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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发誓他面临的不是一场噩梦,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清晰而及时地反馈。
他醒着,却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身体无法动弹,更发不出半点声音。小丑眼睁睁看着那团模糊的白影靠近,倾身压在巴基的胸腹上。祂几乎没有重量,却能够被触碰。
更确切地说是,祂能够触碰。
冰冷粘腻的感觉在小丑的脸颊拖曳,从额角到眉心,在高耸的圆鼻头短暂停留了片刻,迅速滑落到巴基皱巴巴的衬衫遮掩不住的胸膛。
尖叫被堵在喉头,舌头无助地在嘴里蠕动着。小丑冷汗涔涔,他艰难地呼吸,发出吭哧吭哧绝望的声音。他是名海贼,他擅长感知威胁,白影在他胸脯反复盘旋的感觉恐怖到了极点——
祂在寻找心脏的位置。巴基敏锐地直觉这样告诉自己。或许这就是祂渴求的东西,致命一击,贯穿他的心口,让大汩滚烫的鲜血温暖和染色祂的身躯。
但白影迟迟没有动手,祂短暂地停顿着,似乎不得其法。巴基觉得自己能从那没有五官的朦胧影子上看到疑惑,他的汗水已经浸过了睫毛,刺激让巴基拼命眨眼,视线模糊。
猝不及防,当巴基下一个眨眼的瞬间,白影覆盖到了他的脸上。比海贼惯用的那种令人恶心的打量更粘稠,比任何距离都要近,近到巴基的脸已经被吃进了白影里。
小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尖锐的惊叫,而他仍旧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在脑子里持续尖叫着,痛哭流涕,哀求着白影发觉自己并不是祂要找的人,无论白影要找的是谁。他只希望这个怪东西立刻离开,巴基已经彻底无法呼吸,他如溺水般脸色青白,肺部火燎一般滚烫,浑身肢体不可自抑地抽搐着,渴求四分五裂,渴求逃离。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面对可怖的现实。他祈祷这只是一场过于生动的噩梦,或是克洛克达尔或鹰眼对他白天时乖张行为的恶作剧。不管是什么都好,给他一个终点,一个能够结束目前情况的办法,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可惜巴基清楚这不是梦,他的海贼伙伴们也不会对他做恶作剧。他就这样捱着,承受着白影无休无止地端详,直到这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漫长的黑夜消散,地平线上的第一抹鱼肚白扫进了他的帐篷缝隙。
簌地一下,白影消失不见了,好似从未出现过。徒留下几乎似从水中捞起来的小丑睁着满布血丝与泪水的双眼,劫后余生般躺在搅成一团床单上拼命喘粗气。
他的手掌试探地分裂开,撩起紧贴在额前,汗湿的蓝色发簇,放在眼前端详。随后他终于发出响亮的抽气声,填满了空荡荡的马戏团帐篷。
那一天千两道化前所未有地大发雷霆,他勒令整个卡莱·巴厘岛搜寻可能混入的间谍或是叛徒,翻阅了一切与巫蛊、咒术有关的书籍,以及目前有记载的全部恶魔果实图鉴。
小丑巴基的疯狂换来了他的合伙人不理解与鄙夷的态度,他顶着克洛克达尔的质问摆出谄媚讨好的小丑表情,竭力掩饰着他内心的惊慌失措,却没料到前一夜他所遭遇的仅仅是一个开始,第一天。
——
巴基精疲力竭。
他听取了太多捕风捉影的情报,看了太多玄之又玄的文字却始终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恐惧和疲惫险些压垮了他的神经。
早些时候他不自觉在亚尔丽塔的火堆边睡着了,有同伴在身旁看护的安心与黑发美人温暖的香水味令他昏昏欲睡,他或许发出了梦呓,以及不太讲究的呼噜声,而亚尔丽塔都纵容了他,直到她的美容觉时间到了。
