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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的吧,如果你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如果你走上了一条违背我的武士道的路,我也会一刀砍了你。”
跪坐于地,一声不响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苍白的笑容当中满是绝望。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样的天下,是你所期待的‘黎明’吗?”
无法回答面前满头银发之人的诘问——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否定吧,但是毕竟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辛,却只能从一个暗夜,走向另一个深渊,让自己亲口承认这样的失败,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事情。
幸好,在内心之中,早已经把裁决的权力交给了那个人,于是此时此刻,沉默皆为历历罪状。
他微笑着抬起眼睛,对上那人凌厉的双眸。
银时的手握上刀柄,雪亮长刃出鞘,锐不可当。
然而比刀刃更刺目的,则是那被称为白夜叉的男人所流露出的锋芒,敌友都要避让三分。
尤其是他,那般锋芒,连同日日夜夜他所不能及的温柔,尽皆化作利刃,反反复复切割他的心,不断流下鲜血来。曾有一个人说,他的心中有一只咆哮的野兽——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是,与其说那是咆哮的野兽,想要吞噬世界,不如说那是一条毒蛇,咬噬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内心而已。
也许走到这样的一步,反而是他所期待的吧。
“没什么要说的吗?”
“银时……我说过的,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刀锋贴上他的脖颈。那凉意让他浑身一颤。
心里的冰霜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他轻轻苦笑了一下。
不,你并不完全明白,银时。
银时微微皱了眉头,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一样。
“你若还有最后的心愿,尽管说出来。毕竟朋友一场,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愿望,我会努力帮你实现的。”
朋友一场啊……是的,就是这样而已了。
一滴泪水划过腮边。
一直以来埋在心里的,不曾对那人说出口的情愫,到了今天,还未来得及绽放,便已经零落成泥。死亡来自那人之手,倒也是这绝望的爱当中,唯一可以寻求的慰藉,甚至宽恕。
也许是被他临死前的泪水打动了,对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刀刃在脖子上轻轻划破了一点皮。没有血流出来,微微的刺疼让他的感受变得敏锐,他伸出手,想要触及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他流露过的眷恋。
“这时候后悔,不会太晚了吗?”
结果面对那小心翼翼的碰触的,终究还是只有这样冰冷的言辞。
他绝望地笑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银时,我死后……以你的身体为葬身之地。”
银时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是默契也好,说是相知也罢,这样的理解,才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幻觉,和爱而不得的冰冷中一点点温柔的鼓励,让他在这样的孤独的路上走到穷途末路。
“我能做到。但是……为什么?”
居然还要问吗……是真的需要答案,还是逼迫自己说出那句可能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
也许在他的手下结束自己的性命之前,是该把一切坦诚吧。这也没什么错。
只是话到嘴边,却又无法出口。
到了这样的一步,只是想要说出对他的爱恋,都仿佛成了亵渎。
既然一生都已经这样过去了,又何必在乎一刻?说出来,又有什么裨益。
而且他……应当也不会在乎的吧。
于是只是这样摇了摇头。
“银时答应我了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去了。”
他徒手抓住了那剑刃,冰冷的金属切割进血肉里,一片殷红滴滴答答落在面前的土地上。
他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缓缓闭上眼睛。
死亡并未有他想象的那样疼痛,甚至还不如普通的一点刀伤。只是他未曾预料到,这只是一切痛苦的开端。
银时是一个遵守诺言的男人,既然答应了满足他最后的心愿,就一定会做到。
从喉咙里拔出刀来丢在一边,银时弯下腰,抱起那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尸体。
奇怪的是,明明生命已经结束了,但好像还是能够感受到身体——不,与其说是感受到,不如说是一种共振。既像是自己的灵魂站在那里看着银时的一举一动,又像是灵魂还残留未去,于那肉体还有最后的链接。
那怀抱的温暖,竟然也隐约可知。
他活着的时候,真心渴盼却又不曾得到过的怀抱,却在死后,短暂地体会到了那样的温暖。
若是那时候便得到这样的怀抱,若是那时候银时便抱住他不肯放开,他们还会走到现在这样一步吗?他还会背负着罪孽和自责,接受那人最后的审判吗?
