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26
Words:
13,256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Kudos:
93
Bookmarks:
10
Hits:
1,612

无中生有

Summary:

*收录于成御合志《Necessary Feelings》,完售解禁
*完全捏造
*已交律师处理

Work Text:

肃杀的冬天不适合工作,而和煦的春天正合适偷闲。到了三月,逐渐回升的气温唤醒了人们昏沉的意识,也使辩护律师成步堂龙一暂时逃脱了感冒的威胁,支撑他陪着绫里家的两个小姑娘四处贪玩享乐。也不知最近春美又看了些什么,当他们三个在坂东乐园的人工湖划船时,坐在他背后的小姑娘陶醉地说不愧是成步堂君,和重要之人一起“乏舟湖上”的主意真是太浪漫了,等会再一起去那座能让恋人幸福一生的桥许愿吧。小女孩幻想惯了,成步堂早就懒得纠正她什么,最重要的是眼下只有他在划桨,汗隐隐顺着头发根之间的缝隙流到后脖子,痒得他浑身一激灵。

面对着他的真宵连忙扒住船沿:“成步堂君,你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我都要晕船了。”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成步堂累到飘忽的目光转过头,小船正向远处一座毫无特色的桥龟速靠近,又平又直的桥线上戳着两个点。

“快看!那个飘啊飘的……是御剑检察官!”真宵只愣了一秒,便抓着成步堂的胳膊拼命摇晃,这会她又不晕船了,“欸,他旁边的人是……唔?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怎么可能。

即使视线都被汗水扭曲,成步堂仍旧感觉自己被那女孩风中飞扬的长发远远糊了一脸。真宵拽他几下,却没听见应声,回过头被他的模样吓得瞪大了眼睛:“成、成步堂君……你……”

她看了看桥上的二人,又看了看对着此情此景迎风落泪的成步堂龙一,电光石火之间得出了结论,替他沉痛之余,还不忘给他并无必要的鼓励:

“你再不快点向御剑检察官表明心意,就真的要错过了啊!”

 

祖传的暴汗体质让成步堂心里的秘密被阴差阳错地揭开,言语在泪水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坂东乐园之旅最后仍是以悲伤的春美一口气跑回仓院之里作结。真宵虽然懊恼,但当晚还是打来电话说已经大致安抚好了小春美破碎的心,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听就是还陪在刚睡去的妹妹身边,成步堂放下心来,戳着遥控器在无聊的电视节目之间切换。

“请看!这道名古屋的特色美食,味增炸——”

“第四届全日本超人气英雄王的冠军,今晚即将揭晓!忍者南迦今夜究竟能否一雪——”

“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

“浪漫的天琴座流星雨将在下月进入活跃期,这是北半球少数能在温暖的时节观测到的流星雨之一,非常适合情侣——”

“——一并落网,天野河集团亦陷入走私犯罪的风波,知情人称,事件背后似乎牵涉鹿羽组等更为复杂的势力。该案不日将开庭审判,担任主诉检察官的仍然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

“……虽然还是有点不忍心啦……但努力接受世界的样子和自己的想法不同,这可能就是长大必须要完成的修行吧……”

晚风尚有一丝凉意,半掩着电话那头无奈而温柔的话语,繁杂纷乱的电视声响掠过另一边耳畔,屏幕上闪过红衣检察官的身影,他分神的瞬间,还以为对面说话的是一位故人。

 

天野河一案的开庭时间出乎意料地延后了许久,而舆论的耐心却十分有限,暗藏的情绪迅速累积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爆炸,所有的压力全部集中到了有可能决定事情走向的主诉检察官身上。借着某种帮助,成步堂在挤满各路媒体人的旁听席里也混到一个位置。检控席后的御剑怜侍依旧有条不紊,气势逼人,准备的证人证据也无懈可击,但成步堂分明从他眉间看到一种奇异的不安,不像是为眼前各怀鬼胎的几方感到苦恼,反倒更像是独处时回忆起令人悔恨到脚趾生疼的往事。成步堂摸着下巴,对困扰检察官的缘由感到无比好奇。

前排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无非又是些对黑心检察官接受天野河家资助此时却落井下石的无聊讨论,就算完全不想听,还是有只言片语硬要钻进耳朵里,频频打断他对御剑内心世界天马行空的揣测。刚巧审判长举起了小槌,成步堂略弯下腰,在法槌敲响的同时朝前排讨厌鬼的椅子狠狠踹了两脚,把两人震得几乎跳起来。

“……钢笔掉了。”他捂着安然无恙的后脑勺,对双双扭过头的二人假笑了一下,脚趾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扭曲,“你们继续。”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被审判长洪亮的几声肃静扼杀在嘴边,世界总算清静下来。

今日的庭审不过是天野河一案里牵涉最少的一部分,对方律师似乎也有其打算,并未在铁板钉钉的事情上多做纠缠。成步堂在判决下达前就溜了出去,在地下车库迅速寻到了目标,于是检察官在逃出媒体人的包围圈之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曲着右腿倚在自己跑车门边的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检察官似乎并不惊讶,但还是皱了皱眉算是回应他这副奇怪的造型,“我记得最近没有你的庭审。”

成步堂没说话,等御剑解开车锁,才一把抓住对方意欲拉开门的手腕:“跟我去个地方。”

