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伦纳德·米切尔并不喜欢贝克兰德警察总厅，但他只和前同事克莱恩·莫雷蒂谈过此事。这是一栋光滑、冰冷的高楼，在永远阴雨、不见天日的贝克兰德中，像是指向黑暗与无序的灯塔，其寓意正如这个时代给人的感受：永无希望。
他缩在仿生人监察室外的窄小露台上抽烟。这几个月他比过去更常抽烟。香烟的火光在暴雨中随呼吸一闪一灭。过去会有人陪他在这观雨。伦纳德打开窗户，风尖啸着冲进来，寸长的雨水浇在了他手臂上，同样浇湿了代表身份的红色手套。香烟也被雨水浇灭了，他紧紧咬着烟嘴，免得狂风再把烟蒂吹跑。
等到伦纳德在监察室出口第一次见到格尔曼·斯帕罗时，他的手套还没干，不得不摘下来与格尔曼握手。“我是伦纳德·米切尔，这次调查的警方人士。”
“格尔曼·斯帕罗，仿生人，隶属于塔罗会集团。”
仿生人的掌心温热，与人类无异。伦纳德对他点点头，重新戴好手套。“我听说过你，‘五海猎人’，世界上跨区域最出名的赏金猎人。索斯特队长已经将信息传给我了。在任务开始之前，我先带你熟悉一下警局吧。”
“我的终端里有警局的地图。”格尔曼说。
“就当是培养关系了。”
“你会与仿生人培养关系？”
伦纳德没有正面回答。“走这边。”他突然有点怀念被雨浇灭的半根香烟，现在香烟越来越昂贵了。“苏格兰场的内部规则，当然不会写在资料上了。”
2.
“这是我的办公桌。”伦纳德领格尔曼进入了他们分队的办公室，“A-D-L-037，别记错了。这楼里可能有一千张相似的办公桌吧。”
格尔曼点点头，“1237。”
“什么？”
“1237张办公桌，不包括库存的备用品。”格尔曼说。
伦纳德直视格尔曼，仿生人的眼神仍然冷静如铁。“看来我确实没有必要带你熟悉环境。”伦纳德说，“有些事……很多事，我不希望活得清楚。”
格尔曼点头，“我可以看到这点。”他指了指伦纳德办公桌上投影的电子合照，“左数第二位是克莱恩·莫雷蒂，初级警员，六个月前于‘廷根事件’中死亡。你忘记撤下照片了。人类不喜欢死去之人的照片，除非是他们的……”格尔曼突然停住了。
伦纳德手已经搭在了枪上。“不要再说一个字。”他警告道。“至少我现在能相信你的战斗能力了。我猜你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你的战斗能力够强。”
“抱歉，是我不够礼貌。”格尔曼表示了退让，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那来讨论本次任务吧。”
伦纳德关掉了电子相片，调出信息，投影在办公桌上。“仿生人暴动起始于一年前。当时暴动的规模很小，频率低，并且多半发生在偏远甚至被毁灭的城镇。直到‘廷根事件’——”他咬了咬牙，压住心脏突发的一丝疼痛，格尔曼看了他一眼，“我们已查明仿生人暴动是人为操纵的，代价是警方人员的一死一重伤。”伦纳德调出照片，“因斯·赞格威尔，前警方高层，现在是最高级别通缉人物。”
“为表歉意，我可以接受因斯·赞格威尔的猎杀合同。”格尔曼说，“只要价格合理。”
因斯·赞格威尔的投影用冰蓝色的单眼觑着伦纳德。“我会亲手杀了他。”伦纳德说。“但本次任务的重点不是击杀因斯。刚刚索斯特队长告诉我，生产旧型号仿生人的纽曼科技已经被塔罗会集团收购了。”
“是的。消息尚未公布，以避免可能引发的社会舆论，甚至社会动荡。”
“可以理解，毕竟纽曼科技过去垄断了仿生人市场。”
但正如帝国的崩溃都是从内部开始般，庞然大物如纽曼科技，也无法逃过这个定律。过去五年中，纽曼科技实验室的意外层出不穷，研究员大批跳槽后爆出负面消息，还有各类违法实验，甚至与活人相关。社会上也对仿生人产生了越来越多的质疑。为此，贝克兰德颁布了非常严厉的仿生人管控法案。但仿生人暴动却是近一年的事。
“那纽曼科技有留下来有关赞格威尔，或者旧型号仿生人暴动的资料吗？”伦纳德问。
格尔曼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我的资料库里没有相关信息。”
“塔罗会派遣你处理仿生人暴动，应该可以问问你那边的……大人物？”
3.
