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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时海

Summary:

“就是现在!”芥川高声道,“拜托了,太宰君!”
“没问题,芥川老师!”
他们合力向前一击,两柄从文字中诞生的光华是足以斩断扎根于此黑暗的存在。

Notes:

1)已交往的两个人+潜书日常
2)开始前建议先阅读夏目漱石《少爷》(「坊っちゃん」)
3)我图私设有

所有的OOC都属于作者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当岛田一路跑上三楼,气喘吁吁地绕过拐角时,他看到了那两个面相陌生的人。一个穿着修身和服目光沉沉,手里夹了烟。另一个则是马甲长靴,听到响动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顽劣脾性养成的某种直觉让他一瞬间觉察到了潜在的威胁。警惕地后退两步,岛田绷紧脊背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们,是刚从外地来的吗?”

见对面没有回答的意思,他越发心神不定起来:“喂,快说些什么啊!”

抽着烟的人没有发话,身旁的青年却露出了几分不耐的神色。

“老师,这种情况可以处理一下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比外貌要沉稳一些,不过岛田只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称呼的字眼,当下越发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你莫非是师范大的老师,想把我们一个个都当作滋事好斗分子关起来吗!”

这样想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豪情,可惜这突如其来的冲动没能持续太久。挥舞拳头的动作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那位穿着黑色马甲的青年就以一个矫健的姿势跃到他面前。难以想象,但那确实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岛田被一本红色封皮的书砸晕了。

 

 

 

 

 

 

 

 

 

 

 

 

 

 

 

秋时海

——砂遠し穗蓼の上に海の雲

 

 

 

 

 

 

 

 

 

 

 

 

 

 

 

“目前看来,我们已经顺利来到了故事的结局。”

太宰刚刚写满半张纸,身后的移门就被刷地推开。几乎是听到熟悉声音的瞬间,他就搁下笔站起身来:“芥川老师!”

一进房间就直奔主题的人示意他继续,走到旁边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最初的事件是那起上了报纸的学生斗殴,关于后续的讨论和报道与原作并无差异,这一点可以确认。我以记者的身份向报社打探了些消息,他们除去刊登一则取消当日报道的告示外,没有其他的意图。”

他将这些天的经历娓娓道来,太宰一边快速做着记录,听到最后不由得赞叹道:“老师好厉害,换了我的话多半会被识破的。”

“毕竟是熟悉的作品。而且扮演这个行业,也算有些经验之谈吧。”芥川轻轻颔首。

从街道两侧的建筑到摇摇晃晃的电车,包括这个旅馆内的每一处都是他们熟悉得恍若旧地重游的模样。毕竟这次的潜书所进入的世界,恰好处在那个令人怀念的时间点上。

如今正在遭受侵蚀者威胁的,正是夏目漱石名为少爷的著作。

让最熟悉原作的作者亲自潜书,原本是最妥善的处理方法。不巧的是,在侵蚀发生的约一小时前,夏目就和子规门中三人开始了俳句集的净化,恐怕一时半刻无法回到馆内。门下的久米也恰巧因为有魂书任务无暇分身,于是这个任务自然地落到了芥川身上。与此同时太宰刚刚从上一本书回来,闻言扔下吃了一半的咖喱就往潜书室跑,惹得织田作之助怒气冲天地在他背后追了一路。

从书页直接反映的情况来看侵蚀状况并不严重,不过两人一起行动自然多了些保障。少爷一文的世界观与情节不甚复杂,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持续发生新事件的时间线。潜入书中时他们本已做好了从头开始的准备,不想直接遇上了混乱的群架事件。为了排查侵蚀者更改剧情的一切可能,二人分头进行调查,现下就是分别多日以来的第一次会合。

“我这几天去温泉街附近打听了一下,古贺已经离开了学校,豪猪……就是堀田也提出辞职不假。还有就是那个和教务主任交好的艺妓,包括周围的人在内我都试探过,说话的方式很普通,不像是侵蚀者。”太宰掂着笔杆若有所思,“加上老师这边的消息,这次的侵蚀者恐怕是善于隐藏气息的类型。”

