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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罕见的雪已经足足下了三日,路面结了很厚的冰,让马车的通行变得困难,但这丝毫没有阻挡住难民迁徙的步伐。
七个月前的政变让王都变成了一片火海,暴动者们把国王和他的宫殿一并烧成了灰烬。然而,临时组建起来的新政权并没有维持太久,留守在王都的旧臣和贵族们重新召集了一支军队同暴动者们进行抗衡,这导致硝烟弥漫数月都不曾散去,持续的战争也让昔日繁华的王都变成了一座丧失生活气息的空城。
与此同时,Charles再度从噩梦中醒来,他怔怔地坐在床上很久,才意识到战火离他非常之遥远。这些时日以来,他努力想要忘记七个月前所发生的一切,但那个人还是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他靠在高高的王座上,血从胸口涌出,他笑得肆意张狂,然后那血漫天席地的朝Charles扑过来,遮挡住他全部的视线。
“Erik…Erik…”
Charles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竭力抑制即将涌出的泪水。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他们不曾相遇,起码不是以那样的方式相遇。
※※※
坐落在雪山脚下的Tekapo镇,是通往邻国的必经之处,难民的增多让这片平静的土地变得颇富生机。
按照Raven的话来说,就是:“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样多的人。”
Charles从酒窖里钻出来,走到Raven身后用力地戳了一下她的脊椎,说道:“捂紧你的口袋,那些路过的难民们可是很缺钱的。”
Raven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确定掩在裙摆里的东西万无一失之后,方才松了口气,不满地嘀咕道:“店里生意红火难道不是好事吗…”
Charles无奈地笑笑,低头重新清点了一遍刚搬出来的酒的数量,皱紧眉头,“加上酒窖里还剩下的,你所说的红火,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酒的存量不够了,夏天到来之前,如果难民还是源源不断地途径这里,我们很快就得关门歇业。”
Raven撇了一下嘴,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赚足了钱,和他们一样迁走不就好了…”
她说完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通往邻国的那条路。
“Raven…”Charles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提醒她,虽然他说的话她通常不爱听,“酒馆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我答应过他…”
Raven飞快地堵住耳朵,打断他的话,“你已经说过几百遍了,Charles。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Charles耸耸肩,把清点完的酒瓶放到身后的酒柜上,恰到好处地停下两人间的谈话。
七个月前,约瑟夫把Charles送出王都的时候,给了他一封信,并叮嘱道:“带着它去找我的一位老友,他能帮助你活下去。”
Charles脑子空荡荡的,如同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他只是虚浮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约瑟夫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异常严厉,却又带着几分哀痛,“活下去,Charles,至少…至少为了他。”
他?Charles不由得苦笑,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尽管如此,Charles还是接受了约瑟夫的建议,因为那个人选择死在他的面前,这无异于诅咒,他想让他一辈子都背负着这诅咒,但他已经不想继续受人摆布,所以他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约瑟夫的老友经营着一家拥有四十年历史的酒馆,他读完信,认真地打量了浑身虚脱无力、饥肠辘辘的Charles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可以留下来,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帮忙的伙计。”
最开始的一个月,Charles始终沉默寡言,酒馆老板不是一个严苛的人,但寄人篱下的感觉并不好受。这和被关在地牢里,又或者...被软禁在那个人的卧室里完全不同,因为老板给予他足够多的尊重,而他只能用双手来回报他的怜悯和施舍。
老板的妻子很早就逝去,只留下一个女儿。和许多缺乏母亲关爱、多愁善感的同龄女孩儿比起来,Raven的性格非常外向,或者说过于活泼。她比Charles还小上两岁,但在和Charles说话的时候,始终装作一副大人的样子。她很乐意于在Charles干活的时候添乱,比如在给客人准备的啤酒里撒盐,又或者故意摔碎杯子,并指着Charles嚷嚷道:“是他干的!”
