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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03
Words:
2,2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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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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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94

无罪

Summary:

谢天宇的房子在村里最大也最偏远,他要是想去往西山上的寺庙,要穿过整条主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谢天宇的房子在村里最大也最偏远,他要是想去往西山上的寺庙,要穿过整条主街。但他非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昭昭地去。头几天,街坊们嘀咕早知道生不出孩子就不该结婚,过几天又聚在一起公开议论怎么他老公越不在家就越要抛头露面,最后发展到冲着谢天宇的背影喊:老公都走了,才知道去寺庙求子,能有啥用?谢天宇头发像稻草窝,斜叼着烟,白背心穿得松松垮垮,从牙缝里回骂:他妈的关你们吊事啊?还不让人上香了?

碎嘴街坊认为谢天宇来这间香火兴旺的灵验寺庙是为求子,谢天宇勉强自白是为上香祈祝,其实各对一半:求子为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上香为的不是愿望而是赦免。他在看不清楚脸只能看清脚趾的高大佛像面前拿烟屁股引燃三根细香,蒲团上跪倒,嘀嘀咕咕半分钟,就带着一身劣质香灰味退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隔壁小院。这里只有一个和尚,几天没见,似乎疏于仪容,头皮上存了秃草皮似的一层短发,发觉谢天宇进来,就吹熄了桌上燃着的酥油蜡烛。谢天宇问:李承勇,大白天的点什么蜡烛?和尚先比个手势:不要叫我……这个。哦,谢天宇想起来,这是俗家名字,某一次谢天宇夜宿禅院,早起时目睹和尚剃须,场景过于家常,如果不是香烛钟磬环绕,几乎要错觉已进入家庭生活,这使他没忍住问了俗名。在这儿没人叫,也不许他平时叫,只有夜半同寝,尚能呓语一二。好,不叫就不叫,谢天宇入乡随俗地合十:对不起。和尚面容缓和,指指熄灭的香烛:看书用的。你来了,就不看了。看你,不用这个。

好的。谢天宇笑着把书卷从和尚手中抽出来,再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被他抱着的时候,谢天宇想起有人会认为禅修是追求一种平静、一种忘我,而被和尚肉身普渡,不知道能不能算做是修行,他在快慰的最深处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无风无浪的宁静海岸,那里有着李承勇脊背曲线的形状。事后,他在贤者时间里把这理论以尽量简单的语言讲给和尚听,和尚缓缓摇头,眼神带有悲悯,仿若天生:和出家人,是罪。但是没关系。

谢天宇听不懂,正如他看不懂和尚的厚书,他只知道什么是没关系。他在小禅院里对着苔藓和麻雀放空,烟灰积成一座雪山,细细默念三十遍没关系。求子的事情没关系,上香的事情也没关系。近乎洗脑。直到几天后和尚说要出寺下山,问可不可以住在谢天宇家里。谢天宇一时怔愣,想拒绝,但理由说不出口,反而和尚的要求光明正大。好吧,他最终说。

谢天宇带着和尚穿过村子的主街。和尚好好地剃了头,脑壳光明,却带了半遮不遮的帽子;谢天宇依然短裤背心,抬着下巴,皮肉在烈日下粉白粉白。街坊们对着和尚不敢像对着寡妇那样亵渎,因此一路上虽然途径无数注目,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晚上,他们走上楼梯,房子很大,然而和尚似乎观察力惊人,径直挑中了谢天宇的主卧,将干瘪的包袱置于双人床铺之上。谢天宇额头沁出汗水:那是我的床。

和尚坐下来,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这个角度上常常使人心慌,谢天宇目光闪躲。和尚说:我知道呀。和尚又说:以前睡觉,都是一起。

谢天宇干巴巴地说:对。

和尚说:很晚了。没关系。

谢天宇已经不知道没关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和尚拢住他,在属于他和另一位屋主、他的丈夫的大床上,和尚的里衣有香烛的味道,檀木,长久燃烧的酥油,小禅院里的苔藓。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床板,却难以厘清错位感与既视感的来源。谢天宇在和尚胸膛前裹着被子颤抖,和尚啄吻他的鬓角:害怕?为什么?