他原本做好了被立刻拒绝的准备,但是检察官并不挣扎,只是叹了口气:“上车吧……下次别干那种蠢事了。”

什么蠢事?成步堂不自觉地松开了检察官的手腕,盯着苍白皮肤上显眼的指痕发愣,直到御剑降下车窗又催了一遍,才神游似的钻进车里。他确信自己没有漏听消散在空中的最后半句,可车子发动之后,任由成步堂如何旁敲侧击,御剑也不肯承认曾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春天的人情公园相当温暖可爱,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鲜嫩的绿和娇艳的粉,他们两人混进闲逛的游人中,把外套挂在胳膊上,在盛放的花树之下并肩漫步,似乎可以把所有工作上的烦恼都抛诸脑后。长长的步道望不到尽头,成步堂余光里观察着御剑逐渐松懈的眉眼,路也顾不上看,差点一头撞到其他人的后背。

“成步堂。”御剑险险拽住他,转过头发出一声掩饰般的轻咳,“你把我叫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检察官虽然抛出了问题,可脚下不停,也没有看向他,好像并不真的需要他立刻给出一个答案。樱花愈发茂密,御剑间或打一个小小的喷嚏,鼻头泛起狼狈的红色,他问起时却又说没事,像打定主意既然接受了他的邀约,就一定要奉陪到底。成步堂自然是有话要说,但对方这么问了,他开口时还得权衡一下轻重缓急,沉默了半晌,最后说道:“那天我也在坂东乐园。”

御剑停下脚步,用一种他很熟悉的锐利眼神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可没有想要接这个案子!

成步堂刚想解释,却感觉对方的神情有些松动,便顺着转过头。一张画着特摄英雄大将军的巨幅手绘海报闯入视线,在大将军展开的折扇上,几个极具冲击力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大将军卫冕超人气英雄王、冰淇淋今日特价!

他对特摄片和冰淇淋都谈不上什么狂热,更无法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可是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仗着身高优势挤过了一众小学生,直直杵在冰淇淋摊的最前面,而检察官则被他暂时安顿在不远处远离人群的树下,时不时朝这边投来复杂的目光。

“您说这幅画么?是一个熟人送的,说贴上的话生意或许会变好。”冰淇淋摊主年轻貌美,虽然被口罩遮住半张脸,但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仍然十分动人。她一手夹着两个尖头脆皮蛋卷,往冰淇淋球上点缀各色莓果和坚果棒,再戳上小小的装饰纸扇,倒确实有点大将军的轮廓出来,“给……他说得倒也没错,谢谢惠顾。”

有什么东西忽然一溜烟冲了过来,成步堂连忙退开几步,依稀看见一个还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男孩逃走的背影,转过头时,摊主小姐手里的一支冰淇淋已经不翼而飞。他刚要开口,对方就连连道歉,迅速做了一份双倍莓果豪华双球冰淇淋作为补偿,打消了他追上去的念头。

不过冤家路窄,成步堂正一手举着一支冰淇淋往回走,刚刚的小男孩竟又出现,还拿着像被狗啃过的冰淇淋继续横冲直撞,惹无辜的路人连连闪躲。不知为什么,成步堂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下意识向树下跑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正看见男孩手里的半个冰淇淋球直直冲向检察官的瞬间。御剑本能地躲避,后背却重重撞上树干,惊得一树樱花四下纷飞飘落,他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一下,胳膊上的外套替他承受了冰淇淋球的黏稠袭击,深红的布料上很快洇出一片污渍。

小男孩愣了一秒,却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转身就想逃跑,结果一头撞在了赶来的成步堂身上,眼疾手快的辩护律师咬住冰淇淋,及时腾出手一把薅住了小男孩的脑袋。莓果的清甜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他口腔中炸开,低温又把他冻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呜呜哇哇地把另一支豪华双球大将军冰淇淋塞进一脸错愕的御剑手里。小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矮他一大截,气势上却丝毫不愿输人,只管仰着脸怒视他俩。成步堂这才发现对方虽然表现得像个野孩子,衣服鞋子也有些旧,但身上干净整洁,连细细的头发丝都修得整齐,全然不是流浪者的模样。

“还想跑,”成步堂咽下冰淇淋,迅速板起了脸,“你的老师,你的爸爸妈妈,难道没教你给人添了麻烦要道歉吗?”

“爸爸?”不知道怎么小男孩突然来了劲,他抓着成步堂的手臂作势要咬,趁机从成步堂手里挣脱,却转头指着御剑大叫道,“没教过,不信你问他!”

空气当场凝固,连路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御剑成了众矢之的,举着冰淇淋却没能吃上一口,大将军的脑袋有些融化,戳在上面的坚果棒也歪倒一边,小男孩不依不饶:“你欺负我妈妈,我才不向你道歉,永远都不会!一百年都不会!”