这些看似顽劣、不计后果的玩闹在冬季来临的时候戛然而止。
酒馆老板死于一场看似毫无征兆的急病,他在床上挣扎了将近半个月,最后还是合上了双眼。Charles料理了全部的后事,而Raven只是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墓地选择在了雪山深处,Raven母亲的身侧,不远的地方有寂静流淌的冰川,和几棵光秃秃的树。
“他其实生病很久了,时不时会心绞痛。”Raven望着并列在一起的两个墓碑,其中一个已经被积雪埋去了大半,只剩下孤独的姓氏还露在外面,“可他从来不说。”
“Raven…”Charles终是咽下所有安慰的话,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Charles。”Raven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失去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有。”Charles闭上眼睛,记忆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他被卡纳尔的族人抚养长大,甚至都不知道父母是谁,他的出生就好像是整个部落的福音,他们把红宝石挂在他的脖子上,祈祷着他能带来喜悦与安乐。
但天堂和地狱向来离得很近,当国王的怒火漫延至卡纳尔的时候,族人们毫不犹豫地把他献了出去,连同那枚红宝石一起。
他一点都不怀念在卡纳尔的时光,如果说有人曾经真心关照他,那个人一定是部落长老的母亲。她是一个温柔和善的老妇人,几乎把Charles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爱。
再然后…再然后,便是被那人禁锢在囚笼里的、屈辱一般的生活。过去这么久,每当他觉得快要忘记身体的疼痛、忘记他的容貌之时,他就会出现在梦魇中。Charles厌恶过他、痛恨过他,甚至在他敞开心扉时生出过几分同情,但这些混杂的情感最后全部变成了泡沫幻影。
因为他已经死了,并且死得罪有应得。
“可是重要的人也好,无关紧要的人也好,无论是谁,终有一天都会离我们而去不是吗?”
那些人独自逝去了,却把爱和恨都留给了活着的人,他们该是如何的自私啊...
Raven细微的啜泣声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这个本该活在天真烂漫年纪里的姑娘,在失去双亲以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
※※※
“Charles!Charles!”Raven一阵风地溜进酒窖,拽住正在忙活的Charles,急冲冲地说道,“快跟我出来!”
“出什么事了?”Charles合上酒桶的盖子,直起腰,带着批评的语气说道,“你在打扰我工作,Raven。这些新酿的酒必须定期检查,如果你想继续留下来,全看它的表现…”Charles说着敲了敲酒桶盖。
Raven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天塌了的着急样子,她踮起脚凑到Charles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外面来了个怪人…”
“怪人?”
Raven连忙点头,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我…我害怕…”
Charles听完扬起笑容,打趣道:“这世界上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Raven想起平时的豪言壮语,不由得又是一阵心虚,只能讨好般地说道:“我错了还不行嘛…”
Charles见好就收,也不继续调侃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出了门。
正是午后人多的点,酒馆内几乎满员。Raven是个热情、讨人喜欢的招待,除了途经这里、进来休憩的难民,也有不少镇上的年轻人会抽空过来喝杯酒,趁机找Raven搭话,虽然他们每次都被心仪的姑娘巧妙地挡了回去。
Charles的目光在酒馆内逡巡了一周,直觉告诉他Raven口中的“怪人”,应该是坐在离门最近那张桌子旁的人。从衣着来看,那个人确实非常的古怪。
他穿着黑色的斗篷,风帽压得很低,整个人都埋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到脸,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凛冽的、不容人侵犯的气场,间隔很远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虽然他很独特,但也没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或许是他坐得很远,进来的时候不被人察觉,又或者是大家早已习惯了这段时间以来镇上忽然冒出来的各式各样的人,打扮成何等样子都不足为奇。
“他点了什么?”Charles问道。
Raven从他背后探出半张脸,小声说:“他没主动讲,我也没敢过去问…”
Charles把她的头按了回去,安抚着说道:“我去问问。”
他又多看了那人几眼,定了定心神,朝他走过去。
等走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主动吐出几个字:“姜汁啤酒。”