他们自警局大楼的顶空离开。铁青色的天空沉在他们上方，伦纳德开车，按照格尔曼提供的路线向城外飞去。在雨幕中折射出变幻冷光的霓虹高楼，连同着地面世界的混乱，一并被留在了身后。雨小了些，不再打得车身左右摇晃，雨水绵密地落在车身上的声音令他格外安心。
伦纳德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转头看到格尔曼在副驾驶上规矩地坐着，“你是第一次坐悬浮车吗？”
“第一次坐警方的悬浮车。”格尔曼说，“我开车时，通常身边不会有活人，或者活的仿生人。”
“看来你习惯了独来独往。那跟我搭档的感觉如何？”
“还不错，我们目前配合得当。”格尔曼回答，“毕竟你是警局精英‘红手套’，也习惯与人搭档。”
“我有段时间没有出双人任务了，最近都是小队任务。”伦纳德说，“能出城转转也挺好。”
格尔曼问的直接，“是因为你的前搭档克莱恩·莫雷蒂和队长邓恩·史密斯遭遇的事情吗？”
伦纳德想要叹气，这就是塔罗会的明星款仿生人吗？“塔罗会给了你非常高的独立权限。”
格尔曼声音毫无波澜，“他们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完成任务。如果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你需要告诉我。有时我不能确定人类的情绪和反应。”
“好吧，我知道了。”
伦纳德向后靠住椅背，如果可以，他会把腿支到方向盘上。“我没有持有过仿生人。”
他们正飞过贝克兰德高达百米的城墙。无数轮地震、洪水、沙漠化摧毁了曾经的世界。一部分人类移民到了其他星球。等到生态崩溃后，残存在地球上的人类只得躲避在大坝后，试图无视外界残酷的生态环境，即使城内的人类比生态更脆弱。巨型巡逻悬浮车扫描了他们的身份，伦纳德伸手遮住眼睛，避免强光直射。
“我也没有与仿生人合作过，就当我们扯平了。终于出城了。你来自哪里？”
伦纳德说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塔罗会。”格尔曼说，眼睛中看不出情绪，“仿生人没有家乡。”
“那你对塔罗会的印象怎么样？”
“一个不错的地方。”格尔曼居然笑了，“比纽曼科技强很多。你作为‘红手套’，应该与纽曼科技合作过，清楚他们对仿生人的态度。”
伦纳德打了个寒噤。“的确，纽曼科技让我很不舒服。我跟着队伍……在‘廷根事件’之前，我与我过去的同事们，曾去纽曼科技调查过相关信息。”
那是伦纳德第一次对“仿生人”的身份产生疑惑。仿生人如此像人，但在纽曼科技中，仿生人却像工具般被对待，生产、运输、使用、废弃——克莱恩后来说，如果他脱掉衣服混入其中，是否也无人能分清他是人类还是仿生人？
“仿生人和人类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克莱恩曾这样喃喃自语。
而伦纳德只能开玩笑般回应克莱恩，“无论你是人类还是仿生人，我都会找到你的。”
——但伦纳德无法回答克莱恩的哲学问题。在当时他们追查的异常仿生人中，有一名女性仿生人意识紊乱，自认为女性人类，已经怀孕，但她实际上被改造成了武器，腹中的“胎儿”是新型炸药。最后她在半废弃的廷根市引爆了炸药，克莱恩位于爆炸中心，当场死亡；队长邓恩佩戴了测试型号防具，幸存但重伤；伦纳德当时在爆炸边缘，晕了过去，再醒来后发现地覆天翻。
“我们要到了。”格尔曼轻声说。
伦纳德自回忆中惊醒，“对了，如果见塔罗会的负责人，有什么我需要留意的事情吗？”
格尔曼紧紧盯着伦纳德，将伦纳德从头审视到脚。伦纳德猜测格尔曼的神经系统正在高速运转。
最后格尔曼开口了，“一个提醒：不要和他调情。”
“什么？”
4.
