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月黑風高,天昏地暗。是個百鬼齊出的好日子。
蓮花塢今夜也是人聲鼎沸。
說起雲夢地界的餐館住宿,若蓮花塢自稱第二,那便無人敢稱第一。
這座復合型客棧主打飲食、娛樂、住宿三位一體,不管是喝酒打尖兒還是住店,只要你擠得進去,保證盡興而歸,且設施內容不沾聲色腥賭,可謂老少皆宜,
塢內的主要娛樂場所位於主樓。樓中一層是聽琴賞樂的大堂和茶座,有還時會請街口的說書先生和隔壁劇場的小戲子來表演,場場座無虛席,熱鬧非凡。
二樓三樓是餐廳食堂,餐座圍繞一層的挑高舞台,讓食客歪個腦袋就能欣賞舞台上的表演,更設有獨立的上位包廂,以沙帘布幕格開,既確保隱私,又能以絕佳角度觀賞演出。
客間則與主樓以天井隔開,設於別館,有天玄地字號三階房別。
為數不多的天字號房皆建於高層,每間各有面向雲夢遠近馳名的百里蓮花湖的私人景觀陽台。每到盛夏,那百里芙蕖爭相盛開的絕景一覽無遺,饒是砸下千金都不能保證訂得到房。
玄地字號房型雖然沒有私人美景,但也內裝輝煌舒適,對外窗櫺推開也可一窺蓮湖美景。
然若問起本地人,蓮花塢最美的風景為何,必答曰:旗下員工。
此並非指台上的舞女樂師,而是塢內的伙計們。跑堂的、打雜的,甚至掌廚的,一個個都是天仙之姿、風華絕代,且各個風格獨特各有千秋,相互爭豔引人目光,且據說每個都是遠近馳名的高手,為人津津樂道。
今夜有位曾看過數十年前的修真界公子榜的客觀到此一遊,忽然大驚失色,驚覺大堂裡頭的竟各個都是榜上有名的大人物。
瞧,方才笑眼盈盈飄過的那絕塵帥哥,不正是公子榜上長年榜一的藍宗主,澤蕪君麼?
不遠處那手執掃帚,面無表情的玉面公子,可不是藍大公子的胞弟,含光君?
還有那個姿態踉蹌追著小孩兒跑的黃衣高馬尾,豈不是那曾經榜上第三,娶了江家大小姐後慘死窮奇道的金少主?
⋯⋯等等,怎麼可能——
那名食客匆忙收回眼神,卻又和一名玄衣男子四目相對。
那人與他相隔四桌,目光冷冽,嘴角漸漸勾出笑容,他用盡全身力氣卻無法動彈,只能在位子上顫顫發抖,任由冷汗浸溼衣衫,耳邊的歡聲笑語逐漸消失,緊接著眼前一黑,再也見不著光。
醒木落下,喚起滿堂喝彩。
轉頭又瞧,方才那座位以然空了。椅面殘溫迅速退去,只剩桌上那碗還未來得及動筷的陽春麵,兀自飄著絮絮白煙。
2.
節目更迭,客群流轉。
說書先生在此起彼伏的掌聲中鞠躬,退下講台,一旁的綠袍男子趕忙上前,將人引到一旁的雅座。桌上已然布好茶水和潤喉的醃漬柑桔。見人安座,男子又掏出一把折扇,給先生輕輕搧風。
說書先生低聲道謝,拾起茶盅,一頓之後問道:「方才怎麼回事,鬧場的?」
綠袍男子眼神一轉,回:「先生不必在意。有上頭那幾位大仙在,咱們這種小蝦米就別參和了。」
說書先生嘴角一勾:「瞧你這模樣,假謙虛個什麼勁兒。修真界的一代大仙,你不也是列上有名麼,前仙督大人?」
「呀,這我可不清楚,不知道。」
「哈!」先生朗笑,道:「都說前仙督大人一問三不知,現在看來傳聞倒也不假。就不知江湖上那些關於掌櫃的各種說法——」
啪地一聲,折扇忽地收起,扇尖直飛人顏面,在距離說書先生的鼻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下。看不見的威壓撲面而來,說書先生渾身寒毛直立,臉色灰敗,未能出口的半句話被卡在喉頭,只能生生嚥下。
周圍人群沸沸揚揚,無人在意角落雅座的對峙,那場單方面的威壓壓制。
仿若是落入異界。
聶懷桑啟唇,輕聲細語:「咱們請您來是欣賞您的口才,賞識您的天份,但也是因為聽聞道上同業說您是個懂是非、明事理的聰明人。」
「先生既為聰明人,有些事,該問的不該問的,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應當不需聶某多加提點。是吧?」
「是、是是是⋯⋯」說書先生點頭如搗蒜,圓睜的眼珠子緊盯著折扇不放。
「是什麼?」
「是⋯⋯是小的知錯了。小的今後不管發生何事,絕對不會擅自臆測,也不加以妄議⋯⋯如、如有僭越之處,還望仙督大人饒恕⋯⋯」
聶懷桑不發一語,沈默著直望向說書先生。片刻後,折扇終於緩緩收回,刷地又展開來,扇面繪製的朵朵仙雲是那般鮮活輕巧,嘲笑著跟前抖如篩糠的凡夫俗子。
「先生客氣了。什麼仙督之名,聶某如今已經擔當不起了。」
聶懷桑又笑了,眉眼彎彎,人畜無害,方才鋪天蓋地的威壓順時消失無蹤:「先生出去後可要低調喔。」
「⋯⋯是、是的⋯⋯」
場景落幕,揭頁而過。
聶懷桑目送先生離去,手腕一轉,舉扇遮住嘴角的弧線,眼神狀似無心地掃過二樓雅座,又飄向位於一樓角落的帳台。
3.
