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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我们的营地里没有厕所,有需要的话,必须一直走到后面的厂房里去。那边路太远,入夜又就断了电,我实在是不想摸黑去找厕所。犹豫了一下,我转身往林子里走去,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解决,这附近长了一大片橄榄树,很容易遮掩身形。
我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沉闷,但有力,邦邦邦,一下下回荡在寂静的树林里。夜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和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出古怪的图案。我打了个寒战,突然就意识到摸黑在树林逛也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屏住呼吸,顺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随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我几乎能辨别出来这是某种钝器挥动的响声,金属在空气中呼啸着,又砸向某处,阴沉沉的,几乎带了杀气。
随着我终于找到异动的所在地,那个声音也戛然而止。月光下,耶稣提着一把斧头看着我。
我感到一丝寒气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耶稣沉默地注视着我,手上那把斧头反射着雪白的月光。我觉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开口哆哆嗦嗦地问道:“老师,您要去杀谁啊?”
耶稣对我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他大概觉得我是半夜困晕了,脑子不太清醒。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棵树,说:“我砍树呢。今天白天把椅子弄坏了,我补补。”
“哦……哦。”我如梦初醒般应道。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非常像个白痴,我往右跨了一步,看到了刚刚视线中被挡住的那棵树,树的末端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茬口,耶稣的四周堆满木头渣子。我想了想,还是把那到底为什么要半夜起来砍树的这个疑问憋了回去。
然而耶稣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反而先开口盘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很窘迫,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又没办法对着耶稣撒谎,纠结了一会儿,我还是回答,“我出来上个厕所。”
“哦。”耶稣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他也知道基地的厕所在哪里。他转过身,显然是要继续工作了,又叮嘱了一句,“走远一点。”
“哦,好。”我尴尬地答应道, 几乎是落荒而逃。我觉得自己可能狂奔了五百米,终于在确保足够远之后才找了个地方放了水。等我回到帐篷后,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耶稣提着斧头的那个画面仍然震撼地在我脑子里重播,除开餐具之外,我从没见过老师拿利器,我也听过很多回耶稣对西蒙那些激进计划的批评。因此,我死活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自然而然地认为耶稣要去杀人。
想了很久,我找到了原因,原因就是,耶稣那个气势太足了。他平常总是在微笑,又围着暖色的围巾,一直戴着的手串散发着柔软的木质香气,你就很难注意到他身上其实有种天然的强大震慑力。我记得我曾见过耶稣仅凭注视就逼退了一众警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拨开人群朝他们走了过去,但那些手握警棍的人忽然就面露难色节节后退。他就这样带领着人们走向耶路撒冷,宛如分海的先辈。
我忽然灵光一现,我想起犹大今天同耶稣就进不进耶路撒冷这个问题大吵了一架。尽管他们吵架是常态,但这次格外厉害。犹大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耶稣去了耶路撒冷,就一定会被杀死。他言之凿凿,仿佛危险已近在眼前,把连同我在内的门徒们吓了一跳。毕竟说一个人会被谋杀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我的老师今年才三十三岁,而且他看着比这要年轻许多,我看不出任何不好的事会发生的迹象,其他人也是一样。
我一直觉得犹大是个奇怪的人,比方说,我们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去到耶路撒冷,假如他根本不同意这个的话,那么为什么一开始要和我们一起踏上这段路程。他分明是我们之中最早追随耶稣的一个,却好像也是我们之中最反对耶稣的一个。而且,他好像轻而易举就忽略了耶稣各种各样的惊人之举,他治疗病人,复活死人,手无寸铁就令全副武装的敌人退缩。这些他人追随耶稣的原因,在他看来好像一文不值。他好像真的觉得随便一个什么人就能害了老师,他那番话说得痛彻心扉,情真意切,甚至掉了几滴眼泪。我都不好意思再提出我的疑问。后来他们回到屋子里继续吵,好像吵得更凶了,椅子大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弄坏的,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明白了我感受到的杀气从何而来。
这导致第二天我看犹大的眼神无法控制地变得很奇怪。犹大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上午集会结束就堵到了我,不太高兴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想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有点怕犹大,倒不是说他如何在基地为非作歹了,其实他并没有,尽管他说话向来不算好听,但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我们怕犹大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看上去就不好惹,他的头发、纹身、肌肉,还有说话的方式,就像耶稣看上去就令人感到安心和可靠一样,犹大浑身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危险气场。因此我就想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但是我转念一想,我该怎么说呢,说老师被他气得半夜去砍树吗?我下意识把昨天的场景看作是一个很隐私的东西,我觉得老师不会希望我告诉犹大,因而我犹豫再三,含糊道你今天躲着老师点。
犹大被我弄得一头雾水。那天稍晚一点的时候我走进耶稣的房间,看见那个本应损坏的椅子已经被修好,它摸上去平滑无刺,连拼接部分的缝隙都看不出来,只是新斩的木头露出和本体不一样的稍浅的黄色。我轻轻抚摸那块印记,被老师注意到了,他说用清漆喷一下就看不出来了。犹大同我一起进来的,他显然没有听进去我的话,不知为何突然发作,带着怒气和嘲讽道:“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你怎么不在其他地方发挥一下言听计从的好品质呢?!”
