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上留宿在魈家里，是个意外。
自打上幼儿园起，她就跟魈住对门了。不想吃的青椒胡萝卜蘑菇统统叉进魈的碗中，虽然尚不明白“朋友”是什么意义，但是在荧眼里，能替她吃掉幼儿园午餐中难吃蔬菜的魈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比动画片里的还要厉害一百倍。
但魈的英雄身份只短短维持到幼儿园毕业。上小学之后荧精力旺盛又自恃正义女侠、更是仗着有高年级的哥哥撑腰就为非作歹、胡作非为，小小身架打遍全年级八个班无敌手，咬人挠脸扯头发没有她不会的。挨揍的同学哭着去班主任那里告状，偏偏荧连举着小板凳在走廊罚站都挺着胸膛趾高气扬。
魈和她不同，从小队长升到中队长又到大队长，袖章一条杠两条杠变成三条杠。周一升旗仪式他在国旗下做优秀学生演讲，与此同时荧正因为没戴红领巾在校门口罚站——她的德行分还是魈扣的。荧抬头看魈脊背挺拔身影伟岸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放学回了家咬牙切齿的和哥哥说以后再也不跟魈一起玩儿了。
偏偏小学读六年她一直跟魈一个班，又坐同桌，昨天才发了毒誓不和他一起玩，第二天就又要因为忘记带橡皮借魈的来用。——真没意思，荧想，方方正正的白橡皮，什么香味都没有，比不上她的小兔子橡皮一万分之一的可爱。就这还当大队长呢？没品位。
不过纵观她的光荣童年，也就只在校门口罚站过这一回。大队长会很老成的叹气，早上执勤的时候永远都在校服兜里多揣一条红领巾。
但是也哭过。哥哥答应了她说只要能早早写完作业，小长假就带她去游乐园玩，买全园通票，还能看夜场的烟花表演和花车游行！荧从来没写作业如此积极，废寝忘食写了整整一下午，游乐园带给她的巨大的快乐一直持续到开学的早上。直到她开了学乐颠颠给课代表交作业的时候才发现练习册上的名字压根儿不是她自己，是她的大队长同桌魈。
就从来没见荧哭得那么厉害，魈至今回忆起来都忘不了被她嗷的一嗓子吓到心悸的感觉。可其实又没什么值得哭的，因为他回家发现荧拿错练习册之后，就认认真真全给荧写完了。
大队长人生头一回，假期作业十道题错八道，打满了红叉被发下来；小魔头也是人生头一回，作业写的全对得了老师在班会上重点表扬，夸她趁着假期奋发图强，放了学和魈一起回家的路上都是飘飘然的。
我决定以后还是要和你一起玩儿，她说。
上初中又被分到和魈同班，偏科太严重，荧的数学成绩压根儿就没及格过。可怜巴巴敲响魈的家门，说魈哥求你教教我吧，我哥要揍死我了。一来二去教得魈忍不住思考以后得进修什么专业读到什么学历才能帮她长出一个会做数学题的脑子。好在他孜孜不倦，当起一对一家教甚至开始主动提供上门服务，做完的卷子写满的草稿纸装满好几个收纳箱。
“看题，别看我。”魈用笔杆敲敲桌面，很是无奈：“我脸上又没有答案。”
“……哦……”她小声应着，撑着下巴把视线落到草稿纸上的二次函数图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前不觉得魈长得这么好看？
帅哥陪读在侧实在是赏心悦目，连走神儿时敲在自己脑门上的脑瓜崩儿都加持了粉红魔力。就这样被敲了三年脑门儿，脑袋终于被敲到开窍，中考数学拿下比及格还多一分的绝佳好成绩。荧像只脱了缰的撒欢大狗，锤开魈的家门冲进去一把抱住他又喊又叫：“我及格啦！！！”
空更甚，含泪握着魈的手，像操持家事的单身老母亲，说谢谢你，魈，谢谢你让我们家孩子有高中读。
结果高中报到又看见自己家对门，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荧和魈面面相觑半晌，这才想起来整个暑假都没问过哪怕一次他考到了哪里。该说她早就心中有数，魈一定会就读重点高中，至少肯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所以荧就那样掏出手机，拨通了魈的号码，看着他面对面接起电话后大惊失色：“真是你啊？我还以为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失踪多年的神秘孪生兄弟！”
