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白夜叉醒了。
这个消息不算机密,怨气不正常的走向很快让特事组的很多人都反应了过来。
彼时已经是晚上10点,不过工作狂组长高杉晋助的办公室意料之中的还亮着灯光,又子敲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落地窗向着北方远望。
白夜叉陨落的地方据说就在寒冷的北地,据记载那天滴水成冰,暴走的怨气带来万鬼恸哭。
那是这片土地最民不聊生的时代之一,白夜叉据说诞生在被屠城的战场的腐尸坑底。他本应成为复仇人间的恶魔,却偏偏修了功德道,成为了守卫一方的战神。
而最终战神仍然因为人类的争端、欺骗、与背叛而陨落,时光抹杀一切,和平仿佛终究到来。
然而千年未到,白夜叉却又一次苏醒了。
又子进门的一刻高杉就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冷的如同极寒土地被冻结的深潭,又子一瞬间觉得他应该已经以某种独特的大妖的方式感受到了白夜叉的苏醒。
没有人具体知道高杉晋助活了多久,大部分人只知道他杀了很多的妖,对于怨灵更手下无情。
他是切除这个人间毒瘤最锋利的那把刀,却没有人敢于把他称作守护者。
“晋助大人——”又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然而高杉的眼神很快恢复了平常,淡淡问:“怎么?”
“白夜叉醒了。”又子打开手里的投影仪,“应该就在10分钟之前,所有的指标都超标了。”
高杉果然不意外的点点头,抬腿走过来:“我去一趟。”
“您……”又子犹豫了一下,“——的打算是?”
“接人。”高杉平静的说,“他修的是功德道又不是杀戮道,运气好的话,也许愿意安稳呆着。”
“您认识他吗?”又子还是忍不住问。
高杉动作顿了顿,点点头:“见过。是个蠢货。”
不过他走出去的时候又说。
“虽然如此,九百多年了,现在不知道性格变成了什么样子,全员进入一级战备,小心为上。”
“是!”又子下意识地回答。
“还有,叫他坂田银时。”高杉扭头提醒,“礼貌一点,总有好处。”
2
高杉找到银时的时候银时正坐在盘山公路的旁边。
白夜叉陨落的区域以防万一被当成自然保护区封锁了起来,但是现在毕竟开发项目太多,银时估计走了走就找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但是又拿不准在路上奔驰的汽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正在以一个茫然的眼神坐在路边。
他应该是观察了车里人的衣着给自己变出了登山裤和冲锋衣,看起来像是一个迷路了的登山爱好者,感到高杉过来也只是有一搭无一搭的玩着手里的石头,他走近了才抬起头看过来。
银时的确是有这个习惯的。
其实他的感官很敏锐,很容易就能够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可是人类大多是不喜欢不断被观察,银时在人群中多了,也就养成了只有对方走近,才会抬头做出反应的习惯。
他看着高杉,眯了眯眼睛。
高杉把手从风衣的兜里掏出来,皮鞋踏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向前又迈了一步就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了离银时三步以外的距离。
银时把手里的石头扔在地上,站起身。
高杉随着他的动作后撤半步,微微颔首,谨慎的做了个行礼的动作。
“你是来找我的?”银时看了他片刻,终于突然笑了一声,不乏轻松的说,“现在是哪年?”
“九百六十八年了。”高杉抬起眼,淡淡回答,“我是现在除魔司的首领,特别来欢迎您醒来。”
“欢迎?大可不必了。”银时挑了挑眉,用一种有点高深莫测的语气回答,仿佛很感兴趣的打量了高杉片刻,然后说,“所以?来欢迎的就你一个人?阵仗有点小啊。剩下的都在原地战备?”
“说笑了。”高杉牵动了一下嘴角——不过因为冷冽的面容和习惯的表情这个笑容看起来完全更像是一个嘲讽的冷笑,“只不过世事变迁,除魔司自然也已经更名,离这里路途遥远,为了不让您就等,我就先自己一个人赶来了而已。”
银时撇了撇嘴,向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的打量了一下高杉,然后耸耸肩:
“好了,别繁文缛节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过你的人话——哦,我是指九百年前的官话,倒是说着的很好啊。”
他能看出高杉是妖不奇怪,不过这么说就稍微有点挑衅了。
高杉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就是抬起手,对银时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入人群聚落需要许可,我来开路,还请您跟紧。”
银时显然对于他的风衣装束还是有点好奇,目光在后面那根带子上移动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手抓了抓,虽然动作的方向导致他似乎是在给高杉整理衣服,然后收回手,故作严肃的说:
“走吧。”
高杉背对着他,没发表什么评价,身形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3
特事组的前身是除魔司,这一点其实知道的人很少。
官方说法里,特事组也是几十年前才建立起来的,那时候的组长就是高杉晋助。
银时好奇的看着周围现代化的建筑,走进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感到任何阻挡非人秽物的阻碍,抬腿一步踏进去,挑了挑眉,看了高杉的背影一眼,开口:
“这里没有设屏障?”
这句话是明知故问,但是高杉还是回答了他。
“这里的屏障不挡您。”
“别您来您去的了。”银时嘴角动动,“再这么下去你是不是还打算尊称我一声白夜叉?听着不舒服。”
高杉抬手按下电梯键,这才慢条斯理的扭头看了银时一眼,淡淡的说:“我不会叫你白夜叉的。”
他对于银时的态度很奇特,仿佛恭敬,却又带着点傲慢的疏离。
银时却也没在意这一点,在电梯动的时候好奇的向周围看了看,在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特事组的电梯自然不是普通的电梯,而其实是一个跨结界的摆渡工具,两个人踏出的时候已经在特事处的结界内,银时抬眼望过去里面一片窗明几净,所有人仿佛都是从自己手头做的事情上面抬起头看过来,但是因为太过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势无形之中化成一股煞气,直对着银时袭来。
高杉一皱眉,一个斜身抬手,一个动作挡下来了所有的煞气,空气中发出一声微微抖动的金石之声,然后是高杉平淡的声音:
“都这么闲?”
他微微扭头,仿佛想要解释,身后银时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哈哈哈的笑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放在高杉的手上。
办公室的气氛又一次凝固了。
谁都知道高杉的手算是他本命武器的一部分,上一个冒冒失失想要握手的妖现在还在休眠养伤呢。
然而高杉只是手指动了动,然后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放下手,转身走向办公室,然后对又子点点头:
“倒点水来,热水就行。”
所有人默默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高杉的办公室。
4
又子进办公室的时候银时正坐姿不怎么端正的窝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看着投影里放着的介绍片。
因为的确非人的老古董醒来也不是第一次,所以他们的确有这个流程,也有相关的介绍,不过高杉陪着看这种级别还是第一次。
又子端着水安静的进来,看银时没有反应,高杉对她点了点头,就把水放下来。
又子退了出去,银时才扭头,看向关上的办公室门,开口:
“挺年轻的小女孩,实力还不错?”
“尚可。”高杉不置可否地说,走到柜子里随手拿出一条速溶奶茶,倒进热水里,搅了搅放到银时面前,另一杯水自己拿着,靠在桌子旁边,等着他把最后一点纪录片看完。
银时看着屏幕变黑,抬头看了看投影仪,开口问:
“这就是所谓的科技产物?”
“啊。”高杉回答。
“这个片子的配音是你?”银时又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
“是我。”高杉冷冷回答。
银时勾了下唇角,仿佛觉得有点有趣一样,随手端起面前的杯子,闻了闻,挑了挑眉,然后喝了一口,眼前一亮。
“这个是什么?”
“奶茶。”高杉波澜不惊的解释,“这个世界对于味道的研究很多,甜味已经不再是稀缺品了。你喜欢的话,我之后可以介绍。”
“诶——”银时抬起手,把一杯速溶奶茶快快乐乐的灌了下去,活过来一样的靠在沙发上,扭头看向高杉,诚恳的问道,“下面呢?”
高杉仿佛被他噎了一下,带着点审视的端详了银时片刻,然后开口:“这要看你的打算。”
“我?”银时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四下看了看,然后说,“就……学习学习这些科技产物,然后……挣钱?”
他不确定的说,然后问。
“在除魔司,不对,特事组打工有钱挣吗?”
高杉仿佛有点无语,又仿佛不怎么意外的放下手里的杯子,点点头:“可以签雇佣合同,工资还是不错的。”
“那就好。”银时松了口气,“我之前还想着没有一技之长无法生活——”
高杉仿佛终于听不下去他的胡说八道,重新开口:“你……醒来,感受到什么怨气的异样波动了吗?”
“……没有?”银时想了想,扭头看向高杉,“那个,奶茶还有吗?”
高杉盯了银时片刻,冷着脸仿佛要把他盯出个洞,连银时都有点招架不住的僵硬挤出一个假笑,然后看到高杉扭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叫了又子,然后又回来了。
让又子给他拿一份雇佣合同和两个蛋糕。
天知道又子当时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扭曲。
5
整个特事组都知道了白夜叉因为甜食而成为了这里的员工。
说到底这也不是太过意外,毕竟白夜叉在历史上记载脾气就不错,只不过因为实力太强而煞气又太重,才被人忌讳也有了这么个名号。
但是这么乖乖的给人当手下的存在,众人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高杉看着银时不熟练的拿着硬笔签名,终于忍不住说:
“这里从本源上是除魔司,是你的队伍。这个只是……一个过场。”
银时瞟了他一眼,不怎么严肃的敷衍道:“知道知道,手续上的东西嘛。不过看你们规模也不小,世道没有那么太平?”