小丑被赶了出去,从热烘烘的火堆边一下子跌入了冰冷的帐篷外。所幸她也并非彻底地冷酷无情,巴基搂着沉甸甸的酒瓶,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点燃了自己帐篷里所有的蜡烛,又用枕头和毛毯为自己搭建起一个足以包裹住身体的小窝。他撬开酒瓶痛饮,暗红色的酒水顺着他的唇角淌到了滚动的喉结,酒意上头让他重新变得温暖和大胆。
来吧,我不怕你。
巴基晕乎乎地想,脑子里盘旋着白日里读过的几十种赶走或制服幽灵的办法,觉得自己无所不敌。
可当那白影再次凭空出现时,帐篷里的蜡烛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祂裹挟的冷意让小丑遍体生寒,麻痹头脑的酒精褪去,恐惧感重新攀爬而上。
祂甚至比前夜更清晰了一些。白色更加凝实浓稠,轮廓也愈发明显,即使依旧没有五官,却已经分化出模糊的躯干和肢体的形状。
祂显然没有完全模仿人的形体塑造自己,因为祂的肢体均匀地分成了三份,而非四肢。
巴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虽然已经好过昨夜,却仍旧不能形成叫喊。他想逃跑,却浑身发软,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能拼命地往枕头堆里缩,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但白影目标明确,今夜祂似乎已不再迷茫,确定了小丑巴基就是祂要找的那个人。白雾挤挤挨挨地覆上了巴基的床,令人作呕的冰冷粘腻感觉攀上了小丑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至脖颈。
祂扼住了巴基的喉咙,用力挤压。巴基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疯狂在白影之下滚动,他下意识张开嘴,袒出舌头想要攫取更多的空气。这样的动作似乎正中白影的下怀,粘稠的白雾又如前一夜那般靠近了小丑的面孔,挤压他的脸颊和红鼻头,紧贴着他无助颤动的海蓝色眼睛,让巴基的视线被乳白色遮掩。
巴基无力地踢打着,摆动四肢,试图挣脱桎梏他身体的怪物,可他的手脚轻易穿透了白影,正如同穿透一个鬼魂,一场幻觉,一片冰冷的空气。白影对巴基的反抗毫无知觉,祂只是迟钝地、强硬地侵入巴基的脸和身体。
就好似祂想把自己塞进巴基体内。
漫长的折磨依旧持续了整夜,直至黎明破晓,白影荡然无存。巴基摩挲着自己被扼了整晚的喉咙,后知后觉自己捱过了第二个夜晚,他的皮肤和四肢仍旧麻木刺痛。
小丑自觉自己承受了一场非人的拷问,可他身体上连一片淤伤也没留下。他骂骂咧咧地捡起了滚落在地毯上的酒瓶,一口饮尽了瓶底的残酒,随后倒头就睡。
——
他使出浑身解数,冲着他的两位合伙人,同时也是卡莱·巴厘岛上最强的两个男人哀求。涕泗横流,露出自己最可怜巴巴的表情,开出许多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只希望能够在克洛克达尔或是米霍克的帐篷里过夜。
舔鞋子也可以,睡在床边的装饰地毯上也行。
只要能帮他逮住那个两度想要谋杀他的白影,或是证明这一切只是他的癔症。
克洛克达尔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仿佛巴基讲了个滑稽而无趣的笑话,而鹰眼看着巴基的眼神让小丑背后发毛,开始下意识反思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真实性。
他没能得到他们中任何一位的帮助,于是他转而钻进了自己旧马戏团帐篷里。那里有他从东海亲自募集来的船员们,虽然他们很弱小,并不忠诚,更贪生怕死......
