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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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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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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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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5

9便士

Summary:

凯芒,过去式的米芒和1929
灵魂伴侣设定
两个切尔西随队记者的故事

Notes:

一些灵魂伴侣设定:一小部分人身上会拥有灵魂伴侣标记,标记的形式是暗示灵魂伴侣的一些特征
设定凯和梅森都是切尔西的随队记者,梅森芒是原先科巴姆的青训队员
有过去式的1929和米芒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9便士在伦敦这样一个物价飞涨的国际化大都市能买到什么?这是德国人凯·卢卡斯·哈弗茨站在伦敦的超市货架前思考的一个好问题,为什么是9便士,而不是19或者是99便士,他也不清楚。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被重复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个新的,而19,29或者是99都只是在这个数字后面加上“和几十”产生的变体。你没法把一个十便士的硬币掰一块下去然后说它是9便士,就像把一张十英镑的钞票撕成两半一人一半也不能说两个人都拥有了五英镑,数学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货架里最便宜的餐包30便士,一瓶瓶装水在不打折的时候也要50便士,德国人叹了口气,放下了自己内心那个奇怪的想法,9便士,为什么是9便士?一镑店里的标签上还都装模作样地打着99便士一个的标语呢。

回到公寓的时候,凯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室友、某种意义上的同事兼竞争对手、男朋友、自认的灵魂伴侣,英国人梅森·芒特。梅森正在家里泡茶,屋里弥散着一股柠檬、芒果和各种凯说不出的花草和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9便士?”梅森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条巧克力棒,他转了转自己同样是巧克力色的眼睛,“我小时候还能买到那种草莓糖,现在嘛……你去超市买一大包铅笔,1英镑,平均下来你能买到一支铅笔。”

凯被他的这个说法逗笑了,因为此刻他正拿着一支铅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记者手册上把几个重要的日子圈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铅笔,它已经被削的只剩下一半的长度,随后他把铅笔放下,坐到自己的男朋友身边,用刚刚拿铅笔的手搂着卫报的切尔西随队记者的肩膀。

“明天去马德里,东西收拾好了吗?”

“去马德里还用收拾行李?”梅森把巧克力吃完,满不在乎地说。“去马德里这种短途出差只要带上牙刷和电脑就够了。”

“我让台里给我订了和你一班的航班。”德国天空体育台的驻伦敦打工人把自己的头靠在梅森的肩膀上,英国人伸出手,像揉小动物柔软的毛发一样揉了揉他的深色卷发。

“选座位的时候记得让我选。”

“你肯定选19排。”

“那当然,19是我的幸运数字!”

哈弗茨没有说话,他抽回自己搂着芒特肩膀的胳膊,让英国人慢慢地卷起他的卫衣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个黑色的印记,两个挨在一起的数字,19。随后梅森轻轻地吻上这两个数字,又将吻落在他的男友的嘴唇和其他的地方。梅森曾经一本正经又像开玩笑一般地问过他这是一个什么字体的文身,又说他应该选择无衬线字体,这样比较符合美学。

“这不是个文身,Mason。”哈弗茨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回答了英国人的问题,他浅色的眼睛注视着梅森,对方的深色眼睛和深色头发就像是融化的巧克力。“这是……”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就算他有着伦敦某个以传媒专业见长的大学的新闻专业毕业证,也曾经在北美的一家大型传媒集团做过实习生,他在这时候也发现自己无法像写稿件那样从容地把这个事实对着梅森·芒特说出来,“一个灵魂伴侣的标记。”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仍然会有一小部分人拥有这种灵魂伴侣标记。用不怎么虔诚的教徒,哈弗茨的知名律师母亲的话说,这就是不存在的上帝给这一些幸运(或者不幸)的人开的一个玩笑,上帝在喝醉了之后让这些人在六十亿人类中根据一些模棱两可的依据寻找所谓的“灵魂伴侣”,上帝在这个时候更像是哥谭市的谜语人。但是哈弗茨不喜欢谜语人,他喜欢蝙蝠侠。而这个灵魂伴侣标记从他进入青春期之后就渐渐明显,固定成一个无法被去除的印记——19,只有这两个数字,其他一概不清楚。

很多次,哈弗茨都会陷入一些青春期的德国人所拥有的一种共性的忧郁和思考,19这两个数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是自己在19岁的时候会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还是这个人的ID后两位是19,还是住在自己家这条街上19号的邻居家的小孩?很多思考注定不会有什么答案,就像哈弗茨头脑太过冷静的妈妈所说的,根据统计学的结论,在地球上的每个人都会拥有大约四百个适合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而为什么灵魂伴侣就是那个“唯一”?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将灵魂伴侣的印记用长袖的上衣盖起来,夏天太热需要穿短袖的时候则是用不透明的胶布粘上。哈弗茨认为这是一种隐私,不能时刻展露给别人看的秘密,直到他在某一天的19点,和比自己高两个年级的尤里安·布兰特在中学的足球场上相遇。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是19点。”哈弗茨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个后来会被挑剔的英国人嫌弃字体不够美观的标记。布兰特,像所有没有见过灵魂伴侣标记的年轻人一样,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那两个深色的数字。他的手指接触到更年轻的人的皮肤时,哈弗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战栗从神经末梢传到大脑,让他有种轻飘飘的错觉。“不过也可能是说,那天你传了19次没意义的传球。”他努力把这句话说得像是一句玩笑,但是布兰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这是个小概率事件,不是所有人都有。”

布兰特说的是事实,拥有灵魂伴侣标记的人永远是人类中的少数分子,并且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自己是否拥有灵魂伴侣标记公布于众。这太隐私了,就像没有人会整天把自己在性上的偏好展示给别人看一样,灵魂伴侣可是比交配更隐私的一件事,至少哈弗茨这样认为,灵魂是整个人最深的一个秘密。

“我就没有这样的标记。”布兰特补充着,他的目光仍然像是黏在年轻人手臂的皮肤上一样,“但是这不重要?”他又露出一个笑,“很多人最后也不会和自己的灵魂伴侣在一起,或者说……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找到这个暗示所说的那个‘正确的人’。”

“你没有这样的标记?”哈弗茨不得不说他有些失落,对,是失落,不是失望或者伤心。如果这种所谓的灵魂伴侣的传言是真的,那它一定是成双成对出现,你按照线索找到的灵魂伴侣,那个人的身上一定有同样的灵魂伴侣标记指向你。

“没有。”布兰特耸了耸肩,“但是大部分人也都没有,他们也可以过得很幸福,和自己的伴侣一起相伴一生。”

“我还以为你会有。”

“你认为我是你这个标记所暗示的,19?”