“没有大的战争或者灾难,但是来自于人的怨气在逐渐增多。”高杉看了看银时签名的纸,折叠起来收进口袋里,然后说,“真正的‘怨’已经不多了,但是魑魅魍魉的种类和数量都在不断增多,再加上人类的数量增多,在不伤害到普通人的情况下解决起来,还是需要一定的实力。”
“这样啊。”银时点点头,“那我功德道的战斗方式还算比较有用。”
“并不用你出手。”高杉淡淡回答,“现在的人手足够。”
银时咬着甜点的勺子,看了高杉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高杉君,你也知道的吧,解决这种问题本身就是我的修炼方式。你要挡我的修炼?”
高杉沉默了一下,不说话了。
银时不生气、却也不给他解围,而是叼着勺子,就那么慢悠悠的撑着脸看着高杉,等他的回答。
“……和我一起行动。”高杉终于开口了,“这是条件。”
“行吧。”银时从善如流的回答,收回了目光,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边,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笑了笑,“以前只能在发生火灾的时候看到这么亮的光。”
他盯着下面的城市,突兀的开口:
“刚才你说在不伤害到普通人的情况下——像你这样的大妖,为什么要这么尽心的保护人类?”
高杉仿佛早就预料到他有这个问题,平静的反问:
“像你这样被诅咒的鬼子,又为什么要修功德道呢?”
银时扭回头,在城市的夜幕中和高杉对视。
片刻,他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是不甘呢?”
高杉看了银时几秒,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评价,而是扭头走向办公室:
“时间不早了,给你安排的住处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去——”
银时几步跟上,仿佛第一次意料之外的追问:
“等等,我不跟你住在一起吗?”
高杉停住脚步,目光如炬的猛然扫了过来。
银时被吓了一跳似的收住脚步,举起双手,解释道:“就……监视什么的?”
高杉高深莫测的看着他:“你想和我住在一起?”
“不行?”银时没头没脑的反问,“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高杉用力按下门把手,没回答,冷着脸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特事组的人看着银时跟着高杉走出了办公室。
过了三分钟,大家都知道,白夜叉直接跟着组长回家了。
——唯美食和美色不可辜负。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的脑海中突然都冒出了这句大不敬的话。
6
高杉一进门,门后面一只白猫就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长得很漂亮的布偶,已经被养出来了些灵气,刚蹿出来欢迎就撞上了银时一身的煞气,吓得凄厉的尖叫一声,一头扎进沙发里就不出来了。
高杉看了一眼,一边提高声音仿佛解释的开口:“是客人——”
一边抬手脱鞋进门。
银时也有点意外的看向沙发的方向:“你没有说过你养猫了。”
“随便养养。”高杉说着,却言行不怎么一致的去第一时间的给饮水机添了水,走到沙发旁边弯腰冲着看了看,确认布偶只是吓到了没什么事情,才重新直起身,走了回来。
银时很给面子的没有再去客厅吓唬猫,而是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好奇的四下看着,然后又跟着高杉走进了厨房里。
“我也曾经养了一只猫。”他一边向背后灵一样的跟着高杉,一边开口,“很聪明,是唯一不怕我的动物。”
高杉不置可否的听着,抬手拉开冰箱,拿出一盒饭,然后又抽出一瓶巧克力奶,递给银时。
银时不客气的接了过来,蛮力撬开了本来应该拧开的盖子,一边喝一边继续跟着高杉看他开火把鱼放进锅里煎,一边继续说:
“当年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那只猫还没有能够真正成妖。高杉君,你说这么长时间了,我的猫还有可能活着吗?”
“猫妖组里有登记,你要想查可以自己去看。”高杉淡淡回答,扭头看着银时拿着喝完的瓶子四处张望,抬手,“给我。”
“哦。”银时看着高杉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又开始观察旁边的微波炉和烤箱,一边扭头问,“你自己下厨?这些都是厨具?”
“是。”高杉言简意赅的回答,“……别按那个键。”
银时把放在开始键上的手缩回来,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又看了看周围的柜子,评论说:
“看起来过还不错。”
高杉这回没有回答,他把锅里的鱼盛出来,分成大小两份,一份放到了客厅等布偶自己出来吃,一份拿到了餐桌旁边,看着银时也跟着他坐下瞪着眼睛看过来,仿佛意料之中却又有点不耐烦的眉头动了动,站起身拿了个盘子,把鱼分给了他一半,重新坐了下来。
“我也会煎鱼的。”银时用筷子捅了捅,突然说,“手艺还不错。”
高杉从鼻子里轻笑一声,意料之外的挑衅:“看不出来。”
银时嘴角抽了抽:“高杉君,这句话必要?你就不怕我生气?”
“你也说了吧,你自己修的是功德道,不会自己毁自己的道行的。”高杉淡淡说。
银时沉默片刻,拿着筷子要夹鱼,然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迟疑的说:“……那个,高杉君,你在生气?”
高杉嘴角抽了抽:“……没有。”
“因为什么?”银时反问,“总不能是因为我刚才说了想要工作那句话吧?还是我修功德道这件事?可是我修功德道都几百年了——”
“闭嘴。”高杉忍无可忍。
“哦。”银时抬眼瞟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不可理喻”,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鱼。
高杉被他看得忍不住开口解释:“我……真没有生气。”
而且生气这种一听起来就很像闹脾气的词,也不应该出现在特事组组长这个冷漠的大妖身上。
“好吧。”银时敷衍的回答。
高杉看起来很想杀人,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睡哪里。”银时吃完饭,抬起头,自然而然的问。
高杉没有试图去吐槽他压根不需要睡觉这件事,带着人去了卧室,演示了一下浴室,想起来没有银时睡衣这件事,才转身出去:
“你先洗。我去拿。”
“好——”银时拖着水雾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高杉抿了抿唇,很快的移动到了本来给银时准备的别墅里,拿了还没有开封的衣服箱子,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回来的时候银时还在洗澡。
桌子上鱼的盘子没有收拾,不过布偶已经钻出来了,低头正在吃鱼,听到声音受惊的躲到沙发底下,看到是高杉,又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高杉把衣服放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身上沾染了银时的煞气,布偶本能的躲了一下,不过没有逃跑,而是任由高杉抚摸它的头,然后软绵绵的蹭了蹭,又小声叫了一声。
高杉单膝跪在那里看布偶吃东西,这时候面孔上才流露出一丝被隐藏的很深的疲惫。
他抬手画了个结界,布偶感到气息的波动,抬头有点不解的看着高杉。
高杉弯下腰,很认真的看着猫的眼睛,手放在毛绒绒的头上,低哑着声音说:
“不要怕他,也不要躲他,好吗。”
布偶基本能够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不太懂这话背后的意思,困惑的叫了一声,又用头蹭了蹭高杉的手掌。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高杉重复道,声音有点颤抖,“不要躲,好吗?”
布偶想了想,还是喵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蹭蹭高杉的手,继续低头吃鱼了。
里面的水声停了。
高杉收回手,站起身,习惯性的清洁了一下身上的气味——遭到布偶一个不满的瞪视——然后拿着衣服走向里面,在床上放好,又走了出来。
银时之前的衣服是幻化的,现在穿上浅色的家居服,显得年轻了更多,用力摇了摇带着水汽的头发,看着自己的袖子,一边走出来一边评价:
“那个是内裤吧?就挺紧的——”
说着,扯了扯自己的下身。
高杉已经开始用电脑整理文件了,抬头瞟了他一眼,冷漠道:“习惯就好。”
银时不知道被戳到什么笑点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凑了过来看了看高杉的屏幕,看着上面的地图,倒是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怨气的分布?”
银时天生对于这种事情总是很敏感的。他仿佛天生怨气的化身与王族,这个世界的怨恨和愁苦总是能够一点不落的落入他的眼中。
高杉没有惊讶,淡淡“嗯”了一声,任由银时拉过椅子坐下,和他一起看着地图。
“这是在干什么?”银时好奇的问。
“看有没有异常的波动,防患于未然。”高杉解释。
“听起来好麻烦。”银时评价。
“总比事后解决要好。”高杉冷淡的说,抬手快速的点了几个地方,让下面的人第二天去查,然后关上了电脑屏幕,扭头看了一眼银时。
银时懒洋洋的靠在旁边,扭头不解的看了高杉一眼。
高杉沉默片刻,站起身淡淡开口:“你还有什么事?”
“什么事?”银时面带困惑的看了他片刻,然后反应过来一样的想了想,“你不睡?”
“不。”高杉回答。
“哦。”银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过了片刻,高杉忍无可忍的又一次问他:“还有事情?”
“我也不想睡——”银时看高杉的脸色不对,试探性的问,“有什么我可以干的?”