他涂错了英语答题卡，魈解释道，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用错了公式，语文作文还写跑题了。
“……你终于学疯了？”
“第一次中考，太紧张。发挥失常。”
荧信了。靠着一口硬气熬到高二分科，如愿分进文科班那天荧宛如重获新生，物理化学课本统统塞进魈的怀里，吐出一大口恶气。去他妈的数理化吧！统统都发烂！发臭！然后第二天下了晚自习又塌眉耷拉眼地说魈哥求你了给我讲讲这个等比数列和三角函数吧，真不会做，我哥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揍死我。
魈说好，又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实在没办法，她真起不来！能赶上早读已经是尽了一个高中生的生命中最大的努力，再是不可能和魈一起上学了，为了贪图多睡十分钟，就连早饭也可以舍弃。于是天降大任于她的好对门魈同学，肉夹馍小笼包煎饼果子，变着花样带着热乎劲塞进荧的课桌桌洞。文科班理科班并不在一栋楼，魈每天早上穿过长长的连廊，放下早饭和荧的书包，再把她今天课表上要用的课本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好。课表他倒背如流，连课本摞放的顺序都认真排列过。
全班都知道荧有个“好哥哥”。
全班都知道魈有个从小就偷偷喜欢着的“好朋友”。
“啊？我魈哥啊？”荧大为不解，接过同班女生递来的情书，“他白长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啦！脾气很臭的！做饭难吃，又不爱说话又无聊，你居然喜欢他啊？”
“行，你放心，咱俩关系这么好，他要是不收你情书我就揍他！”荧笑嘻嘻，把那个闻起来甜甜的、封在可爱信封里的情书装进书包，拍着胸脯做保证：“不过他那榆木脑袋里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要是没给你回复，你也别太难过，我陪着你呢！”
荧没数过这是第多少封。这些可爱的、味道和笔触都各不相同的信封，快要塞满她的床头柜。从初中到高中，为了给魈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舍己为人，替魈拦下无数烂桃花。简直是感动提瓦特好邻居了，荧想，又觉得愤愤不平，怎么她就收不到给自己写的情书？青春期美少女真的很需要这个！
“魈哥……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很可爱。”
“性格呢？”
“世人少有的热忱。”
“那我身材怎么样？！”
魈看她竭力挺胸收腹弯腰翘臀的，试图把自己凹成某椰汁品牌的包装盒形象，只得曲线安慰：“……未来可期。”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追我啊——”她哀叹，瘫倒在椅背上用手指卷弄起自己软软的鬓发，侧着脸看魈：“我也很想被告白收情书诶。”
魈叹气，揉了揉荧的发顶：“我很喜欢荧。”
“倒也不用如此勉强你自己来安慰我……”荧更失落，重新拾起中性笔，对着摊开的不及格数学卷咬牙切齿：“我还是更想学会怎么求圆锥曲线多一点。”
“魈哥，不会，救救。”
“……这题别做了，你能考够九十分就行。”
难得周末，学校大发慈悲给放整整两天假。哥哥半夜被导师夺命连环Call喊去实验室临时做数据，荧乐滋滋睡到上午十一点，躺在床上点垃圾食品外卖。顺手打电话给自己对门的朋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对方答曰钟离先生正出差，他自己在家，他的那份少油少盐不要辣。
