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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几乎人人都会背诵海明威那句名言:“假如你年轻时有幸生活在巴黎,那么此后的一生她都会跟随着你,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那时海明威还很年轻,二十出头,身无分文但才华横溢,与大他八岁的海德莉结了婚,住在朋友为他们找的便宜公寓,租金18美元,只需要忍耐每层都有的难闻小便池和楼下供工人跳舞的喧闹舞厅。
白天他待在丁香园咖啡馆,写那些没完没了的小说,担心稿子卖不出去,却依然点了几杯酒,晚上回到家,海德莉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兔肉配葡萄酒沙司。他们一起漫步塞纳河畔,路过铺满落叶的香榭丽大街,在卢浮宫流连忘返,到莎士比亚书店借几本书过冬。
1921到1926年,他们相伴着度过了那段贫穷却快乐的时光。然后呢?
“——然后他们离了婚。”坐在他对面的女孩说,“再然后,海明威就离开了巴黎。”
基利安扫了眼桌上她那本书的封面,上面画着铁塔、路灯、咖啡馆,以及飘逸的水流,当然,显而易见,那么多人都是读过这本书才来到巴黎,想目睹作者笔下描绘的盛宴。
作为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他只想说,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你们被那个狡猾的美国佬给骗了。
也许美洲人天生擅长花言巧语,无论北美还是南美,他们永远活在欧洲人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过于乐天,过于随性,对未来毫无危机感,到死都还想着及时行乐。
如果基利安能有他们一半心大,就不会沦落到独自坐在咖啡馆,听面前陌生的女孩大谈特谈自己的读书心得。
“无论如何,感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女孩咧着嘴笑,阳光给她麦色的肌肤镀了层亮金,明亮的绿眼睛和浓密的棕睫毛,以及挥之不去的西班牙语发音,好吧,又一个南美人。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跨洲旅游,能和当地人交流上真是太好了,你改变了我对巴黎的印象,我先前听说这里的人都很冷漠。”
不,这个印象才是对的。基利安在心里讽刺道。
没有任何一个巴黎人愿意在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哪怕他对面的座位还空着,哪怕他完全没翻手边随便拿的报纸,哪怕他已经把两杯冷掉的咖啡换了一次又一次,这都不该是对方冒然和自己搭话理由。热情、话多、读不懂脸色的南美人,基利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赶她走。
“也许我打扰到你了?”女孩问,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你之前是在等什么人吗?”
她微笑着,眼睛很真诚也很明亮,是基利安不太喜欢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回答她,光是听完前面那段冗长的发言就消耗了他足够的耐心,对方不应该再得寸进尺。
好在到目前为止周围还没人认出他,大概因为他出门前稍作了些装扮,但保不准之后会怎样。
基利安想起有次休息日,他们心血来潮,瞒着其他人偷偷跑去马赛,却游玩不到半天便被眼尖的球迷发现,接着他们被疯狂地追了整座旧港,没吃成预定的海鲜大餐,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很难说清为什么他们凑到一起总会碰上大大小小的灾难,有些微小得他可以忍受,有些则大到完全不能。他逐渐理解了这是因为他之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遇到了错误的人,而他这几年在尽力修正这一点。
巴黎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他在这里经历了很多事,如今他就要离开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会坐上飞往马德里的飞机,加入他儿时便梦寐以求的俱乐部。大多数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基利安·姆巴佩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是少数的那几个。