说完,男孩用力推了御剑一把,子弹一样冲出了围观的人群,成步堂被过量的信息冲击得有点晕眩,但还是挪了几步,将其他人好奇的视线挡在身后。

“御剑……冰淇淋,要化了。”

成步堂握着御剑的胳膊,想把他带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可检察官脚下像生根似的,仍然看着那孩子离去的方向,神情甚至有些恍惚。唐突拂过一阵轻柔的风,吹得辩护律师心里发毛,他隔着飘散的樱花花瓣望去,尽头竟是刚刚那张滑稽的海报、冰淇淋摊、缠着摊主的小男孩、年轻美丽的摊主,以及她回望向检察官的哀愁的眼神。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手里的啤酒杯冻得成步堂一个激灵,他猛地甩甩头,试图甩开脑中无数被真宵春美拉着看过的狗血肥皂剧的画面,他以为如此无聊的剧情绝不可能在他的脑中留下任何痕迹,可此时那些画面却全都变得格外清晰。

而且每一个——虽然不想承认——都不如他当时夹在那两人中间看到的场景唯美,光是回想,都会感觉有飞舞的樱花花瓣打着旋糊在他脸上。

那日后来御剑很快就回了神,有些狼狈地舔掉了融得差点滴落袖口的冰淇淋,貌似正常地向成步堂道了谢,甚至还主动抱怨起被弄脏而无法挽救的衣服,但这一切只让辩护律师更加心神不定,令对方反倒开口关心起他来。无论如何,成步堂都不能对小男孩那几句决定性的证词充耳不闻,既然御剑不愿多说,就只能由他亲自弄清楚全部的真相。

与御剑重逢几年来,虽然并没有多么密切的私下联系,但关注其动向是成步堂下意识的习惯。中间有一段时间他恨不得把御剑怜侍的痕迹统统抹消,不过翻箱倒柜到一半他就累了,干脆坐在凌乱的杂物中欣赏起他精心制作的剪报集,对着报纸上御剑年轻气盛的脸反思这样的行为算不算一种欲盖弥彰、自我欺骗,最后只是把这贴得厚厚一本的小册子塞进衣柜最深处,关上抽屉前又拿出来找了个塑封袋裹好,就算是对之前的一切做了告别。

正因如此,成步堂确信这个年已五六岁的小男孩与御剑的渊源至少应当追溯到他们重逢之前,但究竟到几年前,他却不敢细想,毕竟八卦小报的记者业务繁忙,并不会替他一天八小时伴随检察官左右——

说到伴随左右,竟还真有一个人左右可以为他所用。

成步堂攥着湿冷的玻璃杯,把剩下一点消了泡沫的啤酒也倒进胃里。

 

御剑接手的案子的确错综复杂,审理断断续续进行了好几日,天野河家当然不想把所有事情都像现在一样摊开在众人面前一一拆解,可既然进行到了这一步,明显是已经做了许多失败的尝试。天野河老爷子本人出现在庭审现场时,仍然是一贯平易近人、仿若入定的模样,不过庞然大物即使无法逃避死亡,最后时刻发出的吼叫也依旧令人胆寒,不免替首当其冲的检察官捏一把汗。对这巨兽的苟延残喘,成步堂倒不太担心,真要说起来,对面检察官能用的手段未必就比对方少。他逆着审理结束后一拥而上的人群,拍了拍一旁还在为这必然的审理结果而热血沸腾的大个子刑警。

糸锯正跟人讨论庆功宴的安排,神情很是激动,回头一看竟是这个每次都能搅局的辩护律师,立刻变了脸色,从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怎么是你的说!御剑检察官已经赢了的说!绝对不会让你再得逞了的说!”

我也没想接!

成步堂无奈地举起双手:“我不是来找御剑的,我是来找你的。”

太复杂的弯弯绕不适合刑警,不过这姿势对方肯定能够看懂,糸锯收了一脸的警惕,问:“你是要自首的说?”

“……”成步堂放下手,还是选择了复杂的方式,“有些事情,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糸锯挠了挠后脑勺:“可是我还准备去庆功宴的说,要不改天的说。”

“御剑不跟你们一起去吧。”成步堂虚张声势,“御剑检察官都没去,你们开庆功宴岂不是擅离职守?不如我中午请你吃味增拉面,权当咨询费。”

“你怎么知道御剑检察官不去的说……”刑警惊奇地念叨着,果然犹豫起来。

成步堂暗自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包,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再加两只炸虾。”

 

麦面老爹的摊位也不大,但成步堂还是特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座位有些狭窄,大个子刑警坐得缩手缩脚,正适合用来观察盘问。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摆上来,糸锯正举起筷子,警犬般的直觉又让他半空停了手。

“所以,你想问什么的说?”

成步堂埋头吸溜面条,他也饿得不行了:“放心吧,跟案子没关系。”

刑警这才放心地夹起炸虾送进嘴里,面露感动。等他唏哩呼噜地喝下一口面汤,成步堂已吃了三分饱,有了问话的力气。为了避免一些尴尬场面,辩护律师挑着刑警喝完的时机开门见山地问了,但糸锯还是差点被咽下去的面汤呛死,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什么!无中生有的说!造谣诽谤的说!”糸锯急得满头大汗,“御剑检察官身边,怎么可能有什么带小孩的女人……啊!!难、难道——”

刑警忽然停住,成步堂原本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你想到什么了?”

糸锯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拉着成步堂小声说:“其实,还真有的说。”

看到成步堂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刑警又急急忙忙替检察官澄清道:“可是,诗纹绝不是御剑检察官的私生子的说!让我知道是谁在瞎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说!”

