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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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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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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07
Words:
6,789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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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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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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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3

【离达】春欲晚

Summary:

钟离有很多想不通的事。

Notes:

8k一发完,好鸭不吃回头草
反射弧有点长的帝君x很坦然的鸭鸭
矫情文学,慎入。

Work Text:

钟离是在一个雨夜想起达达利亚的。他已经穿好睡衣躺下,熄了灯。屋里点着助眠的熏香,屋外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瓦檐上,枕头很柔软,薄被在春夏交际盖着恰好合适,那半句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胡桃曾看他每每将典故传说信手拈来时好奇地问:你是什么事都记得吗?

钟离思考了一会,回答她:有需要的时候便会想起。

胡桃若有所思:那就是都记得了。

显然,此刻他并不需要想起达达利亚,但至冬武人的脸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钟离记得那是送仙典仪前的几天,旅行者正东奔西忙满璃月置办仪式所需的物件。他却抽了两天空闲,如往日般应了公子邀约在琉璃亭吃饭,出门听闻万民堂今日是香菱当值,半道又拐去了吃虎岩。琉璃亭位置难订,要提前小一月,临时取消预约订金还是不退的,算一笔颇为不匪的摩拉。可「公子」大人财大气粗,眼都不眨付了这笔钱,权当扔进云来海里听个响,乐颠颠和钟离一同去了万民堂。

钟离记得,那日有道水煮鱼,红汤里飘着滑嫩的鱼肉,滚油淋的香料和上好的绝云椒椒激出香味。达达利亚吃得满头大汗,脸都烧了起来,夹菜的动作却是不停。

他来璃月一段时日,和钟离一起吃的饭得有上百顿。至冬人嗜糖,这菜一开始完全沾不了。以为璃月的辣椒和他们那儿甜口的彩椒一样,先是夸下会吃辣的海口,结果被呛到怀疑人生,到现在能吃得津津有味,筷子也用得很熟练了。好像不管是用弓还是用筷子,所有他不服输的事,只要拼命去做总能做成。

吃完饭达达利亚要去给家人买礼物。阳光很好,他们站在阿山婆的玩具摊前挑选风筝的图案。钟离视力惊人,望过去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侧纤毫毕现的小绒毛。

至冬大约不怎么适合放风筝的,但他还是想给弟妹们每人带一个,对着左手晶蝶右手白鹤纠结半晌,最终决定我全都要。阿山婆前阵子接了单定制的大活,后脚来了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皱纹都舒展了。她麻利地将风筝一并包好,一面想,这两回付钱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来着?

接过纸包,达达利亚原地站定,犹豫了一下,问他:“钟离,过段时间你有没有空?”

“送仙仪式告一段落,可向胡堂主告假。怎么了?”

“嗯……”他挠挠脸,难得显出几分羞赧,“我手头的事差不多了,之后可能要回至冬述职。”

钟离当然知道他最近在办什么事。璃月这一盘大棋到了收网的关头,作为愚人众一方明面上的执棋者,执行官本人肯定忙的不可开交。如此关键时期,他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逛街吃饭,反倒让钟离有些惊讶。

“嗯?”

年轻人踟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虽然到时可能没什么说这话的立场,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

“公子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

话还没说完,一位讨债人打扮的愚人众风风火火从街那头跑了过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达达利亚愣了愣,压下眉毛问:“什么事?”

讨债人凑近对他耳语几句。

见他表情为难,钟离开口道:“公子先生若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也可——此处离往生堂不远。”

达达利亚瞅瞅他,很孩子气地撇嘴,还是向工作妥协。他飞快撂下一句:“那就多谢先生了,下次把我弟介绍给你认识!”随即匆匆携下属离开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但达达利亚闪闪发光带着些许期冀的脸挥之不去,让钟离不自觉地想:原本到底要说些什么呢?