他仍是垂着头,只有说话的一瞬间能看到他略显薄削的唇,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暗哑,有点浑浊不清,以至于Charles只能勉强辨认出他刚才发出的音。
他回头朝Raven比了个手势,Raven迅速倒了酒,紧张地走过来,把酒杯交到Charles手中,随后又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Charles无声摇头,礼貌地把酒杯搁到桌上,正准备离开之时却看到那人把几枚金币扔到桌上,并说:“不用找了。”
如果是Raven,碰上如此大方的顾客肯定一脸开心地拿了钱就走,当然,前提是该顾客是位熟人。
很显然面前的这位,不光不是熟人,还是个来路未明的人。
“这很困扰…”Charles推辞道。
那人沉默了半晌,说道:“我想买别的东西。”
Charles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此时无疑是懊恼的,他刚才应该直接拿钱走人,而不是留下来听他继续提要求。
“这里只卖酒。”Charles说完飞快地取走桌上众多金币中的一枚,“我去找零。”
在他离开的刹那,手腕被人死死地握住,毋庸置疑那人根本不想轻易放他走。Charles低头看了一眼紧攥着他的手臂,霎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人露在斗篷外的手简直惨不忍睹,伤口像是被烈火灼伤后仍未愈合一般,依旧渗着血。
Charles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把头撇了过去。
那人好似看出了他的不适,稍稍松了手劲,但这不足以让Charles逃脱他的控制。
“我想买别的东西。”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想要什么?”Charles泄气般妥协地问道。
“你手里的那块宝石。”
※※※
Charles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呼吸一滞,说话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黑衣人冷哼一声,“那件东西不属于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Charles想要抽回手腕,却被握得更紧,他用余光看了一下四周,气急败坏地说道,“放开我!”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以保证其他人能听见,这个办法卓有成效,吸引住了酒馆内所有人的目光,坐在窗边的一位年轻人更是放下酒杯,朝他们走去。
黑衣人仍旧没有松手,他幽暗的目光从压得极低的风帽下透了出来,直直地扫向Charles,他可能是生了恼意,但Charles急于摆脱麻烦,管不了那么多。
“放开他!”走过来的年轻人语气不善地说道,同时揽住Charles的肩膀,宣誓主权般地把他揽到自己那一侧,“如果你想闹事,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松了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那块宝石会给你带来灾难。”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屋外飘着雪,他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涌入,打散了室内热腾腾的气氛,Raven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谢谢。”Charles说着拉开了他与年轻人之间的距离。
年轻人脸上很明显地闪过一丝失落,他说:“你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Charles。”
Charles无以作答,这个叫做Logan的年轻人,也是酒馆的常客之一,尽管他在意的对象并不是Raven。Charles并不是生性冷漠的人,很多事情他能感知得到,但那并不代表他需要去回应。
连月以来,已经有太多肮脏、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起初这让他感到恶心,但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如何躲避那些异样的注视。
年轻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Raven把Charles拽到一边,兴奋地搓着双手,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把声音压至最低,“Charles,我觉得他喜欢你!”
Charles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不快,轻缓地揉了揉她的头,微笑着说道:“可是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我觉得他不错…身体强壮,长得也不难看…”
“你喜欢这样的?”
