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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马尔一觉醒来,变成了一缕魂魄。
内马尔看过不少电影,影视剧里的魂魄穿透墙壁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来去自如间时不时还能吓吓人。但是影视剧不代表现实,比如当下的内马尔就因为试图离开这栋空空如也的单身公寓而屡屡碰壁。
饶是再乐天派内马尔也有些恼怒,飘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额头,左照右照发现没有淤青才放心。镜子里的他呈半透明状,让他有一种加了模糊滤镜的错觉,再到窗台前站在阳光下,回头一看,是真没有影子。内马尔不甘心,突然又觉得窗外景物有些眼熟,换了几扇窗户,最后躺在卧室的床上大脑空白——这里是巴黎。
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内马尔不怎么喜欢巴黎,爱屋及乌的反义词恨屋及乌,巴黎冬天太冷巴黎空气不新鲜巴黎人太口是心非合起来就是巴黎让他不快乐。他不知道这是哪位法国人的家,冷色系的风格,墙壁是天蓝色,地板上有薄薄一层积灰。他不能直接看见埃菲尔铁塔,因此能判断这起码不是姆巴佩的家。内马尔兀自庆幸两秒,一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相框,是二十九岁的格里兹曼。
在房间主人还没有回来之前内马尔无法通过一张照片来断定这里就是格里兹曼的家,就像他的电竞房里摆着他与姆巴佩的合照,即使他们早已分道扬镳。那张合影从一开始的悬挂在墙壁上沦落到后来随意摆放在角落里,最后他离开巴黎,它也就不知所踪。他与姆巴佩感情最深厚的时间大概就是在19年,那时他还不知恨比爱更长久,心想着法国其实没那么糟糕,连带着遇见格里兹曼的时候都有十足的好心情。
当然内马尔的意思不是说在平时遇见格里兹曼就没有好心情,如果把他比作一台爆米花机,那段时间恰好是他最能生产爆米花的阶段,后来爆米花机有了自己的想法,对不同的人给的爆米花的分量都不一样,对法国人最吝啬,不过还愿意给格里兹曼吐一杯正常的爆米花。格里兹曼有他的WhatsApp,在社交平台看见他换新发型,会给他发个消息说你这新发色挺不错。
那其实也没有多好看,火龙果发色主打就是一个亮眼。内马尔现在再回看这个发色,只觉得有点太过于非主流——没有针对格里兹曼审美的意思,他俩卧龙凤雏。内马尔也不是一个会追根究底的人,他总觉得发掘太多问题到最后不能找到对应答案这件事情太令人痛苦,时光本无罪庸人自扰之,所以他也不会考量为何格里兹曼会时不时夸他一句好看,又偶尔在逢年过节时发个祝福。
但是内马尔做过有关于格里兹曼的梦,因为梦见格里兹曼真的是一个罕见的事情,所以内马尔记忆犹新。那时他梦见自己回到巴塞罗那市,时间是傍晚,他在等公交车。离开巴塞罗那已有六年时间,内马尔不确定自己要乘坐的公交车是否会停留在这个站台,格里兹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梦境里的一切总是无厘头的,于是内马尔询问格里兹曼:“10号线是在这里等待吗?”
格里兹曼点头,说我也在等10号线。他们交谈起来,就像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在公交车站一同站了半个小时。别的线路来了两轮,内马尔与格里兹曼没有等到10号线,等到了穿着10号黄黑球衣从4号线上下来的罗伊斯。
“你这个衣服……真好看。”内马尔上前与罗伊斯攀谈,在罗伊斯回话前他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于是内马尔不得不先接电话,姆巴佩在电话那头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巴黎?明天晚上我要见到你的人。”
噢,他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内马尔耸耸肩,罗伊斯已经消失不见,他一边向格里兹曼抱怨姆巴佩的不近人情一边给皮克和苏亚雷斯打电话——他还可以在巴塞罗那吃三顿饭,他要抓紧时间见完他的老朋友。结果皮克和苏亚雷斯都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他沮丧扭头,格里兹曼拍拍他的肩膀,说要不然我陪你吧。内马尔无法思考为什么罗伊斯会穿10号球衣,就像他无法思考为什么格里兹曼要与他共进晚餐。在内马尔左脚迈进餐厅之前他的闹铃响起,于是这个梦境戛然而止地报销,他蜷在被窝里睡眼朦胧,但梦里打不通电话的焦急感延续到现实,内马尔索性给皮克和苏亚雷斯都打了电话。在通话结束他准备睡回笼觉的前一秒,内马尔鬼使神差地又摁亮屏幕,问格里兹曼:“你喜欢吃什么?”