或许世间真的存在熟能生巧这一说法。就像他之前从不以为自己能做好写作以外的事,现在多少也能将散落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复合,尝试辨识敌人的战略了。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坐席前方。如果忽略这是一本随时都有可能被侵蚀的作品,此刻也是难得悠闲的午后时光。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我所忧虑的是,这个故事可能已经从内部被影响了。”眼前的风平浪静似乎没有给芥川带来什么安慰,他随手点燃一根烟,像是要让忧虑随着烟雾一同散去,“文中的少爷是个心思纯粹的人,也正因如此,他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而做出一些冲动之举。若侵蚀者一直潜伏在他身边,又有意为之……”

“那就只有将他保护好这一种办法了吧?”在相应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太宰语气坚定道,“哪怕再多的侵蚀者想要危害这本书的主人公,不,是任何一处内容,我都会让他们后悔做了这样不自量力的事!”

“原来如此。看来你思考过要怎么去做了?”

“啊,被您发现了。”不过太宰原本就不想放过任何表现的机会,当即将他的计划完整阐述了一遍,“我只是觉得,既然这次的侵蚀者想要通过改变主角的个性来达到目的,我们不如就静观其变。只要发觉到有不对劲的迹象出现,不就能从少爷最近接触的人中找到它了吗?”

芥川听罢点点头,动作熟练地在缸沿上掸了掸烟灰:“是可行的计划,只是这样一来还得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们才是,直到少爷回到东京的那天。”

这番认可的话让太宰越发信心满满起来:“那么就暂且假设故事依旧按照原来的走向发展,接下来的情节始终围绕着少爷和堀田的监视行动进行。掌握着原剧情的是我们这一方,只要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行动,早晚会抓住侵蚀者的破绽。”

芥川笑道:“不愧是太宰君,怎样的困境都能被你找到一条积极的生路啊。”

他一向温和待人,在与太宰的关系越发亲近后那些鼓励之词更是信手拈来。受到褒奖的太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揉着脸颊将收集到的全部线索整理一番,写下了最后的结论。他手指下意识后移,围着发辫绕了一圈:“这么看来,好像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任务嘛?”

“夏目老师的书被发现及时,侵蚀的程度往往也和本身的内容有很大关联。话虽如此,行动时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商量完对策后两个人的精神都舒缓不少。芥川的烟也抽完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不同于往日严肃沉稳的模样,芥川在真正放松的时候眉眼舒展,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又因为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颇有几分大户人家贵公子式的优雅。光凭这副转生后的外表,也难以想象这双手不但拿着笔在稿纸上勾勒出一个个丰满的灵魂,还握过剑斩杀了无数破坏文学的凶恶敌人。不过太宰最喜欢看到这副闲适满足的姿态的原因不止于此。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老师才不再被那个恪守规矩的自我束缚,更像是一个享受生活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所以,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

“哎?现在吗?”同样捧着一杯茶的太宰正望着天上缓缓变化的云层出神,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他原以为芥川只是顺势一提,没想到对方说完就站了起来,行动力十足地披上深色外套:“难得来到这样的地方,天气也不错,一直窝在房间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那些风景吗。”

尽管方才的话题至始至终都围着有碍书打转,芥川对于工作就会异常严肃这点太宰也早已知晓,才会在听到他主动邀请时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结果反而被前者看穿了心思那般,揶揄着接了一句:“要不是和我一起潜书的是太宰君,在这个‘道路只有神乐坂一半宽’的地方,也没有闲逛的心情呢。”

 

 

 

 

 

出了旅馆,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海边慢慢走去。*1

“收集消息辛苦了,太宰君。”