高杉看了他片刻,银时无辜的和他对视,高杉最后还是垂下眼,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来了游戏机,嘱咐银时手轻点,就让他自己研究去了。
银时很快就找到了门道,盘腿热火朝天的玩了起来。他的侧脸很年轻,仿佛百年的征战、千年的沉睡,都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似的。
高杉扭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又缓缓垂下眼。
银时传来一声惨叫。
过了几分钟,高杉就感到他意料之中的移动了过来,坐在后面,背后灵一样的盯了的自己片刻,然后开口:
“高杉君,不要搞了——来陪我玩嘛——”
高杉垂着眼,手指不停:“让布丁陪你。”
“布丁?你的猫?”银时仿佛又被戳到笑点一样哈哈哈的了一下,然后扭头,“它不是怕我嘛,而且猫能干什么——”
高杉嘴唇勾了一下,罕见露出了一个有着冷笑意味以外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银时低头,看到布偶猫奇迹般地不怕自己了,跑过来,还软软地蹭了一下自己的腿。
他有点不明白的眨眨眼,不过还是从善如流的跑回去,分给了猫一个手柄,然后开始了下一轮游戏。
高杉静静等待着,过了片刻,就听到银时的惨叫声又一次传来。
“啊啊啊啊啊——”
高杉扭头看过去,看着屏幕上银时被KO的画面,嘴角忍无可忍的抽了抽,然后就看到银时沮丧的倒下,用头去拱布偶猫布丁。
布丁被这种突兀的自来熟的动作吓得一声尖叫,一爪子挠过去,白夜叉的皮肤自然没有任何事情,银时哇哇哇的坐起来,布丁先是吓得一下子跳出去,然后看对方没有真的生气,就和银时在客厅里玩起了你追我逃的游戏。
高杉看了这个画面片刻,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猛然就消失在了原地。
银时一愣,扭头看向高杉消失的地方,动作停下来。
布丁也有点困惑,同时和银时看过去,两个人扭头对视了一眼,终于停止追打的活动,银时盘腿坐了下来。
布丁在高杉不在的时间还是有点害怕,在银时远处的沙发上趴下来,银时也没有勉强它,就是远远的隔空操作着个逗猫棒,陪着它玩,一边开口:
“是高杉和你说了什么吗?”
布丁懒洋洋的用爪子扒拉着逗猫棒,没有回答银时的意思,不过银时仿佛很习惯这种操作了,一直说了下去。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姓高杉吗?是他自己起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吗?我觉得我好几次都要露馅快装不下去了,搞砸了他会不会又生气啊。”
“话说他最开始是为什么在生气你知道吗?感觉现在比过去更难懂了啊。”
“他都不怎么说话的呢。声音明明很好听。”
“……而且化形化的这么好看干什么。”
银时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用逗猫棒转着圈的带着布丁满客厅的跑,最后干脆自己人躺下,让逗猫棒自己满天飞,而自己只是抬眼盯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白炽灯发呆,过了片刻,勾了勾唇,仿佛自言自语一样的低声开口。
“……这个世界变化好大啊。”
“……好想埋肚皮啊。”
“……不知道现在的高杉君还给不给埋啊。”
7
高杉回来的时候布丁已经累的去睡了,银时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那里打游戏,感到他回来就扭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乒乒乓乓的招架起大屏幕上的人物。
高杉抱手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片刻,缓缓开口:“你适应的很快。”
“啊?”银时游戏一轮结束,腾出手看了他一眼,然后眨眨眼,“我一向适应的很快。”
但是高杉知道,事实也并不完全是如此。
银时与其说是适应快,不如说是对于周围的一切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漠不关心。就如同他来到了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得到了新的游戏,就开始玩了,看起来很快就操作熟练,却也不会去追究窗外发生的一切、车水马龙、或者人间烟火。
高杉看了他片刻,突然开口:“想出去看看吗?”
银时放下手柄,反问:“你还不困吗?”
高杉盯了他片刻,淡淡:“你就这么确定我会陪你?”
银时嘴角动了动,欲盖弥彰的懒洋洋的说:“你自然是要监视我的,你不是都说了吗,我动手的时候必须在你的陪同下。”
高杉发出一声冷笑一样的轻笑,没对银时的这句话有什么评价。
他走过去捡起游戏手柄,淡淡:“你很喜欢游戏?”
一般特事处的人都不是很热衷于游戏。毕竟生活的打打杀杀已经比游戏更精彩了,唯一几个沉迷游戏的也都是沉迷恋爱AVG和换装。
……高杉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要把这种危险的类型介绍给银时。
“挺好玩的。”银时评价,抬头看着高杉,“不过你应该是不太喜欢的吧。”
高杉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银时懒洋洋的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然后又瞄了一眼在远处猫爬架上睡觉的布丁,随意的开口,“——为什么养猫?”
“你觉得呢?“高杉有点高深的反问。
银时还真的不知道答案,他盯着布丁片刻,艰难的试探:“因为可爱?”
高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感冒,甚至还冷哼了一声。
银时觉得面前这位实在是太难伺候了,嘴角抽了抽,目光放空的看着天花板:
“好吧,猜不出来。不过我养猫是因为——”
他想了想,突然笑了一声,盯着天花板。
“算不上我养猫,大概是猫养我。”
银时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已经有那只黑猫了。
大概是和他一起在死人堆里活了下来,不过倒并没有受怨气的影响,而就是一只普通的几个月大的小黑猫,大概是受银时的影响有了几分灵气,自己的绒毛还没有完全褪去,就开始给当时还不能动的银时找吃的。
银时醒来的最开始是维持不好人类形态的。但是他从那些人类记忆里继承下来的模糊知识告诉他自己这样出去是活不下去的,就在尸体堆里躲着。
他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近似于人类的神智,只是浑身叫嚣着饥饿——他想要无尽的吞噬周围的血肉,却又强忍着不想这样做。忍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下去了,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时不时出现的小黑猫身上,眼睛里面已经几乎看不到对方原本的外形,而只能透过那毛绒绒的皮毛看到里面鲜活的血肉。
银时身边的黑雾猛然一炸,露出了一个贪婪的恶鬼本相。
黑猫仿佛被他吓到了,一下子就跑了。
银时当时有点失望,但是更多的是内心深处的松了一口气。他盯着面前充满了腐败尸体的黑暗片刻,终于缓缓张开了身后吞噬的血口时——
黑猫回来了。
它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拖着一条和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还在蹬腿的田鼠,艰难地走过来扔到银时的面前,抬头看着他。
银时低头和它对视。
“……我不需要。”他第一次说话了,嗓音中带着怨气漏风的呼号。
黑猫歪头,也不叫,就看着他。
“……我不需要。”银时重复,“你自己吃吧。”
黑猫不动。
“你走开。”银时说,面目不断的扭曲成黑色的雾气又重新融合,骨子里叫嚣着某种吞噬的欲望,声音也可怖了起来,失控的怒吼着,“离开!现在!我不需要!”
小黑猫还是没有动。
那时候它还没有完整的神智,但是却仿佛想要对银时说什么,又可能仿佛只是不解银时拒绝食物的行为,歪头,细声细气的软绵绵的叫了一声。
银时的嘶吼一下子停了。
然后他漫长的沉默着,时间仿佛停滞,隔着那只鲜活的田鼠,和黑猫对视良久。
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周身的黑雾终于平息了,黑猫在他对面不紧不慢的舔着毛,银时艰难的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撕下面前田鼠的一条后腿,把剩下的推到小黑猫面前。
“我吃这些,你吃这些。”他低声,声带几经变化,终于停留在了人类的声音上,“好吗。”
黑猫看了他片刻,低下头,舔了舔银时的手指尖,然后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坂田银时这个“人”,终于诞生了。
8
最后高杉还是和银时出门了。
现在还没有到午夜,何况大城市即便是午夜也是很热闹的。
出了门,银时就对外面的灯红酒绿产生了兴趣,高杉其实也不常出来玩,不过索性他对于这个城市的地理熟悉,知道哪里最热闹,开车带着银时到了闹市区。
银时第一次坐车很新鲜,看着高杉锁好车随手把车钥匙放进兜里,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高杉仍然是黑色的风衣,带着黑色的手套,无比冷漠的样子,和银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走着。
车站的广场上似乎在搞什么偶像活动,有几个女孩子在台子上又蹦又跳,银时在旁边看了片刻热闹,目光又游走在旁边的雾气上,开口:
“这些不用管吗?”
高杉看了看那些欲望的邪气,摇摇头:“正常范围,不用太过干预。如果看到超出普通范围的,特事处的第一步也是通知警察警戒,而不会贸然出手。”他顿了顿,然后又说,“……不过你当然可以随意。”
大部分时候特事处的人不出手都是为了不浪费能力,但是对于银时来说,驱除本来就是一种功德修炼,自然没有这种顾虑。
“哦。”银时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不过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高杉没有意外。
银时本质上是不太喜欢插手人类的事情和命运的,过去没有这么多的娱乐活动,在和平的时候,银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远远的躲到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只带着身边的黑猫,在河里抓抓鱼在树上晒晒太阳,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生活。
不过路过一个男人的时候,银时还是抬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男人“啊”的大叫了一声,高杉眼疾手快地抬手一划,消除了对方前几秒的记忆。
男人只感到浑身疼痛难忍,却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浑身冷汗,疑惑的顶着周围人的目光,缓缓地呼了口气,感觉刚才脑子里想了什么想法也莫名的一片空白,不再能够回忆起来了。
高杉消除记忆的时候抬起手抓着银时的手腕,带着银时往人群里面闪了一步,然后才松开了他的手。
银时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腕,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高杉:“消除记忆?”
“否则麻烦。”高杉冷冷的说。
银时撇了撇嘴:“这个算是对于普通人的禁术吧?”