老师沉默不语,我也不明所以,直到犹大气冲冲地摔门而出我才反应过来。他昨天和老师吵的那数百句中,有几句是让他赶紧回去学他爸一样当个木匠,做桌子板凳都比他现在做的事好得多。我们一致认为那是一种侮辱,网上那些反对的声音中一直以来都有类似的言论,他们嘲笑耶稣的出身和职业,讽刺道他应该回去锯木头,那才算真正地为他的族人们做了事,说的话和犹大几乎一模一样。耶稣垂着头,用指头反复抚过崭新的椅背,仿佛没有听到犹大的动静。他只是盯着那块浅色的痕迹,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然而犹大傍晚归来,余怒未消地把一个包裹扔在耶稣脚边。我清楚地看见里面装了三种不同标格的清漆,耶稣什么也没说地收下了。第二天我看到那把椅子已经重新喷过漆,漂亮得像是新的一样,修补的痕迹就算是努力寻找也很难发现了。那天犹大罕见地沉默了一整日,几乎没有跟耶稣起什么争执。我忽然间有点明白了老师昨天的用意,显然,面对讽刺,比起直接的反击,更应该坦然地无视,才能让对方哑口无言。
耶稣被捕的那天晚上我是被一束刺目的探照光吵醒的。我们中大多数人只是青少年,晚上就容易睡得格外沉,因此我们基本上在事情的结尾才醒过来。我一睁眼就看到基地涌进了一大堆罗马士兵和记者,雪亮的探照光如同尖刀一样刺进我的眼眶,带来我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的恐惧和惊慌。我扑向靠近耶稣的那个士兵,却被耶稣阻止,他戴着手铐,声音里含着十支军队的力量。
“放下你的剑。”他说,“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
为何你们如此热衷于争斗?他说这话的时候沉痛哀切,声音哑得几乎破音,眼周红红的,看起来好像刚刚大哭过一场,那些痛苦因此沉淀为温柔和疲惫。耶稣的目光转向我,他对我说:“从现在起去打渔吧,彼得。”
我一直没有弄懂他想要告诉我什么,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暗示,某种信号,引领我们走出困境的方法就在其中。耶稣总是喜欢用这类隐喻,像是打渔、种田、牧羊,他常常把道理放进这种寓言般的小故事中讲给我们听。在我们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警惕罗马人的追捕的那几天,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思索。我把这句话拆开咬碎了,逐字逐句地分析和研究,依旧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有关耶稣的审判扑朔迷离,又几乎命运般地急转直下,整个进展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安的悲观,耶稣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已经成为我的一个执念,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脑海中回响。深夜,基地里人人都难以入睡,我几乎能听见周围弥漫着他们悲伤的窃窃私语声,玛丽走过来为我披上耶稣的衣服和围巾,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他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木头的新鲜香气,我下意识把手伸进衣袋,摸到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木块。一个不知为何被遗忘的楔子,边缘粗糙,残留着斧劈刀刻的痕迹。我忽然觉得难以忍受,推开屋门,走了出去。我在月下毫无目的地漫游着,出乎意料地撞见了犹大。这似乎是我自事故发生后第一次看见他,他头发凌乱,衣服也破了几个地方,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我吃了一惊,忽然间想起了那天晚饭耶稣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犹大只是看着我,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进行过一场赛跑或者跟人打了一架。我沉默着,什么都没有做,然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疯狂褪去,变得如此痛苦。有些想法是刹那之间产生的,快到你根本来不及思考它的动机。那个当下,我只是脱口而出:“老师让我捕鱼去吧,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犹大没有回答,唯一能证明他听到了我的话的只是他忽然握紧的拳头。他垂下头,几乎算是在发抖,我忽然由他视线滑落的方向意识到了他从头到尾其实看的都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衣服。这个念头刚一产生,我前面的人忽然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犹大,或者说,活的犹大。你实在不能指望罗马的城市治安管理有多好,玛丽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时已经是耶稣死后几天了。她哭得不能自已,于是我跟去帮忙,到达那里的时候几个有关人员正在聊天,用那种完成填字游戏一般的兴趣说着各自的猜测:大概几天前死的。跟那个被钉死的拿撒勒人几乎一个时候。真是奇妙的巧合。