“完——全没有。老师才是,跑了不少地方吧?”看着太宰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他故作镇定的脚步下隐藏着多么沉甸甸的满足。他们有意识地避开学校,顺着少爷散步的路线绕了一圈,又沿着电车线缓步而行。虽说是乡间小路,也没看到多么繁盛的绿树植被,恐怕还要到温泉街所在的地方才能与大自然更加靠近一些。好在少了几分夏季的严酷,午后的阳光倒是照得全身暖呼呼地很是舒适。

走出旅馆一段距离,太宰见四周无人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好久没有这么晒着太阳放松了。织田作他们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会不会因为我说走就走生气啊?不过,一人一顿饭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太宰君,图书馆的饭可不是你来付钱哦。”芥川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那……大不了就由我来做!只要他俩也肯吃就行。”迅速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言行找了看似完美的借口,太宰满意地点点头,“只是,咳,可不是在背后说咖喱的坏话,在我眼中的美味,可是非津轻的螃蟹莫属呀!”

“我记得太宰君之前也推荐过,那是你故乡的名产吧?”

“没错没错,要是去到津轻海岸,请务必尝一尝那里的海鲜!不只是螃蟹,贝类,沙丁鱼,鳕鱼都是难得的美味!”这下太宰完全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起来。他从盛产海味的蟹田聊到常年葱郁的扁柏,又玩笑般地说了好几件当初喝酒闹出来的事,最后提起那片北方的海。“有时候也想过若是回去看看,那片未曾停息的海不知还能不能认出我。”

或许是因为回忆起故乡,太宰难得地沉默片刻,随后以一本正经的语气道:

“这么说很不负责,但下次被污染的要是我的书就好了。”

一阵和风拂过他们身侧,芥川拨拢着长发,顺便宽厚地评价了这句若令图书馆众人听到定会大感头痛的发言:“真是这样的话,太宰君就有得忙了。不过和朋友们一同爬山喝酒,也是不错的放松享受。”

太宰嗯了一声,随后陡然一惊:“哎,老师都知道了?不是,原来您都看过了吗?”

“读到过的内容就不会轻易忘记,于是自然地想到了。”芥川坦然地点点头,“最初来到图书馆时任务不重,每天也能有大把的时间用于阅读。恰好我又找到了一些先前没有机会翻看的作品,其中不少还颇为有趣,不知不觉也就一一看了下来。”

尽管太宰对芥川的旧事颇为好奇,这会儿却只想着岔开话题:“再怎么说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要是还有机会进行一次类似的旅行,我肯定会好好珍惜的。”

关系到自己刚刚转生来到图书馆时那些丢人的事,还是不要混淆在回忆里提起的好。

不过对于再次来到世间这件事,一旦坦然接受后新的想法就不断产生。与友人再次交谈,将这些年以来新写下的历史进程一一翻过,这些足以让他们了解当下的世界,却难以融入其中。不知从何时起,除了平时购物的步行街,图书馆附近的小食铺,那个去往更加遥远地方的心愿日益强烈,竟也久违地给了他些许对这新生的期待。

闲话间他们来到了码头。面前的海浪卷起白色泡沫,不知疲惫般一阵阵冲上防波堤,被夹在远处的山峰间自成一片天地。干燥的细沙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细碎的亮光,不远处的滩涂上还能看到由贝壳构成的蜿蜒长线。

天高云淡,深远的晴空和望不到边际的海如两笔不同浓度的蓝,在画布上由深到浅地伸展开来。任谁亲眼目睹了这样的景象,都对其或有一日将被名为侵蚀者的敌人破坏殆尽而感到愤懑不平吧。

“老师一直生活在东京,大概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吧。”

“相比城区,太宰君还是更喜欢乡间的生活吗?”