高杉没有看他,手放回了衣兜里,冷淡的说:“特事组现在是我说了算。”
银时看他的样子,不知道又怎么戳了笑点,突然又笑了起来。
高杉扫了他一眼,银时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但是笑容还是有点没忍住,嘴角抽搐,显得表情有点怪异。
高杉带着他逛过了通宵的超市,看了看现代化的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熟悉了一下电器和日常器械,最后停在了快餐店,排队买了一个带大号可乐的套餐,上了二楼靠窗户的地方坐下。
银时自告奋勇的端着盘子,高杉手里插着兜跟在后面,两个人坐下之后银时吸了口可乐,眼前亮了亮。
“这个不错!”
“和奶茶比起来?”高杉坐在对面,淡淡问。
“唔……还是奶茶更好点。”银时评价,“不过这个口感比较刺激。”
他又灌了口碳酸饮料。
高杉几乎已经看到了银时未来不健康的食谱,不过他们这种人怎么吃都没什么,也懒得说什么,感到手机振动,打开看了一眼。
银时瞟了一眼,问:“周围的事情?”
高杉点点头,看了眼地图:“你感到了?”
“嗯。”银时叼着鸡块,抬手向身后指了指,“那个方向有点不太平。”
高杉点点头,站起身:“你吃,我去去就回。”
银时把鸡块一口吞了,站起身:“我一起去。”
高杉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银时能够感觉到高杉在他醒来以后就不太想让他接触怨气这边的事情,银时也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他的心态。不过在银时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高杉也不可能真管着他,所以也就是听听而已,表示理解,该去的地方还是要跟着去的。
高杉也的确拿银时没什么办法。两个人赶到了高杉手机上标注的地点,却发现那里是一个很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高杉皱了皱眉头,正在抬手调细节的时候,银时已经抬脚蹭了下地面,开口:“是地下。这里地下有东西?”
高杉才想起银时还不知道地下通道这种东西,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入口。
银时一旦进入驱除怨气的状态动作就很快很利落,高杉的身体也本能的动了起来,跟着他瞬间移动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高杉抬手标了一下,让手下去处理,打算之后再和银时说摄像头的事情——然后进入了更加人来人往的地方,跟着银时加快脚步,穿梭在人群中。
“死灵怨。”银时快速扭头和高杉说了一句,然后就扭身一拐,顺着一个楼梯飞快地向下跑去。
银时过去也基本是这样,只负责除怨气,并不太负责解决怨气发生的源头。
高杉跟着他向下飞跑个几十米,进入了地下铁的站台。
银时听到轨道里传来风声,眯眼看着深深隧道里迎面而来的地铁,皱了皱眉,抬起手,手中力量波动——
然后被高杉一抬手按了下去。
“——别动。”
银时一愣,手中往外拔的功德剑一顿,就看高杉已经趁这个功夫一纵身向着站台跃去。
他的身形一瞬间变得透明,存在融入空气中,但是银时仍然能够很清晰的“看”到他的轮廓,手中亮起刺目的火焰,一掌击在怨气附着扭曲的轨道上。
在周围的人感觉来也就是一瞬间列车飞驰过来的风声,不过银时能够看到高杉的手掌猛然一握,抓住了附着在轨道上的怨灵,然后向上一跃,怨灵就被连根拔起,重重地砸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银时才看清楚行驶过来的地铁的构造,知道刚才自己打算破坏地铁车厢的举动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危险的。
高杉在空中一个翻滚,脚一点地铁车厢的顶部,然后又轻轻落下来。
在他走到银时身边的时候,怨灵已经在他的手里被燃烧殆尽了。
银时好奇的看着高杉手里的火焰最后一点熄灭,然后整个人又缓缓出现在他的身边,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变化。
“这段是旧战场,时不时会出事。”高杉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抬起手点了一下手机确认了驱除,淡淡,“麻烦。”
银时抬眼看着高杉手机屏幕上面的字母,还有事情解决的确认画面,好奇的问。
“这些都需要你亲自来解决吗?”
高杉是近千年的大妖,银时能感到他对于能量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甚至已经在自己之上,解决这种事情大概有点杀鸡用牛刀。
“只有高级任务才会推送给我,周围应该没有合适的人。”高杉解释,直言不讳的说,“现在的特事处很弱。”
“诶——”银时眨眨眼,“之前的小姑娘还可以?”
“她是妖。”高杉淡淡说。
银时抓到了重点,反问:“你手下妖不多?”
“你之前的手下呢?”高杉扭头,带着点嘲讽的反问。
白夜叉最初出名,不就是因为他站在了人类那边,诛杀和自己出自同源的非人吗?
银时干笑一声:“现在不是感觉已经时代和平了,就想着……”
“那是因为我杀了很多妖。”高杉停下脚步,冷冷的看着银时,“很多。还有不少像你一样的、因为各种原因存在的非人。”
银时本来想下意识地问一句“有多少”,不过即便是他也知道这个气氛大概不适合开玩笑,看着高杉扭过头重新上楼梯,连忙又追了上去,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
“……我也杀了很多妖,还有非人。”银时想了想,又补充,“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总是诅咒我的猫化不了形。”
高杉动作一顿,瞟了他一眼,继续冷冷的往前走。
银时跟在他后面,还在小声哔哔。
“而且还说,就是化形了也不可爱。”
这回高杉没有反应,银时有点奇怪,探头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直到他们走到了车旁边,高杉打开车门,利落的坐了进去,在银时手要碰到车门之前,就更加干脆利落的发动了车子,猛然倒了出去。
银时眨眨眼,就看到车子开了过来,停在他身边,高杉打开车窗,露出半张脸,淡淡的说:
“我还要处理这件事情的后续,能麻烦您自己的回家吗?”
银时嘴角抽了抽:“……如果我说我没有记位置呢。”
“忘记把手机给您了。”高杉抬起手,把窗户下降了2厘米,手机隔着写满拒绝的黑色手套递了出来,“里面地图很完整,相信以您的学习能力肯定没有问题。”
“不是,那个,晋助——”银时忍无可忍的开口。
“我们没有那么熟。”高杉干净利落的打断了银时的话,他和银时隔着车窗对瞪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似的,最后却只是飞快的摇上了窗户,一脚油门的冲了出去。
银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嘴角抽了抽,终于觉得这事有点扯淡了。
9
高杉晋助,或者说那时候还是晋助,从来就是一只脾气不小的猫。
虽然对于银时有某种异常的执着,但是对于银时脾气绝对也不小。
银时前几年还隔三岔五的被弄得一头雾水,后来也开始习惯了黑猫时不时莫名的脾气,还有拍上来又快又狠的爪子。
不像高杉现在养的那只布偶,当年的黑猫是真的能把白夜叉抓的一头血的。
银时自然能够很快的自愈,但是高杉在生气,他也不敢让伤口愈合,就这么顶着一头伤口和人说话,一头伤口开军事会议,一头伤口上战场,直到战场上他受了什么伤黑猫才会结束冷战。
有时候银时都想把受伤作为结束冷战的办法了,但是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何况每次他受伤的时候黑猫喵喵的声音都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不行,所以也不敢真的故意受伤。
但是即便是白夜叉,上战场也是很难不不受伤的。
银时小心再小心,很多时候也还是会挂彩回来。
有时候黑猫也闹着要上前线,银时只好和他讲道理:
“晋助,如果我把你丢在前线上,我可是真的会内疚死的。”
黑猫看着他,愤怒的喵喵喵。
“不行就是不行。”银时试图讲道理,“而且你在这里给我守着后方,不也是很好吗?”
黑猫仍然愤怒的喵喵。
“真的不行,不许偷偷跟着我。”银时盘着腿,板着脸和黑猫隔着语言鸡同鸭讲,“我自己死了还能活过来,但是你的命真的就只有一条。你的命没了呢,我的命也就没了,咱俩就都完蛋了,所以不行。”
黑猫不管这些,上去就给他一爪子。
第二天白夜叉就又顶着满头血去开会了。
不过虽然闹,黑猫也没有真的试图偷偷上过前线,而是一直都在后方等着。
后来他也逐渐有了更强的接近于真正妖的力量,有了更加完整的近似于人的神智,实现了当初帮银时守后方的设想。那时候他仍然时不时还在闹着要跟银时,却也的确一直没有真的跟上去过。
最后一战的时候黑猫显得很焦躁,上战场之前还在拿银时的头发疯狂磨爪子,不过到了时间,还是跳下了银时的肩膀,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离开了。
也正是因此,那时候银时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极寒当中一点点消散,感到体内某种叫做“存在”的东西不断碎裂的时候,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猫。
——晋助。
他想。
——晋助,我食言了。
——我的眼前只有虚无了。
——我毫无意义的来到这个世间,连带着你毫无意义的一头扎进战火和痛苦中,想要的答案却最最后也没有找到。
——我没有能够救得了谁,没有能够救得了自己,就连说好给你烤鱼也一直没有学会。
——这也许就是我受到诅咒、一无所有的存在的本质吧。
——但是,所以,正是因此。
——没有了我,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10
高杉感到银时来到了特事处的办公室,却又没有立刻进来,在里面冷战了几分钟,还是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沉着脸走了出来。
银时正顶着无数暗地里投来的目光,坐在一个空着的工位上吃樱桃,看到高杉出来,无辜的抬眼看过来。
高杉走过来看了他片刻,也不可能真的发脾气,只是冷漠道:“谁给你的樱桃。”
旁边坐着的年轻女生看起来紧张的快要昏过去了。
银时讲义气的没有出卖对方,装做无辜的笑了笑,抬手道:“还挺甜的,你吃?”