这会他又意识到,之后达达利亚再没提那天的话。他们重逢是奥赛尔事件结束,公子云淡风轻和女士互相阴阳怪气八百回合,期间没肯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

然后他彻底从钟离视线里消失了。愚人众风评一落千丈,本来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在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为避风头,从上到下行事低调万分。很长一段时间,钟离都以为年轻人跟着女士乘船回了至冬。直到旅行者偶然提起一嘴帮公子带孩子的事,他才知道达达利亚还在璃月港。

想来是有意避着自己。钟离抿了一口茶,他刚卸下岩神之位,对七情六欲尚不能完全拿捏得当,也清楚常人遇到这种事,生气实属情理之中。不如说达达利亚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很看在女皇任务和摩拉克斯的身份面上了。

钟离自认虽有所欺瞒,却是真心与其结交的。他决心学习如何以凡人身份活在世间,也不想就此佚失了这段情谊,于是按照璃月一般民众的礼节,选了个日子,拎着礼物亲自造访北国银行。当然,这次把钱记在了往生堂账上。

北国银行的愚人众都认识这位客卿先生。叶卡捷琳娜见到他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执行官怎么和手下们讲的,但还是领人上了二楼。她刚敲一声,达达利亚就开了门,外套草草披在肩上,看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两人许久未见,此刻面面相觑,钟离觉得他苍白不少,想必是旅者上次提过的伤还没好全。

达达利亚没说什么,示意他进屋。

叶卡捷琳娜替他们轻轻带上了门。绕过玄关,果然瞧见办公室内供午间小憩的塌上摊着被褥。达达利亚站在他身后问:“岩王帝君大驾光临北国银行,有何贵干?”

头一回听见这种语气,钟离蹙眉,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璃月的神明了,话到嘴边变成老老实实的:“钟某是来赔礼道歉的。”

达达利亚一脸古怪,上下左右打量他,好像这张俊美的人脸突然间变成长了角的龙头:“帝君有什么事好向我道歉的?”

钟离还是没绷住:“……叫我钟离便可。”

他正打算接着诚心解释到访的原因,达达利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断了他:“好了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钟离无言,默默将手中的东西放到茶几上。

橘发的年轻人抱着臂靠在门边,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一点绷带的痕迹。钟离是花了心思的,专程根据他的状况调整方子,去不卜卢开了,药材赶最好的选。他盯着那些袋子,慢吞吞道:“挺贵的吧。”

“……我也是有工资的。”

不知是摩拉克斯没有摩拉花这件事确实离谱,还是终于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建设,达达利亚噗嗤笑了:“哈。先生也不必麻烦。要真觉得不好意思,不如陪我切磋一把?”

“不行。”钟离想也不想地拒绝,“你伤还没好。”

“有什么关系。我保证不用邪眼和魔王武装,总可以吧?”

达达利亚摩拳擦掌,说什么都要和他打一架。钟离拗不过他,两人跑去了天衡山脚底下的旷野,免得伤及无辜路人。前武神拿不准该放水到什么地步,顾及他身上带伤,只能尽量防守并不出击。饶是如此,仅用神之眼凝成的水刃,达达利亚还是连破盾都困难,很快就被抓住破绽掀翻在地。

钟离垂眼,贯虹的枪尖虚抵在他颈侧:“你输了。”

“我输了!”达达利亚咧嘴,很干脆地承认。他把水刃往后一扔,摊开手脚平躺在地上,大概牵动了胸口的伤,猛咳了两声。钟离收回枪,弯腰想扶,他一摆手阻止了,自己坐起身来:“先生可真强啊。”

钟离担忧地看着他。

达达利亚爽快一笑:“已经这个点了,回去吃个饭?”

这顿饭到底没吃成,钟离直接把人押到了白术那儿。医生看在往生堂客卿的份上,总算没把祸害璃月的大恶人扫地出门。达达利亚听了一脑袋的医嘱,头都大了一圈,抱着大包小包的药活像霜打的茄子。

这次他直接被带回了往生堂。客卿先生理由充分:北国银行和白驹逆旅厨房都不方便煎药,既然伤势是因钟某而起,自然由我负责照顾阁下。达达利亚头昏脑涨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捧杯茶,看钟离慢条斯理,将药材一味一味放进砂瓮里,直到满屋子都飘着难以言喻的苦涩药香。

从午后一番折腾,此刻已近黄昏。看到药还需煎一段时间,钟离思考片刻,竟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准备纡尊降贵亲自下厨。

达达利亚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色,半天才出言阻止道:“哎,现在开始做,炖好你那腌笃鲜怕要到半夜去了,吃上之前我俩都得饿死。”

他要出去觅食,钟离不肯。达达利亚老大不高兴,又不是块豆腐,二十余年比这重的伤受过不知多少回,包扎好一样活蹦乱跳。架是他非要打的,何必这样小题大做。但钟离真固执起来油盐不进,二人吹眉瞪眼半晌——达达利亚单方面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差人送些餐点来,在大大小小的棺材板间享用了这顿迟来的午饭。

关于达达利亚,钟离有很多不解。

他大可养好后再来痛痛快快切磋一场,而不是带着伤,捉襟见肘,邪眼都不敢开,客卿待在璃月港也不会跑了。

但达达利亚似乎就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打完这场,徒增些不必要的新伤,便能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揭过这篇去。

他又开始和钟离一同进出,亲亲热热喊他先生。

钟离不耻下问,你不在意之前的事了?