他和几乎所有人都道了别,几乎。亲人,朋友,巴黎圣日耳曼,广大媒体和敬爱的法国总统。
唯独少了一个。
基利安没能在自己的告别派对上见到他。
这很不应该,那个人向来不会缺席任何派对,哪怕他们曾经闹掰了,但这有什么,在仇人的派对上胡吃海喝、大闹一番才更有他的作风。
可他确实没有来。基利安不动声色地绕着派对走了一圈,和无数擦肩而过的人问好、道别,吃了很多派,喝了很多酒,却还是没看见熟悉的钻石耳钉和花哨纹身。
也许他生病了。基利安想。作为球员来说他的身体还是差了点。
或者他睡过头了。这很有可能,也许他刚参加过一个通宵聚会,还躺在床上补觉。其他可能诸如家里马桶坏了,手机突然爆炸了或者司机迷路开错方向等等。
这些都没关系。基利安想,时间还很充裕,转会手续还没完全办完,他还得再回几次俱乐部,到时候只需要叫住对方,简短地告个别就可以了。
但等到现在,等到基利安明天就要离开了,他们还是没能说上一句话。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或事出现,打断他进一步向前,就像过去总有什么在阻止他们拿到欧冠冠军一样。那当然不是命运了,基利安可不相信这个,有问题的只会是人。
回巴黎圣日耳曼的最后一天,基利安远远看他在绿草坪上热身,灵活地奔跑、跳跃,和身边的队友说说笑笑,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也许过去旁边还会多个基利安自己,但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走在他身侧的俱乐部高层喊了他一声,于是他回过神,收回视线,和对方一起进了办公室。
午后温暖的咖啡馆里,来自另一片大陆的女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基利安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已经没再等了。”
女孩眨眨眼:“为什么?他不会来了吗?”
“是的。”
“你们吵架了?”
“更严重一点。”
“他很生气吗?”
“也许,但我感觉他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他没有来。”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女孩的神情多了几分难过。
“你们不会和好了吗?”
“不会。”基利安回答,“或者说没有必要。”
“今天过后呢?”
“今天过后我就离开了。”基利安顿了顿,声音出奇地冷漠,“我们不会有明天。”
巴黎这座城市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美,奢华建筑之下掩藏的是很多臭水沟和流浪汉。如果有人告诉年幼的基利安他终将离开这里,他一点也不会意外,哪怕这座城市已经是很多人毕生所梦的终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起点。
当然,巴黎并非不存在让他留恋的东西,这毕竟是座浪漫之都,只是对二十四岁的他来说,那些都不太重要,至少不如一座大耳朵杯。
基利安·姆巴佩讨厌一切悬而未决的东西,在他离开前,他需要把那些东西都留在巴黎,连同那个让他失过好几次态、犯过好几次错的巴西人,是的,对方甚至都不太会说法语。
他在聊天框里写:「是这样,我为之前的事感到抱歉。」
过了很久对方回复:「好吧,什么事?」
「很多事,你知道的,点球,核心位置,流浪汉,还有媒体报道过的…」
「哦,这些。」
他又停顿了很久,久到基利安感到有些紧张。
「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难过,基利安感觉对方的回答太平淡了,平淡到他分不清真假。
可随后,对方又紧跟了一句,这次发送得很快。
「你要离开了,所以才和我说这些吗?」
直白得一如既往。
瞬间,基利安的呼吸凝固了,就像一个幼稚孩子费尽心力使出自以为完美的把戏,却立刻被大人无情地拆穿了。他意识到自己再次在对方面前犯了错误。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补救。
是的,我要离开了。他在心里念道。所以才和你说这些,因为我不想在巴黎落下个不清不楚的话柄,我需要你的原谅,需要我们回到至少还可以的关系,这对我们未来发展都有好处,反正我都要离开了,不会再和你在巴黎有利益冲突,为什么你就不能顺承我的道歉说声好的没关系然后再见呢?
