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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瑜坐在床头,晾着两条腿,随手披了一件叠在柜子上的衬衣,一只手慢慢摸索着系上扣子,另一只手拿起通讯器,开始回邮件。
我的衬衣对他而言有点长,盖住了半个屁股,下摆恰恰压住了omega臀腿交接处圆润的线条。其实周瑜的身高在omega中鹤立鸡群,与我差不了多少,只是我上身比一般人长,成衣都得买偏大的。
沐浴过后,他身上还有未冷却下来的水汽,肌肤如同透明,泛着湿润的薄红。
周瑜挪了挪身子,教我能抽下那狼藉一片的床单和一层褥子,又坐回床垫上。我抱着被子送去楼下的洗衣房,设定好程序,再回来时,周瑜已经签好了晚间例行的文件,摸出一支烟,点燃了,静静地看着一明一灭的火光。
我以前没见过周瑜抽烟,想不到“事后烟”这种东西,他也难以免俗。
我房间外是个阳台,窗户开得很低。帘子全拉开了,一整片海就连到脚下。晚间的海如漆黑幕布平铺,这天的月格外大,还正对着房间,过于皎洁的清辉仿佛一道目光,教我脸上莫名发烫。
我坐到他身旁。周瑜揽住我的肩膀,将一个圆圆的烟圈吹到我的耳朵上,而后将那支细细的烟卷塞进我的手中,向我努了努嘴。
我看见烟卷上有浅淡的齿痕和一点湿迹,小心地将唇对上去,就着他含过的地方,吸了一大口。周瑜微笑起来。
我将烟摁灭了,不动声色地放进口袋里。在周瑜走后,这支烟会被我锁在抽屉里,成为我的藏品之一。
他突然问道:“孙权,你害怕吗?不说道德问题,你在犯罪。”
是的,我犯了破坏军婚罪。我正破坏江东军区总司令、汉帝国上将、新晋侯爵的婚姻。那是军部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我的亲哥哥。
两年前,我从徐州回到了江东。汉帝国衰微,已然无法对全境十三个星系进行有效统治,军区各自为政,彼此摩擦不断。
哥哥在走他的一条荆棘血路,将家人都留在徐州。我从初中起,就同母亲住在徐州。哥哥攻下江东几个重要城市、星港后,便着手将我们接回去,我将母亲送上跃迁机,却推说要继续完成学业,等拿到毕业证了再回去。
转头我便申请了延期毕业。真正的原因我不会与人说。其实我不想见周瑜,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瑜。
这个名字被我压在心底,一想到就会痛苦不堪。偏偏哥哥还会在讯息中时不时顺带提他一句,社交网站也发合影,为此,我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
在论文答辩那会儿,哥哥连发好几条信息,说徐州将乱,催促我前往江东星系。刚一踏上跃迁机,徐州就响起了第一枪。
在公民证上,我是个beta。孙家来到江东,凭的是血与火,舰队的重炮和激光弹,多年来也未能真正站稳脚跟,当地人组织的反对力量尤为强烈,集中在两院议会。
哥哥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强悍,身为万里无一的A+级alpha,信息素只要控制不当,在军队中都能顷刻压迫倒下一片,引起一阵骚乱。但这种暴力征服模式,对议会可行不通,他们不允许孙家又一位alpha获得席位。
然而对于beta,这种在智力、体力、爆发力、感知力基本全线降档的平凡生物,他们的防备则弱了许多。我刚从徐州江都的帝国理工学院毕业回到江东,没做出一件有社会影响力的大事来,就轻易地被接纳进了星区参议院,作为孙家的代表。
其实江东本土人巴不得找个omega占这个必须割舍出来的名额,特殊时期用点“极端手段”来任凭左右,可惜孙家从没出过omega,退而求其次,我这个刚满二十岁的beta,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也如他们所愿,该投票投票,该弃权弃权,没突然搞个大新闻,搬出他们难以接受的提案来。毕竟安全局五处时常日夜颠倒地加班,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与哥哥的许多嫡系所做的不同,对于本地人偶尔礼节性的邀约,我都不会拒绝,也很乐意在聚会中当一块无足轻重的背景板,在冷眼和敌意中,面不改色地吃吧台上的果干和蛋糕。久而久之,在年轻一辈中,我有了几个聊得来的人。
本地人热爱联姻,杂交自交多开花,盘根错节成一家,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清了他们几大家族间三姑六婆剪不断的联系。不过,世代居住在同一片土地,在共同的外敌面前同气连枝,关上门来也难说没有点积怨。