成步堂略一思索,模糊记得后来冰淇淋摊主跟小男孩说话时他听见的并不是这个名字,感觉中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两人一番核对,连当事人小男孩的年龄都碰不上,果然是鸡同鸭讲,不过比起辩护律师,刑警好像更加垂头丧气。

“五六岁……那不就是我刚刚跟着御剑检察官没多久的说……”糸锯把碗底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重重叹了口气,“记得那时候老是被御剑检察官扣工资的说,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比现在还严厉的说,我也不敢天天去打扰他的说……”

工资的话,你现在好像也差不多的说。成步堂腹诽一番,专心对付起碗里的拉面,糸锯打开了话匣子,说到以前的事情就停不下来,一通絮絮叨叨,成步堂一边吃一边应和,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忽然捕捉到关键词,赶紧放下碗问:“什么?刚刚你说什么?”

“……”刑警被打断了话,一时失忆,挠着头想了两秒,“哦!我刚刚说,我发现御剑检察官根本记不得那些女孩子的说,就连小云刚回来的时候,都抱怨过他认不出她的说,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像那种经常抛弃女友的花花公子的说。”

“……是吗?”成步堂顿了顿,看着毫无察觉的刑警,一阵心情复杂,而且这个小云又是谁?

有太多没弄清楚的事,成步堂踏着散漫的步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人情公园附近。樱花的花期太短,他再来时虽仍能隔着外墙远远望见一片粉云,却遮不住其中显而易见的凋零之象。他刚和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糸锯刑警分开,对方虽然很疑惑他打听御剑私事的目的,不过还是很热心地答应帮他留意。一条路没走通,成步堂正想着到公园里碰碰运气,就听见不远处有些奇怪的动静,他原不打算凑上去,但那吵闹里隐约夹杂着耳熟的声音,于是他压着脚步声摸了过去,刚好撞见一群人高马大的学生把那天的小男孩堵在角落。

“把钱拿来,混蛋!”身形最壮的一个揽着同伴的肩膀,冲那男孩骂道,“你那杀人犯老爸是不是还教你偷东西了?”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书包,偷偷攥着拳头。

“树君,这么护着书包,该不会就藏在里面吧?”另一个高高瘦瘦的黄毛假笑着凑上前,拍了拍男孩的脸,“快交出来让我们搜搜,不然有你好看……唔!”

虽然对方还只是个小孩,不过被冷不丁一拳打到鼻梁上的滋味估计也十分刺激,黄毛捂着鼻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他人马上围作一团,堵住了小男孩逃跑的空隙,成步堂连忙上前,一连扒开了好几个人,挡在小男孩前面。虽说晚了一些,男孩书包里的东西已经在拉扯中散落一地,不过人总归是没有受伤。

“哪来的杂碎在这多管闲事?!”

现在的小学生说话可真难听……块头也是真的大。成步堂打量着这帮脸上尚且有些稚气的学生,在心里感慨着,对比起来,小时候的矢张都像个天使一样了。

“能靠嘴巴解决的问题,最好还是不要用拳头吧。”成步堂提议,当然,如果必须要用拳头解决,面对这群小学生,他应该还是有很大胜算的……吧,“你们说他偷了东西?有什么证据吗?”

黄毛此时已经站了起来,自作潇洒地抹了一把鼻血,怒道:“跟他废话什么,一起上!”

“都不准动!”转角突然有人大喝一声,成功制止了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动作,“警察的说!”

不得不说,糸锯刑警逆着光的身影真是高大极了,这出警速度也真是不负成步堂所望。趁着其他人回头的间隙,辩护律师一把拉过小树,转身就跑,心想中午两只炸虾请得倒是值得,其他的交给糸锯刑警教育,这个他就不客气了。小树好像对此很是熟练,要不是他死活不松手,或许这孩子早已一溜烟消失得没影。两个人一路跑到公园的角落里,成步堂也跑累了,一眼看中路边的长椅,坐上去就不肯再挪一下,生生把还想逃跑的小树也拽了回来摁在椅子上。

“你干嘛!”小树一通垂死挣扎,奈何力量悬殊,只能乖乖坐下来,瞪着成步堂。成步堂好笑道:“你对着我挺有气势,刚刚怎么憋着不敢说话呢。”

“我才没不敢说话!”小树把书包背到胸前,仍旧护得好好的,转过头不看他。

“嗯嗯,”成步堂敷衍地应着,“小树,你记得我是谁吗?”

听见这话,小男孩才盯着他认真看了一会儿,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到一半,就猛地找回了记忆,立刻跳下椅子就想再次逃跑,当然被成步堂一把抓住书包带,拎了回来。

“你跑什么?”成步堂说,“我刚刚才帮了你欸。”

小树嘟囔了句什么,成步堂凑过去,模糊听见对方说他是“坏人的朋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心里放松了大半:“坏人?你是说御剑吗?”

小树飞快地点了点头,还是一副警惕的样子,御剑果真比他还恶名昭彰,连小学生都知道了。

“真奇怪,”成步堂摇着头,“上次明明是你抢了我的冰淇淋,还故意弄脏御剑的衣服,怎么看坏人都是你才对吧。”

“他欺负我妈妈!”小树马上反驳,“……还有爸爸。”

成步堂立马追问:“他做了什么?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小树怀疑地说:“你是谁啊?”

“我么?”成步堂四处看了看,最后指着远处巨大的大将军手绘海报说,“你知道那个画上是谁么?”