还更年轻一点的哈弗茨点了点头,他收获了布兰特的一个吻,在布兰特家花园的草坪上,两个年轻人刚刚分享了一瓶橙子味的汽水,让这个吻充满了橙子的甜味。“为什么是19?”这是布兰特的疑问。

“我遇到你的时候是19点,还有你在学校的序号是19号。”

“这太敷衍了吧,Kai,灵魂伴侣标记如果这么解读,那你可以在今天晚上遇到19个你的灵魂伴侣。”

“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的凯的确也不知道这个19背后的含义,他和布兰特约会,像所有的年轻情侣一样,在很多时候他甚至都会忘记自己将布兰特认定为自己的“灵魂伴侣”。就像布兰特说的那样,大部分人没有灵魂伴侣标记,但是仍然能和自己相爱的伴侣相伴一生。

直到某一天,凯·哈弗茨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个标记的19是否意味着布兰特在这个后两位是19的年份离开了他。

从结论反推假设并不是一个科学的进行探究的方法,这一点哈弗茨的高中老师曾经反复强调过。但是他只能用这样不科学的方式来让自己好受一点,毕竟灵魂伴侣这件事就已经够不科学了,用这样不科学的解释为什么布兰特会离开自己,是他给自己寻找的一种精神安慰剂。

他之后更频繁地穿长袖上衣,贴在灵魂伴侣标记上的胶布粘在皮肤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有一刻他有一种冲动,去医院把这块皮肤割掉,或者把标记生长、依附的血与肉也挖出来。但是这种冲动的想法只在凯·哈弗茨的小脑袋里停留了一秒钟,就像离开的布兰特一样也消失了。尤里安·布兰特都说过,灵魂伴侣标记什么都不代表,很多人没有灵魂伴侣标记也能和相爱的人相伴一生,那么怨恨一个标记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离开的不仅仅是布兰特,还有哈弗茨一直热爱的体育活动。他自认为是个出色的、有天赋的足球爱好者,但他的律师母亲会劝导他将这份爱好保留在“爱好”这个层面上。作为西欧国家的中产阶级家庭,哈弗茨的妈妈对他的期待并不是儿子能成为德甲冠军,或者,痴心妄想一点,举起金杯的冠军队长。她像所有务实的法律工作者一样,希望儿子能有个锻炼身体、结交朋友的爱好,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就读英美名校,最好留在英语国家工作。他也就真的按照母亲的期望来到了伦敦,又留在了伦敦,为天空体育做一个体育记者,也算是从事了他喜爱的工作。

很多时候他会陷入思考,灵魂伴侣标记的意义是什么,是在每个偶然相遇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这次相遇往这两个数字上套吗?那商店里售价19英镑的新款鹅绒枕头是否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还是在工作的时候采访的利物浦的锋线新星,他在来到英超的第一个赛季就进了19个球,排在射手榜第二位。

台里让他担任切尔西的随队记者,哈弗茨对于这几支英超球队目前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担任切尔西的随队记者总比担任阿斯顿维拉的随队记者好,至少不用搬家。于是他去科巴姆训练基地的次数明显增多,完成了一线队的报道之后凯也会在青训小朋友那边驻足,一些小孩在场上踢球的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还在德国的时候,那时候他认为自己也会成为一名足球明星……

“教练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记者会的时候,凯坐在给他指定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座位后面贴着的号码,29,莫名地和他在高中的时候学校的序号相同。在前排的一个个子不高的英国记者这时将自己的手举高,手里还拿着一支圆珠笔。凯看着他的座位号码,19,又是这个数字,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有点焦躁。

教练看到英国记者举高的手,脸上出现了一个笑,示意他提问。

“科巴姆的食堂维修进展怎么样了,我们的蓝孩子们是不是能吃到更好的午餐了?”

他说完这个问题,教练笑了起来,旁边的青训主管也笑了。有几个坐在一旁的英国记者跟着他们一起起哄。凯有些不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青训主管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而且这个问题也太不专业了,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下这个19号座位的记者带着的包上的标志,卫报记者,不应该啊……

“Mason,Mase,”青训主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用一种让哈弗茨听起来有些亲昵过头的说法来称呼这位卫报记者,“我可以向你保证,科巴姆的食堂水平在修整之后会比你当年在的时候提高一大截,你可以放心。”

“好吧,那记得修好之后请我来吃饭。”

哈弗茨小声地向旁边的人打听这位卫报记者的来历,身边的人好心地给他揭晓了谜底。梅森·芒特,卫报的随队记者,曾经科巴姆的青训成员,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一次严重的伤病不得不从青年队退役,之后又兜兜转转成了随队记者,管理层和教练都喜欢他,把他当成蓝色狮子的喉舌。

“但是你不觉得他的这些提问太……不专业了?我以为俱乐部会希望有更专业的记者提问。”