可他想了那么多,最终落到手机屏幕上,也只有一句话:
「是的,但我还是想和你道个别。」
说出这句话之前,基利安没想过“再见到内马尔”会变成一件有些困难的事。
事实上,他们还会继续踢球,即使不在同个俱乐部,赛场碰面也是家常便饭,离开足球场,他们还有无数的商业场合和颁奖典礼,或者是某个朋友的私人聚会,大家凑在一起狂欢。
可除此之外呢,他们好像不再有任何私人见面的理由。
内马尔的生活丰富多彩,似乎不太有闲心分给一个早就和自己形同陌路的前队员,即使他们曾经要好过。但说真的,那可是内马尔,和他要好的人从巴黎排到巴塞罗那,剩下的点缀在圣保罗和萨尔瓦多,简直群星璀璨。
和生性烂漫的巴西人成为朋友从来不是件难事,你只需要迎合他,在他说些烂笑话时跟着笑,被突然恶作剧时佯装反击,然后闹作一团,多和他拥抱,多听他唱歌——虽然真的很难听,多与他玩游戏,当他怒气冲冲时耐心地哄着他,当他失落难过时捧起他的脸,替他擦拭泪水。
曾经基利安把这些做得很好,好到他以为他们真的成了一对亲密无间的挚友,直到他的野心太过膨胀,于是这些成了画布上被冲刷下来的水彩,全部都是粉饰。可在那之前呢,基利安其实不想承认,除去最初的憧憬和隐约的嫉妒,在某些时刻,即使是转瞬即逝,他依然恍惚觉得自己是有些喜欢内马尔的。
在被球迷追着跑的那天,马赛很晴朗,艳阳高照,碧天如洗,云白得像刚漂过的床单。
他们东躲西藏,最终挤进曲折狭窄的小巷,靠在可能有百年历史的灰墙上喘口气,这时旁边的内马尔突然噗嗤一声倒进他的怀里,把原本就东倒西歪的衣领扯得更乱。基利安慌忙扶住他,却只听见他笑个不停,越笑越大声,靠在胸口的肩膀抖得厉害,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心口有些发痒,好像先前的郁闷都被一扫而空。
大笑过后,内马尔搂住基利安,贴着他的脸来了好几张自拍,明明自己才在半路丢了墨镜,这个天生乐观的巴西人却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毫不顾忌地把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
这下他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了,任何知名的餐厅都不可能踏进去,于是内马尔随手指了个街边的家庭餐馆,两人分到一个小得可怜的木桌,坐到艰难曲腿的凳子上,他们吃了牡蛎,喝了啤酒,跑到码头唱歌,内马尔扯着他的破铜锣嗓子大呼小叫,而基利安一边为他录视频一边拍手助兴,夜幕下大街小巷都亮起黄澄澄的路灯,繁杂的几颗钻石耳钉在其下熠熠生辉。
就像海明威写的那样,人在年轻时很容易为一些简单的事情快乐,长大后再回忆,组成那些快乐的瞬间更像是玻璃柜里的标本,你知道它们曾经很美,但现在只需要看看就好了。
基利安长大得有些早,而内马尔似乎永远长不大。基利安无法理解对方每一次哭和每一次笑,这对他来说太难了,很多时候它们没有意义,只是不小心溢出来。内马尔有颗过于泛滥的心,随时随地都能表达喜怒哀乐,但这些情绪就像洪水,轰轰烈烈地涌来,又浩浩荡荡流走了。
内马尔拍拍他的肩膀,亲吻他的额头,喊他“kyky”或者“golden boy”,在他进球时为他欢呼,从绿草地跑过来和他拥抱,玩心大起时会猛地跳到他的后背,受伤脆弱时会安静靠在他的胸膛,笑时耳边的挂坠随着动作摇晃,哭时眼睛里依然溢满着星光,生气时揪住了他的领子,狠狠朝他脸上来了一拳,疼得要命。
而这些全都过去。他们不再说话,不再见面,不再会在采访里提到对方。不是因为内马尔还记恨着他,而是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了。
不会再有人对他做那些动作,不会再有人对他说那些话。基利安仍然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崇拜者,他们都非常友好,给了他适当的亲密和足够的尊重,没有那些过于幼稚的恶作剧,没有那些烂得人尴尬的笑话,没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亲昵和鼓励,也没有那个他曾当作钻石,后又当砂砾甩开的巴西流浪汉。
明天他将要离开巴黎,这些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了。
“哇哦,看,那儿好像有人在结婚。”女孩惊喜地喊道,满眼惊喜地将书立起来遮到唇上。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基利安看了过去。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塞纳河畔,现在已临近傍晚,澄碧的河面波光粼粼,绿草地被笼在柔软的霞光里,洁白的婚纱被风吹起,一缕头纱飘到空中,新娘手一手握着捧花,一手举着香槟,又跑又跳,笑得肆意飞扬,新郎就在前方等着她,抬起手,将扑过来的爱人一把接住,紧紧拥抱着,摄影师咔嚓一声闪光灯,他们热情地相吻。