“大将军!”小树兴奋起来,“你难道是大将军!”

“……不。”辩护律师顿了顿,假装没看见小朋友失望的表情,“不过我帮助过大将军哦。”

收买小孩子对于摸爬滚打了三年的辩护律师而言已是小菜一碟。成步堂很快就获得了小树的信任,还作为“帮助过大将军的原来如此哥哥”被带去再次介绍给了美丽的冰淇淋摊主,对方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对成步堂更是万分感谢,提起上回的事情,冰淇淋摊主还有些抱歉,特地给成步堂做了“红黄蓝水果三武士豪华歉意冰淇淋”作为赔罪。虽然理论上应该是对御剑道歉,但成步堂思索再三,并不打算把御剑再叫来一次,于是理直气壮地替检察官接受了对方的豪华歉意。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里人并不多,冰淇淋摊主便也坐在一旁,和他们一起享受春日和煦的阳光和美味的甜点,只是温柔的眼神里总还是有一些说不出的忧愁。比起小树,他的妈妈显然对成步堂心中好奇的事情了解得多,辩护律师稍一追问,她也并不设防,缓缓讲起往事来。原来几年前小树的父亲被抓入狱,当时审理的检察官正是御剑,虽然案件证据确凿,小树的父亲也非常爽快地承认了犯案,可小树长大后怎么说也不愿意接受,一直坚定地认为是御剑用什么手段害了父亲,导致母子二人只能依靠别人的资助摆摊生活,因此那天才会做出那些事。

小树听见他们聊起这些,马上变了脸色,捂着耳朵趴在桌上,他的妈妈还想试着再劝他找机会向御剑道歉,但他只是赌气摇头,不肯理人。成步堂挖空了盒子里的最后一点奶油,顺手戳了戳小树的手臂。

“小树,要听个故事吗?”虽然这么问,但不管小树听不听,反正他都是要讲的。成步堂撑着下巴,自顾自讲起了多年以前一个不起眼的感冒小男孩是如何站上了班级审判的被告席,如何被所有人猜忌攻击,如何哭着去给被偷了午餐费的同学道歉,然后被那个同学从一生的阴影里救了下来。

小树还捂着耳朵,不过显然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只是还十分抗拒地问:“然后呢?”

成步堂笑了笑:“小树,你是不是特别相信你爸爸是清白的?”

小树生气地说:“那当然了!”

“嗯嗯,”成步堂点点头,意料之中的回答,“你有多相信你爸爸,我就有多相信御剑……因为他就是当时救我的那个人。如果你怀疑他,下次可以和我一起去听他的——”

还不等成步堂说完,小树浑身的刺都炸开了,他大叫着“我不听!你们都是坏人!坏人!”,随后挤开椅子飞一般逃进了树林中。

 

……总之,至少知道了冰淇淋摊主就只是冰淇淋摊主,小男孩就只是小男孩而已。

从人情公园出来之后,成步堂特地去了一趟警察署,靠着“御剑检察官私生子传闻的重大进展”获得了糸锯刑警的帮助,得以进到档案室调取案卷,却惊讶地在小树父亲一案的材料中看到了天野河光的名字——重要的目击证人。如此说来,怪不得御剑在前几日审理天野河一案中表现得那样不安,想必当年还因年轻气盛,在现场搜查和证据梳理的过程中被天野河家手眼通天的老爷子狠狠摆过一道。

所谓年轻,有时候确实是一种悲哀吧。

一定要说的话,成步堂对其他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不过亲眼确认真相还是让他心里格外松快。没有坏人检察官、没有狗血剧情,既然如此,有些平衡还不急于打破,可以徐徐图之,他做出决定往往只用一瞬间,但实现起来还是需要做充足的准备。生活依然平静到乏味,检察官兢兢业业工作,在各个国家之间奔忙,一回国就是登上所有头条的连环大案,而他仗着上次交的房租尚且还有余量,继续带着真宵四处闲逛,直到有一天真宵合着手掌对他说:“这次真的要去好好修行啦,成步堂君要努力攒钱飞到克莱因来看我。”于是事务所又只剩下他一人。

某日他好奇查了查往返这个不知名小国的机票,却被那数字贵的咋舌,辩护律师背靠老师留下的电脑椅,按往年接案子的频率和收费标准略一推算,震惊地发现他必须在两天内就找到开年第一个能给钱的委托人,这才从椅子上蹦起来,真的开始为自己的房租和机票发愁。

谁知他很快就接到了一个符合要求的委托,尽管过程有些离奇,但大体还算顺利,暂且不提。成步堂费了一番工夫才拿到委托书,踩着点赶到法院,办完必要的调阅时已接近傍晚。春意加深,尚未入夜的晴空中却隐隐透出淡色的月亮,偶尔有飞机闪烁着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莫名想起有一场流星雨似乎即将降临在这样温暖的时节,但是给人更多的是无尽的等待和疲惫,多数愿望本来就是无端妄想,在见到流星之前就已经自行消磨殆尽了。

不过他的愿望,一定有迹可循。

熟悉的身影提着公文包从附近某幢楼里出来,天赐良机,成步堂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从没在心里这么苛责过法院门前这几十级台阶。街道两旁的居住区暗淡而寂寥,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一点张扬的红色轻易就能牢牢锁在视野中,他朝着那个方向全速奔跑,余光里又恰好看见从空中极速坠落的危险的影子。

“御剑!”