“当然会觉得各有好处。不过硬要比较的话,与其游走在都市纸醉金迷的生存夹缝中,不如来到一处宁静乡间,在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住上十天半个月。”太宰道,“想一想午后的暖阳,排列整齐的树林间热气蒸腾的小路,吹向春意融融的花木间的风……芥川老师您别惊讶,偶尔我也幻想去过平淡的生活,就像您创作之余也写俳句和诗一样。”*2

“不过是些拙作,但既然太宰君这么认为的话。”芥川慢悠悠地走在他身侧,两对木屐一前一后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呢,那些被向往的地方。”

“那是自然!”太宰笑得眼角弯弯,“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去把所有的旅游手册都翻出来。申请什么的也包在我身上!”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正如这奔涌往复的海水一般,成为了超越生与死的存在。而一句再简单的承诺,都能被赋予寻常之上的意义,成为彼此间脱离孤独的依托。

“若是老师有了心仪的旅游目的地,也请务必提前告诉我!不过说到这个,风景秀丽固然事首选,如果能方便地找到酒吧就更好了……还得要带上足够的钱才是。”

“嗯,还有充足的甜食。先前夏目老师推荐的点心,一直想试一试呢。”

 

 

 

 

 

不久,少爷就跟着被辞退的堀田在监视的地方安定下来。芥川同样在枡屋旅馆定了一个房间,有几次还在泡温泉的路上正面遇见,并客气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堀田显得心不在焉,倒是少爷认真地回了礼。太宰则跟在一旁见证了全过程,虽然主意是他想的,真正实施起来也不由得赞叹芥川做事的大胆。想必这也源自他对作品的把握和自身实力的自信。

“芥川老师,”还有一件比较在意的事,太宰犹豫片刻还是斟酌着措辞问出了口,“您不喜入浴,为什么现在却不抗拒泡温泉呢?”

“或许是因为泡了温泉后,就有相当一段时间可以不用洗澡了吧。”芥川想了想回答道,悠然欣赏了一番太宰的表情,“说笑罢了。且不论我们需一言一行都靠近本地人的模样,凭着转生后的这副身躯,也不用对这件事情过分在意。”

太宰恍然大悟般点头:“险些忘了您也爱好游泳。不过在图书馆很难有这样的条件吧……”

对这个似乎也算合理的解释,芥川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今晚来泡温泉的人不多,于是两人带上毛巾走进换衣间。为防止脸被认出而节外生枝,先前有几次他们只是装作要进浴池,实际上却在拐角处转身绕了出来。雾气蒸腾的温泉是消除疲劳的好地方,太宰也再三告诉自己要保持镇定,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这样的场合下悄悄红了脸。一开始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表示是因为热气所致,殊不知芥川有意逗弄他时的好胜心也是丝毫不差,直到最后以年轻一方的“不好意思我泡完先回去了!”而狼狈收场。一路恍惚地回到房间后太宰以为自己多少已经冷静了下来,将贴身衣物仔仔细细地穿戴好,直到下意识拿过披风时才意识到刚才换上的是潜书装扮。

果然还是太过紧张了,潜书的任务也好刚才的氛围也好,他苦笑着想。

用宽大的浴衣随意套在外面,搭配着领子和袖口露出的衬衫显得这身穿着多少有些不伦不类。望了望昏暗的长廊,他侧耳听了半晌,确认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才走了出去。

来到旅店的一楼,太宰想着要不要和前台也说一声今晚有事要提前外出,又为自己的多虑哂然一笑。不过如果真的提出要求,旅馆的人也会觉得很奇怪吧?先是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在谋划什么似的,现在又来了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他径直走过去,那人也没抬头看一眼。于是太宰拿出准备好的钱,抛出蓄谋已久的说辞:“拿一包敷岛。”

只抽一支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他慢悠悠地走到大厅的角落,在一对男女走远后将其点燃,想着那个人吐出烟时的模样用力吸了一口。灰色的雾气飘到上方,像天上的云一样幻化出种种形状,却又比云更快地消散了。

盯着烟雾曾经存在的地方半晌,他才终于从心事中回过神来一般,将已然有些过长的烟灰在缸沿上敲去。状似无意地将一只手抚上下巴,轻轻舒展开两根手指,又极快地放下。细小的得意和自我满足像居住在胸腔里的麻雀,此刻正将它的翅膀扑腾个不停。