达达利亚说,和你出门至少不用担心店家往我茶杯里投毒。客卿认真回答:璃月治安很好,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至冬人耸耸肩,那可不一定,大家都觉得我行刺帝君,谁知道幕后黑手还坐在我对面喝茶?

他眯起眼睛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像一只狡黠的棕毛狐狸,看得钟离心头一悸。

之前愚人众有所算计,钟离能心安理得让人付账,现在却不好老叫对方破费。达达利亚不坚持,他若带着摩拉就随他去,于是往生堂账上又多了好些不明不白的支出。急得胡桃满大街发传单:本店限时大促销,第二碑半价,走过路过,欲购从速!

只有旅行者啧啧称奇:你们破镜重圆的速度太快啦。

异世来的旅人没在这地头待上几天,一口璃月话不伦不类,相较之下达达利亚居然说得还更好些。

钟离没去纠正。他自岩龙修炼而来,不是真是块石头。经历六千余年,旁人的悲喜好恶,自然也看得出。

毫无疑问,达达利亚还是喜欢他。

在他们尚未开诚布公之时,他已经默认了这份好感,如今甚至是欣喜的。

但和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一样,重逢后至冬的年轻人总是留有什么余地,像泼了茶水晾干又粘连在一起的书页,无论如何也不肯让钟离翻开。

钟离睡不着了,披衣起身,打算像往常那样出门吹吹风。分明还是深春,雨却越下越大,他沿廊下往庭院去,溅上台阶的雨水几乎要把鞋打湿。

赶巧胡桃翻窗进屋,两人具是一愣。

小姑娘大概刚从无妄坡回来,沾了一身泥巴,好在黑衣服也看不大出来。她眨巴眨巴,问:“你又失眠啦?”

“嗯,出来走走。”钟离坦然道。

仙人不需要睡眠,魔神战争过去三千多年,魈和甘雨还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高强度工作。是以他刚行走世间那会并没有睡觉的概念,常常一整夜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月亮,只是近来渐渐习惯凡人的生活,也习惯日落而歇的正常作息了。

胡桃许久没撞见他大半夜在屋外晃悠,此刻倍感新鲜,眼睛滴溜溜一转不知道猜出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这毛病治好了呢!”

钟离一向拿她没辙,秉承多说多错的原则,只颔首应承:“天色已晚,堂主请早些歇息吧。”

胡桃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我说,那个愚人众的执行官,最近是不是走了?”

她消息灵通的紧,船才离港没两天,已经被她摸了个门儿清。钟离失笑,想说这和公子有什么关系?转念间意识到他今夜莫名纠结的半句话,好像还真不是毫无关系,于是抱着臂不说话了。

胡桃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也见好就收,扔下一句“逛完记得关门!”一溜烟跑了,剩钟离一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离开璃月前,达达利亚并没有很正式向他告别,只是某天喝茶时随意提起过阵子得去稻妻。大抵是愚人众又有了新的任命,他不说详细的,钟离也不好追问,只得委婉提醒他,稻妻那位雷神尚在执政,脾气可能没自己随和,和在璃月一般选择正面对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达达利亚嗤道:“先生是挺随和的,到头来还不是把我耍的团团转?”

钟离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在埋怨自己骗他的事,一时间欲言又止。倒是达达利亚看起来不甚在意,很自然地接着说:“以这次的任务内容,应该不至于正面碰上吧?我是去出差又不是玩命。还是你觉得我很像那种为了挑战强敌就跑去送死的人?”

“自当不是。”

“那不就得了。”达达利亚笑眯眯,“放心,我有分寸。多谢关心啦。”

钟离心下微动,脱口而出:“启航那日我去码头送你?”