来不及了,检察官虽因这呼唤回过头,脚下却没打算停,辩护律师顾不上对方满脸惊愕,一把抓住他能够着的任何东西就猛地往回拽,御剑被他揪住了衣角,在巨大的力量之下踉跄着踏了空,带着他一并重重摔在地上。脚边响起清脆的碎裂声,空气中扬起尘土的腥味,成步堂感觉自己在某个瞬间失去了大半知觉,可是检察官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温度依然真实可触,他看见御剑怜侍在极近距离下眨动的灰色眼睛,再没能忍住将此人紧紧环抱的冲动——随后整个后背和尾椎骨就痛得他龇牙咧嘴。

御剑倒是没有挣扎,只是在他耳边焦急地问:“成步堂,你还好吧?”

“你没事就好……”从天而降的花盆已经在他们脚边砸得粉碎,成步堂收紧尚在颤抖的手臂,不敢想象如果刚刚没有拦住检察官,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御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我可以把手拿开了吗?”

辩护律师终于感觉到有人温热的手掌好像还垫在自己后脑勺底下,怪不得这样倒下去脑子却没事。成步堂一骨碌爬起来,有些尴尬地看御剑低着头拍打衣服上的尘土,忍不住关心对方手背上显眼的擦伤。

御剑斜他一眼,从地上拎起公文包时小声说:“没你头发刺得痛。”

……哪有那么刺!

检察官假装没听见他的辩驳,仰头看了看他们身边这幢楼,成步堂也抬起头,果然有个影子在高处一闪而过,两人立刻冲进大楼,在电梯厅里沉默地分开两路,一前一后追到6层。

对方竟也没打算逃跑。成步堂从电梯间出来时,正看到走廊对面站着脸色极差的检察官,而刚刚的罪魁祸首还抱着平日上学的小书包,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站立的纸箱上下来。纸箱倚靠着走廊围栏的墙边,不知谁在围栏的台面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花盆,其中正缺了差点让检察官御剑怜侍消失在世界上的那一个。

“看来,我们不得不听听你的证词了,树君。”御剑走上前,和一脸警惕的小孩大眼瞪小眼。

成步堂连忙跟上去替检察官翻译道:“小树,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吗?就坐在这里跟我们说说吧。”

“我听得懂他说什么。”小树朝成步堂瘪了瘪嘴,手脚并用地爬回箱子上坐下,又对御剑说,“就是我,我故意的。”

成步堂蹲下来:“小孩子说谎是不对的。”

“为什么?”小树问,“大人也说谎,我妈妈就骗我,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她没骗你。”御剑突然说。

成步堂和小树一起抬头看向检察官,后者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天野河落网之后,他就申请了重审,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真的吗!”小树只听懂最后一句,他抓住御剑的衣角,又转头问成步堂,“他在说谎吗?”

“怎么问我?”成步堂一愣,随即感受到从头顶劈下来的眼刀,立刻答道,“当然是真的了,御剑可是专门负责把谎言揭穿的检察官。”

小树听了前半句,揪着御剑衣角的手也松了下来,但成步堂画蛇添足,又引来对方不信任的眼神:“我不信,报纸上写过,他是个坏人。”

御剑虽然没在喝水,却也发出了被呛到的声音:“什么?”

“嗯……”小树抱着书包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只想起当时在报纸上认出的第一个词,“葫芦。”

成步堂理解了他的意思,但还是很惊讶:“那时你才三岁吧,就会看报纸了?”

小树对这个反应好像很是受用:“……哼。”

“那你看了报纸,怎么没看到后面呢?”成步堂说,“报纸上难道没写,我是怎么英勇帅气地向大家证明了这个检察官哥哥不是坏人?”

他没有抬头,却也感觉到有人悄悄别过了脸。小树虽然嘴上还不服气地说没看到,但听完成步堂的话也明显放松下来,咬着嘴唇想了又想,最后拽着御剑的衣袖,小小声说:“对不起。”

之前不是还说一百年也不会给御剑道歉的嘛,成步堂有些忍不住想笑。

御剑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下来,与小树的目光平视:“树君,现在可以告诉我刚刚的真相了吗?”

小树看着成步堂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不然你早就跑掉了,就像上次一样。”成步堂说,“……而且你一看就够不到花盆。”

“我能够着!”小树立刻反驳,“我刚刚还看到你们抱在一起了!”

“别听他的。”御剑恶狠狠地瞪了成步堂一眼,“因为你的证词,和现场的证据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矛盾。”

“……矛盾……?”小树有些困难地重复了一遍。御剑示意他们站起身,靠近围栏上那一排五彩斑斓的花盆,小树也踮着脚凑上前,手还未攀上台面,就被御剑拦下,转而抓住了成步堂的胳膊。台面上长久未有人擦拭,落着厚厚的灰尘和从花盆里掉落的土壤,一排花盆中,有几个放得歪歪扭扭,间隙也比其他的更大,像是被硬挤出了一条狭窄的“路”,在这条路上清晰地印着一串梅花状的脚印,脚印消失在最杂乱的一处,正是花盆缺失的那处空隙,边沿还留着几个残缺的手指印,正压在其中一枚梅花印上。

“啊!”小树松开手,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又转头看了看成步堂衣袖上黑乎乎的指印,有些心虚地背过手去。这时,放在他脚边的书包挣动了几下,拉链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猫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检察官哥哥,不要判它有罪!”小树连忙把包捡起来紧紧护在怀里,不让御剑看到,“还是抓我好了!”