高杉也不知道这些人类为什么这么心大,三天前还在对着白夜叉的事迹崇敬膜拜,三天后就开始给现实中的白夜叉水果,抿了抿唇,冷淡道:
“处理完了。走吧。”
周围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高杉过来到底是处理了个什么,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电梯里。
银时手里还端着樱桃盒子,无辜的吧唧吧唧吃着。
高杉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火大,也没有开车,直接瞬移回了公寓,银时就看到进了书房,抬手就撞上了门。
一道门自然拦不住银时,但是他也不敢擅自进去,一头雾水的抬头敲门,但是手刚要落下去就被尖刺的力量怼了回来,只好在外面提高音量:
“高杉君——高杉君——你倒是给我个提示啊?万一我随便道歉道错方向了怎么办?”
高杉没有听见一样的没有反应,银时头秃的坐下来,看到被惊醒的布丁轻飘飘的走了过来,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看银时,然后抬爪子挠了挠门。
“去睡觉。”里面传来高杉不耐烦的声音。
布丁一副“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睨了银时一眼,在门口自顾自的坐下开始舔毛。
银时想了想,掰了一瓣樱桃递给布丁,讨好道:
“很甜的。”
布丁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银时嘴角抽了抽,盘腿在地上和猫并排坐下,过了片刻,高杉才推开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银时抬头,和高杉对视了片刻。
高杉缓缓呼出一口气:“樱桃盒子明天换给人家。”
基于银时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事情就这样翻篇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还是爬了起来,笑着举起最后一个樱桃:“真的不吃?”
高杉看了他片刻,最后只是垂下眸子,淡淡摇摇头:
“我不吃甜食。”
11
银时对于高杉不吃甜食这件事情感到了震惊。
与此同时,他也的确觉得高杉对于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一点。
虽然黑猫过去就经常有一些让人搞不太懂比如抱着一颗草疯狂踢腿的行为,但是银时陪高杉过了一周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生活,终究是有点摸不到头脑,明里暗里的四处打听着高杉的消息。
特事处的人大概也摸清了白夜叉脾气不错而且不知道对什么对组长特别感兴趣的性格特点,不吝于和他讲高杉的事情。
——高杉的跟脚没有人清楚,但是据说他吞了无数的妖丹,已经进化成了某种妖以上的存在。
——据说高杉是以杀戮入道的,煞气就能杀人于无形。
——当年在战争结尾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进入了暗黑时代,高杉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连斩七任妖王三名鬼帅、以杀止杀埋葬了十二处大凶之地,生生杀的非人不敢再出头作乱,人类才有了喘息的余地,有了今天。
——高杉在过去因为杀了太多的非人,名声非常的不好,但是这两三百年出现的和平派的妖其实很崇拜他,比如说来岛就是其中的代表。
银时一脸“哇”“喔”“哦”,其实没怎么信的听完,对于最后一条有点兴趣,但是听了半天,也就总结除了一条。
高杉的性格很冷、实力强长相帅气质酷、然而是个冰山、靠近有危险。
银时:……
总感觉过去的宠物成长为了不得了的样子呢。
高杉也懒得管银时四处打听八卦的做法,一方面是他并不是很在意其他人说什么,另一方面是他的确在调查怨气的异动,不太希望银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白夜叉苏醒果然还是什么的预兆,在银时苏醒后第九天,近海的海面出现大量怨气的异动,疑似是远古凶地的复苏。
其实很多传说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当年没有那么夸张而已。黑暗时代的确是怨气最盛行的时代,一旦复苏,完全和现在城市中的小打小闹不是一个级别。
高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看到银时已经一个人坐在了最前面的椅子上,正叼着棒棒糖在看小学的数学课本。
周围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看到高杉进来,都求助的看着他。
高杉看了银时片刻,银时才合上书,抬起头来。
“不开会?”
高杉沉默道:“……你来干什么?”
银时眨眨眼:“我以为是海面异动的事情。”
高杉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被气得直跳:“是海面异动的事情,但是和你没有关系吧。”
银时被这种单方面拒绝的说法震惊了,抽出棒棒糖反问:“为什么?”
从来没有人类拒绝过白夜叉上战场这种情况的出现。
当然现在的人类其实也不是特别想拒绝,但是高杉的脸色太可怕,没有人敢说话。
“你留在后方。”高杉冷漠,“这样合适。”
银时觉得这话听着有点眼熟,有点怀疑是高杉打击报复,嘴角抽了抽,开口:“……大部分的能力者都需要守在城市里吧?剩下的人布阵,你一个人控制怨气的话,消耗太大。”
他虽然似乎完全没有关注过局势,但是说的话却和需要的安排几乎没有区别,会议室里的人表情都严肃了一点。
既然是正事,大家的态度也都端正了一点,坐在前面的万齐终于开口:
“晋助,银时先生说的没错,你一个人这回太过勉强。”
银时一脸“啊,你看你的手下都说了”的表情看着高杉。
高杉的和他对视了片刻,最后开口:“你可以来,但是要听从我的命令。”
银时笑了笑,抬手答应了。
但是高杉熟悉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话的回答只能当个屁。
12
银时并没有轻视高杉能力的意思。
他熟悉当年的黑猫,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也熟悉面前这个新的男人。高杉自己控制海面的怨气并不是完全托大,但是也不可能很轻松。
但是高杉表面上还是看起来很轻松的。
他站在风卷起的空间里,还是黑色的风衣,短发在狂风当中猎猎飘舞,打在他的脸上,垂着眼,不带表情的看着下面黑色的怨气。
银时看着下面,淡淡感慨:“好久没看到这么浓重的怨气了,还真是怀念啊。”
“不值得怀念吧。”高杉在旁边淡淡的说。
银时笑了一声:“也是。”
他扭头看了高杉一眼,很想问他最近到底都在想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醒了,也不相认,但是有事情在眼前,又只好把问题咽了下去。
经过过去的那个时代,银时和高杉都不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性格,下面的队伍用外力直接刺激了怨气的中心,重新打开了凶地,煞气猛然冲击了出来,直向着天空扩散而去!
高杉他们的目的是封印凶地,下面的精锐在设置阵法,高杉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时间和怨气正面碰撞,不让影响扩散出去。
银时在看到怨气的一刻已经本能的动作了,但是高杉的动作更快,仿佛不给他机会一样,猛然抬起手,手掌心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仿佛喷射出无数细密的细线,将怨气一下子绞杀在其中。
他的周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眼睛有一瞬间幻化成碧绿色的竖瞳,手指一收,怨气就被死死压制在其中。
与此同时,海面翻滚其巨浪,和凶地长期同生已经变异了的深海生物从海底一跃而出,带着怪物般的锋利锯齿和浓浓的黑气,掀起滔天巨浪,冲了过来!
高杉另一只手早有准备的一抬,一道光屏就从水底陡然升起,生生的制造出一条分水岭,压下飞涨的海水。
与此同时,银时终于拔刀而出,近千年之后传说中的功德刀终于再次出鞘,带着炫目金色和没有损伤的锋芒,在空中幻化出成千上百的幻影,和深海的变异怪物相撞,削成两半!
黑色的腥血如同雨水一样的从空中瓢泼而下,下面特事处的精锐不敢有万分拖延的布开阵法。
但是与此同时,天空中已经隐隐聚起雷云,电光在海面上形成一道密布的网,和高杉的力量抗衡。
高杉抬头看着银时立在黑色腥血中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千年前自己无数次错过的战场,心头一乱,蓦然涌起一口腥甜的鲜血。
银时几乎一瞬间感到了不对,扭头看过来。
“没事!”高杉厉声,“继续!”
“你真是——”银时看高杉嘴角溢出一律鲜血,眉头猛然皱了起来,“晋助,后退!”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过风暴,刺入高杉的耳膜。
——留在后面。
——守好后方。
——等着我。
——不要来。
银时没有再继续耽搁,空中无数功德剑猛然归一,化成璀璨的本相,缠绕在银时的手臂上一路向上燃烧。
下面的人只能看到空中一条金芒划过,在灿烂的能量洪流中一个人逆流而上,抬手猛然抓住刀柄,向上用力横砍而去!
巨大的刀锋无坚不摧的扫过充满着怨气的天空,闪电、海浪、怪兽、雷云,一切在那一刻都仿佛被光芒穿透,然后是和这种璀璨光芒好不匹配的爆裂的撕裂声、惨叫声、和刺透云霄的鬼哭声,和光芒一同锐利的划破天空,然后坠落了下来。
“晋助,阵眼!”银时的声音刺破能量的洪流而来。
万齐他们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但是毕竟能力并不弱,立刻反应过来,张开阵法。
高杉从空中一跃而下,抬手击在阵眼中心,金色的波纹一下子荡漾开,然后化成无数字符的锁链,死死扣住怨气,把一切拖入海底。
——以我之不洁,度世间污秽。
——以我之不甘,证世间不公。
——以我之不成,化苍生疾苦。
“……白夜叉的功德道。”又子低声喃喃,然后反应过来一样的冲过去,“晋助大人!”