但他们会愿意听巴基的牢骚,依偎在他身边取暖,以及表演乏善可陈的杂技使巴基保持整夜的清醒。
并且他们的人数不算少,有这么多双眼睛替巴基见证白影的出现,至少能向克洛克达尔和米霍克证明他所言非虚。尽管巴基也不确定在他们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花心力拯救可怜的小丑。
重拾往昔感觉很好,甚至好过在顶上战争被穷凶极恶的海贼们簇拥的虚荣。巴基依偎在狮子蓬松粗糙的白毛里,懒洋洋地掷出小刀,正中靶心。换来下属们略带醉意的起哄和吹捧。
小丑任由火烤的酡红妆点他脸上已经有些融化的油彩,幸福地睡去。
他的老部下们很贴心,在他陷入甜美的梦乡后主动压低了音量。可他的老部下们又太过贴心,他们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帐篷,把巴基独自留在了原处。
巴基在即将燃尽的篝火旁惊醒。他的脸和胸膛尚留着烤火的余热,背后却冷得刺骨,比年少时打赌跳进满是浮冰的海水中还要冷。
是白影,那个不知名的鬼魂又来了。
小丑绝望地环视昏暗的环境,喉咙中发出小声的呜咽。比前一夜又进步了一些,但仍只是从不断打颤的牙齿间挤出的破碎音节,还不能形成完整的句子。
他无法回头,因为白影从背后环拥着他。祂的轮廓更清晰了,似手一样的白色雾气来回抚摸过巴基的嘴唇,喉咙与前胸,仿佛是在确认从哪里下手比较能更快一击毙命。巴基发誓这鬼影一定是从自己身上吸取了生命力,否则怎么解释巴基这几日的精神萎靡和白影的逐渐凝实。
如前几次一样,白影威胁着巴基的性命,却始终没有真的夺走这一条生命。似乎让巴基饱受煎熬,几欲崩溃就是祂的目的。祂就像巴基的第二层皮肤,只是更湿冷和沉重,粘在巴基的背上,紧得像是要挤进小丑的身体里。
如果不是白影带来的恐惧与冷意如海啸一般将小丑淹没,巴基会评价这样挤挨在一起的感觉太过亲密了。他已经许久不曾被从背后拥抱过,曾经最喜欢这样与他并肩同眠的家伙早已成了小丑巴基最恨的人,可巴基依旧很怀念,怀念他红色的发尾扫过巴基脖颈的痒意,他不安分的手攀着小丑袒露的胸腹,他在巴基打呼噜时捏住小丑的红鼻子,将巴基从睡梦中憋醒。
白影盘旋在巴基前胸的手移动了,乳白的雾气灌进了巴基咯咯作响的齿缝,逼迫他张口。小丑下意识猛吸气,滑稽的红鼻子发出响亮的抽气声音,有如鸣笛。
这一声短促的鸣响唤醒了巴基的大脑,他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巴基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所有破碎的信息都如同拼图一般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凭空出现的鬼魂,一个给巴基带来莫大威胁却不想杀死巴基的敌人,残缺了一部分肢体的轮廓,以及熟稔贴近巴基,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方式作弄巴基的态度……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伤害过小丑巴基,甚至是折磨与拷问。巴基对疼痛并不陌生,他遍体鳞伤,但伤口总会愈合。可能得益于巴基旺盛的生命力,也有一部分归功于巴基的恶魔果实能力。
唯有一道伤口越过了皮肤,径直刺进了巴基心里,连恶魔果实也没能发挥作用。那道伤始终无法愈合,那个男人让巴基数十年之后依旧疼痛难忍,记忆犹新。
香克斯。那个给过巴基最痛苦感受的人。
香克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能会对着没有价值的小丑做毫无意义的恶作剧的男人!
巴基突然生出了莫大的勇气,敢于去反抗他身后的白影。他挣扎起来,想要将黏在他后背的鬼魂甩开。然而白影始终紧贴着小丑,迫使他维持同一个睡姿。祂覆在巴基的身后,接收不到小丑怨毒的眼神,祂填满了巴基的嘴,听不见堵在喉咙里的尖叫与咒骂。
白影这样怡然自得地汲取着巴基的体温,而巴基瞪着痛恨的双眼熬了一整夜。
隔日清晨的千两道化愈发疯狂。他蓬头垢面地闯出帐篷,衬衫汗津津地黏在身体上,狼狈不堪。小丑面部的油彩一塌糊涂,眼白泛黄,里面充满了血丝,暗色的泪痕从他的眼角一路淌至下颌。他的五官扭曲出一个似狞笑又似愤怒的表情,可怖至极。
小丑尖叫着命令海贼替他打探红色力量号的最新下落,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将香克斯华丽地挫骨扬灰。
消息回来得很快,或许太快了一点。得令的海贼跑出去没一会儿,就再次跑了回来。他手上攥着海鸥刚刚送达的日报,报纸新鲜出炉,还残留着印刷的余温与油墨味道。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红发海贼团与黑胡子海贼团在近拉夫德鲁的海上相遇,两个四皇团的战斗如火如荼,已经持续了数日。
巴基愣住,他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
他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
巴基陷入了一种茫然的颓丧,他耷拉着脑袋枯坐了整个白日,始终想不明白。
那个白影,怎么能不是香克斯?
