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nocturne op.37 no.1
镜子碎了。
散落的裂片划伤了木地板,留下显眼的白痕。
其实原本的地板也不是多么完美无暇、能经放大镜的审查。
蜂乐从不在意这种事。
他在边刷牙边颠球的过程中,不知道因为鞋子跟地板的摩擦增添了多少细微的磨损,洁对此也只会投以转瞬即逝的叹息,然后就完全抛诸脑后。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划痕如同长进他身体里。
在脑海中拂不去,挠不到,像炽烈刺眼的光,执拗地照进他的灵魂深处,然后无法驱离。
蜂乐迴哼着的ゆめいっぱい,闹人得走了几个音,被地下室的回声放大,露趾凉鞋的胶底在潮湿地面踩出粘腻响声,水池涮洗过的颜料味道被隐没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只有不锈钢高脚凳上刚沏满的茶杯,散发着普通的醇香和热气,成为这间屋子里看上去唯一正常且有温度的事物。
家里的碳酸水喝完了,蜂乐暂时无心撇下他的“主食”去买。
他需要至少一个新鲜又寻常的物件,提醒他不出离人类生活太远,茶几的角落只能找到一包附赠的廉价红茶。
又一个不同往常的意外。
他早该知道。
他一甩变成锋利刀状的触手,沾着的血液甩到防水塑料布上,噗噗的闷响传来,血水吧嗒吧嗒顺着兜成坡状的塑料布汇到尸体下方的洼地。
尸体的一条大腿已经不见,其他的部位如同被机器切割的牛肉块四散,沾血的手勾住洁白瓷杯,抹出肮脏的颜色,
加入草莓果酱变得不再澄澈的琥珀色液体流入齿间,略微压下满口的腥味。
入秋的西班牙,一扫夏季的闷热干燥,雨多的夜晚晦暗深沉,凉爽舒畅,他的食欲也随之见长。
吃人不构成他进食的主要动机,嗜杀才是。
02
要去外国出差的洁,起的比往常都早。
打着哈欠在镜子前给他的呆毛造型的时候,电视机里正流播着,周边市区的疑似连环失踪案在入秋后愈演愈烈,提醒市民注意防范。
这在巴塞罗那比较罕见。
平常频发的犯罪也就是小偷小摸的程度,远不能让新闻主播如此一本正经。
真相恐怕并非仅仅失踪那么简单,连环杀人……而且找不到尸骸,吗……
洁转头盯了荧幕一会儿,有点忧心地看向他完全没有危机感的恋人。
“蜂乐…你有在听这个新闻吗?”
巴塞的夜生活丰富精彩,但他不担心他的伴侣因为出去找乐子而陷入危机。作为画家的蜂乐在数不清的夜晚里,是在车库地下的画房度过的。
系着粉色围裙的蜂乐以极灵敏的耳力,听到他的呼唤从厨房探出身来,举着锅铲歪脑袋看他,熟悉又自信的笑容,阳光无限。
“啊?安心啦,洁~我很乖的,呆在家里不会有事的唷~”
“嗯,是这样没错…但还是要小心啊,Y区离我们很近……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放心放心!”蜂乐极有耐心地回应,见洁还是一脸凝重,索性走过来。
可能是怕围裙上的油污沾到洁刚换好的衣服,蜂乐身体前倾,差不多是以发达有如MJ的跟腱才能达到的反重力角度,在洁世一覆盖额头的刘海上,印下一个俏皮又男前的吻,再倏地弹回身体站直。
娃娃头的刘海在头顶扎成一个小揪,粉色的X形发夹将鬓边的碎发也别上去,蜜黄色的瞳仁微光流转,甜美的露齿笑,十二分的可爱。
“唔,知道了,”洁世一有些脸红,同居10个月,也没有让他对蜂乐的可爱感到一丁儿点的腻烦,“防身的电击枪放在车库的挂筐里。”
“好的呢♪,明白!”蜂乐空着的左手抬到太阳穴向他敬了个礼,一丝微妙的气味飘来,“啊!煎蛋要糊了!”