“不,我喜欢…啊…”Raven意识到差点说漏了嘴,赶紧地捂住嘴巴,不安地眨着眼睛,支支吾吾道,“我可不喜欢…总之…不是…”
Charles松了口气,好在刚才的事情没有吓到她,不然他还得想办法安抚。Raven很坚强,但也很脆弱,他想竭尽所能去保护好她。
这不仅是他对酒馆老板的承诺,也是他内心的期冀之一。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他希望Raven能过上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不用成日担惊受怕,也不用去乞求他人的怜悯。
当夜酒馆打烊以后,Raven早早地睡下,Charles替她盖好被子,吹熄烛火,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他来到酒窖,点燃一支蜡烛,就着微弱的光亮,瘫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白天黑衣人的话又开始不停回响。
“它会给你带来灾难。”
Charles冷不防哆嗦了一下,他趴在角落里,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地板,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角,那下面正放着一个小盒。
他把盒子拿出来,重新坐直身体,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轻轻拨开盒盖。
盒子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蓝色的宝石,那宝石在昏暗之中仍旧晶莹剔透,流溢着温润的光泽,而宝石的旁边还放着一把同样精致的匕首。
其实Charles不太确定黑衣人今天所提到的宝石究竟是不是自己手中的这块,毕竟曾经还一块宝石在他身上停留过很长时间,但那块宝石早就遗落在地牢中,他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卡纳尔的红宝石象征着财富与幸福,并没有什么不祥之兆。而他手中的这块...这块......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匕首从那人的胸口拔出,擦净之后用来撬走了王冠上的那颗帕托石,他不知道缘由,只是下意识地那么做了,约瑟夫没有阻止他。
“把眼睛闭上。”
“我不喜欢你这么看着我。”
“……”
他的声音仿佛就回荡在耳畔,他用宽大的手掌遮住他的双眼,阻断他探询的视线。那人向来都不喜欢他的眼睛,不喜欢他看着自己,所以他很听话的不再去和他对视。
你可能只是想留点什么当成纪念,Charles。这是你和那人之间仅存的联系。
※※※
“欢迎光临!”Raven轻快地说道,她今天看上去心情极佳,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笑容,这也许和连日大雪终于止歇,她被准许偶尔出门散步有关。
“如果下午没有什么人来,我可以…”Raven一边计划着时间,一边抬起头,发现来者让她活生生打了个冷战。
“怎么又是你…”她欲哭无泪,Charles去镇上采购食物了,酒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新来的顾客正是先前纠缠Charles的那个黑衣人,他进门后坐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脸仍旧被风帽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请问…”
“和上次一样。”他声音里透露着几分寒意,惜字如金。
“噢…噢!好的!”Raven取来啤酒搁到他面前的桌上,扬起一根手指头,“一枚金币。”
鉴于他上次慷慨的行径,Raven可不想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
黑衣人发出低沉的笑声,抛出一枚金币到桌上,Raven抓了金币就想跑,却听到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Raven一愣,“我吗?”
“是。”
“我叫Raven,你呢?”
“我…”黑衣人正欲开口,但很快把尾音收了回去,硬邦邦地说,“我没有名字。”
“这样啊…不过人为什么会没有名字?”
“以前有过。”黑衣人埋在风帽中的脸轻微地摇了摇,接着问道,“那他呢?”
“他?”Raven想了想,脱口而出,“你是说Charles吗?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确认一下没有找错人。”
“噢…”Raven歪了下头,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好奇心顿时窜上心头。他虽然看上去十分骇人,但也并不是那么难相处,至少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是相当平和的。
Raven搬了椅子,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托着腮,感兴趣地盯着他,黑衣人似乎不太在意她探究的目光,只是任凭她看。
“你是...路过这里?”
“嗯。”
“你要停留多久?”
“不知道。”
“你找Charles有什么事?”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不肯给你呢?”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用粗哑地声音回答道:“你能帮我吗?”