达达利亚一怔:“不用了吧。”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没定好哪天走呢。”

言下拒绝之意明显。钟离是个识趣的,见对方不愿也不再提,只是内心稍感失落。达达利亚向他打听了些稻妻的风土人情,再次对客卿的博闻强识赞叹不已。二人同往常那样分别,没过几天,果然听说北国银行主事的执行官已经离开璃月了。

所以严格说来,钟离得知这个消息,并不比胡桃早上多少。

达达利亚就这样,惊天动地大闹过一场后悄无声息离开了岩神的土地。一如他来时,他们初遇不过是在璃月港街头平凡无奇地擦肩而过。

原本一直关注此地动向的执行官就是璃月出身又同为商贾的愚人众第九席「富人」。若不是夺取神之心的计划,土生土长的至冬人达达利亚断不会在这座繁华的南方港口停泊那么久。他嫌这里的夏天太长,空气太潮湿,又闷又热像蒸笼,说起话来咬文嚼字曲里拐弯,菜里搁的绝云椒多的能把人辣死。

普通人坐船从璃月去稻妻要经历数十日的颠簸,还有被雷暴倾覆的风险。旅行者可不管这些,仗着传送锚点,每日里三国来回跑。一来二去,偶尔也能带来点公子的消息。说几人在稻妻共同探索了一处秘境,而他去跑外勤,是为了把携带神之心叛逃的散兵抓回至冬。

达达利亚本人倒是一去不复返,只言片语从未给钟离稍过一星半点,似乎也没什么送信的立场和理由。

“他有提及接下来的行程吗?”

“啊,谁?公子?”旅者歪歪头,“好像说接下来打算去须弥吧。毕竟散兵都不在稻妻了。”

派蒙在一旁心直口快:“钟离不知道?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旅行者尴尬地把小精灵按到自己怀里,对方奋力挥动小胳膊小腿表示抗议,直到手里被塞进一盘椒椒鸡才消停。

“说笑了。”钟离不动声色地捧起茶盏,“公子先生身为执行官公务繁忙,钟某一介闲人,自然不必事事向我报备。”

听众只觉话里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有些夸大,但与岩王爷沉稳大气的形象的确格外不符。旅者好歹不比派蒙,明白何为看人眼色,没敢再多说什么。这位比起愚人众执行官那是更加日理万机,大到屠龙打仗小到种地找猫,什么事都得管,没一会儿就付了饭钱,和派蒙拌着嘴匆匆往冒险家协会去了。

日子还是古井无波地过。

所谓积重难返,自决意放下摩拉克斯的职责,以凡人的身份融入璃月,钟离总觉得有层薄纱似的雾气横亘在他与众生间。属于他身上神明的一部分太悠久,太陈固,终究让他难以像个真正的凡人那样理解这些琐碎难辨的爱恨情仇人心世故。

达达利亚是第一个真正试图靠近他的人类,鲜活的,一头撞进他作为「钟离」的人生里。

身边人都说他这些日子平易近人不少,旅行者更是赞叹道:“你越来越像个人啦!”听上去不像好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只有钟离自己知道,假以时日,他也许真的能扮演好一个寻常客卿,设身处地明白凡人所思所想。但现在,他还是有很多不明白。

譬如说,他和达达利亚,与之前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时的“喜欢”,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没等他捋清楚,旅行者也没赶上动身前往须弥,二人意想不到地碰了一面。那是达达利亚生辰前后,旅者的尘歌壶里。执行官才从故乡的冰天雪地里返程,对气候颇感不适,脱的只剩一件酒红衬衫,腰腹衣襟大敞,只靠一条束胸皮带勉强维系,正和旅行者养在壶里的一大群稻妻赤狐滚在一处不亦乐乎。

大小狐狸相映成趣,钟离不禁微笑。达达利亚看他出现有些惊讶,还是很欣喜地迎上来,问你怎么在此处。

钟离只道旅者有事请他帮忙,顺带在尘歌壶内歇脚。

久别重逢,当晚此间主人就被鸠占鹊巢直接踢出了壶,一气之下找达达利亚报销了住宿费,往望舒客栈去了。

回头已是后半夜,睡不了多久天就要擦亮了,他们干脆爬上房顶并排坐着看星星。钟离看上去讲究得很,竟也随达达利亚席地而坐,丝毫不怕那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外套沾灰。好在尘歌壶里没什么灰尘,阿圆早会了周公,睡得不省人事,茶壶里发出咕噜噜的鼾声。

说是赏星,罗浮洞根本没星星可看。仙法将壶顶的天空幻化的亮如白昼。达达利亚漫不经心将头斜靠在客卿肩上,借着这股安逸的氛围,钟离问:“你还介意吗?”

达达利亚笑他:“这话问得和我家隔壁那个整天思春的波琳娜一模一样。知道吗,她才十六岁!”