格里兹曼下午才回复他,说我喜欢吃水煮青菜。
装什么呢你。甜食主义者内马尔不屑一顾,这段对话也就告一段落。玄关处咔哒一声响,内马尔迅速飞过去,看见了戴着鸭舌帽的格里兹曼正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内马尔呆滞两秒钟,他想如果他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缕鬼魂的话那他现在一定要抓住格里兹曼的肩膀狠狠摇晃——说!你是在哪里学的巫术!怎么就把我困在你家了!
但是内马尔是一缕魂魄,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魂魄。也不怪内马尔能联想到巫术,因为他的前队友——同样来自南美洲的阿根廷人——有着大天使之称的迪玛利亚,对阿根廷巫术小有研究。在过去的日子里迪玛利亚偶尔提过巫术,甚至也提过有关于魂魄的案例,只可惜现在内马尔完全想不起来迪玛利亚当时说了什么,他的手搭上格里兹曼的肩膀,他站在格里兹曼的面前,而下一刻格里兹曼穿过了他的身体。
内马尔对情绪的感知力极强,这本是一个极佳的天赋,但是有时过多察觉到他人的情绪变化不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负面情绪会化为灰色潮水将他淹没。于是内马尔学会了装疯卖傻,他在球场上为了避免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选择摔倒,他在生活中为了避免被他人的恶意与悲伤溺毙所以选择了装傻。内马尔没想到当他成为魂魄,这份能力仍旧跟随着他,至少他在此时此刻感受到了格里兹曼的难过。这种悲伤化成了只有内马尔才能看得见的灰色泡泡,内马尔跳到酒柜上把它戳破,问格里兹曼:“Hey,你为什么如此难过?”
格里兹曼没有回答他,格里兹曼听不见他说话。灰色沙发上只有几个抱枕,茶几上空空如也,一看就知道不是长期居住的房子。格里兹曼陷在柔软沙发里,脸颊朝下,内马尔看不见他的表情,又坐在他的腰上,问他:“你怎么来了巴黎?”
内马尔其实想说的是好吧我原谅你把我困在这个房间,但是下次别是巴黎;后面一想可能没有下次了,于是内马尔又换了个说法,你可以把我困在这个房间,但是你不能不理我;又过了半个小时内马尔回悟过来可能格里兹曼确实看不见他,他只好躺到格里兹曼身边:“你不吃饭吗?”
这一次格里兹曼有反应了,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里开始做饭,内马尔跟过去,发现小小的煮粥锅里飘着两根青菜,内马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真喜欢吃水煮青菜啊?”
格里兹曼吃水煮青菜吃的很认真,内马尔端详着他发觉他比印象中要憔悴许多。到底是岁月催人老,内马尔有时凝视自己也会惊然发觉自己已不似从前,他内心的小男孩在一次次摸爬滚打中疲惫不堪,于是他画地为牢,不再走出自己的安全区。维拉蒂问他,你知道有很多人爱你吗?内马尔说我当然知道,我对此心存感激。不走出安全区,内马尔无从分辨这样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爱,索性通通当做最普通的欣赏而感谢。
皮克告诉过他格里兹曼很欢迎他回巴萨,彼时内马尔是否转会回巴萨的新闻沸沸扬扬,养活了多少媒体,当事人却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内马尔焦头烂额,来不及去分析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真情实意。等尘埃落定,他同格里兹曼见过一面,是放假时期的偶遇,格里兹曼抱了抱他,说你没有回来。
这世界有太多的阴差阳错。内马尔耸耸肩,连带着忽略这句话里的遗憾之情,不太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与格里兹曼第二天分开,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他现在突然觉得格里兹曼其实挺像锅里的那根青菜,身材偏瘦弱,一直在漂泊,起起伏伏。
晚上的时候内马尔把他认为格里兹曼像青菜的想法告诉了格里兹曼,这一次格里兹曼听见了——因为是在格里兹曼的梦里。这是内马尔第一次进别人梦境,头顶艳阳高照,观众席上人山人海,内马尔从替补席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终于不用飘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格里兹曼睡去,而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下一秒就来到了诺坎普球场。有人在背后喊他名字,内马尔回过头,看见一身红蓝球衣的格里兹曼朝他跑来,背景变得模糊,梦境的塑造貌似只有大概。
“你想上场吗?”
