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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我和特蕾西娅在没有任何亲卫队护送的情况下,逃离到伊比利亚南方最远端的城市。
巡游车上第一声爆炸结束后,我们便受到来自父王的密令,及时地并且第一时间撤离出卡兹戴尔王宫。逃亡开始时,行色匆忙的我们甚至来不及带上身边的爱犬。父王的助手赦罪师为我们的逃亡路线做出了最细致的规划,最终他选择将我与特蕾西娅的临时落脚点决定在伊比利亚一个偏僻的城镇,以便我们后续来等待十王庭对萨卡兹皇室成员的救援。
午后,我载着特蕾西娅开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通过匿名电话预约到的旅馆。 新住处是一个刚刚粉刷过、墙面纯白色的房子,十六扇窗户,一共两层,样式有些典雅又整洁。而我们将租下这里并度过整整三个月。我们领着为数不多的几箱行李,很轻松地从昏昏欲睡的前台那里拿到了客房钥匙。随后我拉着特蕾西娅立刻步入房间里的厕所,开始焚烧掉我们身上所有被他人目击过的衣物,以及将萨卡兹地区的身份证件全部撕碎和余烬一同冲入马桶,不留下一丝有关王室身份的证据。
第二天,特蕾西娅趁着傍晚的夜色,一个人经过巧妙的伪装后出门采购生活必需品,而我则继续留在旅馆听广播来接受重要消息。我将老式收音机的天线尽可能摆直,又端着这个笨重的机器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信号。收听最佳位置不在室内,于是我光脚跨过窗户,一跃落坐在阳台略有粘灰的椅子上,然后拿起手边的绿皮笔记本开始安静地等待着《晚间新闻》的播放。收音机时不时传来电波干扰的沙沙声让我有点儿烦躁,外面早春的天气甚至已经让我的额头隐隐出汗。电台不断切换频率的时间过了很久,终于在手表的晚上八点十五分开始播放我最希望收听到的节目。新闻的前奏还是熟悉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但可惜我坐着的地方不再是王室亲密而温暖的乡下别墅,而是与流亡的妹妹被迫屈身在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旅馆里。好在这个旅馆还并不破。
频道节目里女播音员知性而温柔的声音涓涓朗读着新闻,直到当我听到“914年6月28日卡兹戴尔国王弗朗兹四世及其王后在该国首都游行进行之时,遭遇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的枪杀而死亡,革命军迅速占领卡兹戴尔王宫并宣布废黜卡兹戴尔国王的王权……”的语句时,才麻木般在笔记本随手翻开的一页上匆匆记下双亲死亡的日期和宣布地点。
等到特蕾西娅抱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从集市回来时,是那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惊醒了我。装东西的牛皮纸袋在女士优雅地关门那刻破裂,一个青翠的苹果滚落在地,像温室内不慎遗落在地的绿宝石吊坠,又像是戛然而止的钟摆暂停在半空。我开口便要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而我只能亲口说给她来证实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卡兹戴尔已逝,我们将再度无家可归。特蕾西娅蹲下捡拾苹果的身子半天也没有起来。许久过后,她的长发造就出来的粉红瀑布慢蛮抬起来,直到站定了身体,现在的特蕾西娅看起疲惫不堪。我清晰地知道今天收听到的消息意味着什么:它将意味着我们永远不能回去,我们将无缘重回故土。
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和特蕾西娅毫不忌讳般睡在同一张窄而小的床上。记得在旅馆前台登记时,是将我们的亲属关系写为“情侣”。原本,我从没有打算将我与特蕾西娅的之间血缘刻意隐瞒过他人的眼睛,欲盖弥彰的谎言阻碍不了任何怀疑的深入———呵!世界上哪里有长得如此相像的爱人们?他们就仿佛是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相同模样。但谁知道,在这一切原本的顺理成章中,是我的妹妹特蕾西娅率先开了口。
“我们是情侣,请登记给我们一间向南且朝阳的房间”。我还来不及反应,她说完这副无人能证明的说辞,尔后只是向我微微颔首解释道“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二者之间,差别不大。”,我不禁哑然。
中
“王庭的支援总是比想象中来得迟。”
如今的白天,我会不限制次数地随特蕾西娅外出。我们走在街道上,会装作像是一对热恋情侣那样互相挽住彼此的手。特蕾西娅依靠在我的肩膀上,她帽带上的蕾丝蹭到我的西装外绸上哗哗作响。散步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步行的终点总是会在一家冷饮车前停下。每次我会买两杯饮料,一杯杏仁水,一杯冰镇波尔图啤酒,足够我们在此无所事事地耗费上几分钟。