“俱乐部都会偏爱自己的孩子。”旁边的记者满不在乎地说着,“而且,Mason能拿到一些其他记者拿不到的消息,这种公开发布会对于他来说反而没什么意义,是个大型社交聚会罢了。”
哈弗茨没有注意到芒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记者会结束后,他急着要把自己的稿子发给台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迎面撞上了卫报记者。

“嘿,嘿,我们的德国朋友可别把友谊赛输给英格兰的火撒到我身上。”芒特连忙后退,但是他手里的一杯咖啡已经非常俗套地洒到了哈弗茨的上衣上面。哈弗茨有些懊恼,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却发现芒特递给他一个手帕。天啊,这个世界上除去英国小学生之外还会有别人随身带手帕吗?梅森的话让他的火气更大了,周末的时候德国国家队在友谊赛上以一种场面丢人、结果也丢人的方式在温布利输给了英格兰,西汉姆联队的中场进了一个漂亮的远射,这场比赛哈弗茨也在现场感受几万英格兰球迷的嘲笑。

但他还是接过了芒特递给自己的手帕,胡乱擦着自己身上的咖啡渍,他卷起袖子,发现自己手臂上贴着的胶布也卷了边,于是他胡乱把胶布撕下来,露出两个数字,19。

这一刻,哈弗茨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落在这两个数字上,这让他感到焦虑和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个文身不错,我喜欢这个数字,19,是我的幸运数!”芒特语气轻松地说着,“但是它的字体有点土,朋友,你得用无衬线字体。”

“这又不是我选的。”哈弗茨有点没好气地说着,努力试着把它盖上,“而且这不是个文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基本上素不相识的梅森·芒特,曾经的科巴姆青训、卫报记者坦白这过于隐私的一个事实,“这是个灵魂伴侣标记。”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而他就这样把自己最深的一个隐私暴露给了这个英国人。

“哇——”芒特脸上的表情在哈弗茨的意料之内,大部分没有灵魂伴侣标记的人在听到某人有一个灵魂伴侣标记时都会是这样一种惊讶的看新鲜的表情。“真酷,我还没见过别人的灵魂伴侣标记,我以为——”芒特这句话没有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涉及到了哈弗茨的隐私,“抱歉,”英国人又是这种轻松的语气,“我是说,它真酷,我也想有个这样的标记,19是我的幸运数字,它也许能给我带来好运。”

“但这明显没给我带来好运。”哈弗茨看着自己被毁了的上衣,叹了口气,他把已经变成棕色的手帕还给芒特,但是英国记者这时候拉住了他的手腕,“我得给你找件衣服。”

“我不觉得你的衣服我能穿进去。”德国人打量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芒特,得出了这样一个客观且正确的结论。

“咱们现在可是在科巴姆,我能给你找出一百件你能穿的衣服。”

就这样,哈弗茨也不知道自己作为切尔西随队记者探索科巴姆训练基地的旅程向导是另一位随队记者,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芒特拉着溜进了一个更衣室。梅森·芒特不愧是科巴姆的孩子,或者,他曾经是科巴姆的宠儿,哈弗茨这样猜测着,因为更衣室的管理员先生看到他,就像祖父看到自己的外孙回家一样。

“Mase,发布会开完了想起来看看我这个老家伙?”

“我这不是有件事想求你嘛——”梅森轻车熟路一般地开始向管理员老先生撒娇,“给我一件训练服外套,我会付钱的!”

“又闯祸了?你和Declan还有Reece小时候就知道给我添乱。”

“不是,我们的这位德国朋友的衣服被咖啡弄毁了,我答应他要给他找件替换的衣服。”梅森说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更衣室有些紧张的凯,更衣室管理员先生找了一件凯能穿的训练外套,哈弗茨注意到了这件外套的主人是队里的29号。

“看起来不错。”梅森打量着换好了衣服的凯,“我在青年队的时候是19号,那是我的幸运数字。”

“是因为你的幸运数字是19,你才选了19号,还是因为你是19号你才说这是你的幸运数字?”

芒特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马上回答。“啊,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也没想过。也许是个巧合?”最后他给出了这样一个没有营养的答案。“不过29也挺好的。”

这件训练外套就这样挂在哈弗茨的衣柜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场合能穿它。随后他发现自己和梅森·芒特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也许是之前他们也会见面,但是这位对19这个数字有偏好的卫报记者并未过多地引起他的注意。他们一起参加新闻发布会,一起在科巴姆等着最新的消息,一起在斯坦福桥报道比赛。梅森和科巴姆的人很熟,但是凯也并非全无自己的关系网。他在北美实习的经历和他母亲的一些人脉让他能认识到决策层的一些人,在有一次决策层的晚餐会上,凯被邀请参加,球队实际的决策人,那位东欧女士让他写一些关于球队未来发展的文章。

“为什么不让Mason来写?”他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说,“Mason执笔的话不是更受欢迎吗?”

“Mason的立场太偏向球迷了。”女主管像阐述一件重要的管理决策一样说着,“这些消息是透露给……上面看的。”

哈弗茨明白了所谓的“上面”是哪里,欧足联、国际足协、英足总、甚至议会大厦的那些议员们。这样的消息的确由他一个外国记者透露出去,比一个科巴姆青训球员出身的记者执笔要显得“客观”许多。

他和芒特一起报道这支球队的新闻,两个人在无数一起赶稿或者是一起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友谊。芒特是这支球队的铁杆支持者,但是他也坦言,自己曾经大学期间去荷兰交流过一年,成了当地一家荷甲球队的球迷,但是切尔西永远在他心中排名第一。他又反过来问哈弗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名铁杆球迷?

“我很难说,你知道,把工作和个人喜好联系的太紧密的话……”

“快说快说,你最支持的球队是哪个?”

“亚琛。”他给出了这个答案,让芒特迷茫地转了转眼睛,“这是个啥?”