祂有近似香克斯的身形,香克斯的残缺,香克斯的习惯与恶趣味。最重要的是,巴基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笃定那就是红发。
小丑差一点就要以为祂是香克斯被剪下来的影子,如果月光莫利亚没有在他麾下的医疗所里昏睡的话。
可如果白影就香克斯,香克斯正在与黑胡子鏖战。
巴基很清楚那绝对是一场殊死搏斗,哪怕对香克斯而言也不例外。的确有许多恶魔果实的能力可以瞬间转移千里,将香克斯送进巴基的帐篷又在恰当的时候带回,但不会是这个时候的香克斯,不会是需要专心致志对付蒂奇的香克斯。
隐约之间,小丑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捕捉到了正确答案,就在他前几日大量阅读过的那些文献记载里。但巴基却不愿承认。
他抓扯着自己蓬乱油腻的头发,一瞬间有将自己溺死在酒桶里的冲动,这样他就不需要再面对夜间无休无止的侵扰和湿冷,不需要再思考那白影究竟是什么,或是谁。
……不需要去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真相。
所幸日落之前,小丑终于等来了当天唯一一个好消息:米霍克意外地同意了巴基睡进他帐篷的请求。
原因或许是来自克洛克达尔对巴基不在状态的抱怨,也可能是鹰眼想要维持自己安稳的生活,再也无法忍受小丑崩溃的尖叫与哭嚎。当然也不能排除米霍克只是格外溺爱他身边的那个粉头发的小公主的可能,巴基隐约记得那个叫佩罗娜的女孩拥有操控幽灵的果实能力。
虽然迟了一晚,但巴基依旧欣喜若狂。
他抱着蓬松的枕头,在米霍克的沙发上安顿好自己。
这里很温暖,很明亮,远不似鹰眼本人那般不近人情。帐篷顶悬挂着水晶灯,地板上铺设着暖黄色和橙红交织的羊毛地毯,火炉的对面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而巴基的对面是正在阅读的米霍克,正从瓷杯中啜饮热茶。
米霍克的沙发也很柔软,巴基几乎要陷进去了,他的后脑勺和屁股抵在沙发背上,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安全。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小丑打了一个无声的呵欠,将脸埋进了自己最喜欢的枕头里。
他几乎要喜欢上米霍克的安静。巴基在意识模糊之间这样想,然而下一刻,锋利的黑刀霎那间将他拦腰斩成两段。巴基跌坐在地毯上,瑟瑟发抖。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昏暗。巴基后知后觉他一定是不小心睡着了。他瞪大眼睛,茫然地仰视着提刀伫立在他面前的鹰眼。
清冷的月光照亮了米霍克的脸,他的表情和他的胡子边缘一样锋利。刚才那一刀没有留力,不只是巴基,连带着那张很好睡的沙发,半个帐篷以及鹰眼帐篷驻扎地后整片的森林都被斩断,发出轰隆声响,惊扰了岛上所有原本酣眠的海贼。
巴基瞠目结舌,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冷得麻木,那股湿粘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已经让巴基有些熟悉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白影一定就在他身后。
鹰眼又接连挥出了数十刀,将巴基切得支离破碎。小丑明明感觉不到痛,却还是哀嚎着发出尖锐的声音。然而看米霍克不曾放松的眉头,巴基明白那白影并没有因为世上第一剑豪的攻击而消失。
祂没有实体,是幻影,亦或是鬼魂?