比之游刃有余的工作,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又见到了周瑜。而且十分有缘,跃迁机抵达,我在江东土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周瑜。
原来哥哥被议会几个老头子缠住了脱不开身,只能让周瑜来接我。
周瑜热心地要帮我提行李,我当然不能让一个o替我拎那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在楼梯上提上提下,但我刚要拒绝,便捕捉到周瑜神情的变化,及时把和“omega”相关的词咽了下去,默默把只装了一瓶水的背包递给他。
周瑜笑着说:“你想什么呢。旅途劳顿,下地了就松快松快吧。”
他转手把我的包递给身后的人,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还带了个人——说不定是亲卫,一个身姿挺拔、一脸和善的军官。
那军官背上包,又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箱,麻利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我还沉浸在刚才犯傻的事上,周瑜已自然地同我聊起天来,问我在学校的事,问我的专业方向,问我接下来的打算。
我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周瑜捧场地抿嘴笑,他笑得很内敛,发出短促的轻笑声。
我仔细地观察他,发觉之前他神情的细节并非我多心,他一定有心事。
“你会什么数学?力学吗?可以给你安排舰队工程部的工作,现在很缺人。”
我摇了摇头,如实告诉他:“我的方向是数论。”
周瑜遗憾地哦了一声,他大概不知道这有什么实际用途,但也没说什么。我突然有些后悔,工程部在指挥局的编制下,估计可以定期向他汇报工作,有许多理由可以见他。其实让我做应用数学,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喜爱密码学。编码和破译,哪一桩都使人沉迷,进入安全局五处这个无比神秘的地方,更是我在学校时就确定了的事情。
周瑜简直肃然起敬:“我虽然不懂,但听人说过,许多数学家做不了密码——好好干。”
进了五处我才发现,江东军的密码已经落伍很久了。之前没有吃亏,是因为敌军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倘若碰上北方,只要信报被截获,三分钟之内便能轻松解码。破译了几封积压已久的信报,又给新的编码系统提出了一些换血意见,我很快拥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团队。
我也知道了周瑜的心事。
周瑜如今是我哥的合法配偶,即便他是军区参谋长,堂堂中将,媒体还不时戏称他为江东第一夫人。作为军区的二把手,指挥部最重要的决策和指令,在总司令签字后,无一例外,都是经由周瑜手发出下达的。
在军部联络网中,不管是否涉及权限,所有信息严格加密。
按理来说,指挥部会议结束,记录员拟好指令书,我哥签署完毕,这份指令就会加密,经由指挥部第一权限联络网,进入周瑜的系统中,进行一次解码。这时周瑜只要签上字,轻轻按上一个“发送”按钮,指令便再次加密,进入军部联络网,下达给目标负责人。
以上涉及了两次加密过程。一般情况下,间隔极短,只有两秒。因为周瑜总是那么高效。他就是那种会盯着系统接收指令,再飞快签完下发的人。
可是当我最近检查加密系统运行记录时,发现这个间隔频频出现了异常的延长。
究竟为什么周瑜会迟疑那么几分钟呢?甚至有一次,他迟疑了十分钟,这是指令书在参谋长个人系统停留的最长时间设定,一旦超过了时限,便会自动销毁,周瑜也会被通告批评。
我无权得知那些指令书的具体内容,但我想,唯一的解释是,周瑜很不满。他不赞同这则指令,又不得不发出,那几分钟就是他无声的不甘,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在和自己作对。
隔壁的主机机房正飞快运行,一秒做着万亿级的数字运算、变换和转译,庞大的计算系统发出嗡嗡的沉闷声音。窗大开着,月色暗淡无光,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抵不住夜色侵袭。五处年久失修,仿佛上上个世纪的建筑。
显示屏上的一条条时间和位置纷繁交错,我默默将那几处异常刻入脑海——显然,这里不允许拷贝数据,连一张草稿纸都带不走,不然一旦被发现,我一定会被枪决。