“我们家乡的球队。”哈弗茨有些焦躁地说,他不想和芒特解释太多关于德国的联赛结构,和亚琛到底是在哪里。“我也会看德甲,勒沃库森。”

“你来伦敦之前看过切尔西的比赛吗?”

“看,巴拉克曾经在这里踢球。”

“这个回答太德国人了。”芒特的记者席位就在他旁边,他们身后是喋喋不休的解说员,前面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摄影师,“我最喜欢的切尔西球员是兰帕德。”

“我看过2012年的欧冠决赛。”

“你是不是很失望,切尔西拿了冠军?”芒特像想当然一样地说着。2012年,他们的球队在德国人的家门口打败了德国球队夺冠,德国人当然应该很失望。

“哦,那倒没有,我不喜欢慕尼黑的球队。不过比赛挺精彩的。”

“精彩?只是精彩吗?”芒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可是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决赛。”

“你就当我是词汇量不够了吧。”

载入史册的比赛不仅仅是梅森·芒特没有去现场观战过的欧冠决赛,他们现在是随队记者,能在球场旁见证很多“载入史册”的比赛,而英国记者还会半开玩笑一般地揶揄德国人的词汇量不足。但是哈弗茨会一本正经地告诉英国人,自己给德国天空体育写的稿件是德语版。

当你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经历过很多激动人心的场面之后,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个理论被很多三流心理学畅销书引用过,并冠冕堂皇地给它起了一些什么名字。哈弗茨会说这只是肾上腺素在作祟,但是他内心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这是否也和灵魂伴侣相关?

“我们进入到决赛了,是吗?”在终场哨响的时候芒特这样问身边的德国人,他点了点头,“是的,决赛,我们应该准备准备去波尔图出差了。”还没等他说完,芒特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和脖子上落下了两个响亮的吻。当英国人松手的时候德国人意识到自己的脸红的像跑完了九十分钟的整场比赛,而英国人脸上的笑让他又有一种错觉……

“如果我们在决赛能赢,我能向你要一个吻吗?”

“为什么?”

“你们德国人就是喜欢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快答应我,不为什么。”

那个不知源自何处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地催促他,快答应,快点答应。于是他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样地答应了,那个声音满足地躺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只小猫。

在波尔图的决赛现场,终场哨响的时候哈弗茨意识到芒特的嗓子也许都喊哑了,他之前从未见过英国记者这样的表情,“我们赢了,Kai,我们赢下了这个该死的奖杯!”芒特说着,跳过去抱他,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哈弗茨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卫报记者,不至于让他摔下去,另一边,一种冲动,一种被肾上腺素裹挟的情感覆盖了他的全部意识,他亲吻英国人的颈侧,又将这个吻变成了用牙齿去咬那里的皮肤。芒特紧紧地抱着他,和场上的球员一样激动。

“Mase,别忘了还有赛后采访。”

“我不管,我们赢了,去他妈的赛后采访。”

“是啊,去他妈的赛后采访,”他学着梅森的样子说,“我们赢了这个该死的奖杯。”他又吻上了英国人,只不过这次变成了英国人咬破了他的嘴唇,血的味道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甚至尝起来有点像球场冬天提供的热红酒。

最后他们还是按照随队记者的职业操守完成了赛后采访,芒特被里斯·詹姆斯邀请去更衣室,哈弗茨则有机会和东欧的女经理好好地庆祝一下,“这是个伟大的成就,”他衷心地向经理表示祝贺,“祝贺您,很少有球队能做到这点。”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年长的女经理笑着对年轻记者说,“你应该清楚这背后的功劳应该属于谁。”

“您是说……”他没把球队老板的名字说出来,但是经理摇了摇头,“不,不仅仅是‘老板’一个人的功劳,这是科巴姆,是斯坦福桥,或者说是每一个支持这个球队的人的功劳。”她说完,把德国记者头上沾着的,刚刚颁奖典礼上落下的金色彩带摘了下来,像递给他一枚奖牌一样递给他,“也有你的一份,你写的那些文字给了我们很多支持和帮助。”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工作。”被这样说,德国人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他感到一种隐约的激动,或者是有谁在一个他听不见的地方在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告诉他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愉快的时刻。

“我已经在期盼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又能获得什么新的奖杯和荣誉了。”

后来哈弗茨才知道在更衣室里,庆祝活动比他和经理之间的对话要直接的多,也要疯狂的多。芒特事后说里斯差点激动的要把奖牌分给他这个青训伙伴一半,又情绪激动地说“Mason,如果你没受伤,现在你也是欧冠冠军了。”而芒特则直接回答说“我现在就是欧冠冠军!”

他们在波尔图的酒店里睡到了一起,芒特像在巨龙球场时那样整个人都缠在他的身上,他则像是剥开一颗包装复杂的巧克力一样解开了英国人身上的全部。当白昼撕破天际线,巨龙闭上眼睛,哈弗茨也感觉到肾上腺素像退潮一般地从身上消失。一种疲惫让他想就这样陷在酒店的床单里,混合着一些他描述不出来的味道,一睡不醒。但是闹钟和第二天的返程航班则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这算什么?哈弗茨这样问自己,他和自己的同事兼朋友睡到了一起,这也许只是在一场结果令人激动的决赛之后的一夜情,肾上腺素可以促使人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芒特醒来之后和他好好谈谈,之后他们还能一起在科巴姆报道球队新闻,或者是一起在科巴姆的食堂吃改善过的午餐。

“你看起来好严肃,”这是芒特在早上醒来之后笑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英国人伸手去捏他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是没睡好?”

“不,我只是——”

“Kai,我能做你的灵魂伴侣吗?”这个问题在哈弗茨的意料之外,他从未想过灵魂伴侣能被人用这样的方式提起来,“我以为这……”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灵魂伴侣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吗?”