“……”荧无言，就魈这要求，也不知道哪家外卖商家有这么好的脾气心情专门伺候他。“我等会儿去你家给你做饭吧，蒸米饭会吗？一杯米两杯水，但是不要把杯子放进锅里。”
荧有点儿想笑。看吧，那些女生只顾着一味给魈写情书，被外表欺骗，假惺惺的、自作多情地说喜欢。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是会在煮饭的时候把杯子都放进电饭煲里的笨蛋、更不知道这么冷淡的魈其实还是爱吃甜品的人。
而这些可爱到让人发笑的点，都是她自己独享的秘密。
荧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毛茸茸睡衣趿拉着拖鞋，拎着她的爆辣水煮黑背鲈和提前冷藏在冰箱里的杏仁豆腐，头发乱糟糟敲开魈的家门。
“早上好，魈。”
“嗯。”
魈伸手接过她手里并不沉的外卖餐盒，错开身位让她进门，低头时看见荧脚上和他同款的猫猫头拖鞋。
午饭后荧瘫在沙发，听着厨房水槽里碗碟碰撞，和着汩汩水流声叮叮当当，而正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晒得她全身都暖洋洋。
她才十七岁啊，荧没由来想，就像所有的小说和电视剧中那样，最年轻、最青春、最风华正茂。是最好的时光，是一分一秒都不应当浪费的人生。——这样温暖又舒适的时刻，就应该抓紧时间享受当下，毫不犹豫睡大觉。荧闭上眼睛，翻个身避开直射在脸上的太阳，决意兽性大发化身考拉，狠狠睡上一下午。
于是魈刷完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她蜷在窄小的沙发，睡衣卷起来露着半截腰背和柔软肚皮，呼吸清浅绵长。魈忍不住走近了些，弯下腰盯着荧轻轻颤动的眼睫毛看了半晌。伸出的手指悬在荧的脸边，犹豫再三，又收了回去。他转身去卧室取了薄毯搭在荧身上，盖住荧的后腰和赤着的脚。之前荧痛经到面目扭曲、颤抖着抓着他的胳膊开始口述「遗言」的样子历历在目，他怕荧又要着凉。
考拉如愿睡到太阳快落山，侧着睡压到脸，荧用手背擦擦口水又挠挠肚子，茫然地坐起身来，头发比来时还要乱上几倍。
原来是在魈家里。荧蹬上拖鞋，看看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还要回家写作业。少女起身又坐下，在沙发上呆愣几秒，猛然想起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她没带家门钥匙。
荧迅速哒哒哒哒冲进魈的书房，扶着门框大喊一声魈哥。魈被吓到肩膀一抖，猛地关掉手机屏幕塞进课本下面，活像小学生打着写作业旗号偷玩游戏被家长抓包。他故作镇定转头，问怎么了。
“魈你有我家钥匙没？”
“上次你没带钥匙，已经给你了。”
“……”荧仔细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她张张嘴，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你打个电话问问我哥什么时候回家。”
空没接。
“我哥最好没累死在实验室，真的。”荧彻底泄气，还好明天是周日，穿睡衣度日全然没问题，“我今天得住你家了，魈。……还有能拜托你不要做出这种因为是我所以会发生这样的蠢事也很正常的表情好吗？”
人类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听起来就复杂到不知所谓表情，魈不解，尝试调动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嗯。客房的被子前几天才晒过。”她一边嘟囔着派蒙一晚上没猫粮吃应该不至于饿死吧一边踱出书房门，又忽然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用你手机给我点晚饭外卖，我要吃烧烤。”
魈闷闷应一声，打开外卖收藏夹找她爱吃的烧烤店，备注特辣。
