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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枫站在站台,看见电车从远处拐过一个弧度,黄绿相交的车身漆给人一股昏昏欲睡的老旧感,驾驶室里头戴黑色工作帽的司机正襟危坐,脖子上的黑色领带一板一眼贴在胸前。
刹车不够及时,车门停在他需要再往前走两步的地方,他走进第三节车厢,午后炎热,车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对面是身着职业装的中年男人,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眉间紧蹙,好像在为公事发愁,斜前方坐着一对母子,小孩穿着一双鲨鱼图案的运动鞋,母亲把便当包固定抱在怀里,正笑意吟吟和孩子小声说话。
电车是一个封闭的环境,没有人想观察陌生人,视线无处安放,他想了想,决定闭上眼睛。
黑暗中母子说话的声音好像突然放大,而中年男人打了一个喷嚏,电车运行的声音叮叮当当跑到他的耳朵里,车厢就像一个喧闹的长方形世界。
没有睡着,流川枫头痛地想,有点难睡着。
电车依然缓慢行驶,沿着海岸线,穿过住宅区,线条流畅的黄绿色长方形顶着杂乱交错的电线在一道道斑马线间穿梭,直到停下。
流川枫下了车。
和他一起下车的中年男人很快消失在站台,除了他,所有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他顺着路标向外走,一日票塞在裤袋里,和几个找零的硬币结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前一趟车刚开走,这让流川枫稍微有些挫败,站牌上写着每趟车间隔十五分钟,而步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下午一点,烈日让他睁不开眼,没有遮挡物的站台已经晒得他后背微微泛了汗,他略一思索,决定放弃等待直接走过去。
38度的气温,所有人都躲进了屋内,栈道自海向岸,由水向岛,路面空空,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身体并不累,体能消耗和打一场球没法比,只是单纯的热,喉咙干得要冒烟,沿路经过一台饮料机,口袋里的硬币刚好可以支付一瓶宝矿力,他买了一瓶,站在机器前喝完。
这下口袋彻底空了,临时起意的出发总是附赠缺斤少两的surprise,例如没带钱包。
眼前已经是无垠的大海,临时搭建的餐饮木屋零散地坐落在沙滩上,若干把红白相间的宽大遮阳伞和五颜六色的沙滩椅像一只只孤独的鸟,将脚扎进沙坑里。
盛夏的海边在白天游客很少,真正的热闹需入夜,每一脚踩在沙子里都能扬起一些比沙更细的灰尘,流川枫捡起一张不知道被谁丢掉的住宿宣传单,对半折起,当做一把凉扇。
这么热的天,只有傻子才来。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像食肉动物在奔袭前的潜伏,更远的地方有一间冰淇淋屋,屋外放置着一台烧烤架,蓝绿波点的遮阳伞下,一个脸上盖着宽沿草帽的人,大喇喇地敞开四肢躺在沙滩椅上。
流川枫朝那个方向走去,然后停下脚步。
草帽很大,挡住了下面的红色头发,椰树印花的短裤很短,被四仰八叉的姿势拉扯到了上方,露出大腿根的一片阴影。
在打球时就不懂穿打底裤的人,在海边一样不会。
睡得好香。
流川枫在他面前站定,傻子就在眼前,只有傻子才会找傻子。
下一秒,他像报复烈日般一把摘掉那顶遮光的草帽,突然其来的光照刺激到睡着的人的眼皮,正沉浸在灌篮成功并把某只自负狐狸踩在脚下的人猛然从美梦中惊醒,嗷地叫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捂住双眼,在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熟悉的“白痴起床”后,大梦初醒。
樱木花道睁开了眼睛。
仍保持躺姿的角度让他只能看到流川枫的下巴,以及那个高高在上宛如睥睨的眼神,站着的人自上而下盯着他,这个视角异常熟悉,樱木花道一边在睡意里昏昏沉沉,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就和自己当时打山王为了救球摔在地上,流川枫走过来说自己还没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樱木花道一下窜了起来,草帽掉在了地上也不管,流川枫还在看他,他绕着他走了一圈,像一只审视领地的公鸡。
“你怎么找到我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对,“你来找我干吗?”
流川枫把目光从那条颜色艳丽的印花短裤上收回,“你家没人,问了水户,他说你暑假会在这里打工。”
第二个问题却没有回答。
事实上是他先给樱木花道家中座机打电话无人接听,他也没有水户洋平的联系方式,就去了印象中对方经常出现的便利店,果然水户正在收银台忙碌,听说自己要找樱木花道后就给了他现在这个地址。
“好像是店主旅游去了让花道帮忙看店,你着急找他吗,岛上来回不方便他预计整个暑假都会住在那里哦。具体地点吗,抱歉我也不太记得了,反正江之岛也不大,从这里坐电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吧……”
流川枫向他道了谢,然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上岛的电车。
樱木花道并没觉得哪里不对,比如为什么流川枫会执着于在大夏天来找他,他把草帽捡起,拍了拍上面的沙子,“既然来了,要吃冷饮吗?”
