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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说,黑桃国未来的国王诞生了。
王宫里所有的女仆都这么说。住在海边的某个贵族家庭生下了一个金发蓝眼的男婴,婴儿胸口有着国王的印记。
但传言终归是传言,原本传不进亚瑟耳朵的。
亚瑟听见这件事时正在捣蛋途中。他悄悄地溜进了厨房,想在晚饭前偷一块饼干吃。他深知原地销毁证据的重要性,遂爬进餐车里迅速吃掉。
就在他咀嚼战利品时,两个女仆走了进来,被他给听见了。
“我听说他们找到了黑桃国的新国王。”一个女孩朝另一个耳语,“他胸口有个小小的黑桃标志!”
亚瑟嚼到一半停下来,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标志。
四岁的亚瑟并不清楚这个标志的重量,只知道自己是因为它才住在王宫里的。也正因为它,人们用一些奇怪的名字称呼他,比如殿下、王子之类。
他半懵半懂地听了一会。吃完饼干时女仆们已经离开了,于是亚瑟准备溜走。
然而计划还没开始执行,厨房里又进来一个人。亚瑟屏住呼吸祈祷别是他的女教师,她时常让他想起外面狗窝里的猎犬——亚瑟打赌她能靠味道把他揪出来。
餐桌的帘布突然被掀开,吓了亚瑟一大跳,但他自豪于自己没有出声。好在发现他的不是女教师,而是他最喜欢的洗碗女工。
“我就说我闻到了饼干小偷的味道。”罗西扬起眉毛,亚瑟露出无辜的笑容。“过来吧,我帮你倒点蜂蜜牛奶,免得你被宝贝饼干卡住喉咙。”
她伸出双臂,亚瑟立刻爬出藏匿之处,抬起手臂让对方抱起自己。她把亚瑟放到台上,一只手擦掉粘在亚瑟嘴角的饼干屑,并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把亚瑟逗得咯咯笑。
“我知道一个秘密。”她端来一杯牛奶时,亚瑟说道。
“是吗?”
“没错,”亚瑟点点头,很骄傲自己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说未来的黑桃国王出生了。”
罗西宠溺地笑着,将杯子递给他,亚瑟一口将里面的牛奶喝光。“真的吗?那确实是个好消息。你一定很兴奋吧。”
亚瑟喝完牛奶打了个嗝,又皱起眉。他又喝太快了,女教师总是告诉他吃喝都不能那么快。罗西牵起他的口水巾,擦干净他的嘴。
“为什么我要兴奋?”他迷茫地问道。
她迟疑了,亚瑟不知道原因。接着她轻轻将他抱起,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头。
“爱德华兹女士肯定在找你。快回房间去,小王子,别再乱跑了!”
萝丝弯腰伸出小拇指,亚瑟勾住了它。背地里他心想,自己要顺路去一趟玫瑰花园,精灵们应该在外面玩耍。
“我保证!”
爱德华兹女士是亚瑟家庭教师的名字。亚瑟觉得这很怪,爱德华兹听起来不像女名,但她无疑是个女性。有一次她告诉亚瑟爱德华兹是她的姓,于是亚瑟问她的名字是什么,她的回答是“女士”。
亚瑟认为她在骗人。
他向她提起了那个传言。她让他坐下来,告诉了他手腕上标志的来源。接着她说他很幸运,因为如果传言是真的,未来他就可以和一个同龄的国王一起治理国家了。
现在亚瑟相信她真的在骗人了。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未来的黑桃国王难道不就是个婴儿吗?婴儿又小又无聊,不能说话、不能认字也不能玩耍。事实上,在亚瑟眼里婴儿只会吃、哭、睡。亚瑟可不是婴儿,他已经四岁了! 所以未来的国王肯定不是他的同龄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顶嘴。
一周后,传言得到了证实。
王宫里的所有人都欣喜异常,开着亚瑟的玩笑。这让亚瑟有些紧张,但他喜欢大家笑的样子。晚餐时女教师告诉他未来的黑桃国王名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西部海边琼斯勋爵与琼斯夫人的长子。
现在阿尔弗雷德·F·琼斯一个月大,比亚瑟小四年零三个月。