看对方是认真在提问,他收敛了神色,转而挑眉道:“我有那么小心眼?干什么,把我当做观察人类的样本了?”

钟离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目沉似水,安静而专注地注视达达利亚,金瞳倒映着仙府琥珀色的云海:“不知为何,你好像比寻常人难懂。”

性情中人达达利亚举起一根手指,头头是道教育起这位新晋的假凡夫:“钟离先生,难懂的不是我,是那个想深究的人。”

神明似懂非懂。

达达利亚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轻声哼起了小曲,大概是哪首家乡的童谣,曲调轻快而活泼。他们礼貌沉默了一会,钟离又问:“那天你想说什么?”

“哪天?”达达利亚没反应过来。

钟离耐心重复:“璃月港。阿山婆的玩具摊。”

“啊……”执行官眨眨眼,表情渐渐从脸颊上褪去,“哦,那是对那个时候的钟离先生说的,现在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

“我不明白。”钟离有些不解,缓缓说道,“我虽在摩拉克斯之事上有所隐瞒,但「钟离」这个身份,于阁下并无半分虚假。”

“当然,当然。”达达利亚摆摆手,“你是钟离,但你也是摩拉克斯啊。”

“这之间有什么不同?”神明看上去更迷茫了,“我一直是摩拉克斯,也一直是钟离。”

“保密。”来自至冬的年轻人神秘一笑,凑近他的嘴唇亲了一下,眼睛却好似遥望着虚空中某个不着边际的点,“等先生什么时候变得更像真正的凡人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吧。”

后来旅行者在南国见着了达达利亚。须弥形势诡谲,神明、教令院、沙漠三方内乱不断,甚至挤下愚人众足足三个执行官,旅行者横插一脚,更是搅得这锅沸水天翻地覆。不过这回主导计划的还是「博士」,末席不过去意思意思打个酱油。

钟离第三次从别人口中打探到达达利亚的消息。好像比起他们两个有肌肤之亲却摊着一笔糊涂账的,旅者这个外人反倒更加了解他们的事。

看着金发的异乡人和小精灵一唱一和,将须弥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他突发奇想,提出了一直以来盘亘在心头得不到当事人解答的问题。

“回至冬述职?”旅行者思考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啊,是那个吧,那个。”

“?”钟离不明所以。

“就是那个啦,见家长。”旅行者比划着,“你可能不太清楚,不过普通人想确定长久关系,都会把对象带回去见见家人的,毕竟人生大事,同样事关两边的家庭。虽然你们情况不太一样,但公子很重视他的家人吧?有这种想法也理所当然啦。”

派蒙瞅瞅旅行者,又瞅瞅钟离,眼睛睁的圆圆的,手里烤吃虎鱼都忘了啃,仿佛在说: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旅行者才想起派蒙也在身边,慌忙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钟离没理会他俩吵闹,只是对出乎预料的单纯答案怔忡良久。

他是知道凡人这项习俗的。只不过摩拉克斯自天地而生,活了太久,累经杀业,血脉亲情无从谈起,知交友朋逝者去者不计其数,最终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竟忘了,达达利亚也是想过带他回至冬,去见见自己的家人的。

钟离福至心灵。他突然想通了,那夜在仙法构筑的琥珀色永昼下,达达利亚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愚人众反抗天理的大业进行地如火如荼,深渊在旅者血亲的带领下不甘落后,渐渐七国都无法置身事外。执行官陆续陨落了好几位,总有后来者会接替他们的位置,为女皇与理想献上忠诚和生命。达达利亚倒一直很活跃,甚至踩着同僚的尸体又往上爬了几席。他们很少再见,彼此间通信也不过了了。

钟离大部分时间依旧待在璃月港。璃月古老的神明与冰之女皇的利刃,终究还是有各自要完成的职责。

又是一年,春日将尽,院子里的花谢了一地。钟离难得空闲,站在廊下,看着满地落花如皑皑白雪,不知怎地想到达达利亚很久以前提起过故乡冰钓的雪原,也是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如何确定冰的厚度,适合凿冰洞的地点,又是如何观漂,全神贯注等待提竿时机的。他独自一人在冰天雪地里枯坐一宿,最后钓上条足有半人高的苏达克鱼,说的那双夜泊石般深渊浸染的眼睛都在熠熠闪光。

他直觉曾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而自己已经永远错失了获得它们的良机。

钟离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