“你听起来真好笑。”英国人伸了伸自己的胳膊,“命中注定的意思不是说你走在街上,路过第19个教堂的时候突然上帝显灵,告诉你现在在教堂门口发宣传素食传单的人就是你的灵魂伴侣,你们两个对上眼之后就一见钟情。”他说完这一长串话,又要搂着哈弗茨的脖子要一个亲吻和一个拥抱。“你不喜欢?”

“不,我是在想,19是这个意思吗?”他有些忧虑的说。

“你们德国人就是想太多,只要你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你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解释这个人就是你的灵魂伴侣和命中注定。”

“但是你没有灵魂伴侣的标记,你不懂……有的时候当你拥有这个,你就会有种奇妙的,迷信?”他叹了口气,在早上谈论这种混合着半吊子宗教和宿命论的神棍话题似乎不太适合一个自己支持的球队昨晚夺冠,而自己又和自己的朋友度过了一个美妙夜晚的清晨,“我的意思是……你会相信它,万一有哪一天成真了呢。”

芒特眨了眨眼,“你觉得我不懂这个?”哈弗茨点点头表示他说的是对的,“但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你所谓的‘命中注定’呢?去他的灵魂伴侣标记,你就是我的灵魂伴侣。”

 

如果你去问那些属于人类中一小部分的拥有灵魂伴侣标记的人,他们是否都成功找到了灵魂伴侣标记所指的那位“命中注定”,或者说和这位“命中注定”在一起的时候和与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区别,可能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哈弗茨也不能说自己和芒特在一起的时候和与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区别,说是其他人,也没有多少对比,和布兰特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太年轻,那更像是一种青少年时期的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互相依赖。而和英国人在一起,他也不知道在那些歌颂灵魂伴侣的唯一和美好的文学作品中花了大量篇幅来描述的“命中注定”具体是一种什么感受。

是和对方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会心跳加速,还是只要一个对视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不,这听起来太违反医学常识了。他们两个都算是在运动科学方面常识丰富的人,知道这种形容都只是文学创作者的夸大其词。最大的变化也许是哈弗茨不再用胶布把自己的标记贴起来,而芒特会劝他去再多添几个文身和它作伴,这样就不会有人对他这个标记大惊小怪。

“就像你身上的这个文身一样吗?”哈弗茨这样问,将手伸到芒特的衣服里面,去摸他肋骨附近的那个文身,是切尔西这个单词,芒特说他要抽空去把欧冠奖杯文在旁边,2012年的时候他没能去安联球场,这次他要把球队的奖杯文在身上。“那我应该文什么?亚琛?”他说完,去吻英国人,但他感到英国人稍微往后瑟缩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把球队的名字文在身上的?”

“好久之前了,所以都没好好设计一下。”芒特的回答有点敷衍,但是哈弗茨也不准备和他深究,芒特要像抱一个大型玩偶一样把德国人抱在怀里,贴在他的身上,闻他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香味。“我当时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所以当我不得不退役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好久呢。Declan都从东伦敦跑来安慰我。”

“你为什么不和Declan在一起?”德国人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芒特愣了一下,又笑着去扑在他身上,要吻他,也要抱着他,“你这个问题真幼稚,我从十七岁的时候就放弃了和Declan正式谈恋爱的想法。他以后一定是英超球星,国家队队长,和他谈恋爱还不如和他做好兄弟,这样我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第一手消息。”

“你不喜欢他吗?”

“我当然喜欢他,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小熊软糖,我的新足球鞋和Declan。”

德国人没说话,任凭英国人紧贴着自己,他感觉有一双手稍稍地在他的心上抓了一下,有些痒,不太好形容。芒特又去吻他手臂上的标记,“你可以大方承认你在吃醋。”

“还好,我只是好奇,灵魂伴侣这种事……和普通的恋爱交往又有什么区别?”

“也许就是,你会下意识地找到你的灵魂伴侣,你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芒特认真的说,“但是你总是说我不懂这些,所以,算是我瞎说的。”

也许这就是灵魂伴侣的意义,仍然在思考着自己作为一个土豆的德国人生的哈弗茨试着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的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和联系。就像是在赢球之后的一个吻,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要亲吻。灵魂伴侣也是一样,你想和他在一起,就和他在一起。

 

对于德国人来说,伦敦是他学习和工作的地方,球队是他的工作地点,球队的工作人员和球员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同事,这是一份他喜欢的好工作,他会用很职业的态度对待它。但是很明显,芒特并没有把自己的工作“仅仅”当成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这支球队一直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也没错,当你太小的时候就加入了球队的青训系统,又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在这个像“军团”一样的系统中成长,寻找朋友和某种认同感,它自然而然会成为你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印记。当然,哈弗茨并不太确定这是自己的英国男友将俱乐部的名字作为文身刻在皮肤上的原因。

所以当限制令被下达的时候,哈弗茨和芒特都陷入到了一种无声的惊讶之中。德国人率先从惊讶中走出,并开始思考接下来可能的报道重点和方向,或者说,他应该怎样和东欧经理谈论这件事,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而芒特对于这件事并不像哈弗茨那样接受良好,他先是给里斯·詹姆斯打了电话,两个科巴姆青训诅咒了一下战争,又诅咒了制裁。“抱歉,Mase,我不能说太多。”里斯在电话那头听起来也有些沮丧,“我和其他青训上来的一线队球员决定放弃这段时间的薪水。”

“如果我也在一线队,我也会这么做。”他蔫蔫地说着,“他们不能这么做,球队又没做错什么。”

这句话他又和东伦敦的英格兰国脚赖斯重复了一遍,可能是出于自己的立场原因,赖斯只能作为芒特的私人好友给他一些安慰。最后,当电话被挂断,芒特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自家男友。

“我该怎么办,球队该怎么办?”