特蕾西娅远远要比我健谈得多,她总是擅长与人友好而亲切地打交道,从来不忘记和路过每个行人打招呼,而且会清楚地记住他们姓氏和家庭状况;她端着杏仁水问向迎面走来的一位大学生,对方首先很有礼貌地向她这位淑女行礼,随后她也很温和地回礼。这位伊比利亚大学生看上去像是奔赴一场重要的绘图考试,手中攥着的计量尺板似乎还沾染上昨晚的粉笔灰,而没有擦干净;耳边正别着半截铅笔。
“您是准备去考试吗?”特蕾西娅用异常流利的伊比利亚语发问,甚至还带了点儿惟妙惟肖的当地口音。大学生面对淑女的善意提问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摘下耳边的铅笔局促地回应道“不,小姐,我是准备参加学生代表的选举。”
“学生代表?您是准备参加革命吗?“特蕾西娅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颤动,她粉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但显然对方没有察觉到我妹妹的窘迫和紧张,只是略感自豪地继续讲述着成功组织卡兹戴尔王室复辟的革命军们有多么伟大且优秀,无数学生与工人们都在支持他们的起义,反观那个死于刺杀者抢下的国王与王后,他的语气充斥着可怜和憎恨,还难免略带着点儿鄙夷。
说实在的,我非常嫌弃和那位大学生道别后在离开,特蕾西娅也为他的回答而一时陷入了沉思。为此,我迅速决定一口气喝完手中的波尔图啤酒,之后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准备带特蕾西娅回家。大学生依旧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甚至不忘在告别时亲吻一下特蕾西娅的左手。殊不知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刊登在报纸头版的两位卡兹戴尔王室成员,甚至其中一位原本是王国的未来继承人。
我们回到白房子旅馆的房间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离我们床边最近的书桌上,摆着特蕾西娅清晨刚从花市上抱回的一束“卡萨布兰卡”。是啊,又是“卡萨布兰卡”,伊比利亚语将它翻译成“白房子”。桌上的那束百合是它,旅馆的名字是它,我们的命运似乎永远和它绑定在一起。
我拿起一本被乱扔在地上的速成伊比利亚语书,翻开折起的那页,上面被绿色铅笔划上的词汇锁定在一个熟悉,却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城市。我们租住这间房子的日期剩下不到一个星期,如果我们还是没有受到一点儿关于王庭会接回特蕾西娅继任卡兹戴尔国王的消息,那么我会选择带上所有的钱和妹妹去对岸的哥伦比亚。特蕾西娅似乎还在为先前的对话思索着,我捧着打开到刚才那本图书径直坐到她身边,将没合上的那页递给她看,特蕾西娅有些不解地轻声读了一遍,但她明显没明白我想说什么。于是,我只好着重将那个城市的名字用手指又圈一遍,以便告诉她我接下来的打算。 “......我们一路向西,跨越大西洋来到彼端的哥伦比亚。这里有宴会、雪茄和鸡尾酒,人们在乐队的爵士乐手演奏下跳起探戈———我们也可以一起来。是的,特蕾西娅,只要你愿意。”
我又说,或许我们还可以拿着剩余的钞票去摩纳哥转一圈,但可惜你不习惯光脚走在沙漠的热沙上。我还低声劝慰着她。那里集市上的玻璃珠宝很漂亮,像极了你小时候看书的眼睛。
听完这些,特蕾西娅还是没有说话,这时候正午的阳光从白色窗台的玻璃上照射在她的上本身,她此时好像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哑巴。我有些慌张,又很快冷静下来,我出言提出:我甚至愿意为她出面与那些乐于投机的哥伦比亚中产阶级进行交涉,来博求那些人对她王位上的支持”。我一直以为她的沉默只是在犹豫,亦或者是在担忧。但我猜错了。我所知道的那位卡兹戴尔王储,她从来不会为了仆役的犯错而生气,更不会为了辅臣的直言而动怒;她被我的父亲教养得很好,的的确确是一名合格的准君主,一名出色的继承人。
但特蕾西娅她突然扭过头望着我,就像是从生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般地陌生。还没等到她开口说话,我便不知为何突然从脊背涌上一股恶寒。特蕾西娅的回答从不令我意外,唯独这次在她的回答中,对我之前给予的所有建议和计划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这比她直接走开不理我更加让人头疼。我顿时有些已经没有耐心再和她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冷脸甩给她之前拿在手里的图书便进入另一个房间,她紧接着的声音再次从我的背后传来:兄长,我的王朝,我的权利,出自那些我深爱的人民吗?