太宰敛下眉眼,反复品味着此刻的情绪后,连带烟蒂一同抖落了最后的烟灰。

如潮涨潮落,此刻他心中陡然涌上一股小孩子做了错事后的羞愧感。但剩下的烟也确实舍不得扔,而是尽量往怀中深处塞了进去。舒展一下身形,太宰笼着袖口走出了旅店,沿着温泉街道一路朝下走去。

不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越发清晰。他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月亮还没有出来,街角的孤灯和空无一人的大路多少显得有些冷清。此刻身处乡间的感觉才越发真实,太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残留的情绪也逐渐散去。

刹那间,如同被山石截断的流水,一条透明细线飞快地划破视线又消失不见。

错觉般的异样让他眨了眨眼,却没有停下步伐。寂静的长街上清晰可闻地回荡着太宰一个人的气息。再多走一会儿,他心中默念,眼看着即将踏上拐角的青石板——

呲。

原本下一刻就要经过的前路上突兀地亮起一道光芒,随即涅灭在黑暗中。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算从身后看去,也只能观察到这个人因为什么而突然收回了步伐,并就此停了下来。

短短的一瞬间,只有太宰自己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还紧紧按在那本《人间失格》上,腿上的皮带扣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夜色中终于有一团黑色逐渐变得暗沉,无声地向上溃散并最终彻底破碎在这个世界里。

太宰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没有自信在一击取胜的前提下把动静压到最小,说不担心将事情闹大是假的。好在拿着书的手心尚且干燥,心跳也没有半小时前那么激烈。如果没有认错,刚才消失的侵蚀者就是那个和墨水瓶一样的存在。快速将刀刃从书中取出完成攻击,又将其控制得恰到好处地变回原来的形态,还是之前安吾研究出来的方法,当时只觉得很帅就跟着学了一下,没想到意外地成功。这次的侵蚀者果然善于潜伏,要不是一直注视着烟雾的形状发现了古怪之处,或许就这么被它骗了过去。

毕竟是按耐不住了。他摩挲着书脊心想,也差不多走到了尾声了吧,这本书。

依旧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太宰又慢悠悠地走回了旅店。那个前台还是有气无力地坐在远处。四下无人,他低头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朝上走去。

走廊还是和离开时一样安静。将木屐和芥川的一起并排摆放在外面,太宰推开移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漆黑一片的屋中。正如原文所说,只有微弱星光透过的纸窗实在很难看清外面。他脱掉浴衣默默地坐下,墙上的壁钟就在此时响起了九点半的声音。

不必等眼睛适应黑暗,太宰也依旧记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毕竟他和芥川已经在这里待了八天有余。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他掩住口打了个哈欠。

“太宰君。”左后方突然传来榻榻米与和服摩擦的声音,温热的呼吸几乎在下一刻就落在耳后,“我可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哦?”

“让您久等了,抱歉。”他应该想到芥川远比普通人要来得敏锐,无论是在哪个方面。

“刚才抽了多少?”

以及,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比常人更加直接。

“……一支。”

太宰仅仅迟疑片刻,就意外于自己比预想中迅速且坦诚的回答。

眼睛一点点地适应着黑暗,但他无法看清身后芥川的表情,而后者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绕过他盘得紧紧的发辫,略带一点力道地揉了揉后面的碎发,若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真的只有一支?”