德国人会在之后拿着自己获得的信息和芒特一起分析所有潜在的买家,或者是给出了明确报价的未来球队老板的团队成员。“这个美国财团也不错,比不靠谱的……”他还没说完,芒特就摇了摇头,“但是我不喜欢他们。”

“你不能指望着你们的首相突然回心转意,而且……你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哈弗茨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他的一只手攥着芒特的手,英国人的指甲一直剪得短短的,这时候就算是掐着他的掌心也不会有多疼。“这是必须的,Mason,球队的管理层也在试着做出最好的选择,你得相信他们。”

“但是他们会那么喜欢这支球队吗?”

“如果他们不喜欢,为什么要买?”哈弗茨试着把这个问题用一个轻松的反问语气说出来,“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东西,一定会珍惜。”

“这可不一定,有些人把球队当成赚钱的工具,就像有些小球队,有天赋的青训球员练出来之后就会被大价钱卖掉,钱进了老板的口袋。”

“如果你还留在球队里,你觉得他们会卖掉你吗?”

芒特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他低头看着哈弗茨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个潜在报价者的信息和资料包,“他们当年让Declan走了,我之前还想过他们能把Declan买回来。”

“他想回来吗?”

“他一直都跟我说他可想回来了!”

“但是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去伯纳乌也挺好?”德国人开始质疑英国记者的专业素养,“他是在忽悠皇马球迷还是在给自己抬价?”

“不过换了新老板之后他们肯定不会把Declan买回来了。”他又有些蔫蔫地说着,和平时一幅精力充沛的样子完全不同,很多时候哈弗茨会怀疑芒特是否是那个比自己大半年的同龄人,因为在德国人眼里,梅森·芒特的很多行为和中学生没什么区别,或者是说,他在心理上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要被人捧在手心的未成年人。“青训教练跟我说了,他们最近没有工资,Reece在给他们捐款,我也想做点什么。”

“我和你一起。”他攥紧了自己男朋友的手,他更喜欢用“男朋友”而不是“灵魂伴侣”这种称呼,虽然一开始梅森说的是要做他的灵魂伴侣,但灵魂伴侣这种概念太虚无缥缈了,除了手臂上的那个标记,没有什么其他的证明。哈弗茨把这段关系定义为普世意义上的“恋爱”,他是梅森的男朋友,也是同事,也是好朋友,也是住在一起的室友,这么多的头衔叠加在一起,让灵魂伴侣这个说法倒是没那么重要。

但是在有些人看来,灵魂伴侣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像一种神秘的宗教信仰。

 

有些时候你能感受到灵魂伴侣在呼唤你。这是某本畅销的恋爱小说中的一句话,但是凯·哈弗茨可不是恋爱小说的销售受众,芒特也不喜欢,但是他喜欢看短视频,和圣诞节期间的合家欢电影。他们坐在去马德里的飞机上,只有两个小时,但因为是早班飞机,芒特依旧坐在第19排靠窗的座位上,头靠着哈弗茨的肩膀补觉。在他们两个的前排坐着一个切尔西球迷,哈弗茨看到了那个人挂在背包上的球迷围巾,这是随队远征的球迷之一。

到了马德里之后,芒特可以跟着球队去球场,而哈弗茨则先回酒店去和台里商量一些具体的事宜,球队并没有像欢迎芒特随队那样欢迎他,就算主教练是个德国人也不行。

翻修过的球场看起来比斯坦福桥气派多了,想到这里,芒特又为球队不明朗的未来有些心酸。他们有一个有些寒酸的球场,更衣室也旧了,球场周围离居民区太近,停车都不好停。但是芒特喜欢球场附近的穆斯林小店里买的土耳其烤肉,就在汇丰银行旁边那家,因为这是哈弗茨说过的,他在伦敦吃过的最正宗的土耳其烤肉店,和他在德国吃过的一样。不过芒特对于土耳其烤肉没那么大的执着,他觉得巴克莱银行旁边的希腊菜也不错,NatWest旁边的薯条也可以,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张银行卡,也可以喜欢很多餐厅。正当他把这两个球队的球场拿来做对比的时候,他看到球队的总监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他还在青训梯队的时候,球队的总监是一个传奇,而传奇偶像变成了自己的同事,一些属于小时候的滤镜也就不复存在。芒特会说他有些害怕总监喊他,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包括但不限于他发的消息引起了网友的误会,他得在半夜三更赶紧删推特辟谣。

“怎么了,总监先生,我来到马德里可是什么都没发。”他看着总监先生在眼镜后面的目光,直觉告诉他有些事不太对劲。

“我没说你发了什么不对的东西。”总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芒特,上面是他自己的社交媒体首页,一个有些混乱的视频和图片夹杂在一些tag后面,“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关心这件事。”

“啊……”他打开了那张图片,果不其然看到了混乱的英国特色足球流氓在街头挑衅的场景,如果这是在伦敦或者是英国某个村里的低级别联赛比赛日,这种场景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两群英国人在马德里街头大打出手还惊动了马德里警方,那就是一种丢人现眼的犯罪行为了。“这不关球队的事吧,还是说你希望我去报道一下咱们的远征军和……曼彻斯特来的‘好邻居’打起来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男朋友去报道这件事了。”总监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现在这边没什么值得写的,让摄影师回去之后把照片发给你,你让编辑发几张照片随便写点东西就行。你最好去看看……Kai还好吗。”

德国记者哈弗茨自认为自己见过不少大场面,当年世界杯的时候19岁的他还在传媒集团实习,去现场围观过差点演变成一场街头械斗的冲突。他回到酒店之后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说经历过这一场他以后都可以去当战地记者,而他的朋友则建议等他真的在电视台或者传媒公司工作后,去报道柏林德比现场。