“欢迎来到玫歌庄园。”塔罗会集团的CEO道恩·唐泰斯在庄园的前厅亲自迎接了他们。“米切尔警官，我已经准备好了资料，请跟我来。”
玫歌庄园曾以葡萄酒而闻名，但如今它只保留了古色古香的外貌。道恩·唐泰斯为了安全地使用庄园，将庄园笼罩在防护罩下，避开外界的生态崩溃。在笼罩玫歌庄园的小小的生态圈里，植物生长茂盛，几乎从地球上绝迹的绿色填满了大部分空间。伦纳德甚至还看到了昆虫和小型动物，蝴蝶、蜜蜂，还有只一闪而过的兔子。塔罗会集团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大约一年，格尔曼带领伦纳德走入庄园正门，在前厅见到了等待的道恩·唐泰斯。
“您的庄园令人惊叹。”伦纳德向道恩·唐泰斯赞美道。
“‘大人物’们喜欢罢了。我也只是帮忙照顾这里。”道恩亲切地说。
伦纳德认为唐泰斯说的合理。因为唐泰斯的衣着和发型风格都非常现代，是适合出现在谈判桌、发布会和电视新闻中的那种风格。玫歌庄园的古色古香不符合唐泰斯的审美偏好。
唐泰斯示意他们需要在书房谈论正事。而格尔曼没有与他们一同前往书房，他对伦纳德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格尔曼难得回来一次，他需要做个检查……也就是维修。”唐泰斯的笑容暧昧不明，“我总会忘记格尔曼是仿生人这个事实。”
伦纳德不习惯与这类大人物打交道，他跟在唐泰斯半步之后，走路时都不知道要怎么摆动手脚。“我不太懂得如何辨认人类与仿生人……”
“我记得，纽曼科技曾经为警方提供了许多检测方式。米切尔警官，你喜欢那些检测方式吗？是否好用呢？我希望能得到来自一线人员的反馈，毕竟塔罗会立志于研发出更好的产品。”
唐泰斯仍然微笑着，伦纳德却不得不认真思考要如何回答。“纽曼集团提供的检测方式和仪器，对旧型号的仿生人很好用，但是我们无法分辨出最新型号的仿生人。人类与仿生人的区别原来越小了。”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道恩·唐泰斯的发音方式非常优雅，口音划分阶层，有人教过伦纳德这件事。“事实上，仿生人与人类相比，有一处无法突破的屏障。”
伦纳德不知道要如何应答。虽然格尔曼说自己是仿生人，不清楚人类的情感边界，但格尔曼的表达和态度已经强过大部分人类了。
于是他岔开了这个话题。“这里有其他人或仿生人吗？走廊里好空啊。”
唐泰斯微笑，“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事物的外表和实质是两回事。玫歌庄园也是这样。”他将手按在墙壁上，出现了掌纹、虹膜、声波验证，“这里就是书房，请进。”
即使客厅与走廊似乎维持着数个世纪前的装潢，但书房内就又是伦纳德所熟知的“现代风格”了：冷白色的墙壁弧形展开，伦纳德随着唐泰斯进入书房后，房间就又被安全地密封了。
虽说这里是书房，但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纸质书书架只占据了一个角落，书籍还被真空罩保护着，比起阅读功能，更像是摆件。书架前倒是摆了一张古董木质茶几和一对古董缎面扶手椅，茶几上放了一瓶红酒，与两支高脚杯。
想起格尔曼的提示，伦纳德僵硬地坐在古董椅上。唐泰斯打开红酒，为他倒了一杯，“没什么好担心的。”唐泰斯说，同时为他自己倒了一杯，“相较于塔罗会的董事们，我也只是在台前的小人物罢了。”
伦纳德挺直了后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十分严肃，“我今天来，是代表贝克兰德警察总厅，希望能获得正在调查的异常仿生人暴动事件，以及因斯·赞格威尔的相关资料。”
“伦纳德警官，我本人很乐意帮助你。”道恩轻笑着说，“但你一定知道，这里有一部分资料，超出了你这次的任务范围。”
他向伦纳德轻轻举杯，“——但你不同。想必格尔曼已经将我唯一的缺点告诉你了。我无法抗拒任何一个美人对我提出的请求。”唐泰斯看向伦纳德的眼神越来越幽深。“我接受公平交易。如果价码合适，我可以将我所能调动的信息交给你。”
对方在暗示什么？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伦纳德从未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有，他会一拳打过去。随即伦纳德立刻明白，面对唐泰斯，“往对方脸上打一拳”和“拔腿就跑”两个选项都不现实。那么他自己可以接受这种交易吗？
伦纳德一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了脸上。道恩·唐泰斯轻声笑了出来。