亚瑟有些摸不清头脑。明明他更大,为什么他不是国王?故事书里的国王总是比王后老很多。
那晚比亚瑟年长些的王耀将他塞进被窝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故事书里的王后还全是女孩子呢。”王耀说,“故事书里是什么样,现实中可不一定。”
亚瑟皱眉看着手腕内侧隐约可见的黑桃标志,它就像胎记或者雀斑一样普通,但人们都说它很特殊。这个标志意味着他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后——哪怕他不是女孩儿。
现任的国王告诉过他,标志从来不会出错。命运选择携带标记的人,而命运永远是对的。于是显而易见地,男孩也可以做王后,因为亚瑟也是个男孩。
“女孩子能做国王吗?”他好奇地问道,“我想听女国王和男王后的故事。”
王耀微笑着,答应他会去找一个。
亚瑟喜欢王耀。他是除亚瑟之外王宫里最年轻的一个,十四岁的他虽然比亚瑟大不少,但还是能和亚瑟玩到一块去。并且有时他还会给亚瑟读睡前故事。有一次王耀说,亚瑟就像他的小弟弟。亚瑟从来没有过兄弟,不过他很喜欢有哥哥的感觉。
他不禁好奇,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否也会像自己的弟弟一样。多一个弟弟也不错,他想道。亚瑟会做一个好哥哥。他会给阿尔弗雷德讲故事,会教阿尔弗雷德怎么用毯子堆城堡,会用魔法让阿尔弗雷德目瞪口呆。
“阿尔弗雷德也会住在王宫里吗?”王耀合上故事书,亚瑟问道。
“不。在他十八岁前都不会。”
“为什么?”亚瑟疑惑地问道,“我就住在这呀。”
“因为阿尔弗雷德有家人,”王耀微微放轻了语气,“你没有。”
亚瑟撅起嘴,他不这么觉得。每个人都有家人,精灵们这么告诉他的。亚瑟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罢了。
“可你有家人,但你也住在这里。”他没有说出内心的想法,因为他知道王耀不喜欢他提精灵的事。王耀看不见精灵,女教师也看不见,厨师、女仆和士兵全都看不见。
只有王后能看见,但她经常提醒亚瑟在外面玩耍时别跟它们走。亚瑟不知道为何,他也没有这个本事。那样他就得离开王宫,而他是绝对不能离开王宫的。
“是的,”王耀回答道。“我的家人住在红心国,而我是你们未来的Jack,所以我必须住在黑桃国。而阿尔弗雷德的家人就在黑桃国,所以他可以和他们住在一起。”
王耀离开后,亚瑟躺在床上,幻想自己的家人会不会也住在红心国。
六个月后,亚瑟终于见到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他有些害怕:这里人很多,大家都兴奋地叽叽喳喳。所有人都穿着最华丽的衣服。亚瑟的衣服很拘束,裤子处痒痒的,但所有女仆都说他看起来帅呆了,于是亚瑟选择忍受。
他们聚集在东会客厅,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射进来。亚瑟故意躲在王耀身后,王耀站在国王与王后身后,国王和王后又站在琼斯先生与琼斯夫人面前。琼斯芙蓉的怀里的小小襁褓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琼斯夫人很漂亮,亚瑟心想。她穿着美丽的蓝裙子,金色头发盘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灰蓝色的眼睛让亚瑟想起西会客厅挂画上的大海。
她旁边的琼斯勋爵看起来有些可怕。他很高,短发让亚瑟想起湿漉漉的沙子。一副细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十分严厉。
“亚瑟,”王后突然说道。亚瑟拽紧王耀的袖子,从腿间看见王后朝他微笑。“过来,亲爱的。”
亚瑟撅起嘴,王耀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却没有把他推上前,而是牵起了他的手。
“走吧亚瑟,”王耀轻轻拉着他,“你也想见见阿尔弗雷德吧?”