我默默计算时间,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我们相遇之后就去上吊了,他那逃命般的样子原来实际上是为了奔赴死神。旁边的人开始合力把犹大放下来,尸体摇摇晃晃地下降。我将手伸进衣袋,捏着那个这段时间来已经快被我摸得光滑的楔子,忽然感到眩晕。老师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从现在起去打渔吧,彼得,从现在起去打渔吧,从现在起去打渔吧。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我忽然间记起来三年前我初次碰见耶稣时,那时他站在我的渔船上,风衣被海风吹得向后鼓起来,像是一面小小的帆。那时他对我伸出手说道:“别去捕鱼了彼得,跟我来吧,我会让你获人如获鱼一样。”这两种声线奇异地重叠,竟是如出一辙的温柔而真诚。
我突然感到某种锐利的疼痛,有根小小的木刺扎进了我的指甲盖。那种尖刻的痛楚像是一把斧头一样干脆地劈开了我脑中的谜团,锒铛落地的一瞬间我终于听懂了老师对我说的话。从现在起去打渔吧,彼得。他用那种几乎落泪的眼神望着我,那从来不是什么隐喻和暗示,他只是真的想让我回去捕鱼。
从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后悔过跟随他,但日内撒肋的波浪仍然时常不受控制地在我的梦中浮现。我并不是那种意志异常坚定的人,事实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时候会变得软弱又畏缩。被众人逼问时我曾惶恐而虚伪地再三否认了他的名字,那将是我会后悔一生的事。关于这一切他早已预见,然而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捕鱼去吧,彼得。波光粼粼的日内撒肋在我眼前浮现,我阔别已久的家乡在这一刻变得触手可及,潮湿而熟悉的鱼腥味幻觉般在我的鼻息中复苏。
我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与此同时尸体轰然落地,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咯吱声。犹大的头和脖子以一种活人绝对达不到的角度扭曲着,脸冲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他那僵硬的面容上仍然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痛苦和愤怒,那两种情感挣扎得如此剧烈,如同刀割一般在他的脸上划出道道裂痕,他的眼神因而仍旧格外生动,我几乎感觉自己在被他注视。
“你就应该回去当个木匠,做点桌椅板凳,一辈子默默无闻……” 他愤怒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我想起我每一次握住耶稣的手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上面硬而厚的茧,他说过他曾是一位木匠,这绝非假话,只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耶稣当过木匠的证据。他很少提起他传道之前的生活,有关他的童年、少年,更是只字不提,他像是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人群中间,前尘往事如婴孩般空白,而我们对此从未表示过疑问,更不用说兴趣,毕竟作为神之子,横空出世再正常不过。而我忽然非常清晰地回忆起那些经年难消的厚茧。也就是说,基督,我的老师,拿撒勒的耶稣,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曾长久地握过斧头,木头和刨花想必曾是他生活中最熟悉的东西,他抚摸木制品时的神情鲜活而陌生,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成就感,正如一个年轻的木匠。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老师,但我确信犹大是见过的。很早很早以前,在比我们所有人都早的时候,犹大就已经在耶稣身边,那段无人提及的日子里也许就隐藏着一个类似的画面。我恍然大悟,那瞬间过去的所有细节都鲜活起来。你就该回去当个木匠!犹大咬牙切齿地说,眼神仍旧是那样的愤怒而又痛苦。
我用力握住那个楔子,针刺般尖锐的疼痛再一次加深,令我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犹大的话从来不是挖苦或者讽刺,他真的希望耶稣回去当个木匠,他的希冀那么隐晦又绝望,以至于从来都没人发现。而耶稣则回以他长久的沉默。
我泪眼模糊,余光无意间扫过树边的一个椅子,那想必是犹大用来完成这件事的工具。它看上去结实又耐用,透露出制作者高超的技艺,清漆的颜色熟悉得刺眼。尽管世界上大多数椅子都长得一样,一种强烈的直觉还是令我立马猜测出了它的来历。我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耶稣提着那把斧头,究竟有没有某一刻短暂地怀念了一下加利利干燥而滚烫的风。我也永远无法知道犹大是如何将这把椅子踩在脚下,如此决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赴死亡。一阵骚动声响起,他们用黑色的塑料布盖上了尸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此消失,只余下那把椅子,仍旧完好无损地屹立在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