流川枫摇头,“没钱,你请客。”
“哈?”樱木花道瞳孔地震,“开玩笑的吧?”
“忘带钱包了,”流川枫老老实实回答,“最后一点钱用来买了车票,刚刚还丢了。”
五分钟前,他一不小心把一日车票和宝矿力空瓶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
樱木花道不信邪地凑上去翻找流川枫的口袋,在发现这家伙果然没有骗人后,咬牙切齿地指了指冰柜,“先说好,不许选贵的!”
左边的裤袋被那家伙毛手毛脚翻出后忘了塞回,流川枫抓着樱木花道刚刚捏过的布料内衬,把它重新塞回原位。
冰淇淋品类繁多,价格不一,有游客的地方不管卖什么都比其他地方贵,流川枫把手放到玻璃柜门上,余光关注着樱木花道的面部表情,被关注的人注意力却只在那只能一手掌控篮球的手,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观察。
流川枫心思恶劣地把手移到最右边的花型甜筒,就看到樱木花道咬住了嘴唇,手指右移,目标是三色沙冰盒,樱木花道立刻咬紧了后槽牙,他又作势要去取柜子里包装最精致的巧克力坚果冰淇淋,不出所料,樱木花道就差跳起来了。
大白痴的心思太好猜,什么都摆在脸上,流川枫只觉得心里发着痒,像被那顶草帽的毛边扎了扎胸口。
算了,放过他吧。
他选了一支最便宜的果汁棒冰,没有意外的,那家伙长出一口气。
“算你识相。”
预算骤减,樱木花道心情大好,干脆也拿了一支和流川枫一样的,二人在沙滩椅上坐下,把上半身躲进遮阳伞的阴影里,低矮的躺椅要坐体型高大的篮球手有些勉强,流川枫努力把腿伸直,想着难怪刚才樱木花道要用那种姿势躺着。
哗啦哗啦,包装纸被随意撕开,樱木花道迫不及待张嘴,棒冰被塞入大半,冰冰凉凉,舒服得让人喟叹出声。
“好爽,夏天就该……唔!”
后面的听不清了,流川枫朝他看去,是棒冰被不小心咬断,一大块冰被樱木花道含着,牙齿快冻掉了,吐又不舍得,只能鼓着腮帮子硬撑,像一只嘴里塞满了橡果的松鼠,两只手胡乱比划,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流川枫叹了一口气,“你果然是大白痴。”
说完,他伸出手放到樱木花道下巴前,“吐我手上。”
樱木花道一愣,眼珠子立刻乱飘起来,左看右看就是不好意思张嘴。
“口水而已,我不嫌脏。”
大概是口腔实在冰到让人发麻,樱木花道最终还是选择吐了出来,蓝色冰块夹带着唾液被放置在手心,流川枫握住,起身快步跑到最近的洗手间冲走。
回来后樱木花道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在流川枫离开的短暂三分钟里,他慢半拍的脑细胞终于姗姗来迟,无数个问题涌入化冻的大脑,比如他为什么要吐在流川枫手上,他明明可以自己跑去洗手间吐掉的,或者他也可以不用吐掉,天才牙口这么好,直接把冰嚼碎咽下去不就行了,现在搞得像狐狸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一样。
想来想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流川枫嫉妒自己能一口咬下半支棒冰,毕竟论吃东西的速度,谁都比不上天才。
“白痴,你的舌头是蓝的。”是棒冰里食用色素的颜色。
樱木花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随后又反应过来,“你不也是,像中毒了一样。”
“那我应该比你颜色深一点。”
“什么啊,比我多吃半支了不起吗?”
“毕竟不像有些人,连棒冰都不会吃。”
“啊啊混蛋,你到底干吗来的,快从这里滚回去。”
眼见樱木花道又开始炸起了毛,流川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空荡荡的口袋,“没钱买车票了,你给我买吧。”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樱木花道接下来想说的话。
“不是……”他难以置信地开口,“我要等店主回来发薪水才有钱,现在上哪给你买票?”