他想是的,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孩,亚瑟有些紧张。但他知道不听话会被责骂,所以跟了上去。最终王耀让他站到前面,松开了他的手。
亚瑟正想再次钻进王耀腿间,琼斯夫人却朝他蹲了下来。她露出灿烂的微笑,亚瑟见状紧张感少了些,害羞地上前。
“您好,殿下。”她温柔地说着,“我想让您见见阿尔弗雷德。”
亚瑟撅起嘴,踮起脚尖看向她怀里的一团织物。里面就是人们所说的孩子,但他觉得更像一只没头发的猴子。它很小,并且皱巴巴的,还打了个嗝,亚瑟不禁做了个鬼脸。
他迟疑地转头看向王耀、女教师和国王王后。王后朝他点点头,他回头再次看着这个孩子。
“他有点丑。”四岁的孩童真诚地说道。
身后王耀哼了哼,女教师叹了口气。听到王后轻轻的笑声,亚瑟知道自己没惹麻烦。面前的夫人则轻笑道:“因为他还太小。你刚出生的时候说不定和他长得差不多呢。”
“你怎么知道的?”亚瑟疑惑地问道。
就在几周前,亚瑟才问了女教师他为什么不像阿尔弗雷德那样有爸爸或者妈妈。女教师犹豫着没有回答。那晚王后在他床边耐心地给出了答案。
她告诉亚瑟,有的父母尽管很想,却没有办法照顾他们的孩子。因此他们会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亚瑟在约莫一岁的时候被遗弃在梅花国的孤儿院,只留下一块绣着他名字的毛毯裹在身上。
总而言之: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出生时长什么样。但他祈祷别和面前这个婴儿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从小婴儿长大的。”夫人回答道,亚瑟的脸变热了。
他直直地盯着婴儿,试图找出对方身上的特别之处。如果所有婴儿都长得一样,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就是黑桃国的新国王的呢?
“他的黑桃在哪里?”
夫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慢慢拉开婴儿胸口的布料。亚瑟再次踮起脚,看见了小小胸膛上的黑桃标志。
它和自己的标志类似,却不一样。王耀的也是这样。
突然,婴儿睁开了眼睛,亚瑟看见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明亮的蓝色。他睁大了眼睛。他一直很喜欢蓝色,尤其是深蓝色,因为这是它最喜欢的毛绒玩具,以及阳台底下花园玫瑰的颜色。
但阿尔弗雷德眼睛的蓝色要浅得多,让他想起外面晴朗无云的天空。亚瑟想这种蓝色也不错。
婴儿环顾四周,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张嘴里面一颗牙齿都没有,亚瑟皱起眉毛。
“他没有牙。”他说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琼斯夫人笑了,亚瑟再次脸红。“还没有,但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真奇怪。
突然婴儿大叫了一声,吓得亚瑟耳朵发麻。身后人们在轻笑。接着这个婴儿开始流口水,亚瑟真想在口水滴到自己身上前松手逃走。
但这时,阿尔弗雷德朝他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他张开手,晃着五根小手指。不知为何亚瑟觉得自己必须回应对方。
于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那只小手却立刻握住了他,让亚瑟僵住了。夫人鼓励地朝他微笑,亚瑟鼓起勇气握了握他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阿尔弗雷德·F·琼斯。”最近女教师正在教他礼仪,亚瑟想好好表现。“我是亚瑟……”
他停住了。
他没有中间的字母,也没有姓。也许他应该问问别人。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阿尔弗雷德快活地笑了,亚瑟朝他点点头,然后收回手指。但这孩子不让他走,流着口水捏得更紧。
这很痛。
“请你松开。”他微微皱眉,手指开始麻木了。
婴儿又开心地叫了一声,流出更多的口水。接着他捏得更紧了,亚瑟痛得叫出了声。
“松开!”他大叫道,有什么熟悉的、灼热的东西从他的手指流出。
小孩突然松开了他,立刻大哭起来。亚瑟匆忙间瞥到了他的手,手掌发红肿了起来,深色细长的痕迹从掌心蔓延,让他想起一棵树。
琼斯夫人惊叫着,匆忙抱着阿尔弗雷德起身,琼斯勋爵立刻上前帮忙。
“亚瑟!”女教师带着失望的语气责备道。亚瑟转身跑向王耀,藏进他腿间,把受伤的手捂在胸口。他的手指肿了起来,一弯曲就痛。当他用另一只手揉搓时,其间短暂地闪过电火花,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要伤害我!”亚瑟立刻辩驳道,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沮丧极了——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小心使用魔法的,但他并不能随时控制住。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他不松手,捏得我好痛!”
“他只是个孩子,亚瑟。”女教师说道,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他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啊,亚瑟想道。但婴儿仍然在尖声大哭,折磨他的耳朵。亚瑟抽着鼻子努力不哭出来,因为只有小孩才会哭,大男孩是不会哭的。
琼斯夫人安抚了婴儿,检查了他的手掌后朝亚瑟露出同情的微笑。亚瑟仍然躲在王耀的腿间。
“没事的,”她笑道,“他确实比同龄人强壮一点,和你一样。”
这话引来一阵嘈杂和赞叹声,亚瑟觉得不公平。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想要弟弟了,要一个只会伤害自己却不用被责骂的弟弟有什么用?
好吧,亚瑟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这个未来的黑桃国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