御剑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树君,花盆是你故意推下去的吗?”

小树摇摇头,又赶紧点头,最后还是在御剑极具压迫力的眼神里摇了摇头。

“那我凭什么抓你?”

小树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小猫有印子在上面,我不想你抓它,我也可以按一个。”

……比起证据和过程正义的重要性,似乎先学会了破坏现场和包庇,某种意义上,果真是什么父亲什么孩子。成步堂理解地拍了拍御剑的肩膀,后者明显噎了一下,朝他露出一个自我怀疑的眼神。

“的确,加上小树自己主动承认做了坏事,不管是谁都会认为就是你干的,到时候检察官哥哥就会带人把你抓起来,判你有罪,”成步堂摸着下巴,“真相就永远没人知道了,这样也可以吗?”

小树低头看了看此刻乖乖待在包里的猫:“可是,小猫也很可怜,我想保护它。”

“树君,如果是这样,你妈妈也会想尽所有办法保护你,”御剑说,“这就像是……你爸爸原本也想保全一个人,却带来了更多的痛苦。”

空气陷入了一阵沉默,小树对御剑的话有些似懂非懂,但是提到爸爸时心里止不住的难过却感受得十分清楚,难道这回还要把妈妈也一起抓走吗?小猫不知道几个人类围着它在说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喵喵叫,成步堂伸出手指点它的鼻头,猫也不躲,只是皱皱鼻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御剑……”成步堂扯了扯御剑的袖子,“它打喷嚏的样子和你好像。”

下一秒,检察官就如他预料中的那样转过头来瞪着自己,然后又与书包里的小猫脑袋干瞪眼,毫不意外地获胜之后,才满意地移开了视线,令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不过,我们不会抓你,也不会判小猫有罪的。”见小树皱着脸被两个大人一唱一和欺负得几乎要掉眼泪,成步堂才刚想起来似的,凑上前朝他眨眼,“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们真相。”

小男孩终于是没忍住,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他怎样遇到小猫,怎样躲着妈妈攒下钱买猫零食,怎样遇到和妈妈相熟还愿意接收小猫的好心哥哥,怎样在来到对方的家门前被它挣脱逃跑,怎样追着它直到它跳上围栏挤掉了一株盛放的玫瑰。

“呜呜呜……如果我没有追它的话,它就不会弄掉花盆了……都是我……”

面对哭得抽噎的小男孩,御剑显得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树君,我还有反对意见。”

小树还抱着书包,不肯伸手接御剑的好意,生怕一松手怀里的猫咪就要被抓进大牢,但听了这话也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检察官。

“花盆坠落的主要责任,应当由不顾他人安全、擅自在这里放花盆的人承担。”御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兀自用手帕的一角拭去小树的眼泪,“但如果你为了保护它而说自己故意推落花盆,那么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陪小树折腾了半天之后,饶是工作狂检察官也觉得身心疲惫,决定放这个毫无公德心的花盆主人一马。几人把剩余的花盆搬到地上,以免再生事端,小树摸着已经放松下来的猫咪,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打开一条缝,小猫轻易跳了出来,不过没有再四处逃窜,只是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这时两个大人才发现这猫体型并非从脑袋看上去的那么小,总算明白这么灵巧的动物是如何能把花盆挤落的。正巧这时小树口中的“好心哥哥”也出现在电梯口,三人面面相觑了两秒,还是御剑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成步堂,辩护律师低头看了看一排花盆上五彩斑斓、笔触莫名眼熟的涂鸦,又看了看浑身颜料的矢张政志,终于忍无可忍地对那人大吼道:

“有罪!!!判他死刑!!!!!”

 

成步堂攥着湿冷的玻璃杯,准备把剩下一点消了泡沫的啤酒也倒进胃里,却被御剑一把夺下杯子,后者或许并不比他清醒更多,一贯苍白的脸颊上难得透出血色,甚至微微弯着嘴角,看向他的眼里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愉快。

“你怎么还在生闷气,”御剑握着他的杯子,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一反常态,明知故问,“就为了矢张?”

成步堂闻言,立刻伸手爆锤一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学同学,矢张闷声哼唧了一下,换个姿势继续在桌上趴成乌龟。御剑忍不住笑出了声,仰头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直到发现成步堂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亮得吓人,才恍惚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但喝下去的酒也吐不出来,御剑抓着杯子的手指蜷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

“……不开玩笑。”成步堂板起脸,“我真的很生气,不止对矢张。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也很生气。”

御剑直起身问:“为什么?”