太宰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是的。”他说。

他明白芥川这样问的意思,但也不想用那些事发后才迟来的道歉之词挽救局面。保证下次一定不会独自行动这样的话也算不得靠谱,咬着下唇纠结了半晌,他顺着对方的力道转过身去,望着那张黑暗中沉静的面容,倾身向前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您对我的实力是认可的,不是吗?”退开时,太宰低声道。

要说让恰到好处的贿赂达到最佳效果,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大着胆子一试了。

有那么一会儿芥川什么也没有做,但他的手也没有从太宰脑后放下。半晌,他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长吐息。

“我知道,太宰君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耳畔的发卡一松,太宰编好的头发没了束缚,刷地划过耳际垂了下来。之后的几分钟他始终半阖着眼睛,看芥川额前垂下的长发细微到极致的移动,连同脸颊上传来的细密触碰。直到他们再次分开,太宰才意识到抑制不住颤抖的是他自己。

正因为太熟悉这样做的意思和随之而来的后果,那些滚烫的情感才如心房爆发的岩浆般,险些失控地将他整个人吞没。“芥川老师,”他喃喃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想自己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做再添一把火的恶魔,“有或没有,我都只想对您做这样的事情。”

这一次他主动迎向前去,衔住了那抹不知何时亮起的月光。

 

 

 

 

 

太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地发亮。他从榻榻米上起身,盖到肩膀的棕色披风一下子滑到手肘。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清晰的乌鸦叫,随后是不知名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像是在问早又似是催他起床,准备凝神细听时却扑棱棱地飞远了。

结果还是睡着了,反而让老师守了一夜。太宰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些,才走到坐在移门边的芥川面前。后者在他整理衣衫时回过头看了一眼,此刻又一动不动地转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异常。”见他醒来,芥川简单解释了几句,“我原本推测侵蚀者会让他们提早出现,或者直接让少爷错过目标,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太宰点点头,看了一眼壁钟,现在离凌晨五点还有七分钟。

他们默然地坐了片刻,由于外面的日光正一点点变得明亮,封闭的室内反而陷入了一阵胶着般的黑暗。太宰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刚刚打好的领带,昨夜的回忆像摁下打火机后咔哒燃了一瞬,激得他手上动作微妙地停顿片刻。

直接提出疑问的战略自然是不可取。为了掩盖这点小心思,太宰顺势拿起披风拉近距离,将他对面前这个人的气息和眷恋全部罩在里面,一前一后地挂好扣链。他前倾的姿势还来不及收回,芥川就扣住他的手腕敲了敲:“一会儿就按照昨天说好的去做。”

说好的?太宰茫然道:“昨天有说什么计划改变的事吗?”

“哦,看来你都忘记了。这样正好,因为我也不记得了。”芥川轻快地说完,就松开手站起身来,“那么,是时候出发了。”

太宰随着芥川一起走出房间。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哪里不对,却又因注意力全集中在接下来的任务而一时说不上来,颇为纠结地皱了皱眉头。

寂静无人的街道处,有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从那里经过,丝毫没有注意紧随其后的另外两位青年。离他们不远处,又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他的长发服帖地垂在身后,木屐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手捧书册的模样倒像是个教书先生。工作日的清晨出现在这种地方怕是会让不明真相者有些困惑,但他们若知道前面四位的身份也都是老师,却又该冒出新的想法来了。

芥川注意着身周的异动,一边留意着不被前面的几人发现,前进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不过他知道接下来的行走路线,这点影响倒也造不成大问题。眼看着就要走出温泉市区来到开阔地带,芥川却突然在原地停下。他已经连续经过两个拐角后没有见到任何人影,而耳听到的,似乎也只有他自己的木屐和方才开始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啊,是这么回事。原来他们的帮凶,就是你!”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怒喝,芥川回过身去,只见不知何时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他身后的堀田正气势汹汹地挽起袖子,旁边则是同样不甘示弱地瞪视过来的少爷。

见芥川未曾出言反驳,堀田又气势高涨地向前迈了两步。

“我们都知道了!群架事件后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没有理由的,从教唆学生到合同那个红衬衫开除古贺,也少不了你私下推波助澜。”他张口就说了长长一串,好像这样就能保持气势不倒,“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他的位置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那个英语教师吗……看来你们的准备工作还算到位。”相比较他的态度,芥川的表现可谓轻描淡写。

见状一旁的少爷忍不住插话:“我们可是在这里守了整整八天!你看起来和他们也不是一类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

“那么也容我一言,刚才之事以堀田所说,都是你的亲眼所见,长久相处带来的了解,还是仅为他的一面之辞呢?”顷刻间话锋便被芥川转了回去,他看到少爷狐疑的眼神,朝对面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以及冒犯地问一句,你们原本要谴责的,难道不是另外两个人吗?”