当然了,这是在巴黎。基利安并没有感到多意外。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巴黎结婚,他住的房子能从窗户眺望埃菲尔铁塔,时常看见有人在那儿拍婚纱照。
“真浪漫。”女孩感叹道。
或许吧。基利安想。
他从没想过在巴黎结婚,当你对这片土地的一砖一瓦都看到腻烦时,任何与浪漫相关的意象不再具有寓意。何况巴黎是个傲慢的婊子,向她祈求幸福是再愚蠢不过的事了。基利安冷哼一声,视线再次挪到女孩手里的那本书,他还记得对方刚才是讲到了——
“离婚。”
“什么?”女孩吓了一跳。
“他们为什么离婚?”他指了指书皮。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却是低下头叹了口气:“因为他变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难过。
“在巴黎成名后,海明威变得越来越傲慢、易怒、虚荣,不再和过去的朋友交往,时常流连在有钱人的圈子里,他在那里结识了很多不一样的女人,她们美丽、时尚、聪明又有野心,都是海德莉比不上的。她不够有学识,不够个性,甚至不够年轻,几乎跟不上海明威谈论的东西。他们经常争吵,先大声吼叫、伤对方的心,然后再伤到自己,最后再原谅。没过多久,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于是他们就离婚了。”
有点俗套。基利安想。
“那之后……”
“Bonjour!”
突然,耳边响起一声轻快的问候,先前在河畔边结婚的那对新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咖啡馆里,他们提着好几框竹篮,里面摆满了糖果。大概为了分享新婚的喜悦,他们对着周围的人免费派发起来,原本还算安静的咖啡馆顿时热闹非凡。
基利安觉得他大概需要离开了。
“哎?你要走了吗?”女孩惊讶地看着他,毕竟他们才刚拿到糖果,是好几颗浓郁的巧克力。
“对。”基利安把自己那份留在桌上,“我还要赶明天的飞机。”
他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帽子,将它压得更低,然后毫不留恋地起身,木椅的地板上划出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杯咖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冷成这样了。
算了,无所谓。
他在巴黎的最后一天过得还算精彩。
“那之后——”
但还没等他走几步,女孩的声音依旧从身后传来。
“那之后,海明威搬离了巴黎,但他无法改掉自己的毛病,先后又娶了三个妻子,直到晚年才和第四任妻子重游巴黎,而海德莉——”
她顿了顿。
“海德莉在与海明威离婚后重新遇到了一个男人,这次他们白头偕老了。”
叮。门铃响了一声,等她说完,基利安的背影便消失不见了。
下午的欢闹过后,原本精致的咖啡馆变得有些混乱,一地狼藉,到处是吃剩的披萨和没喝完的啤酒,餐桌和椅凳上遍布色彩绚丽的糖纸。老板无奈地叹了口,独自拿着扫帚清理地板。好在那对新婚夫妻赔了他足够的钱,而且他也确实很享受这种狂欢的气氛。
美丽热情的拉丁裔女孩坐在角落,她把那本书放在桌角,低头在日记上奋笔疾书。
这是她来到巴黎的第三天,她已经参观完卢浮宫,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和卢森堡公园,吃了很多甜食,在各个知名和非知名的咖啡馆寻找灵感。她想成为一名作家,即使目前她写的书还无人问津。
今天她在咖啡馆遇到一名年轻人,大约也就比自己大几岁,戴着很低的帽子,干坐着,什么也没干,桌前摆了两杯冷了换、换了冷的咖啡。
她几乎瞬间嗅到了故事的气味,因此热情地上去打招呼。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在巴黎她已经吃过无数次教训了——但意外地对方什么也没说,于是她便顺着手头上那本书展开了话题。
结果很遗憾,对方依然是个典型的、冷漠的巴黎人,她什么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叮铃。门被推开了。
老板直起身解释:“抱歉,我们今天提前打烊……”
“哦——这里是刚进行过派对吗?”