但无论如何,米霍克能够察觉祂并攻击至少证明了白影的存在不是巴基的想象。小丑浮夸的性格中或许有些微一点的疯狂,但绝对不至于疯得那么彻底。
米霍克收了剑。剑士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但杀不死一个鬼魂。对于巴基正在遭遇的事,他爱莫能助。
那道乳白的鬼影并没有明确的五官身形,只是浮动着,在月光的照映下愈发朦胧,仿佛一团汇聚的雾气。但祂始终攀附在道化身侧,以一种宣告占有的姿态。
鹰眼隐约觉得那道白影有些熟悉,让他看着祂时就莫名萌生出一股不高兴的情绪。
巴基在沙发残骸里呻吟着,颤抖地将身体一点点拼凑在一起,小丑的动作比以往迟缓了数倍,好似生了重病。他抱怨着寒冷刺骨,恳求米霍克重新燃起炉火和温热的酒,鹰眼都一一照做了。但当道化用颤抖的声音央求他赶走鬼影时,剑士摇了摇头。
鹰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影,确保祂没有伤害千两道化的动作和意图。作为一个悄无声息出现在鹰眼帐篷里的不速之客,祂礼貌得过了头,甚至不对米霍克之前的攻击做出闪避或是反击。
直到被撕裂的帐篷豁口处投进来第一缕清晨的白光,鬼魂晃了晃,凭空消失了。小丑如同被人抽走了脊椎骨一般瞬间瘫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油彩也遮掩不住他惨白的脸色,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死人。
或是将死之人。
——
巴基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比熟虾还要红,圆润鼻头宛如一盏点亮的圣诞彩灯。
他不断呻吟,梦呓,并开始说胡话。
说一些关于活人灵魂的,执念之类的模糊字眼,让旁人难以分辨。而大部分时间则是胡乱地咒骂红发香克斯,一遍又一遍地含糊强调他们的仇人身份,以及红发是巴基此生最恨的人。
最离谱的莫过于在克洛克达尔前来探望时,巴基泪眼婆娑地拉着沙鳄鱼的金钩要求即刻出航拉夫德鲁。
巴基的旧部涕泗横流地向众人解释巴基年少时曾因高烧而错失登上拉夫德鲁的机会,听得十字公会的海贼们一片扼腕唏嘘。
没人把小丑的要求当真。就算有,他们也做不到。
拉夫德鲁附近早已风云变色,红发海贼团与黑胡子海贼团的战争仍未停息,这场海上帝皇之间的角斗势必要以其中一位皇者殒命而告终。
就算十字公会要去,也不是现在去趟浑水。他们大可以等两位四皇分出胜负,再坐收渔翁之利。
巴基被灌下了许多药,严严实实地塞进被子里。医护替他擦拭汗水时也体贴地卸去了巴基的妆,并对着巴基乌青厚重的眼袋述说了诸多感动与疼惜。
他们都觉得巴基一定是太过操劳十字公会的事务才会骤然病倒,又一次在卡莱·巴厘岛上大肆歌颂与传播巴基船长的伟大。
随着医疗室的门关闭,外面闹哄的动静被彻底隔绝,巴基痛苦地闭上了眼。他无心喝止他的忠实拥趸们,但有一点他们没有说错——
巴基的确太累了。
在鹰眼身边酣眠的那短暂的数个小时并不足以弥补巴基的精力,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摄入食物与水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从亚尔丽塔处带走的那瓶酒,但那大概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饥渴难耐,喉咙如火灼般疼痛,却只能从干巴巴的舌根尝到医师们灌下去的药物苦涩地味道。浑身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不适的咕哝,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丢进了汤锅里,煮得绵软冒泡。
这里也很安静,却不是巴基在米霍克的帐篷里感受到的那种讨人喜欢的安静。小丑感觉自己已经提前进入了漫长的煎熬,房间里没有钟表,白炽灯始终如一地明亮,巴基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彻底模糊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正午还是傍晚,只能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白影降临的那一刻。而在此之前,他仍需要尽可能地强迫自己多睡一阵。