堀田怒道:“你别在这胡说八道了!我观察了红衬衫和小丑那么久,早就把你们之间的勾当查得一清二楚!”

“等等,”在他再次开口前,少爷突然叫道,“你是怎么知道豪……知道他的名字的!”

“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芥川轻轻摩挲着书脊,“正巧,我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用你起的绰号称呼那两个人?”

几乎是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堀田失控地大叫一声,吓得旁边的少爷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他却丝毫没有安慰一下同伴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芥川。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嘶声道,“潜书者。”

顷刻间,窒息般的晦暗感从堀田身上爆发,原本修长的手指刷刷地冒出尖锐的长爪,身形被不断变化拉长,最后定格在一个黑魆魆的鬼影上。在他发生变化的同时,整个小镇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昏暗雾气包围,直至天色再也不见半点晨光。两旁的房屋就像老电影的画面那样卡了一瞬,随后竟是化作点点碎片开始消失。

“毕竟不需要像你们一样做无畏的掩饰呢,侵蚀者。”芥川手中的书发出耀眼光芒,在翻飞的纸张和光华流动的文字中,一把修长锋利的刀刃随着他的手势被缓缓带出。方才为了堵住他,这两个人特意选择了这样一个荒凉的位置,眼下倒也方便行事。“时间紧迫下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啊,不敢承认吗?还是说,要我先开始工作呢?”

话音未落,两声尖锐的利器碰撞声就在他们之间爆发开来。

第一下是举起的刀挡住迎面而来的利爪,第二下则来自侧面迅如疾风的一击。将长刀走向一斜,芥川以刃锋支撑着攻击的场面堪称惊险,若是慢上半拍或者卸了力道,方才就非得多出一条深深的伤口不可。暴露本性的侵蚀者仿佛要与他展开一场力量的拉锯战,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的唯有此刻大张着嘴愣在一旁的少爷。在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调整心态的片刻,芥川已与那怪物又来来回回过了三招。

眼前的境况下,无论如何都得快速将其解决,并想办法让少爷离开这个地方才是。芥川生怕被对面看出端倪,目不斜视地在铺天盖地的重压下思考着对策,不想刚才还目瞪口呆的人突然朝他们冲了过来,并直接从袖子里拿出几个鸡蛋。

“住手,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扔得不是很准,其中一个却恰好碎在侵蚀者的手臂上。恰好芥川借着收势与其错身而过,倒是亲眼见证了所谓蛋黄蛋清混合着向下流淌是什么样的景象。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因为漆黑的怪物已经收了力道朝后砍去,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被它的磔磔怪笑扭曲一瞬:“杀了这个小少爷也一样。”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在面前,芥川无声地叹息,重新竖起刀刃试图阻拦侵蚀者的行进,却也明白这个距离多半是难以成功。

至今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在眼前的少爷多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连连后退并试图找到什么自卫,只是现在哪怕袖中也仅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眼见着凌厉的攻击就要落在他头上,侵蚀者已经难以辨别表情的脸庞也似乎闪过一道诡计得逞的狂喜,下一刻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重重撞开,砰地摔向一旁的矮墙。

它方才所在的地方掠过一道蓝色流光,原本向前伸出的爪子与身体分离,无风自燃地消失在空中。顺着相反的方向看去,红衣红发的青年居高临下地站在墙头,保持着挥出姿势的是一把超出想象的巨大镰刀。

“真是弱得不行的家伙啊。”看似笨重的武器在他的手中却像个听话的玩物,就算露出挑衅的表情也不会让人感到嚣张桀骜,“有本事就尝试着杀来看看啊?在我和大老师面前。”

