的脸。阿米库斯和阿莱克托两眼发亮地想来帮忙,被他伸手阻止了。
“教授,格兰芬多们想揍我们。”克拉布抢先告状,这引起了一阵愤怒的叫喊。斯内普扫视着他们,低声说道:“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不得不给你们一点惩罚了。”
“你很得意是不是,斯内普?”一个声音叫起来,斯内普朝那儿看去,说话的是纳威·隆巴顿,曾经在魔药课上表现最差的学生,见到他甚至都不敢说话。
“关禁闭,隆巴顿。”
“我可以帮忙,西弗勒斯——”
“暂时不需要,阿米库斯。”他说道,“明天晚上八点,校长办公室。我需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显然不会是你,我想。”
“加一个星期。”斯内普不再看他,“好了,既然格兰芬多让分院仪式推迟了这么久,那么我宣布——”
“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错——”
“——取消分院仪式。”
“……什么!?”
礼堂里先是陷入了沉寂,然后猛然爆炸开来。老师和学生们都在喊叫,议论纷纷,一脸不敢置信。麦格教授掀起了教师席桌布的一角,弗立维教授直接站在椅子上瞪着他,仿佛要给他施一个恶咒。
“我再说一次,取消分院仪式,以后不会再有分院仪式了。所有新生归入斯莱特林,四个学院的历史到此结束。霍格沃茨只需要一个头儿,那就是斯莱特林。”斯内普慢慢地说道,威胁般地扫视四周。也许是被他的眼神和语气镇住了,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蓦地,人群中传来了一声轻笑,然后是一阵轻快的掌声。斯莱特林们向两侧散去,让出一条路。德拉科边鼓掌边踱步走出,脸上是谄媚的微笑:“说得太好了,教授,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他转身面对着所有人,抬起下巴,高傲地说道:“听见了吗,格兰芬多?你们已经没有名字了,现在只有斯莱特林——这就是惨败。”
斯内普紧盯着男孩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他分明在转头的一瞬间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丝怨毒。
斯内普从来都对斯莱特林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做出太过分的事。
伏地魔掌权了,所有教授不得不保持沉默。再也没有人管制着他们,于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便被放进学校。他们到处乱窜,恶性事件随时随地都在发生。麻瓜出身的学生不是逃学就是被抓走,还有人躲在寝室里不出来,夏日的最后一只蝉孤零零地喑哑地叫着,秋天来了,它再也看不见太阳。他知道他们最后的归宿就像发生在魔法部的那场骇人听闻的屠杀中死去的巫师一样,他努力想去做一些事,想要抗争一些什么,但日复一日的无能为力令他绝望,但即使绝望也不能放弃。
他去看那个男孩最后一眼。他在寝室里躲了三天,室友给他带来一日三餐,他靠着吸食恐惧度日。四学院的名号已经消失了,但四色床帘还没有换掉,礼堂里的学生依然按照习惯分成四桌。男孩的眼睛染成了红色,是格兰芬多红,那些从魔法部过来的巫师粗暴地将他从缠得重重叠叠的床帘中拉出来,他哭喊着,挣扎在钢铁般的人网里,红色成了血,影子烙在脸上是紫绿色的淤青。
他本不应该来,来了就又要被自己的无能刺伤一次。斯内普用力挡开他们,将男孩拉到一边。
“我带他跟你们出去,”他说道,“这是我的学生。”
夏蝉哀戚地鸣叫,太响了,本不该如此强烈。
“你别想违反规矩,西弗勒斯!”带头的人叫道。
“当然不会。”他冷冷地说道。
他带着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门厅里看着他们。一群夏蝉,浓红的夕阳映得他们的脸红扑扑的。
“不。”一只夏蝉叫起来。
“不!”
“不——”
“放开他,你们这些刽子手!”
他们此起彼伏地鸣叫,奏响死亡前最后一场夏日交响乐。金灿灿的礼堂,透明翅膀扑扇着,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他们来送别了,总有些人要牺牲一些东西。没等食死徒们动手,斯内普蓦然拔出魔杖指向叫得最响的一个男孩。刺眼的红光闪过,他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如同一个休止符。
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四周一片死寂。斯内普收起魔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说道:“走吧。”
他从城堡外走回来,德拉科站在墙柱边等他。他面色苍白,鼻子上有一块暗蓝色的影子,像是一层灰。他想替他拂去,但没有伸出手。
是他让他等在这儿,因为有几句话想对他说。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可说的。
男孩的袍子微微敞着,胳膊上是耀眼的学生会主席徽章。他已经很高了,挺拔得像一把枪,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恹恹的气息,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刚才我看到你带那群斯莱特林在旁边看着,德拉科。”斯内普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不呢?”德拉科抄着双手,低着头,“多么有趣的一场戏。你是我们的标杆,教授。”
“他们最近在干什么?”他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讽刺。
“到处找乐子。钻心咒和屏蔽咒能让他们玩一整天,现在没有麻瓜出身的学生了,他们就在猜谁是混血。这个范围可大了。”德拉科冷笑着说道。斯内普皱了一下眉。
“猜猜他们怎么猜?先看姓氏,姓氏不能判断的就看心情。看谁不爽就给谁安上罪名,然后等到下课……”德拉科做了一个手势,点到为止,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也参加了?”他问道。德拉科的表情微微一变,这个细节被他抓住了。
“我给他们递刀,”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告诉他们谁是纯血,这样他们就能用排除法找出不是的人。我才不屑于去对付那些渣滓,那会脏了我的手。”
斯内普想起来自己要对他说些什么了。他必须要好好利用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自己任命的学生会主席。
“来学校之前看过学生会主席的工作守则吗?”他问道,“就是我夹在信封里的那张纸,和徽章放在一起。”
“我以为那只是形式上的东西。”男孩露出了一个假笑。
“形式是最重要的,但内容也没有错。”
“你不会真想让我遵守上面的内容吧?”他眯起眼,表情不善。
“我只需要你遵守上面的一条规定,”斯内普说道,“无条件听从校长的命令。”
“无论校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注意你的言辞,德拉科。”
“抱歉,”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体现出内疚,“我不会表现得我很喜欢你,教授。”
“但你依然得服从命令。好了,我需要你给我汇报他们的一举一动。当面汇报,每天晚上十点钟。如果别人问你去做什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也就是说你给我每天都弄了一个禁闭?”德拉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他逼近一步,斯内普觉得他下一秒就要顶到自己的鼻子了,“你以为我有那么闲——天天打探别人在做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变态?”
“按照你以前的步调来就行,男孩。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打算攻击谁,巫师的血液是宝贵的,现在还没走到和混血巫师清算的地步。黑魔王不希望学校里出现不明不白的死亡,没有人能承受他的怒火,你明白吗?”他压低了声音,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比表面上更愤怒。果不其然,德拉科听到那个名字就瑟缩了一下。
“你可以告诉他们这一点,教授。他们会听你的话的。”他耷拉着脑袋说道。
“我会告诉他们,但你依然需要向我汇报。”斯内普说道,“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暗处,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做好了这件事,你在黑魔王面前也会有功劳,明白吗?”
“明白,”德拉科很不情愿地说道,“双面间谍,就像你一样。但我讨厌这个。”
“你是讨厌我还是讨厌双面间谍?”
他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讨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