蜂乐大叫着极速冲回厨房,走之前还恶劣地拨了拨洁刚梳好的呆毛。
“!…蜂!乐!迴!”
洁世一对时不时脱线的蜂乐气愤无果,无奈地回到上一步骤重新打理。
匆忙中,抬起的胳膊被墙上的钉子勾住,拉扯着幸运地避免了新买的衣服被勾花袖口,却将镜面拨离了原来的位置,老旧的一片银白在他转身离去时摇摇欲坠。
接着,一番每日都在发生、措辞天马行空的口角如常上演。
洁世一最终是在流理台上,用超市买的甜面包就着蜂乐进厨房后的唯一成果——鲜榨橙汁,匆匆结束了一个没有煎蛋的早餐。
03
看似纤细瘦弱的蜂乐,实际很能打。
这是他稍微能够放心留蜂乐一个人在家的原因之一。
洁世一有些放空地托腮坐在球队租来的巴士里。
外面还是日悬高天,却有细小的毛毛雨打在车窗,洁世一拉开一小截玻璃窗透气,微微湿润的空气里青草和落叶的味道正在沉淀。
经过一片香辛料市集,最靠路边的薄荷摊上散发出醒鼻的清凉。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他和蜂乐的初遇。
也是太阳雨的街头,天蓝色的薄荷冰淇淋球倒在他的T恤上,始作俑者的仓皇道歉在不知第几声的重复中兀然停止。
鸭舌帽下湿润无辜的双眼忽地转为阴狭,高突的颧骨抬起,雀斑点点的少年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还在安慰着对方没关系,那人已然跑出一段距离。
腰间空空如也,他的钱包被摸走了。
“!我的钱包!”
洁世一高喊着跑起来,真是不识时务啊,跟一个足球运动员比过人跑——他想这样吐槽,但奈何周末的行人众多,这片街区又不是他熟悉的路线。
飞奔着去追的洁,被几个路人认了出来,纷纷侧目,嘴里念着“那是世一洁真人?”之类,已经有人在刻意往这边靠近。
[如果有足球就好了,绝对能踢中……]
他在心里默想的时候,突然听到颠球的声音,转头的一刹那,跟一双蜜黄色的双眼对上了。
一个娃娃头的青年,正在以快到诡异的脚法在玩街头足球,
浅杏色的海豚T恤,还染着几块颜料留下的彩斑,汗湿着贴出单看身形无法想象的八块腹肌的形状。
“你需要足球,对吧♪~”那个青年几乎是瞬间跟他的脑电波完美链接,吐出的话语清晰到穿过人群能让他捕捉。
对方大腿猛抬,瞬间鼓起精壮肌肉,后脚跟轻触,足球言听计从地弹到他的脚尖,一记角度完美的抽射踢出,还没走完轨迹洁世一就已经料到其精确的落点。
他以极为舒适的位置接到了那颗传球,球身旋转中的力度是让他惊讶的强大,未及细思,他一脚转射。
足球“咻”的一声穿过行人,击中一个狭窄的后背,小偷惨叫扑倒。
摸回钱包后的洁世一,在彻底被球迷包围之前,被一只纤瘦的手一把拉起,抱着球左拐右拐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市甬道。
同为出身日本移居西班牙,他们一见如故地约了晚饭,在蜂乐的公寓。
早餐交给蜂乐总是惊险不断。
然而,事实上蜂乐却意外地会做晚饭,尤其是海鲜饭和冷汤。
当晚洁世一被蜂乐迴除了精湛球技外的三件事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满屋怪诞至极的异形怪物装饰,堆靠在墙壁的数幅大尺寸油画,和蜂乐吃的脏兮兮的脸。
还有一件令他微感惊讶的事——非常聊的来于是被热忱邀请留宿,却没有任何性方面的进展,那是对上双眼和有意过夜后,洁世一默认会发生的结果之一。
但这没所谓。
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接连不断。
他们合拍得像失散又重逢的另一半自己。
洁世一没料到一个差点丢失的钱包竟能引出这样一个人物。
蜂乐迴,有某种疯狂和强大的纯然乐天派。
月光照进室内,从床铺起夜的他看到,打地铺的蜂乐睡得像个孩子,在不知怎样疯狂的梦中酣然地啃上拇指。