银时轻轻捋起他的长发,捏在手里,另一手捡起地上的长刀。刀锋没入颈骨,他感觉到头颅落地时的剧痛,比刚才的死亡还痛苦一些——却不是活着的时候那样直接的疼痛,而是隐隐的,并灌注全身的一种痛楚。
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是一场折磨。
银时缓缓除去他的衣物,动作轻柔得如同床笫之间为情人解衣。多少年来曾经梦想这样的一刻,让他为自己脱去衣物,与他肌肤相亲。
想不到第一次,居然是死亡到来以后,割裂血肉之前的碰触。
斩断肢体的每一刀都带来巨大的痛楚,但是他并不为自己的请求所后悔——因为那双手触摸在自己身体上的温暖也格外醉人。不能在活着的时候与他相互抚慰,死后这样一点点替代,也可以感到满足。
最后那白皙的皮肤上满是血迹斑驳,而曾经那修长秀丽的身体,如今成为一块块横陈的肢体。只有那头颅还很完整,静静地摆在一旁,眼睛还半睁着,仿佛在欣赏他所爱之人的杰作。
肢体又被斩成肉块。骨头断裂的声音和带来的痛楚一样凄厉。他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移动身体,只能默默承受,却又甘之如饴。
肉块被投入水中冲洗的时候,那凉意倒是有些让人快慰。只是不知道一旁正在开始逐渐冒出气泡的沸水当中又将是如何一番情形。
银时把那些肉块充血水里一块块捞出,然后渐次投入锅中。
也许是和身体的连接逐渐分离了吧,被烹煮的感觉竟然也没有那么难熬,听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反而给他带来身在温暖的壁炉边,等着晚饭做好之前那一点温馨时光的错觉。
那时候银时也在自己身边吧,靠在椅子里半睡半醒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但是一次又一次地,他退缩了,还有下一次,也许会等到合适的时候。
那么现在也许就是合适的时候了,他所爱之人的唇,迟早会碰触到自己的肌肤——被煮熟以后的血肉,到底也要与那人唇舌纠缠。
终于把所有的肉块下了汤锅,银时转过头去,看了看那完整的人头。
犹豫了一下,银时把它轻轻捧在手里,举起来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沾满凝固的血的长发垂在他的手腕上,银时用手指探入发丝内,轻轻捋去凝血,动作轻柔缓慢。
“何必要这样呢……”这样感慨着,银时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已经无生命的眼睑和脸颊,然后落在那双唇上。
“你真美,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啊,一点都不奇怪。”
但那些人中,没有银时你一个,于是一切欣赏的目光都不值一提。
“只可惜,他们跟着你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没有走上这条路的银时,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清醒之人吧。
烹煮的痛苦已经几乎感受不到,被用勺子盛出来的时候,却意外地感受到一点凉意。
银时捧着碗里的肉和汤,凝视了片刻,坐了下来。
“以我的身体为葬身之地……这样,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是这样吗?”
也许他一直都什么都知道吧,也许是到了这一刻,忽然理解了那千般辗转的苦心。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并未表现出如何的感慨伤怀,倒像是拉家常一样,只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
“但是一切不会太晚了吗……”
牙齿碰触到了煮熟的皮肉,那感觉很是奇妙,不像是想象中的疼痛,反而有几分温和的揉弄之感——是因为肉已经熟了,所以灵魂感知起来会不一样吗?还是因为刚才被熬煮的痛苦,已经让微小的疼痛都变得舒适了起来?
但是不管怎样说,这一场以自己血肉为菜肴的宴席,也是他与那人融为一体的享受盛宴。在那样令他愉悦的咬噬和吞咽当中,两人的身体逐渐融为一体。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灵魂也和这个世界一点点断开最后的链接。
然而却又好像因为已经成了银时生命的一部分,他自己也逐渐与他那般接近,相融,终于再也不会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