她抬起头,就看到高杉仿佛并没有什么事情,黑色风衣冷厉的神色,立在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上。
然后一个闪身,消失了。
13
银时焦急的追了回去,发现高杉在自己的公寓里,松了口气。
黑猫有时候喜欢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养伤,每次都把银时急得不行,索性这回没有这样。
银时的确没有想到高杉对付这次得事情会受伤,心里内疚着急,但是按了一下浴室的门,发现高杉锁上了,也不敢贸然进去,用力的敲门:
“晋助?高杉?你没事吧!怎么搞的!”
布丁仿佛也感觉到了高杉的情况,也跳下来喵喵喵的围着浴室乱跑,显得场景更加混乱。
过了片刻,高杉的声音才传来:“……没事。”
“没事就出来。”银时在外面砸门,“你这样我怎么相信你没事!”
过去的时候黑猫其实不是太经常受伤,偶而受一回伤银时都心疼的不行,这回突然吐血,弄得银时整个人都乱了方寸的在外面团团转。
高杉深吸了口气,用力低吼道:“没事!”
他胸口的气血翻涌,感觉到这几天积累的暗伤终于猛然冲了上来,终于一个不稳,变回了本体,一个脚滑,砸在了浴缸里。
银时听到浴室里劈里啪啦的一片架子倒地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炸毛了,也不顾门上的禁制,抬手炸开门,就冲了进去。
他还记得抬手按住门把布丁关在外面,抬起头,就是一愣。
“高……晋助?”
黑猫还是不大的毛绒绒的一团,化成本体,掉在浴缸里,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抖了抖毛,没有立刻说话。
“你——你怎么?你还是这么小?”银时呆愣愣的看着高杉,一时有点混乱,口不择言。
妖的本体是会变化的,银时虽然没太信什么高杉吞噬妖丹无数的说法,但是觉得高杉变成这么厉害的大妖,或多或少也应该吞噬了点什么,总之本体应该变化的更加接近非人那种不祥的外表,不应该还是这么一只毛绒绒的小猫的样子。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修的是功德道?——”银时才想起来刚才自己猜测的事实,微微一愣,“你为什么要——”
黑猫蹲在那里,最后开口,第一次发出了高杉的人声。
“你觉得我吞噬了妖丹?”
他的语气有点不善。
“你能修功德道,为什么我就不能修功德道?”
“不,没有,啊,也不是,就,我没太想啊。”银时有点大脑当机的解释,“你修功德道,还是吞噬,还是杀戮道,不都是我的猫吗?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黑猫蹲在那里,凌厉的气息一滞,沉默了下去。
“但是,就——”银时又反应过来,“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化为原形了?之前吐血是怎么回事?内伤了吗?”
他紧张的几步走上来,黑猫蹭的一下跳到旁边的喷头上,灵活的躲闪,不让他碰。
银时怕高杉逞强带着伤跑来跑去,也不敢追,站在浴缸里,抬头和高杉对视。
高杉的样子太熟悉了,和他当年离开时候最后看到的那一眼几乎没有区别,银时站在那里,几乎有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银时还在手忙脚乱的紧张,试图隔空检查高杉的状况,“功德是要证道的,就你那个性格,等等这个和你刚才的伤——”
他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高杉,手缓缓放了下来。
“你……”
银时顿了顿,张了张嘴,又合拢了。
他想说什么,嗓子却突然哑了,说不出话来了。
他第一眼看到高杉的时候的确是非常高兴的,发现高杉变成了大妖,变得那么强,继承了自己的驱魔司,看起来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的也非常的好。
他听说了高杉的很多传闻,却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大概猜测高杉的确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角色。他猜测高杉在遇到自己之后终于有了机缘化形,变得强大,开始作为一个人类生活,长成了他过去想成为的样子,做成了他过去想成做成的事情——
他仿佛放下了心里的很多担子和很多担心,所以也一直没有多想。
直到这一刻。
高杉仿佛看出了银时的想法,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证道。”他单纯的,仿佛只是解释的这么说。
银时的功德刀来自于证道,来自于他作为怨气而生的污秽鬼子,因为不甘而誓荡平世间怨气的宏愿,而高杉在当年银时离开的时候本身连人都没有完全化形,只是懵懵懂懂,是不可能真的发愿的。
但是世间证道并不只一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最有名的大彻大悟,而大喜悦、大悲悯、绝大的希望与绝望,当一个存在在一瞬间走到极点,都能够在某一刻证道。
“我没有证道。”而高杉却只是固执的说,“银时,当时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黑猫当时只是感觉到银时似乎消失了。
他已经很接近人了,却的确没有完全成为人。在他的印象里,银时也不是人类,所以是不会死的。
当那群人出现,说白夜叉死了的时候,黑猫是并不相信的。
他只是觉得银时肯定被困到什么地方了,遇到了什么麻烦,迟迟回不来了,是很紧急的事态。
于是他离开了营地,离开了所有人,一路向着北跑,来到了当年的战场。
当时正在下着雪,周围天寒地冻,不过他的能力已经很强了,不怕这些寒冷,就一遍遍在似乎有银时的地方徘徊着,试图找出救出银时的方法。
太阳落下了又升起了,升起了又落下了,银时的气息消减了,黑猫变得越来越急切,却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趴在厚厚的冰层上,感到雪一层层的落下来,包裹住了自己。
他想起银时过去和自己说过的话。
——又有人死了。呐,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你说,你有一天会死吗?我有一天会死吗?
——如果要死的话,我还是希望你死在我前面。
——哈哈哈,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过你估计不知道死是什么吧?
银时笑着扭头,一头把头扎在黑猫的肚子上,用力摩擦着,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笑了起来。
——就是我不再理你了。不再对你笑,不再给你烤鱼,你怎么叫我,我都不会回答你了。
——是不是很可怕?
黑猫团起来,把头埋在雪里,不动了。
……银时,你死了吗?
……无论我怎么叫你,你都不会回来了吗。
……好冷啊。
……好……冷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高杉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人形。
他刨开厚厚的积雪,看着太阳下闪烁着的冰面。
白夜叉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些他作为猫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在这一刻,却突然奇迹般的理解了。
他静静的低头,看着脚下的冰面,然后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朝阳,轻声重复。
“我要发愿证道。”
“以我之不洁,度世间污秽;以我之不甘,证世间不公;以我之不成,化苍生疾苦。”
一切都很安静。
高杉低下头,抓起一捧雪,看着雪在手里融化殆尽,然后以一种异样的平静离开了。
他并没有真正证道,所以很少有人看出他修的是什么。
他没有真正成为人,仿佛也已经不是妖;他仿佛试图证明着什么,却又不断地杀戮着。
也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银时身边曾经的那只猫。
14
“我——”高杉还想重复,或者解释什么,看着银时的表情,却说不下去了。
过了片刻,高杉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
“……你先出去吧。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银时闭上眼重新睁开,然后点点头。
“……有事情叫我。”
他后退一步,重新打开了浴室门,然后关上了。
布丁在外面焦急的喵了一声,抬头看着银时。
银时试图勾了勾唇角,安慰面前着急的猫:
“他没事,我们到外面等着。”
他低头抱起布偶猫,对方难得听话的没有挣扎,跟着银时到了客厅,在沙发上忧心忡忡的爬下来。
银时在地面上坐在,盯着面前的布偶猫发了片刻的呆,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的问题。
银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抬手搭在了眼睛上。
“……为什么啊。”
他曾经无比不甘,愿意以身证道,只为追求关于自己存在缘由的一个回答。
但是现在,连那不甘都仿佛模糊了。
他只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只希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至少在那一天,从来没有遇到过那只毛绒绒的、固执的对他喵喵叫的小黑猫。
他——
银时感到一阵剧痛,挣扎着睁开眼,就被高杉一爪子糊在了脸上。
“你疯了吗!连本心功德道都要废掉!”高杉顶着一张黑猫脸对着他怒吼,“银时,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你自杀的!我为了你重新建了那个屁用都没有的特事处,为了你把公寓装修成了这个样子,我他妈连烤蛋糕都学会了,你要是再敢——”
他说不下去了。
银时盯了面前怒吼的黑猫片刻,终于猛然一个猛子扎下去,把头顶在软茸茸的肚子上,疯狂的蹭了起来。
高杉不说话了,倒也没有立刻拒绝,一脸虚无的看了天花板片刻,终于忍无可忍的给了银时一巴掌。
“还不起来。”
银时闷在毛毛里,闷声闷气的笑了一声:“高杉君,你这么说话真的很违和。”
高杉把他从自己的肚子上踹下来,然后翻身坐了起来,不说话了。
银时看了他片刻,试探性道:
“……你又生气了?”
高杉没有回答,仿佛一只真正的猫一样,扭头灵活的离开了。
银时绝望的瘫倒在了地上。
“……真是脾气太大了。”
布丁走过来,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放下了心,自己去窝里睡觉了。
银时瘫在地上,躺了片刻,又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的声音越来越大,肩膀耸动,最后翻了个身,头埋在膝盖里,不动了。
高杉听着外面银时的笑声,看着下面城市的风景片刻,试了试,终于重新变回了人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从书房出去,而是在窗户前面坐下了,过了片刻,工作狂的神经重新觉得不得劲,拿出笔记本,打开了事情的汇报窗口,一目十行的看完,回了个已阅。
来岛的消息立刻进来了。
——晋助大人,没事吧!