“你可能误解了。”唐泰斯说，“我希望与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做交易。”
伦纳德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酒杯，倾倒出的红酒打污了古董椅。
“你为什么会知道——”伦纳德站起来的一刻就心知不妙，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对唐泰斯会说破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一事毫无心理准备。现在他的反应暴露了一切。
唐泰斯笑出了声。他放下自己的酒杯，墙壁打开，格尔曼整个人笼罩在风衣和礼帽组成的阴影中，将一张权限卡递给伦纳德。
“这是我的诚意。希望你能为我向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美言几句。”唐泰斯说，将伦纳德送出了书房。
5.
格尔曼领着伦纳德回到了悬浮车上。伦纳德启动了权限卡后，车内沉默了很久，直到进入贝克兰德墙内后，格尔曼才问，“谁是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伦纳德随口说到。唐泰斯给了他一份“厚礼”，不仅将相关资料交给了他，连格尔曼的拥有权都被暂时改到了伦纳德名下，时限是三个月。这看起来像是仿生人租赁，而伦纳德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跟帕列斯提及道恩·唐泰斯。现在伦纳德可以要求大名鼎鼎的格尔曼·斯帕罗为他做任何事，包括让格尔曼去追杀因斯·赞格威尔，反正格尔曼原本也以猎杀罪犯而闻名。
“你刚刚是去……被更改权限了吗？我从来不知道纽曼科技的仿生人能被更改权限。塔罗会的仿生人与纽曼科技的有不同的运作原理吗？”
“塔罗会的仿生人会统一植入芯片，以电子辅助系统弥补仿生人的不足。部分型号会接受其他改造。”格尔曼回答。
伦纳德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算是格尔曼的主人，“你不需要回答我的每一个提问。”
格尔曼静静地注视了伦纳德片刻。伦纳德困惑地摸了摸脸，没有摸到任何东西，“怎么了？”
“谢谢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力。”
说完这句话后，格尔曼的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目前只有毛毛细雨，在贝克兰德，这算个好天气。悬浮车冲过大厦led广告牌，其中的日本艺伎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伦纳德不知道她是人类还是仿生人。
“这没什么。”伦纳德不曾拥有过仿生人，也不知道要如何与仿生人相处。总之他唯一希望的是能和格尔曼友好相处，直到他杀了因斯·赞格威尔。“你……开心就好。”
格尔曼似乎又笑了，他仍然看着雨幕。“是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将你抚养长大？”
伦纳德也笑了，他不会让别人诈他第二次。“贝克兰德的每个人都有秘密。知道的越少，你活得越久。”
“嗯，不过你暗恋你的前同事克莱恩·莫雷蒂，这不算秘密。”
伦纳德手一滑，悬浮车冲到了巨型投影广告中，他连忙将车开出来，意识到自己又被诈了第二次。
“这确实不算秘密了。”他想让自己听起来很愤怒，但话语中只剩下悲伤，“因为克莱恩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为他报仇。”
他想起克莱恩的死亡报告。克莱恩甚至没能留下尸体，而他也没有机会跟克莱恩告别。“至少这件事教会了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某个人，一定要让对方知道，因为我们永远不能预测明天将发生什么。”伦纳德在苦涩中尽量平稳地说完这句话。
格尔曼抿了抿嘴唇。“谢谢，我会记住的。虽然仿生人没有爱的能力。”他语气颇为礼貌，“我很好奇，如果克莱恩·莫雷蒂没有死，你会对他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直接亲他。但我没有这个机会了。”伦纳德笑了两声，“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格尔曼疑惑地看着伦纳德，“我现在隶属于你。”他提醒道，“而贝克兰德内不允许仿生人独立住宿。”
“……该死，我房间只有一张床。”
6.