酒精泡得他的脑子有点迟钝,辩护律师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脱口而出的事实背后的原因,可惜说起来也是颠三倒四不得要领:“你今天,要不是我本来就想跑过来找你……要是我不在呢,要是你——要是我查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要是这样,他该恨谁呢?但检察官没让他说下去,用手指轻轻覆住了他的嘴唇。

“你本来就想跑过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成步堂被他的手指挡着,说起话都含糊了几分:“刚好遇到了,想找你一起吃晚饭。”

“那现在你的目的不也达到了,别用没发生的事情对我生气。”御剑哼了一声,收回手,“不过……谢谢你,成步堂,我又欠你一次。”

这人难得的坦率反倒让成步堂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却问检察官原本是在法院附近做什么,那幢楼看上去好像是哪家银行。谁知道这问题也让对方开始眼神游移,成步堂不依不饶,御剑才不情不愿地承认当时正好给冰淇淋摊主汇完款出来,原来竟是检察官一直在资助小树和他妈妈。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律师,”御剑拿起一串烤丸子,威胁似的指着辩护律师,“不过是每个月少吃一次下午茶而已。”

成步堂心想,果然下个月的房租还是应该让御剑帮忙交了才对,于是一边在肚子里盘算着坏主意,一边张口把御剑举到他嘴边的丸子偷去一个,嘴上还不忘追问:“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对小树。”

御剑嫌弃地把整串丸子都塞进他手里:“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明明之前被抓的时候,还说唯独不想被他看到这副样子,果然是被针对了吗……?

成步堂苦着脸说:“这种事,还是应该在乎一下的吧。”

不知道无心的感叹拨动了检察官哪根敏感的神经,御剑突然拍着桌子怒道:“我想怎样就怎样,还需要解释什么?前几天不知道检察院里的谁,居然四处传我……传我有私生子,我要是天天在意这些无聊的人脑子想的什么东西,早就气死一百次了。”

成步堂听着听着,忽然心虚了一秒,一边给勃然大怒的检察官递饮料,一边小声嘀咕:“幸好没有……不然我就没机会了……”

御剑耳朵灵敏,立刻把怒气转移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什么意思?成步堂,你竟然也想要相信这种说法?”

作为谣言的源头,辩护律师立刻把头摇得像甩水的狗:“怎么可能!而且,御剑,你真的很不会听重点。”

谁知御剑像出庭时惯喜欢做的那样,伸出得意的食指在辩护律师面前晃了晃:“我听见了,成步堂龙一,你不要太小看我。”

说话间,御剑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带,他们的距离忽然被急速拉近,成步堂已经背抵居酒屋的墙壁,退无可退,鼻息温热之间,检察官的音量仿佛耳语:

“机会还能少得了你的吗?”

说完,御剑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像是没发生过似的坐了回去:“走了,你去把单买了吧。”

成步堂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人看,对方好像也并未有太多心理建设,在他眼神之下坚持不到三秒就败下阵来,转过头掩饰着表情斥道:“还不快去。”

成步堂以为买下今晚的单是御剑怜侍对他最后的考验,没想到去了吧台却被告知红衣服的同伴早已经结过账,带着一肚子疑惑回来,发现竟然人去桌空,心里又是一阵失落。待他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口,正看到御剑用力关上出租车的门,抱着外套目送司机载着多余的小学同学远去,命运果然还是眷顾他的时候多。居酒屋门口暖黄色的灯光洒了一片,检察官站在其中,背影还是像记忆里一样身姿挺拔,夜风扬起他浅灰色的头发,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成步堂忍不住停下来,沉溺于那双让自己一辈子魂牵梦萦的眼睛。

“再不走,就要错过今晚的流星雨了。”

御剑走出几步,见他还愣在原地,忍不住开口催促,成步堂刚跟上去,又急急忙忙折回来捡他掉在地上的外套,追到检察官身边。

“欸……我们今晚要去看流星雨么?”

“我穿成这样,才不跟你去山上白白吹冷风。”御剑好笑地看他,“今晚没开车,刚好散步回去,路上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看到吧。”

“真的吗……”对于情侣而言,夜里寒冷的山风自有其用处,不过眼下看来暂时没有发挥的机会,成步堂忍住没露出失望的表情,没话找话道,“可是,电视上说流星雨明天才来,你是不是弄错了。”

检察官这下不笑了,瞥他一眼便兀自快步向前。成步堂不知道自己弄错了什么,在原地对着那人的背影一阵迷惑不解,好在对方倒也没真想甩掉他,很快又停下来,像是确实在期待看到一颗星星孤独地燃烧殆尽一样仰起头,这时成步堂忽然意识到,检察官刚刚说要散步回去,却没说这计划里只涵盖他自己。一种奇妙的情绪在辩护律师心里鼓起咕嘟咕嘟的泡泡,让他头脑发烫,胆大包天,悄没声地上前握住了检察官的手,手掌的热度令对方瑟缩了一下,却也没有挣扎。

这样的态度分明是鼓励他得寸进尺,成步堂把御剑轻轻扳向自己,心想着再也不准对方靠什么流星雨来掩饰,却被御剑脸上残留的水痕吓了一跳,他正手忙脚乱地擦拭,御剑抬手制止了他。

“御剑……”

“我说今晚就是今晚,”御剑强硬地打断道,他神情平静,语速飞快,只是声音还在微微发抖,“因为明天我就要出国了,成步堂龙一,我真不知道你还想等什么。”

夜风果然太冷,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远到无法忍受,也再找不到一个比此时此刻更好的时刻,辩护律师和检察官在静谧的街上拥吻,靠彼此的体温抵抗即将到来的离别。

4月18日晚上10点,一颗无人在乎的流星沉默地划过天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