下
临向”卡萨布兰卡“旅馆主人告别的前一天,特蕾西娅发烧了,这不得不使我们前往哥伦比亚的行程往后推迟了一天。我们所住的房内里没有治疗高烧的药物,我询问过楼下的前台接待也一无所获。没办法。我只能先将特蕾西娅额头上的湿毛巾更换成新拧的一条,给她喂了些柳橙汁后便委托旅馆老板夫妇临时照顾一下生病的特蕾西娅,而我要跑去街道最近的药房里买药。
下午五点的太阳习惯性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会从家里出来四处乱逛。不凑巧的是,我之前去过几次的那家药房正好因为即将的学生游行而停业休息。我问过邻居后得知有一家中心区的药房药房还在,又立刻调转方向奔现它所处的城镇中心区。先前,为避免被熟人认出身份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是非,我和特蕾西娅从来没有去往过中心区的位置。然而如今,我却不得不在彻底告别这个城市之前走入这里,因此我对这片复杂而喧哗的街区并不了解,无数交错迂回的街道组成一片尘世的混乱迷宫,我也被困在其中。
我迷路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些弯折的道在我眼中,根本无法哪条是“格兰比亚街道”哪条是“杜罗街道”。这仿佛也在征兆着某个不详的预感,我开始惧怕我会一直牢牢困在这里,它像是卡兹戴尔破灭倒塌的影子,正如我和特蕾西娅那无法逃离被束缚、被契定、被制约的命运一样。更加糟糕的是,我沉迷于寻找正确方向时,正好迎面撞上革命党雅克派的学生游行队伍。游行的队伍不是很长,但却也有数十人参与进去。最前列我看到了先前特蕾西娅遇到的那个大学生,他正高举着紫兰色的卡兹戴尔国旗(上面已经被篡改为革命党的标准)奋声呐喊着,而我却悄悄躲在一旁。我看着这些曾经推翻过我们的敌人,却也无不感慨于如今卡兹戴尔王朝大势已去的一丝悲伤。对于这些所谓青年学者们提出的“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诸多口号,我倒是想去狠狠地冷酷地质问他们的那些美好的理想:当你们和一群快要饿死的人们谈及诗和远方时,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愚蠢。
他们使用手段杀死国王,驱逐王室,解散议会,却到此又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政府去折服民众。他们声称自己是伟大而激烈的革命者。好一个革命者们!他们就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高端,俯视着所有人,也包括象征被旧时代结束的我们,我们是被历史翻过的那一页。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么迂腐固执的化身,可如果要是将国家交给这样一群天真幼稚到会有一天将领土亲手送出的理想主义者们,我哪怕是最后结局凄惨也要重新将这个国家的权力夺回手中,起码夺回特蕾西娅的手中。
在围观人群相应热烈的回应声中,我无声地离开了这里。很快,我便在药店里买到了需要的药品。我和特蕾西娅启程的渡轮就将在明天早上五点开动,特蕾西娅急需要好起来能有力气登上船只。
天空下起一阵太阳雨。有若细丝般得雨扑打向我的脸颊,浸湿了我额前一缕头发。我越加快步地向旅馆的方向跑去,相同颜色的浅白房子在我的眼前此起彼伏地一闪而过,而它们也渐渐汇聚成特蕾西娅那白色的影子。特蕾西娅此时站在我们房间的阳台上,双手很自然地摆在栏杆上等着我。翻飞的白色床单和她浅蓝色的影子混在一起,一同照射在粉刷过后的白墙上。她静立看向我的身后,起风的天气会时常迎面送来一段飘忽不定的斑驳云朵,阴影和那些飞舞的布料遮掩住了她此时正我露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瞥见了特蕾西娅露出的微笑,更看到了我妹妹眼里那抹自豪、坦荡的深情流溢,像是一名殉教者正为即将覆盖在头顶的死亡做出着临终祷告。
我顿时心感不安,于是顺着她的余光向旅馆所对的桥面望去。在模糊的光线中,几个别有用心的旅客地在河中的木船上关注着旅馆阳台这里。不需要我过多的判断,我看得出他们的杀意,通过他们的衣着我甚至能辨别出他们年纪不大,资历不沈。隔着河岸的水腥气,我几乎能闻到那些人袖管里的火药味。我想让特蕾西娅不要出来,起码“不要在我们快要成功离开这里“时出现。而我又突然想向她挥手,好让阳台上的她看见我。我已经明白先前的预感是什么,却不知为何在抬手之前,眼框里有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就这样涌了出来。
哦,特蕾西娅……我的妹妹,你不该就此重回世人的眼前;他们觊觎你的相貌,忌惮你的权力,而你却不知该如何拥护你的人民。你的死喂不饱卡兹戴尔的未来,你的死将会是白白地牺牲。
最后,过了一会儿,风停下来了,白色的被单和影子都不见了,我看着她随一声枪响从阳台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