因此在马德里街头的球迷斗殴不算是他见过最惊险的场景,他甚至还拿出手机拍了几段马德里警方阻止双方球迷的视频发到网上。只不过如果没有极端球迷在无差别攻击的时候让他当了一回倒霉的受害者,这一天也只能说是哈弗茨作为体育记者生涯中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下,想要把手机捡回来可以说是比在伊斯坦布尔的奥林匹克球场让安切洛蒂的球队被逆转还难的一件事——难,但不是不可能。他用一种高难度的动作把被人踩了好几脚的手机攥回了手里,一个记者把手机弄丢这可是一个大型新闻事故,哈弗茨不确定自己手机里那些有关切尔西的消息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会引发什么后果。不过好在不是芒特的手机丢了,英国记者的手机里可是有特里透露的队内桃色绯闻。

但是德国人感觉有人踢了他一脚,就像是小时候在球场时,那些想对你恶意犯规的后卫在你带球过人的时候冲着小腿的飞铲一样。德国记者的膝盖和马德里的路面来了一次近距离接触,这可比在天然草或者人工草地上滚两圈疼多了。哈弗茨意识到自己的膝盖第二天绝对会留下一个难看的淤青,他的意识一半被疼痛占领,另一半则有一个奇怪的预感,或者说是预示,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这不像是打了太多麻醉而产生的幻听。

他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报复回去,但是他考虑了一下后果——社交媒体上会出现切尔西随队记者和球迷在马德里街头大打出手,疑似掌握什么黑料的新闻,还是只回过头去瞪了对方两眼,这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巴巴的。

“Kai!”这一次不是他的幻听,而是的确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个名字是凯的人,可能马德里街头就有十多个,他仍然能确定这是在呼唤他,是他的灵魂伴侣。这一瞬间,声音并非是从他的听觉系统中传来,而更像是在更深的地方,在他的意识深处。

“总监先生说你来马德里街头跟人斗殴了。”他的英国男友不愧是一名出色的英国记者,可能在报道正经新闻方面没什么建树,但是在造谣和扭曲事实方面颇具天赋,一句话就把他从被卷入街头骚乱的受害者变成了参与斗殴的恶人。芒特把他拉到离警察很远的地方,此刻人群在渐渐散去,路面上留下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除了被踢了一脚之外没事。”他们两个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商店的台阶上,德国记者的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芒特则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现在如果有个摄影记者过来拍他们两个,这张新闻照片也许还能得一个荷赛奖项,题目大概就是在马德里街头的切尔西情侣。“你喊得声音太大了,我离你那么远就能听到……”

“我根本没喊那么大声。”芒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哈弗茨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表情。“但是你听见了?”

德国人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边点头。

“这也许就是灵魂伴侣。”他的灵魂伴侣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又攥着他的手,“我总会找到你。”

 

但灵魂伴侣只意味着这些吗?哈弗茨并不明白,也许这是一个太深奥的哲学话题,来自盛产哲学家的地方的年轻记者认为自己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件事。如果说19只是梅森·芒特的幸运数字,那这个世界上的幸运数字是19的人有那么多……还是说这个数字又有其他的意义?

“你觉得这个19是什么意思?”

“让我说?”芒特稍稍地想了一下,“我希望是我能陪在你身边19年。”他说完,轻巧地跳到德国人的背上,这一幕被科巴姆的青训教练看到,在远处朝他喊“Mason,你又要别人背着你了!”芒特吐了吐舌头,让哈弗茨把自己放下,两个人依旧在这里等着训练结束,今天他们有采访青训教练的任务,在这样一个困难的时期,所有人都关心在科巴姆发生了什么事。芒特甚至自掏腰包给青训的小球员们买了一些训练装备,这些东西总是消耗的特别快。有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小男孩过来找他要小熊软糖,芒特递给他一包糖果,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教练知道。

“为什么是19年?”如果是一个英国人或者西班牙人,他绝对不会纠结于这个数字,19年和29年或者99年都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没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像……那个老板一样爱这个球队,也只能陪着球队19年。”

他不想和梅森谈论什么政治或者是国际关系,这些在谈论对球队的热爱时没有一丁点意义。“你觉得19年够多了吗?”最后他只能挤出这样一个干巴巴的问题。

“我觉得够了。”英国人说完,迅速地亲了一下他,“如果这就是灵魂伴侣标记告诉你的事实,你也得尊重它,不是吗?”

“Mase,你能和我说实话吗?”他看着英国人,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让芒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什么?是想让我坦白我悄悄给科巴姆青训营捐了多少钱吗?放心吧亲爱的我绝对不会入不敷出——不是还有你能给我买面包?”

“你的灵魂伴侣标记。”他像是陈述一个很平常的事实一样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芒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试图用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你知道我不懂这些——”

“你之前的青训教练先生和我提起了,你的标记就是……”

“是啊,”梅森打断了他的话,但并没有一种秘密暴露的心虚,倒是有些重担被放下的轻松,“有些好笑,是吗,灵魂伴侣标记是一个地名,或者是球队的名字……没人会想到这个。”英国人脸上的那个笑容消失了,他抬起头,看着科巴姆训练基地的蓝色天空,叹了口气,“它只是一个单词,叫切尔西的那么多,也不一定是球队……说不定是我在切尔西区的日料店遇到的第三个路人,也可能是七八个叫切尔西的姑娘。所以我早就不相信灵魂伴侣这件事了。”

“我以为你是相信这些……命中注定、灵魂伴侣和真爱的人?但是你会说你是我的灵魂伴侣,是这个命中注定的‘19’。”

“灵魂伴侣和爱情一样。”他笑着眨眨眼,又伸手勾住了哈弗茨的脖子,“是我不相信但是我希望你相信的东西。”这时候青训教练宣布训练课结束,一群穿着蓝色训练服的小孩像鸽群一样散走了,“现在可以去工作了吗,我的‘命中注定’?”