在梦里内马尔也有着一位职业运动员的基本素养——不热身绝不上场,于是内马尔摇摇头,格里兹曼笑起来,从座位下面的包里取出一顶金色小王冠戴在他头上:“好吧,这个很适合你。”
“不怕掉下来吗?”
“那你别低头。”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即使内马尔穿了一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卫衣,又顶着这个拉风的小王冠。只不过内马尔仍旧紧张,格里兹曼带他穿过绿茵场,他忐忑时话就会变多:“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觉得你像一根青菜。”
“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没有。”内马尔连连摆手,“因为你太瘦了。”
“那你也是一根青菜。”格里兹曼捏了一把他的后颈。锅里的青菜有两根,一上一下叠加在一起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内马尔和格里兹曼这两根青菜却一直相隔两地,在梦里相遇时还要讨论一下到底谁才是青菜。
内马尔不满意,要抬手去抓格里兹曼的手腕,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旋转着倒退,而他本人也被一股神秘力量掼了出去,等到内马尔跌坐在角落里,他看见床上的格里兹曼坐了起来,光线从天际线处开始蔓延,格里兹曼的梦境结束,新的一天开始。
内马尔趴在阳台上看日出,格里兹曼在厨房里烤吐司,包豪斯风格的灰色让这个偌大的房间显得没什么人气,直到格里兹曼去客厅打开了电视。内马尔扫了一眼,是不感兴趣的新闻台,格里兹曼也不感兴趣,起身去卧室换衣服,白衬衫加深蓝色的领带,西装革履。
内马尔猜他是要参加什么人的婚礼,总之他本人实在是太不像要结婚的当事人,但是内马尔仍旧有点羡慕,婚姻不一定会让人幸福,不过见证别人的婚礼会让人变得幸福。他爱看一对新人在神父与所有人的见证下神圣宣誓,自那一刻起他们成为一个共同体,在人世的阔大洪流来袭时,不会被裹挟殆尽。所以内马尔专门绕着格里兹曼飘了一圈:“我觉得你应该再戴个胸针,要不然这样太素了。”
格里兹曼穿过他的身体,去关电视机。内马尔下意识地跟着他走,新闻主播正好说:“今天是前巴黎圣日耳曼超级巨星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儒尼奥尔的追悼会,据悉将有多名球星参加,其中包括安东尼·格里兹曼、普雷内尔·金彭贝……”
内马尔停滞在半空中,“空难”"追悼会""遗憾"等字眼不断传入到他的耳中,直到格里兹曼关掉电视机。他低头看格里兹曼,格里兹曼坐在茶几前,眼睛空荡荡。内马尔的大脑缓慢转动,原来他已经去世,连带着之前迪玛利亚对他说过的话也在此刻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即使一个人死亡,若有一个人过于想念他,那么死去的人就会化成一缕魂魄,陪伴着这个人度过二十四小时。”
内马尔当时问他:“那如果很多人想念这个人呢?”
迪玛利亚说:“前提是他们得是有缘人。有缘之人可以逆转一切短暂重逢,爱与勇气本就值得敬畏。”
手机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来,格里兹曼接起电话,姆巴佩问他有没有准备好。内马尔目视着他弯腰穿鞋,他不知道格里兹曼有没有掉眼泪,只是蓦然想起来在几年前格里兹曼搂着他在后台合影,笑着说我们很有缘;格里兹曼有一次将发尾染成蓝色,内马尔跑到他评论区去笑他,格里兹曼只回了他一连串的鬼脸;他们本约好一起打游戏最后却不了了之,就像他们有着很多共同爱好却没能成为亲密好友;在梦里格里兹曼给他戴上一次皇冠,其实在很久以前格里兹曼就在他的头上P过一顶王冠,那时他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呢?
他说TOP Caraio,NeyNey。
内马尔终于恍然大悟,路过人间其实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原来在很多个瞬间,他与格里兹曼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就已经路过了格里兹曼的世界。
只不过晨曦流逝,我没有靠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