多么神奇。在周瑜无懈可击的外表下,加密间隔却暴露了他隐秘不足道的情绪。数字是最骗不了人的,所以我爱用数字来解构一切,就如今天我窥探到了黑夜里的潮深月落,白日里不会展现出分毫的东西。
我突然疑惑,周瑜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晓自己对他的迷恋已持续了十多年,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反而没细想过他是什么样的。
这突如其来的迷茫教我潜进回忆里,寻找解答。那是十年前一个寻常的午后。周大公爵的府邸屋瓦连绵,鳞次栉比。我在一间最不起眼的阁楼上读一本书。阁楼采光不好,阴暗而闷。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进而,在我未及反应过来时,一双手迅速抽走了我的书,我以为是哥哥,正要粗声埋怨,一抬头,竟是周瑜。话语梗在喉咙里,我紧张得手都没处放。
“说文解字……”周瑜慢慢念出书脊上的文字,笑得弯了弯眼睛,“这是字典?权儿,你就看这么枯燥的东西。”他明显没什么兴趣,轻轻将书脊朝上,原样递还给我。
谢天谢地。他只瞥了眼封皮,一眼都没看我正翻到的那页。
不然周瑜就会发现,我对着瑜字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满脑子都是他。神采飞扬,又沉静温柔的周瑜;十七岁的周瑜;人人都觉得将会分化成alpha的周瑜。
周瑜的名字是个日常不多用的字。
“瑜”在地球时代的古中国,是玉石的意思,虽然从汉字相关书籍看,那时的人重视玉石,不同用途、不同形状的玉石凡有几十上百种说法,但“瑜”有个奇妙的典故。
《左传》曾言, 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
瑾瑜是玉之美者,却不可能没有鬼斧神工的微瑕,但美掩盖了瑕,瑕也增添了别致的美。玉石不同于那些切割成若干棱面的红宝石、金刚石之类,闪闪发光,亮得逼人;它更像石头,光泽莹润柔和,触感滑腻,还有点睛般的微瑕。
周瑜的桀骜不驯,放荡不忠隐藏在他温和的外表下,掩藏在他作为omega垂眉顺目的弱势下。
回到家后,我把背下来的那些时间点,分毫不差地写在稿纸上,敲开了我哥和周瑜房间的门,把纸放在他的面前。
谁也不会知道那几个时间代表什么,只有心里有事的人能反应过来。果然,周瑜的脸色从开始的不解,逐渐白了白。
但他说:“这代表不了什么,按照规定,我本来就有十分钟的最长间隙。”
我说:“放心,你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但是,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哥,他恐怕会有些想法。”
周瑜微锁起眉,目光锐利逼人:“告诉他对你没好处,别做蠢事。”
周瑜摆出这样的防备姿态来,可我不怕他。他还没手长到可以伸进安全局给我穿小鞋,给我穿小鞋对他也没好处。他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我不想为难他,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罢了。
“瑜哥,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我知道就算有事,你也没地方可说,但是,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我不会无理由地偏向我哥。”
周瑜没有犹豫太久,他没选择让我滚出去,也没选择相信我,而是轻描淡写:“我不会公私不分,签字的事是正常的战略分歧,但我服从指挥。私事上,就是AO常见的那些事。”
随后他下了逐客令:“你可以离开我的房间了。”
我微笑着向他道了晚安,离开时带上了门。至少周瑜承认了,他过得并不那么顺意。
甚至,在他不可能说出口的话里,他已然压抑不堪。因为周瑜不可能愿意做一个omega,就算命运确实让他分化成了omega,他也不该和alpha在一起。
我哥未必做错了什么,只是周瑜天性如此。没人能凭着生理的优势掌控他。
可以想见,每当他和哥哥争执时,哥哥会轻抚他后颈上的腺体。这简直堪称一种威胁。
或许初时我哥还会尽力有理有据地说服周瑜,但如果omega对他这种级别的alpha根本没有抵抗力,他还需要多费这些心思吗?
他没有看清的是,周瑜最恨别人要挟自己。虽然在这个世界,omega受要挟,是天经地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