等伦纳德和格尔曼在公寓大厦底部的日式面馆落座时，伦纳德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格尔曼住在他这里，他们就多出了不少时间讨论任务信息，又不用担心被警局同事们听到。帕列斯嘲笑过伦纳德总是想得太简单，但想得简单有什么不好吗？他如果想得太多，就活不到今天了。
“你想吃东西吗？我请客。”伦纳德问格尔曼，格尔曼认真打量了餐车招牌上的日文，竟然说，“我来吧。”
作为能独立行动的仿生人，格尔曼肯定也拥有自己的账户。格尔曼点了两碗面，叉烧豚骨拉面和牛肉乌冬面，还点了一瓶啤酒，伦纳德自己选了一杯抹茶奶茶。格尔曼对伦纳德解释道，“仿生人消耗大。”
“嗯我明白。”伦纳德戳破了格尔曼的面子，“你只是想吃而已。”
吃了两口面后格尔曼停住了筷子，伦纳德还在艰难地握紧自己手上的两根塑料棍。格尔曼看了眼自己的两碗面，又看了眼伦纳德，“他家在贝克兰德很有名吗？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我觉得挺好吃的，经常来吃晚饭。餐车就在公寓楼下，不需要走很远，别的餐厅都比这里远。”伦纳德答到，终于又找到了握筷子的诀窍，开始享受他自己的那碗拉面。
格尔曼没再说话。他彬彬有礼但快速地吃完了两碗面条。伦纳德先吃完了，咬着可回收吸管，往奶茶里吹泡泡，欣赏格尔曼进食。餐车敞开着，灶火上煮面的大锅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餐车内氤氲的乳白色香气，向外消散在雨夜中。格尔曼甚至吃出了一点汗，鼻尖上有处亮色的反光。伦纳德更分不清人类与仿生人之间的区别了。
结账离开，进入公寓楼后，格尔曼才说话，“这是我在五个大洲的经历中，吃过的最难吃的面条。”
伦纳德开始大笑，笑到不得不靠住电梯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7.
房间的问题最后被轻松解决了。伦纳德的公寓内虽然只有一张床，但那是一张双人床。他住的地方又是中高档的公寓楼。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所栖身的狭小空间不同，伦纳德的客厅里甚至放了一张长沙发。
“我理财运特别好，买房的时候已经赚了一大笔钱，之前还中了彩票。”灯光自动打开，伦纳德向格尔曼解释。“你可以暂时睡沙发。”
格尔曼看了眼伦纳德，又扫视了一圈房间，揉了揉眉心，好像在叹气，“看来，造物主是公平的。”
伦纳德不清楚格尔曼在想什么，不过他觉得最好别去探究。与常见的、只能放下一张床的胶囊公寓不同，伦纳德的公寓有单独的客厅和卧室，客厅尽头是个独立的阳台。房间内东西少得可怜，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和电子设备，没有多余的物品，惟一的装饰是一首诗，电子挂画般挂在沙发后方的墙壁上。他的卧室门没有关，能看到被子乱糟糟堆在床上，保持着早上离开时候的样子。
“你可以先去洗漱。”伦纳德提议，“我来收拾一下沙发。”
格尔曼同意了这个建议。伦纳德给他找了干净的家居服和毛巾。格尔曼没有带任何行李，在便利店想要购买生活用品时，伦纳德主动建议格尔曼可以穿他的衣服，毕竟他们身量相仿。
将闲置的被子和枕头扔到沙发上后，伦纳德打开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资料，投影到了客厅的多功能屏幕上。浴室传来沐浴的水声，伦纳德让AI打开了音乐，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这让他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