帳台後,一名紫衫公子正振筆疾書,對周邊的喧鬧絲毫無感,自成結界,潛心而漠然。
此人生得是膚白髪黑,眉眼精緻,碎髮半遮的側顏隱約可見他專注的神情,長長的烏睫在燭光中微微顫動,煞是好看。
正是蓮花塢的掌櫃,人稱三毒聖手的江晚吟,江宗主。
「唷。」
身邊有人呼喚,江澄頭都沒抬,只顧著擺弄手中算盤,手速之驚人,幾乎就要撥出殘影。
櫃檯邊的玄衣男子也不著急,只是細細看著,以視線滑過那人直挺的鼻梁和微嘟的翹唇,描繪著形狀優美的下巴,津津有味,過了好一會兒才二度發出噪音,試圖吸引其注意。
「師妹~我說師妹啊。」
算珠劈啪作響,掌櫃的悠然啟唇:「有事?」
魏無羨勾著自己的髮梢玩,笑道:「師妹,你說你算個帳怎麼也能這麼好看?方才還有客倌見了都走不動道,師兄我都要吃味了。」
人家分明是對他的手速發怵,見他的陰冷表情又嚇到腳軟,但這人慣是油嘴滑舌,總能把黑說成白,天翻成地,江澄也沒有多做表示,抬起狼毫記了一筆,又歸零再算。
魏無羨像是不急,又捧著腮幫子盯著人看了半晌,直至對方再度開口:
「到底有何事?」
「嗨,沒事沒事⋯⋯咳,就是金孔雀叫人認出了。」
江澄的動作終於停頓,杏眸一抬,略過玄衣男子的頭頂直望向二樓欄杆邊的空桌,正是那位客倌片刻前的座位。
魏無羨又道:「交給我解決吧。」
「要擺出去擺。弄髒桌椅扣工錢,影響客人店規伺候。」
「好好好,當我是誰呢,這還用你叮囑。」
話音方落,魏無羨已消失不見,只留一道紅色殘影。
江澄見怪不怪,只是垂眸繼續撥弄算盤,刷刷記帳,就連身邊又換了不同氣息也不曾停頓。
那人道:「你就慣會寵他。」
江澄冷哼:「寵誰?」
「你明知他是故意挑事,為了引你注意,卻還是次次這般忍讓。」
「此次被認出的是你。」江澄淡淡提點,又道:「他難得願意給你擦屁股,自然要物盡其用。」
「呸。誰要他幫忙了!多事。」
此時站在櫃檯邊,替代方才玄衣男子的位置的正是金孔雀,呸,早該身亡的金子軒。他定定望著仍在埋頭疾書的紫衣人兒,俊朗的眉目間隱約透著憂色。
「江澄,該休息了。」
「時辰尚早。」
金子軒一嘆,重複道:「該休息了。」
這次江澄乾脆當作沒聽見,回答金子軒的只有刷刷落筆聲。
「你不累,大夥兒也該累了。」金子軒語氣愈發急躁,壓低聲線:「江澄⋯⋯好弟弟。是時候休息了。」
「⋯⋯」
江澄抿嘴,撲騰的羽睫遮不住那帶著血絲的紫眸,眉頭不住抽搐。
「一個兩個的,都如此任性!」一聲怒斥後嘆了口氣,忍住脾氣,又道:「我知道了。」
金子軒嘴角帶笑,退了一步,看著江澄將毛筆沈入青瓷筆洗中輕輕滾動,逼出殘墨,而後輕輕捻乾才置回筆架上。
收拾好檯面後,江澄將手伸向帳臺邊的精緻木架,紅木製的擺架色澤油亮,浮雕以荷葉浮萍為造型,雕工精細,絕非凡品。
木架上頭掛有一只綴著絳紫色流蘇的簍空銅鈴,約莫拳頭大小,厚實的鈴身雕刻著細長花瓣勾勒而成的繁複紋路,花蕊之間挑出空間,若從那縫隙朝內窺視,便能發現銅鈴心中並無鈴舌。
江澄取下銅鈴,翻手一搖。
一聲低鳴響徹廳堂。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