来人说着蹩脚的法语。很明亮很轻快。
女孩抬起头。门口的男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双眼睛,非常漂亮的棕绿色,天然含着水汽和笑意,两只耳朵都挂满了银闪闪的耳饰,很吸引人眼球。
他环顾一圈,对四处飘满的糖纸饶有兴趣,当看见坐在角落的女孩,眼睛立刻亮了亮,朝她挥手打招呼:“嗨,就剩你一个吗?”
“对,刚才有个穿婚纱的新娘在派送糖果。”
“听着真棒,还有吗?”
女孩扫了眼自己的桌子:“先前坐在我对面的先生剩下了,要尝尝吗?”
“行啊。”他乐呵呵笑着,没等老板说什么就迈进门,一屁股坐在女孩对面。
他很快拆开一颗,拉开口罩丢进嘴里,又迅速把口罩合上,嚼了两下,笑着眯起眼,“味道不错,我睡醒后还没吃过东西呢。”
“你刚睡醒吗?”女孩迟疑地问道。现在可是晚上八点。
男人耸耸肩:“昨天通宵派对,所以睡过头了。”
他把视线移到女孩的脸上,很自然地笑开,说了句西班牙语:“让我猜猜看,墨西哥人?”
“不对,是哥伦比亚人。”
“哦,就差一点。”
女孩被他逗笑了:“那你呢,巴西人?”
“恭喜,猜对了!”男人拍了拍手。
女孩指出来:“你把西班牙语说得和葡萄牙语似的。”
“因为他们本来就差不多嘛。”
“这可不一样。”
“但都比法语好学。”
“这点我同意。”
他们看着彼此笑起来,很快就聊开了。
在陌生的国度遇到来自相同土地的人是喜悦的,正片拉丁美洲几乎沐浴在同一种的文化里。这可能也是巴黎的魅力,她容纳了无数异乡人,人在这里很容易漂泊,也偶尔会发现故乡。
“刚到巴黎的时候?”男人回忆,“嗯——最初两年还没能适应,所以过得不太开心,后来遇到了一些朋友,他们陪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候,我的家人也经常鼓励我,现在我基本上习惯了这里生活。”
“那你以后会离开巴黎吗?”
“前两年想过,目前应该不会。”
“其实我刚到巴黎的时候挺失望的。”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接着说,“我觉得她并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但今天过后不会,巴黎总是藏着惊喜,海明威说得对,这里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海……威什么?”
“海明威!一个美国作家!”她举起桌角的书,指着封面上的标题。
“好吧,我英文不太好。”男人耸耸肩,“所以呢,这个作家?”
“他年轻时在巴黎居住过,和他的第一任妻子一起,后来他出轨了,离婚后便搬离了巴黎,直到晚年故地重游,才写了这本回忆录。”
“哈,听上去挺俗套的。”
“怎么会!”女孩郁闷地瘪瘪嘴:“为什么你们好像都没什么兴趣,我讲故事有这么无聊吗?”
男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我觉得挺有趣的啊,还有谁觉得无聊吗?”