谢天宇面色惨白如粉墙,声音已经打颤:没什么,睡觉吧。

和尚说话慢慢的:我睡不着。见谢天宇沉默,又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床底下,有声音,是不是?

谢天宇把指甲嵌进和尚的小臂里,闭眼深呼吸几息,反而从颤抖里平静下来。他理一理汗湿的发丝,哑着嗓子,几乎有点委屈:我无罪。我忏悔过了。

和尚抱着他坐起来:如果真的无罪,为什么要,忏悔?和尚摸摸床垫,又敲敲床头,语气是安抚式的:给我看看,好吗?

谢天宇已经不能拒绝。他瘫坐在床边的木椅子上,看着和尚裹在被自己抓散的寝衣里挪开床铺,露出地板,靠墙的几块明显不甚平整。那里上一次被掀开,是谢天宇亲手干的,一共掀了五块,比对着成年男性的身量与一大摊糊满血痂的花瓶碎片,正好够用,不多不少……那天躺在那里的男人全身赤裸,像一头放过血的猪,谢天宇闻不到任何气味,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管是生不生孩子的议论还是花瓶碎裂的响动,都不能再占据他的心灵,他认为自己已经迎接到了永远的平静……他在夜色里打理好家里,日光熹微之时一头睡倒,却生了一场大病,头痛欲裂。好转之后,他打开大门,对街坊说那个男人已连夜出了远门。街坊投来各色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在生不出孩子的可怜人之上又罪加一等,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无法再度在这张床上安睡,好在还有那间可以用烟屁股点香的寺庙,和旁边清静的禅院。但此时,禅院的主人正故意掘开这一切,谢天宇脑子混沌一片,想不出和尚知道这件事和揭发这件事的原因。

和尚鼓捣了半天,直起身转过来,面容依然平静:你来看看吗?

谢天宇摇头。但没用,和尚扯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离木椅,押解犯人似的向前推。谢天宇不想经历,这段时间里已经演化成了本能,一边努力向后退一边眯缝着眼睛瞥到一眼,却觉得不对劲,忙定睛再看——

地板下,是普通的土和沙。没有什么男人的尸体,没有血,没有花瓶碎片。换任何一个人来看,这儿除了像笨手笨脚的装修工地以外,都要说没有异常。和尚的声音像在千里之外那样飘飘悠悠:你想起来了吗?

谢天宇被冻住似的愣了几秒,脑子里繁杂一片。不对,哪里不对——他揪住本就凌乱的头发,找不到舌头似的,说话磕磕绊绊:想……我操,不对啊!我记得——他,你——

和尚拉住他的手:没关系。

谢天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土,又用同样的眼神质问和尚,挣脱和尚的手,红血丝爬进眼白,已经接近抓狂:怎么没关系,你也知道,我他妈把他——不对,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我家,你他妈要是早知道这个床下面没问题,刚才又说什么几把有声音?你他妈是谁啊?你——

“和尚”抓住他的胳膊,不喜不怒,在这一瞬仿佛真的成了布施讲法的真和尚,面对一个在苦海里苦苦挣扎的信徒。他看着谢天宇的眼睛说:icon,我是谁,你知道的。你不是问过吗?

那个俗家名字——谢天宇仿佛又闻见禅院里的气味,以及熟悉的头痛,李承勇,李承勇是谁?这间房子,另一个主人,到底又是谁?

李承勇抱住颤抖不止的谢天宇,坐在他们的床上,脸颊紧紧地贴住谢天宇潮湿的头顶。没关系的,他小声说。尽管现在的谢天宇不一定能真正理解,不过没关系,总会好的。

Notes:

别查了,作者精神状态确实比当事人要差一些(。

主观上没有亵渎和冒犯任何宗教信仰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