高杉看了屏幕片刻,最后单手动了一下,一如既往惜字如金的回复道。
——啊。
15
银时自认为想明白了他最开始见高杉时候高杉一直在生气和疏远他的理由。
然后他发现高杉似乎仍然在生气和疏远他。
银时觉得自己的确是养猫养了个祖宗,并且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高杉有没有这么大脾气。
不过当然了,现在高杉已经变成人了,脾气大一点也是应该的——
个鬼啊。
银时一头试图把头砸在布丁的肚皮上,布丁灵活的躲开了,对他愤怒的喵喵了一声。
“……你说高杉君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呢?”银时嘟嘟囔囔的从抽屉里摸出猫薄荷逗布丁,“整天就是忙工作忙工作的——”
银时头上亮起一个灯泡。
“——要不然我把除魔司的指挥权要回来吧。”
然后又颓废了。
“……算了,太麻烦了。而且要回来高杉君也不听我的。”
毕竟现在银时只有动真格的才能打过高杉。
但是银时也不可能对高杉动真格的。
虽然高杉看起来炫酷冷漠又手下无情,在银时眼里对方还是过去那只喵喵直骂的黑猫。
……说起来高杉后来也没有再变成回猫的样子。
“……连看都不给看。”银时嘟囔着爬起来。
高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银时正在悲愤的煎鱼。
他的技术一如既往的令人堪忧,高杉看着被弄得漆黑的平底锅,沉默了两秒,冷漠的开口:
“你洗锅?”
“我就是……练习一下。”银时端着盘子献宝一样的捧上来,对着高杉笑了笑,“卖相不好,其实还是挺好吃的。”
高杉尝了一口,挑剔道:“太咸。”
银时也不生气——毕竟过去黑猫愤怒喵喵着把鱼摔到他脸上的时候也是不少的——端着盘子自己吃了,抬头,就看到高杉正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他。
银时眨眨眼,咽下嘴里的鱼,问:“有事情?”
最近比较平静,的确没有再出怨气的事情。
高杉的心结和银时嚷嚷完那次之后好了不少,也不会再出现憋得暗伤的情况了。
就是高杉仍然很忙。
银时不太清楚高杉在忙什么。
不过猫总是在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银时觉得这也正常,只是时不时在特事处露个面。
他不忌讳表示自己和高杉的关系,高杉也不拒绝,虽然大家不清楚真实情况,或多或少也都意识到这两个人过去可能认识,关系匪浅。
银时经常泡在办公室里,高杉烦了就把他轰出来,白夜叉就坐在公共的办公区,半趴在桌子上,又子走进去泡咖啡的时候看到他正在心灵手巧的编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手环一样的东西。
又子终于还是好奇的开口:“这个……是给晋助大人家的布丁的吗?”
高杉养了猫,挺喜欢,这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啊?没有,给他的。”银时笑了笑,“上回我偷袭埋了布丁一次肚皮他都不高兴了好久,怎么敢送礼物。”
猫的嫉妒心其实银时不是不理解,有时候高杉看他和布丁玩表情不太好他也的能猜出来是为什么。但是养猫的人的确时不时会有这种恶趣味,再加上布丁的确软绵绵的很会喵喵,银时每次都忍不住逗到高杉脸色真的黑下来才愿意住手。
……而又子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奇怪的情报。
她坐在银时身边,看着银时手很快的编着繁复的线条,编出了一个大小很小的环,然后抬手一弹,上面就染上了金灿灿的功德。
银时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看着他的小妖,态度还是比较友善的,开口问:“怎么了?”
“没有。”又子把目光从环上移开,犹豫的说,“您过去——是和晋助大人认识吧?”
“认识啊。”银时笑了笑,“之前一直在一起。”
“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吗?”又子问。
“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银时眯眼,想了想,“就……挣钱养……高杉?”
他把猫这个字咽下去,拐了一下。
又子嘴角抽了抽,觉得白夜叉实在是没什么正形,心底却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站起身:“……您对于晋助大人是不同的。”
银时笑笑:“自然。”
“晋助大人对于您也是不同的吗?”又子追问。
银时抬头,用“你这个小妖在说什么废话”的茫然眼神看着又子。
“因为什么?”又子说,然后突兀的转换了个话题,“我们很多妖化形之前都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但是即便和主人感情再好,化形之后,绝大部分也都会选择离开,您知道为什么吗?”
银时想了想,实事求是的回答:“因为人寿命有限,很快就会死?”
“因为我们和过去不一样了。”又子说,“开了灵智,有了真正的自我,有着七情六欲、理智、追求、与求而不得。我们脱离了过去那个懵懂的自我,在开心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希望对面的那个人类更深的理解,而不是单纯的哄诱和安慰。”
银时挑挑眉,抬眼和又子对视。
银时大部分时候是喜欢笑的,不笑的时候,身上还是带出某种天然的功德的威严。
又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我言尽于此。”
她扭头,匆匆的走出了休息室。
银时落下眼,摆弄着手里东西,心里微妙的有点堵。
他做这个东西的确是为了哄高杉开心的,又子的话就仿佛在指责他不应该这么做、指责他完全不理解高杉生气的背后的原因。
而事实是——
“……我真的不知道啊。”银时一头撞在桌子上。
有一说一,会有哪个人类能够想明白猫在生什么气呢?
高杉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银时正趴在桌子上,一副要把自己闷死的样子。
高杉过来,踢了他一脚,淡淡:“你耗在这里干什么?”
银时歪了歪头,看了高杉一眼,突兀的开口:“高杉君,你最近到底在生什么气?”
高杉抿了抿嘴唇,冷漠:“我没有生气。”
“对——来了——”银时愤怒的坐起身,“就是这个表情!这个我明明很生气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的表情!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当年的事情?之前的事情?我昨天炸了厨房?早上偷偷吸了布丁?还是都在生?到底哪件是结算完了的哪件还需要银桑道歉啊!”
高杉冷漠的看着他。
“怪不得布丁早上心情那么不好。”
银时嘴角抽了抽,哑火了。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高杉干脆利落的说,“你昨天把厨房炸了,今天还找了人来翻修,回去了。”
法术对于科技产品失灵时不灵,对于高级的厨房用具,高杉决定还是交给专门人士来修。
银时小声哔哔着站起身,跟着高杉出去了。
16
高杉一直知道人类是贪婪的。
如果人类不贪婪,也不会有那么多纷争。如果人类不贪婪,当年白夜叉也不会陨落。
他痛恨着人类的贪婪,却又在自己成为人类的时候不能免俗。
他本来以为见到银时就够了,能够和他在一起就够了,可是见到他之后心底又涌起了无穷的欲念。
银时感觉的没有错,他有时候看到银时和布丁在一起玩的确会有微妙的嫉妒,不过可能也不是什么猫的嫉妒心。
那种单纯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埋葬在漫天风雪里了。
他仿佛冷眼旁观着看着银时和布丁玩还会妒嫉的自己——其实银时坐在那里笑着的样子给了他某种仿佛很近似于幸福的东西,但是那幸福里面的无奈又让这种感情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自嘲。
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现在变成黑猫,银时一定会更加亲热的陪着他玩的。银时对于他、他对于银时从来都是不同的,然而他却仿佛想要那将近千年时光之外的某种、浅薄而如同人类一般不可靠的证明。
他和银时都并不是因为人类而选择了站在人类这边,却都沾染上了人类的一身陋习。
不,沾染的也许只有他。
银时看他的眼神,仍然是那样跳跃的、专注的、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永恒的。
高杉想这些的时候,银时正好奇的顿在那里研究新的电烤箱。
他已经学会了现在日常的文字,不会出现最开始几天各种奇怪的行为了。对于烤甜点很感兴趣,不过没有什么动力,大概是觉得高杉学会了就有自己吃的了。
“高杉君你现在果然很有钱啊。”银时扭头,和高杉说着话,“这个看起来好高级。”
“不是最贵的。”高杉淡淡的说,走过去,没什么形象的蹲在银时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烤箱。
烤箱的玻璃里面映出两个人模糊的投影。
银时能够感觉高杉在看着他。
过去高杉也经常看着他,午睡醒过来的时候看一圈的找他,找不到就会顺着气息跑过来,然后上来就是一爪子的发脾气。
不过这种时候很少。
银时看着玻璃里面高杉看过来的倒影,然后扭头,眨眨眼,和高杉对视。
高杉却把目光移开了。
银时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
“高杉君,我真的猜不透你在想什么,有什么事情,就不能告诉我吗?”