“之前坐在我对面的先生。”女孩说,“他好像明天就要离开巴黎了。”
“嗯。”他沉吟了一声,依旧眯着眼笑,“你们有聊什么吗?”
“他基本什么也没说,我只知道他本来在等人,但没等到,所以落日的时候走了。”
男人又拆了颗糖。
这次他把锡纸撕得很完整,然后小心翼翼地铺平,灵活的手指一阵翻飞,纸便被折成了一座小小的塔。
“埃菲尔铁塔?”女孩好奇地问。
“就当它是吧。”男人把纸塔递给女孩,看着她开开心心接过,接着说:“其实我今天本来应该去见一个人,但我放了他鸽子。”
“哎?”女孩从摆弄纸塔的间隙中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有点尴尬。”
“不是朋友吗?”
“过去是吧。”
“那确实有点尴尬。”
“不过以后见面机会应该就少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希望他在那边过得还不错。”
女孩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你们之前关系应该挺好的。”
“大概吧。但是我,嗯,我们,”男人斟酌着措辞,“对很多事情的理解都不一样,所以就闹掰了,不过我可什么也没做错。”
“所以是他做错了?”
“当然了,错得不能再错。”男人露出有些嫌弃的表情,转而又一副随他去的样子摆了摆手,“但看在他马上要滚蛋的面子上,我就懒得计较了。”
女孩又被他逗乐了:“所以你到底是希望他过得好还是不好。”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祝福他成功,就这样。”
“起初我有点伤心,然后感到很愤怒,现在觉得一切都会过去,如果他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那就去吧,未来谁也说不准。”他的语气听着很轻松,“我也不是第一次和一个朋友分开,虽然这个稍微特别了一点点吧,但也没太大不同。”
“所以你放了他鸽子?”
“所以我放了他鸽子。”
女孩笑了。
“先生,你知道当我读完这本书,感觉海明威最想告诉读者的是什么吗?”
“嗯?”
“不要在巴黎离婚。”
“啊?”
“对,千万不要在巴黎离婚。”
海明威写,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年轻时生活在巴黎,此后她一生都会缠着你。
你以为他是在赞美巴黎吗,不,这个自私的美国佬只是在怀念自己罢了。真正缠上他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巴黎这座城市,而是被他遗落在巴黎的东西。而这些都只有在他离开巴黎后才能回看得清楚。
他写这本回忆录时已经距离他在巴黎的生活整整三十年了,年少的、傲慢的、固执的海明威,和年迈的、阴郁的、脆弱的海明威,跨越漫长的岁月,在字与行间相互交叠。他参加了两次世界大战、得了诺贝尔奖、经历了四段婚姻、与抑郁症搏斗,到了晚年,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和海德莉曾经如此快乐。是海德莉为他带来了那段巴黎的岁月,是她对他的爱让巴黎这座混乱的城市有了美食的馨香,而他却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把她抛弃了,从此,有关巴黎的执念与梦魇就一直缠绕着他。
直到自杀前,他还叨叨念念着海德莉的名字,并在临近死亡时这么写下:
「我多希望在还只爱她一个人的时候就死去。」
但巴黎不会辜负或偏袒任何人,因为她谁也不在乎。一旦被巴黎那虚幻的美貌蛊惑,人就要做好随时遍体鳞伤的准备。
所以,海明威在最后告诉读者的是,千万不要在巴黎离婚,不要把自己最爱的东西丢在巴黎,这座城市有这样的魔力,让那道伤疤在此后的人生一直跟随着你。
“停。”男人揉了揉眉,“不要和我谈文学了,我完全不懂。”
“没关系。”女孩笑笑,“我想说的是,把悬而未决的爱情留在巴黎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很遗憾,当时没能及时告诉那位先生。”
“所以呢?”男人轻声问她,浅色的灯光映在他绚丽的棕绿色眼睛里。
“所以,明天是个大晴天,希望他的飞机能够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