“这个嘛…”Raven思忖片刻,“我当然是站在他那边的,他不愿意给你,我也没办法。”
黑衣人听完不再说话,他一个人寂静地喝完酒后就离去了,留下Raven在背后使劲朝他做鬼脸。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黑衣人都时不时地光临酒馆,每次都是一枚金币换一杯姜汁啤酒。只要他不吓跑其他顾客,Raven很乐意于招待他,但是让她很不理解的地方在于,他专门挑Charles外出的点来,像是在刻意躲避与他见面。可明明是他有所求啊,不碰面怎么谈事情。
“你真的不打算找Charles谈谈?你们两之间一定有些误会…你上次吓到他了。”Raven显得尤为焦虑,不得不说好奇心远远胜过了最开始的恐惧,随着交谈的持续,她慢慢卸下了防备之心。
黑衣人给她讲了许多故事,例如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以及他一路上碰到的各种光怪陆离的事情。Raven一开始不相信那些故事,但黑衣人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缓慢地讲述着,声音低沉不失张力,Raven很快被他散发出的奇妙的氛围所打动,以至于对听到的内容深信不疑。
酒馆内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Raven也会冲着他讲个不停,有时候是在抱怨某个付不起酒钱却非要讨酒喝的酩酊大汉,有时候又是在不停地提及镇上那个叫做Hank的年轻医生。每当她说起那名医生,都是神采飞扬的,说她今天出去散步和他打了招呼,说她想约他吃早饭,却苦于羞涩不敢主动提出。
他们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黑衣人看上去相当可靠,不会把她的心事说出去,而她因为这种荫蔽的关系而感到兴奋,整日心情愉悦。她没有意图欺骗Charles,她只是很享受保守秘密时的忐忑感。
然而,Raven的小心思并没有逃脱Charles的眼睛。
某天下午,Charles提早回来了,彼时Raven正讲到兴头上,忽然间被Charles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她一时间张大嘴巴,惊得发不出声。
“如果是有趣的事情,你晚上可以和我讲讲。”他说完兀自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有点冷,Raven吐了下舌头,跺跺脚跑开了。
Charles看着她,直到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凝视着坐在桌边的男人,警告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意图,但如果你打Raven的主意…”
“我对她没兴趣。”黑衣人冷冰冰地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把东西给我,我不再听她讲话。”
“我说过了…”
“Charles。”他忽然重重地喊了他的名字,短短几个音节竟然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进Charles耳朵里就像是结冰的湖面骤然炸裂,随后全部坍塌入冰凉刺骨的湖水中。
他许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名字…上一次那还是...
他摆摆头,极力想要驱散蒙上心头的想法。他们虽然声音完全不同,但说话时的气势几乎一样。
“你…”Charles有些缓不过气来,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他努力平复心情,坚定地说道,“即便我有那件东西,也不会交给你。”
黑衣人蓦然站了起来,Charles则往后退了一步,只听他说道:“那就不要后悔。”
“不,我不会后悔。”Charles咬紧嘴唇,目视着他出门。
※※※
Raven失踪了。
Charles料到会有事情发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傍晚的时候,Raven和往常一样出门散步,尽管Charles再三叮嘱要按时回来,结果直至傍晚打烊时间都没见她的踪影。
Charles抱着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Raven的失踪和黑衣人有关。但是他并不知道黑衣人来自哪里,住在什么地方,就连Raven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等等...Charles忽然想起来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新的衣裙,按照Raven丢三落四的习性,说不定...
Charles冲进她的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挂在衣架上还未清洗的衣服,他在裙摆里摸了摸,一个厚实的钱袋掉了出来,砸在地上。
Charles长长舒了口气,拆开钱袋,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从中抽出一张很小的羊皮纸,那上面的字迹差不多晕开了,只能勉强读出一串地址。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地锁上酒馆的门,急匆匆地循着那个地址而去。
他到达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山头,柔和的月光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撒下波光粼粼的一片,被高大雪山围起来的湖边立着一座矮小的木屋。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湖水轻微荡漾时发出的清冽之声。
Charles敲响了门,这声音在一派宁静中显得异常突兀,让人失望的是,屋内并没有人回应他。在那一刻,Charles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他太心急,丝毫没有想过要确认羊皮纸的真假。
Raven不可能在这里。失望和懊恼瞬间包裹住了Charles全身。
他推开门,果不其然屋内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又朝前走了几步 ,抬眼环视四周,猛然发现墙角处立着一个人影。
人影晃动了一下,低声叫了他的名字:“Charles...”
他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无奈、沉痛、隐忍,还有...恋慕…就好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再见时难以抑制心头的震颤。
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把Charles揉进怀中,他抱得很紧,放佛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
“放开我…”Charles猛地推开禁锢自己的人,他刚才确实被蛊惑了,但清醒来得非常快,他大声质问道,“Raven在哪里?”
黑衣人冷笑一声,攒紧他的下颚,“我告诉过你别后悔…”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会给你宝石。”
“那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Charles?值得你这般心心念念的守护…”
“和你无关。”
“你可以不告诉我,假如你真的不在乎Raven的死活。”
“你...”