“我不介意和你住一段时间。”
“……叔叔阿姨呢,打电话让他们来接。”
“在东京处理一些事,短时间内回不来。”
樱木花道哑口无言。
“我是为了来找你才被困在岛上的,你要负责。”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樱木花道终于反应过来了,“等下,你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走。”
回答他的是流川枫的沉默。
不说话就是默认。
“……行。”
看来是赶不走了。
樱木花道走进冰淇淋屋,从门背后拎出一件白色厨师服丢到流川枫身上,“想留下就要干活,先说好,包吃包住,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哦,有一张回程票。”
流川枫从容地把服装套在身上,随后煞有其事地研究起了烧烤架如何使用。
两个小时后,樱木花道开始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进入傍晚后沙滩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来自太平洋的风除了带来海水味还带来人流,一座岛屿到底能容纳多少人呢,樱木花道翻动着手里的章鱼小丸子想,答案是无解的,但沙滩上的年轻女孩肯定至少有一半正排在流川枫前面。
没错,流川枫,一个除了篮球其他一律不会的料理新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向面前好不容易排到队伍第一个的女生递出一串烤得焦黑的鱿鱼。
“可以问一下你是附近哪所高中的学生吗?”女生红着脸。
流川枫不说话。
“喂!说话啊臭狐狸!对女生要有礼貌!”樱木花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湘北。”流川枫终于开口。
“啊是湘北高中吗,听说湘北篮球队有一个很厉害的王牌队员,叫流川什么的,是你吗?”
流川枫又不说话了。
樱木花道听不下去,怒不可遏地又把小丸子翻了一个身,“什么嘛,湘北明明还有我这个天才,这帮女生只知道臭狐狸的名字……您的章鱼小丸子,请拿好。”
流川枫不疾不徐地往鱿鱼上刷着酱,在听到樱木花道的抱怨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一百……五百……两百……”
天色暗下来,樱木花道坐在沙地上数着今日收入,“哇,比昨天多好多。”
流川枫脱下那套烧烤用的服装在他身边坐下,“赚得多你会有提成吗。”
“哪有什么提成……”手臂贴上了流川枫的,热意逼得很近,樱木花道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本来洋平给我介绍这份工的时候就说这家店客人不多,我只要负责看店就好了,谁知道你一来就这么忙。”
原本紧贴的皮肤被空气隔开了,流川枫不太满意,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入夜后气温降了下来,昼夜温差变大,被风一吹单穿无袖甚至会有些冷,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流川枫又往他这边靠了靠,虽然两个男生贴这么近有些怪,但再挪就显得刻意了,樱木花道瞟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流川枫,也干脆坐直身子不动了。
很少会有像此刻这么和谐的氛围,游客来而复去,落日变月亮,小岛上的人回家早,七点一过各家各户的厨房就亮起了灯,这里并没有太多值得参观的景点,不过是一座山,不过是一座灯塔,以及无尽的海风和据说天气好才能看见的富士山,游客很少过夜,更多的人会选择乘坐电车回到镰仓,回到那个更有烟火的地方。
难得地没有吵架,海浪声可以轻易赶走白天的闷热和匆忙赶路却不确定能否找到目标的焦躁,流川枫把余光停驻在坐在旁边的人,缺乏照明的海滩留给他一个樱木花道盘腿而坐并悠哉托腮的轮廓。
流川枫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不断被海浪冲刷的湿润沙面,蹲下,捧起一抔沙子,用手掌反复按压塑性直到满意,才重新走回樱木花道面前。
“喂,送你。”
樱木花道仔细一看,是一个滚圆滚圆的沙球,颇为可爱地摆在流川枫手掌上,他用手碰了碰,居然还挺硬挺,并不是想像中一碰就碎的触感。
“这什么?”
“篮球。”
樱木花道一下子笑出来,“流川枫,搓这么圆,你上辈子该不会是个屎壳郎吧哈哈哈哈哈哈!”
流川枫黑下脸,“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樱木花道接过,“怎么弄的?你教教我?”
“不要。”
“切,”樱木花道不以为意,“那作为回馈,本天才给你变个魔术吧。”
他四下找了找,在看到某个半埋在沙子里的东西后眼睛一亮,扒开沙面把东西捡起来,吹了吹,放到自己头顶。
“看,独角兽。”
流川枫凑上去仔细端详,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钉螺,被樱木花道顶在头上,火红的头发配上那颗已经干燥的异形贝壳,确实很像某些传说中的珍稀生物。
为了看清,他把身体靠得很近,几乎是头碰头的距离,目光从贝壳下移到樱木花道的额头,那里和他的嘴唇近在咫尺,樱木花道挑着眉,额头鼓起了几条鼓鼓的皱褶,他还在兴致勃勃地问他“怎么样,像不像”。
很像,很漂亮,流川枫心想,但是说出口的却是“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像。”
最后樱木花道扑过来和他打了一架,沙球不知道被谁一脚踩扁,钉螺也重新被埋进了沙里,灯塔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当海滩重新拥有照明的那一刻,樱木花道听到流川枫对他说,“早上收到通知书了,下学期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