高杉沉默的看着银时,没说话。
银时盘腿坐下,看着高杉,摊了摊手:“以前有一段时间做梦都想让你化形,至少让你学会说话,每天都想着你化形是什么样子,说话了会说什么,是不是就能够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也能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了。听到你说话,就不用担心有一天真的惹你生气,让你消失了;看到你人类的样子,我们两个就能更像一点——甚至也许你早就知道我在追寻的答案了。”
银时说了挺长的一串话,然后抬头看了高杉一眼,叹了口气:
“但是现在你化形了,却还是什么都不和我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更害怕了——毕竟现在如果你要躲我,我可没那么容易找得到你了。”
他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高杉垂眸看着银时,然后看到他伸起手,手指动了动,然后顺着地板摆了个小人的样子食指和中指走了过来,然后跳起来顺着高杉的腿向上走,最后勾了勾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敲了敲,低声。
“别不理我,晋助,我只有你,你知道的。”
高杉习惯了银时的无赖,当然也见过他的脆弱,但是见过很多回,却仍然没有办法冷脸面对银时很罕见的示弱。
时间过去太久,他当时神智未开,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执着的要和银时在一起了,但是那个理由也早已经不重要了。
高杉的脸色软了一点,反手抓住银时的手指,垂眸和他对视。
银时笑了一下,勾了勾高杉的手掌。
“你这个表情的时候,”银时有点胸有成竹的说,“通常是想要撒娇,怎么——”
高杉抿了抿唇,微微探身,堵住了银时让人恼火的嘴唇。
他吻的很轻,接触到的时候却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带着点急躁的舔弄过银时嘴唇,按着他的手,湿漉漉的锁一个亲吻。
银时仿佛愣了一下,也没有闭合嘴,任由着高杉的舌头侵入了进来,高杉单膝压在他的腿上居高临下的亲下来,抬手按着银时的手,开始的时候睁着眼,唇舌相交的时候轻轻喘了一声,仿佛受不了的不上眼睛,用有点尖利的牙齿轻轻咬着银时的嘴唇,和他摩挲。
银时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高杉的腰,抬着脸继续着两个人间的动作,过了不长不短又仿佛很久的时间,高杉才后撤了一点点,睁开眼睛,眼瞳已经收缩成了碧绿的猫瞳,和银时对视。
银时能够感觉高杉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但是身体仍然在不断的升温。他的手指猛然闪过带着力量的利爪,透过和银时的十指交握,猛然在地面上砸碎了瓷砖,一下子刺入了下面的水泥里,抠出几个深深的洞。
银时能够看到高杉的瞳孔肉眼可见的在兽瞳和人的瞳孔之间不断地切换,最后仿佛忍耐不住了似的,微微低下头,额头死死地顶在银时的肩头,用脑袋烦躁的蹭了蹭他的脖子。
银时本来被吻的有点懵,又在煽情中有点感动,现在注意力却完全被高杉的异样吸引了,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被高杉烦躁的抬手按住,没怎么太过脑子的推测:
“高杉……你——发qing了?”
高杉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眼角发红,死死盯着银时,一字一顿。
“发、qing?”
银时自己也知道失言,连忙陪笑:“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高杉猛然站起身,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银时已经服了自己这张嘴了,抓狂的追到了书房,刚走到门口,又意料之中被尖锐的力量猛然刺了回来。
“我就是说说——”银时在外面提高音量,“而且发qing就发qing呗,没什么——”
无数光芒化成的刀刃直直扫向银时,银时连忙抬手挡下来,嘴角抽了抽,绝望的在门的不远处重新坐了下来。
感到里面的力量稳定了一些,银时才又开口:“放我进去吧,高杉君——你不是打算和我——”
“闭嘴!”高杉暴怒的声音传来。
银时嘴角抽搐,把手上用力量防护住,然后开始有节奏的敲着门。
“高杉君——放我进去吧——要发一起发——”
高杉抓狂:“滚!”
银时撑着头,盯着门一会,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然后又砰砰砰地开始敲门:
“我说真的, 不要害羞嘛——”
他感到房间里高杉的气息一动,连忙顺着消失的轨迹追了出去。高杉心里烦躁,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两个人在天上几次瞬移的互相追逐,不知不觉又向着北方的移去。
再一次变幻位置,天上已经下起了雪。
高杉低头看着脚下白皑皑的雪景,一时失神,就被银时抬手绊住了力量,然后整个人贴上去,抱住了腰。
高杉如果有毛的话肯定在这一刻全都炸起来了,银时仿佛听到一声幻觉一样尖利的喵喵,然后怀里的人就变成了一只半大的黑猫,猛然蹿了出去。
银时跟着在空中俯冲进树林,黑猫蹿到一棵树上,仿佛决心不开口说话,对着银时就是一通愤怒的喵喵。
银时在树下和高杉对峙了片刻,抬起手,两只手指放在另一只手掌上,做了个道歉土下座的动作。
“高杉君,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黑猫也不说话,就是炸着毛,碧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放着光,死死盯着银时的动作。
下一刻,银时突然消失在原地。
黑猫同时动作,但是银时还是快了一步,一把死死的把高杉抱在怀里,毛绒绒的脸按在胸口,抬手抓住他的后颈,低头飞快地亲了亲下巴下面的毛脑袋。
高杉抬起后腿用力的踹银时的肚子,被亲了下脑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听到银时笑了一声,和他蹭了蹭毛。
“……高杉君,听到了吗。”
高杉没有再挣扎。
他的耳朵被按在银时的胸口,听着胸腔里那颗本来不该存在的心脏砰砰砰的搏动着。
银时感到黑猫不再逃跑了,手稍微放松了一点,抬手抱起手里毛绒绒的东西,举到眼前,然后亲了亲毛绒绒的猫嘴,又蹭了蹭湿润的鼻头。
“……对不起,得意忘形了。”银时低声,“但是晋助,我好高兴啊。”
高杉和银时对视着,看到了他眼底藏得很深的笑意。
“我好高兴啊。”银时重复,“……我好喜欢你啊。”
黑猫从银时的手里跳了出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变回了高杉晋助的人类样貌,轻飘飘的站在树枝的另一端,看着银时。
“我……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不懂得人类的七情六欲。”银时坐在那里,抬头和高杉对视,树枝上落下碎雪到他肩头,被他随手掸下去,“但是只要我有的,就都是你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高杉舔了舔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银时仿佛从来没有想过太多的东西,但是又仿佛早已经有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而且我猜对了。”银时站起身,在雪中的阳光下,冰冻的湖泊旁,高高的枝桠上和高杉相对视,笑容里带着某种遥远而轻快的风的气息,“我追寻的那个答案,就在这里。”
“其实那天我就已经想到了。”银时说。
我因何存在,缘何苟活,又到底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灾厄意外的东西。
我为什么修功德道,除世间污秽,站在自己同族的对立面、一点点削去暴戾的天性,发宏愿给这世间一个海晏河清。
也许这一切从开始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除了你就一无所有的我,卑微的、小心的、拼尽全力的,希冀我们有一天能有一个站在阳光下的结局。
本来这一切都仍然是徒劳,我坠入黑暗,万劫不复。
——只有一点转机。
——你和我的愿望是一样的。
银时对高杉伸出手,轻声说:
“高杉晋助,你愿意成为我追寻的回答、我最终的结局吗。”
高杉看了银时片刻。
他仿佛看到无数功德从银时身上片片剥落,仿佛那灿烂却紧紧缠绕束缚的锁链一点点融化着,然后碎裂了。
他读出了银时眼底的话语,伸出了手,却摇了摇头。
“不,坂田银时。”高杉的嘴角终于缓缓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我只是你结局的那个开始。”
银时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他向前一纵,抬手抓住高杉,往旁边一带,两个人就从高高的树顶向下坠落而去。
高杉一瞬间变成了黑猫的样子挂在银时的胸前,落地的时候却又重新化成了人形,和银时重重地砸在满是积雪的灌木上,两个人狼狈从斜坡上抱着滚了下去,最后终于停在了结冰的湖边。
阳光下,湖面的冰熠熠生辉。
银时低头看着高杉,低头开玩笑似的亲了一下他,然后微微起身,看着高杉眼角发红的样子,眸色微暗,重新低头,缓慢的加深了一个吻。
过了片刻,银时才头发乱糟糟的坐起来,高杉的衣服也罕见的凌乱,两个人并肩坐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山景。
“你还记得吗。”银时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高杉看了他一眼,奇迹般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低低的嗯了一声。
一千年前。
某个不大的冰湖旁。
从战场上偷跑出来的银时和黑猫懒洋洋的坐在湖边,一顿难吃的烤鱼吃的肚子溜圆,不怎么想动的并排躺在地上。
那时候银时还是少年的样貌,扭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四脚朝天的黑猫,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带着油的嘴去蹭黑猫的毛毛。
黑猫尖利的喵了一声,跳起来就给了银时一爪子,自己闪到一边,开始舔起了毛。
银时被抓了也不在意,重新躺回地面上,抬眼看着太阳,举起手,从手指缝当中看着明亮的阳光。
“白天的结局是黑夜,人类的结局是死亡。”他说,“晋助,你说,我的结局是什么呢?”
黑猫没什么兴趣的喵了一下,重新跳到银时的旁边,毫不客气地趴在他的脸上,呛了银时一嘴毛。
银时那点难得的感性立刻没了,抓狂的抓住黑猫拎起来,看着对方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起来,重新抱住毛绒绒的身体,用手指给对方抓起了毛毛。
“你怎么总是这么小啊。你会长大吗?”银时漫不经心的随口说,然后揉了揉黑猫的肚子,被一爪子拍了回去,“长大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吗?你成妖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算了,还是别了。”银时懒洋洋的说,“我的这个剧本糟透了,再怎么下去也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尾。”
“你要自己写一个新的故事。“他扭头,看着黑猫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一个没有白夜叉的故事。”
17
一个没有白夜叉的故事。
一个白夜叉终究陨落的世界。
九百六十八年之后。
这个午后正好适合我们的开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