Charles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很厌恶这种感觉,和以前没有两样,始终受制于人,进退维谷。
“我给你…”他慢慢闭上眼睛。
“很可惜…我现在不想要了。”黑衣人挑开他的衣领,粗粝的手指沿着颈边划过,Charles能想象得出他被烈火灼伤过的狰狞手指是如何在自己皮肤上游走的,但他无力抵抗。
“再美的宝石都不如你…”他在他耳边说道。
※※※
Charles被蒙住了双眼,他被剥光衣服,浑身赤裸地坐在那人的腿上,他的吻一刻不停地落在他的颈边、肩膀,还有胸口,而手在他的背部上下滑动,Charles恶心到作呕却还是硬生生地把这种感觉咽了回去。目及之处一片漆黑,他强忍着满身屈辱,试图去回忆许多令人开心的事情。
Raven买了新的衣服,拎着裙摆在他面前转圈时的样子;她被人表白时,脸会涨得通红,连同端酒杯的手都会抖个不停;酒馆老板仍在世时,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场景…
这些美好的事情,如今想来只会让人更加哀伤,他以为已经彻底逃脱了无望的深渊,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Charles的头被托住,腰被重重压下,身体在那一瞬间被撞破并且撕裂开来。他痛得不能呼吸,倒在那人的肩头,强忍住泪水。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冲上岸的鱼,除了垂死挣扎别无他法。
一切重新回到七个月前。
国王起先是喜怒无常的,日日占有从不知疲倦,但后来事情发生了细微的转变,至少在他疼痛难耐的时候国王会放缓节奏。
而现在的这个人,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感受,只是自顾自地挺进他的身体,不施予任何同情。
Charles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能感知到身体起伏的频率,他的心跳极快,快到令他昏厥。意识与之同时开始变得漂浮不定,潮汐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的身上,把他冲刷到离海水更远的地方。
“它只够满足你见我的请求。你想多活一阵子,就把自己献给我。”
“我可不想把这样美的眼睛埋到土里。”
“如果你开口要…我什么都会给你…可惜太晚了…”
Charles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他长途跋涉来到雪山脚下,年轻漂亮的女孩儿蹲在雪地里用折断的枯枝一笔一划地写着名字,然后仰起脸朝他微笑。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王宫中央的高塔上,国王紧紧地把他拥在怀中,仍旧讲述着他不为人所知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给我听,我就告诉你。”
“Erik…Erik…”
他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那个他仅仅叫过两次的名字。
※※※
动作停得很突然,那人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去,厌弃般地把他扔在床上,合上斗篷离去。Charles挣扎着坐起来,想要叫住他询问Raven的去向,但眩晕把他带回了黑暗之中。
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屋内已经变得明亮起来,夕阳透过木窗把地板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他穿好衣服,有些踉跄地走到门口。
门没有锁,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逃离这罪恶之地。
晚霞映照在雪山之巅,同样也在湖面铺陈了一半,通体雪白的鸟扑腾着翅膀发出簌簌的声响,它们在湖边休憩片刻之后又飞往了别方。
Charles的目光停顿在了立在湖边的那个人影身上。他没有披斗篷,只是穿了一件长袍,他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
Charles缓慢地朝那人走了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灵魂被随之抽空了一部分。
他来到他的身后,颤抖着跪倒在雪地中,低声啜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是啊,为什么是我?”那人转身走到他跟前,低下身子,用布满伤痕的手捧起他的脸。
Charles抬起头,凝视着那人灰青色的眸子,他的容颜和以前完全不同,烈火让他面目全非,却没有改变他的眼神。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是卡纳尔送去的奴隶,那人强迫他抬头与他对视,并问他:“你恨我?”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的宝石,Charles。”Erik带着笑意问他。
他哽咽着无法回答。即便他不肯承认,却没有办法再继续掩藏心中喷涌而出的情感。
Erik吻了吻他的脸,把他带进温暖的怀抱中,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想Raven现在应该还在医生的家里,那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Erik从来没有厌恶过他的眼睛,恰恰相反,那其实是他最眷念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