侵蚀者摇摇晃晃地起身,发出痛苦与不甘混合的吼叫:“这不可能,明明那两个人……”

“你说红衬衫他们啊?早就被我打晕了扔在田边咯。”太宰对侵蚀者的计划报以嗤笑。“想要分开击破,你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随后他不再给侵蚀者多话的机会,一跃而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显然是畏惧于刚才镰刀带来的压迫,侵蚀者试图从芥川所在的方向突围,却见这个面色从容的人援笔挥毫般动了动手腕,它只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另一只手臂就如石头般从身上滚落下来。

“好,好厉害!”在芥川看准机会上前给予重重一击,游刃有余地回身落地后,少爷忍不住喊道。

“毕竟是老师呢。”太宰与有荣焉地翘起嘴角,于是不明真相的那位忍不住好奇道:“听你的称呼,他不会真的是来当老师的吧?”

瞬间想到原作里那帮不学无术的顽劣学生,太宰就差没跳起来反驳:“谁说的!我才不允许……”

只是我一个人的大老师。他在心里默默补完了下半句,不顾少爷依旧困惑的眼神,举起镰刀冲入战场。侵蚀者已经在连番的攻击下没有还手之力,待太宰跑到面前,它也挣扎着摆出了最后一击的姿势——

“就是现在!”芥川高声道,“拜托了,太宰君!”

“没问题,芥川老师!”

他们合力向前一击,两柄从文字中诞生的光华是足以斩断扎根于此黑暗的存在。浓厚的雾气中骤然透进一束天光,小镇缓缓地恢复着清晨的光明。在衣袂飞扬的余波里,芥川侧过脸顽皮地眨了眨眼:

“太宰君,多谢你刚才耍帅也不忘带上我呀。”

翻滚着黑雾的侵蚀者在耀眼光芒中一点点散去,太宰这才用镰刀支撑着站稳。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倒是没了半点之前的风度:“老师,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他们站在清晨的阳光下,秋日风势渐大,但二人都不曾感到分毫寒冷。

“这次的结局或许还是有所偏差……是我的疏忽。”

“哎?怎么回事?”

“往脸上扔鸡蛋那个环节,多半还得想办法改写一下了。”

 

 

 

 

 

回到图书馆时恰好遇上了一场大雨。太宰收起红色封皮的书,下意识地感叹有碍书中的天气竟也有让人怀念的时候。

从潜书室中出来便是一层的长廊,他瞥见芥川拿出一根烟,看着窗外密集的雨点又犹豫着要不要点燃的样子,压着笑意咳嗽一声。

“老师,馆长昨天刚和您强调了图书馆内千万不能抽烟这件事吧?”

“嗯,印象倒是不太深了,不过……”

看着芥川抬着手的困扰表情,太宰环顾四周,发现一扇没有被关紧的窗。肯定是下雨前负责的人疏忽了,他这样想着,毫不愧疚地用力一推,湿润的气息顿时蔓延进来:“您来这边吧!万一还是被闻出端倪,就说是我抽的好了。”

芥川不由得失笑着摇了摇头,但他还是缓步走上前去,随手将烟点燃。他们伫立在建筑一隅,注视着帝国图书馆稳稳地坐落在风雨中。飘渺的雾气从窗户向外散开,很快就消散在天地间不见了。

 

 

 

 

 

 

 

 

 

 

注:

1)此处参考信赖度开放服装

2)捏他游戏中两人佩戴戒指后的武器种类变化

 

其他出自二位老师作品的捏他不再单独备注。感谢你的阅读。

 

Notes:

“砂遠し穗蓼の上に海の雲”出自芥川俳句集,是夏天时他和久米结伴去一宫的海边游泳,给友人的信件中写下的句子。先前所阅读的版本翻译为“沙滩渐远海天阔,蓼穗梢头白云飘”。
类似的情景也在想象中贯穿了全文。动笔的契机是想描写这两个人的潜书日常,又斟酌一番将有碍书定为《少爷》,非常巧合地也提到了一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