洁世一不由失笑。
如果不是因为球队出行手续突然出了问题,他被迫多留在西班牙一天,他们会是两条相似但无缘相交的线段。
一个急刹,接近十字路口的堵车激起一片刺耳的喇叭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出。
突然定格的窗外景色中,一捧纸包的白色郁金香被扔进街角的垃圾桶,明亮地吸引他的视线。
“啪”的一声,队友未盖好的苏打水滚落在靠近他的过道,他连忙弯身去拾。
盯着那溢出的一小滩水,不知怎的,他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偶然间的听说,一个完全不重要的小知识,白色郁金香代表宽恕,是道歉常用的花朵。
地上无数气泡汹涌地升起随后快速消散无踪。
渐大的雨打湿了垃圾箱和街道,车队又重新运行,轰鸣的引擎推着人们驶出原点,那束花彻底脱离视线。
是谁又没得到谁的原谅。
04
这个地球上的某些镜子可以在某些条件下,成为与其他时空的交点,宇宙通道随机诞生,蜂乐迴和士道龙圣当初就是经过某面镜子来到的地球,从37万光年外的母星。
当时经由的镜子失落何处,蜂乐和士道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某天突发的“思乡”,驱使他买了一块外形相近的权当念想,一直用到现在。
洁出行后的房屋总是让人寂寞的,即使这种寂寞蜂乐迴早已熟悉。
在第221个球从他额头上弹起又落下,他自仰面倚在沙发的姿势直挺挺站起,略曲膝盖一顶,足球向运动器材堆积的角落滚去。
马上托人寄售的画展还有两幅没有完成。
从储藏室移出空白画布的途中,那面悬挂未稳的镜子被碰落。
稀里哗啦。
镜片蹦出扎到他的手臂划出深刻的血口,不过几秒伤口已自动愈合。
只是滴在地板上的血,在他弯腰去收拾碎片的时候,洇染了一张从他裤袋里掉出来的购物小票。
那是他前天,在“进食”后去超市买甜面包留的收据,时间戳17:41的41,油墨已经半晕,血滴恰好也渗在那处,让他的手停顿了一瞬。
蜂乐迴不是个悲观选手,不会将这一切归纳于一个预期不幸的视角。
但他早该想到,不寻常的事总是相伴发生。
就像那天他遇到洁的那一刻,非人类的广阔视野里刚好有一只蜘蛛跌落蛛网。
在蓝色星球上这种不寻常的事件发生时,当然要配以不寻常的举动——他愉快地这样想着,传出猛力、没有明确根据却确信对方会接到的一球。
真可恨呢。
早就该知道。
宇宙的共时性,对于他这种高阶外星生物来说,本是常识中的常识。
今天,一丝一毫都不会是他的幸运日啊。
最熟悉的人急促惊恐的喘息声。
两只洒满彩色糖针的甜甜圈从倾倒的纸袋中滚落在地。
属于洁的透明折叠伞,滴着水斜歪在地下室的门边,蜿蜒的水流将地板上残留的红色冲淡。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背对着洁世一声音颤抖着自言自语,“洁,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
“……蜂,乐…、”
不敢置信的细弱呼唤。
另一副躯体砰咚地瘫坐在地。
他僵硬地回头。
溅满血的半边脸上,刺目的猩红正顺着他的下眼睑滴落。
他知道他至少有一边的眼睛,已在全黑和全金之间诡异地切换,瞳孔与眼白连成纯色的一片,这是他“进食”兴奋的本性所致。
他努力挤出一个平常自然而然就能展开的笑容。
引来恋人更加苍白的脸。
完全能够想象的到,当下的一切都像是通过画展认识的小凛,那前卫恐怖系画家笔下的系列。
除了作为怪物主角的他,取代彻底狰狞而似笑又哭的表情。
TBC
洁也没有那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