 

2

 

梅森·芒特也曾经相信过灵魂伴侣,他在科巴姆青训基地的时候给青训的伙伴还有教练看过自己的标记——和这个俱乐部一样的单词。里斯笑着和他开玩笑说这太明显了,你一辈子都得和球队捆在一起,成为像特里那样的队长。芒特撇了撇嘴,说他更喜欢兰帕德。但是兰帕德也会离开球队,去另外的地方,特里也会有退役的那一天,他自己也有不得不脱下蓝色的球衣的时刻。

一开始他也有过一种模模糊糊的猜想,自己的灵魂伴侣是否就是陪在自己身边的伙伴,迪克兰·赖斯每天和自己一起训练,又在一起写作业,两个刚升入中学的小孩在桌子下面互相蹭着对方的脚踝和小腿。但是迪克兰离开了这里,他在迪克兰离开的那一天也哭着说不要他走,但是比他小几天的男孩只是轻轻地抱着他,说他们可以在英格兰国家队一起……

“但是你万一选了爱尔兰呢?”他把自己的眼泪和鼻涕都蹭到了赖斯的训练外套上,这也许是赖斯最后一次穿这款训练外套。

“那我得先去染个红头发。”赖斯像开玩笑一样安慰他,又轻轻地吻了他一下,“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是,”他还是用这个词开头,“灵魂伴侣的标记可不是这么写的。”

“你相信灵魂伴侣这件事吗,Mase?”

他点了点头。

“那也许你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正的灵魂伴侣。”

他决定在这一刻开始暂停相信灵魂伴侣。

在梅森·芒特不得不因为严重的伤病而结束自己还未开始的职业足球生涯时,他也曾经想过把灵魂伴侣的标记,这个像讽刺一样的“Chelsea”单词去抹掉,但是他这种冲动的想法又在愤怒和不甘之后归为了平静。之后这支球队又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

“多写点有趣的新闻嘛,你是科巴姆的孩子,你知道大家想看到什么。”在管理层任职的特里在所有随队记者里最偏爱他,也会悄悄给他透露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球队第一手消息,只不过梅森·芒特实在对特里告诉他的一些桃色八卦不感兴趣,也对特里给他的赌马建议敬而远之。之前的队长也会在他失落的时候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我担心……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芒特有些闷闷不乐地说着,特里请他出来喝一杯,他们在伦敦一家工人阶级的酒吧里喝啤酒,电视里转播着英格兰队的比赛,特里欣赏赖斯,他一直念叨着如果赖斯能回到这里得有多好。特里也能听出来他说的“它”是指什么,他拍了拍年轻记者的肩膀,“它不会变成什么样,天啊,我在俄国人来之前就在队里,俄国人走了我还在队里,它不会有什么变化。它又不会明天改名叫富勒姆,是不是。”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芒特只能蔫巴巴地扯扯自己的嘴角,“是担心你的小男朋友因为这些事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切尔西是个英超中下游球队,或者是英冠球队,德国天空卫视可能就不会专门派一个随队记者过来了。

“你在伦敦可以一天换一个男朋友不重样,如果你喜欢德国人,我可以给你介绍一打德国人。”特里依旧开着拙劣的玩笑,“还是你想和Declan……”

“喂,我可不想给Declan惹上麻烦,这样我的消息来源就少了一个。而且我不想换男朋友。”

“我没想到你这么痴情?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Kai是我的灵魂伴侣!”

他这句话逗笑了前队长,现球队管理层成员。“我以为这种玩意儿任何一个超过十岁的人都不会信了。”

“但是我还是相信……”

“关于这一点我可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年轻人,除非你说你的灵魂伴侣是这支球队,否则关于人类之间的感情,我认为一夫一妻制或者是一对一的情感都是反人性的。”

也对,任何一个价值观正常的人和特里讨论人类之间的感情关系都不会收到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但是芒特也还是喝到了免费的啤酒,这不亏,他这样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推送的第一条就是天空体育关于球队潜在买家的分析文章,他猜这可能是出自哈弗茨的手笔,他的灵魂伴侣此刻也许正在他们两个的公寓餐桌上对着电脑疯狂赶稿,又或者是在阳台上和在德国的台里领导谈论工作。一个想法渐渐地在他的脑海中成型,而他也在这时展现了他作为一个前足球运动员,现记者的高超行动力,他马上拨通了哈弗茨的电话。德国人这时候应该没有在和台里的主编通话,或者是进行视频会议,因为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怎么了,Mase?”

“你陪我去文身吧!”

“啊?”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疑问词,又停顿了大约几秒钟,“文身,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和你有一个一样的文身。”

“但是我没有文身啊……”德国人有些无奈地说着。这也的确是一个事实,哈弗茨的身上除了那个标记之外没有其他的文身,当然,灵魂伴侣的标记也不能算一种文身。

“我们互相把对方的标记文在自己身上怎么样?”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棒的主意一样说着,完全没顾及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中学生向自己的小男友提议放学之后一起去一场gig一样,“我想在身上文一个没有衬线字体的19。”

“那我应该把球队的名字文在身上吗,万一哪天台里让我去当巴塞罗那的随队记者怎么办?”德国人的后半句话是在开玩笑,他可以确定,“别闹了,Kai,你根本不可能去巴塞罗那,你都不会说西班牙语。”

“好吧,我得看看我的日程表……”

在对方挂断了电话之后,芒特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也许这里在未来会多上一个图案。他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真的是幼稚的要命。

这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你不能把一张十英镑的钞票撕成两半然后一人一半宣称各自拥有了五英镑一样。但是你可以让你的灵魂伴侣把你的标记文在他的身上,这样两个人就能宣称都拥有了对方的标记。

Notes:

梅森芒的灵魂伴侣标记是“Chelsea”,感觉真的好羞耻,青春期的小孩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被笑话,所以梅森芒会否认自己有灵魂伴侣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