完成了荧交代的任务，又再三确认她已经溜去客厅哼着曲打开电视玩游戏，魈才放心下来重新打开群聊聊天框。
：「她今天晚上要住我家。」
：「上本垒！」
：「上本垒！」
：「上本垒！」
：「上本垒！」
魈关掉了聊天框。
他垂下头，把脸贴在桌面上，长出一口气，就知道根本指望不了浮舍他们几个。还上本垒呢……他尽心尽力这么多年，偏偏荧长了个笨蛋脑袋。还说什么收不到情书说什么好想被告白，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荧，她能再收到别人的示好才怪。即使鼓起勇气打了直球，也被她以为是故意为之的虚假安慰。
才上幼儿园的时候荧就会把老师发的布丁分给他。等读了小学，他当大队长天天在校门口执勤逮人扣分，这行为无异于告老师打小报告的叛徒、“小狗”。所以背后总被人说坏话，可但凡是讲过他不好的人也都挨过荧的打。再一起念初中，荧又一口一个魈哥天天往他家里钻，神神秘秘从背后举出一盒杏仁豆腐，说就知道你不好意思去甜品店排队，还得是我想着你吧！
他果真被这一盒盒杏仁豆腐买通，交了大半张白卷，晕头转向鬼使神差，和荧一起去普通高中报到。于是杏仁豆腐变成荧做的午饭或晚饭，变成荧看见他第一次蒸的一杯米两杯水之后惊天动地的夸张大笑；变成钟离先生不在家时荧送来的退烧药、变成荧给他整理好的英语笔记、变成荧藏在他衣柜里跳出来喊着的生日快乐。
变成他无处安放的、隐秘的、得不到回应的喜欢。
而喜欢的人今天晚上要留宿在自己家里了，一墙之隔，咫尺之遥。魈最终还是把手机摸过来，重新回到群聊里，像憋着一口气一样慢吞吞发出去一句：「这个真的不行。」
门铃和荧的声音一起响起来，此起彼伏，混杂着游戏音乐如雷贯耳：“魈哥给我拿一下外卖我这游戏暂停不了！”魈只得依言起身去开门给她拿烧烤，瞥一眼电视屏幕，分明是在玩超级马里奥，哪有什么暂停不了。手机在衣兜里振动，群聊记录悬在亮起的屏幕中央，仍然是没什么用的无意义复读。
：「亲一口就算胜利！」
：「亲一口就算胜利！」
：「亲一口就算胜利！」
亲个屁。魈腹诽，拆开卷起烧烤的锡纸摊平放在桌上，又去冰箱里拿一罐豆奶替她插好吸管。
“喂我吃口。”荧张开嘴，身体随着手柄的动作一起向魈身上歪倒，忙着操纵马里奥扔出他的招牌红帽子凯皮去打败酷霸王。魈只得又捏一根铁签小心递到荧的嘴边，配合默契地在她咬住上面串起的肉块后再把签子抽走。“你居然点了这家的烧烤！”荧咀嚼到两眼放光，相当满意：“我敢说这是最好吃的一家店了，很懂行啊魈哥！”魈叹气，他根本不懂行，懂的只是荧的喜好。烤串的油脂被他不小心蹭在荧的侧脸，油亮亮，吃过特辣后的嘴唇也红艳艳水汪汪。
这是他第一次接上群里的复读。
：「亲一口就算胜利。」
他如坐针毡，一直捱到晚上临睡前，荧正拿着他的薄荷味漱口水在洗手间做艰巨心理建设：“这个真的不会辣？”魈刚刚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凉飕飕，语气正经的仿佛在论证函数题：“大概只有你今晚吃的烤串的七分之一辣。”荧瞪大了眼睛看他，说也没必要算得这么精确，闭眼仰头，咕咚含住一大口，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天大的好机会。
魈迅速扭过头，拽住荧的胳膊在她鼓起的脸边亲一下，很轻，但是奇妙的接触感无法忽略。他匆匆结束这次胜利，两步就跨进卫生间，反插上门坐上马桶，脸埋在手心，失去所有思考能力。
荧呆愣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由白转红，咕咚一下把薄荷味漱口水全咽了下去，发出很大声的尖叫。
“你干什么啊——！！！”
她转身，拳头哐哐砸起锁上的卫生间门，“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薄荷味儿啊？！”
知道。当然知道。没人比魈更清楚，荧受不了薄荷味。
：「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