白影如期而至,宣告着午夜的降临。祂的出现依旧突兀,却不似前几次那么令巴基厌恶。冰冷粘腻的触感蔓延上巴基的背脊与胸腹,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小丑发烫的身体。
巴基战栗着,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他能感觉到鬼魂的身躯愈发分明可辨,冰凉的手指摩挲他的肩头,扫过小丑凌乱的发尾,停留在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上方。
祂仍想进入巴基的心里。
巴基却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让白影触碰他的胸膛。小丑有自己的固执和底线,他竭尽全力瞪着疲惫不堪的双眼,像一尊紧绷的石雕,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巴基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气,更有可能是他的错觉。但在那之后,他背后的凉意瞬间消失了。
小丑终于准许自己放松肌肉,平躺在只有他一个人在的病床上,感受着高烧的热意与成倍的疲倦席卷他的身体。
他眨了眨早已瞪得麻木的双眼,强烈的酸胀和疼痛刺激得眼睛睁不开,大汩大汩的泪水拼命往下淌。
——
临近黄昏,巴基已经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洗去了周身的病气与臭汗,编织出复杂华丽的发型,重新给脸上涂抹油彩,盛装出席了海贼们的盛宴,并且用酒水给自己洗了第二次澡。
当巴基歪歪斜斜地撞进自己的帐篷时,他显得格外尽兴。脸颊上还粘着热狗的酱汁,手中拎着一瓶看标签就知道很珍贵的酒。
他餍足地打着酒嗝,倒在自己前些天堆砌好的枕头堡垒里。一只手飞出去绕着帐篷内游走,点亮所掠过的每一根蜡烛,让整个帐篷灯火通明。
巴基毫无芥蒂地让自己坠入酒酣的倦怠中,直到熟悉的冰冷感觉攀上他的膝头。
“滚开!”小丑愤怒地咆哮道,他朝着白影挥舞拳头,却只能打中空气。“别以为我还会怕你,本大爷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白影蠢蠢欲动,祂已经依稀可辨的面孔仰起,露出期待的神情。
而巴基并不在乎白影在渴求什么。他痛饮一口烈酒,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嘲讽和鄙夷。
“没想到你竟然会输给蒂奇那个恶心的家伙。”他嗓音嘶哑难听,腔调格外亢奋,“亏得罗杰船长觉得你会是继承他衣钵的人,对你寄予厚望,结果连脚都没踩上拉夫德鲁的土地就已经惨败了。本大爷拒绝上你的船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白影摇晃着,似乎听不懂巴基的话。
“也对,你现在是生魂游离的状态,只能凭直觉行动,比平时还要白痴一万倍。”小丑扫兴地自言自语,“还是见习海贼的时候我就听库洛卡斯讲过这种事情,当时还以为只是和船精灵一样虚构出来的传说呢......”
巴基斜睨着白影的面孔,那张令他深恶痛绝的脸在白雾的遮挡中若隐若现,却足够让巴基瞧清纵贯那个人眼睑的三道刀疤。
“你快死了,对吧?”巴基明知故问,“我翻到的资料里记载生魂游荡的极限是七天,今夜已经是你来找我的第六晚了。”
白影不置可否,但巴基说的都是事实。
祂那副无辜的模样让小丑大为光火,如果可以触碰到这个蠢货,巴基一定会狠狠揪住祂的斗篷领子冲他尖叫。
“你疯了吗?白痴!”小丑又猛地灌下一口酒,妄图将唾沫星子和酒水一起喷鬼魂满脸,“为什么是我?”他质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你的船员们不够优秀吗?你们的羁绊还不够深厚吗?他们现在也还在带着重伤昏迷的你四处逃窜,躲避黑胡子海贼团的追杀吧!他们还不足以占据你心中最重要的地位吗?”
“为什么是我?”巴基近乎尖叫,涕泪交加,“为什么你心目中最执念的人会是我?”
“难道你这些年的冒险不够精彩吗?你的实力和四皇头衔还不足以满足你的虚荣吗?引诱一群小屁孩踏上当海贼的道路还没让你感觉到成就吗?”
“明明是你……”
“明明一开始是你……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巴基狠狠将手中的酒瓶往白影身上掷去,瓶身穿过了雾气落到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迸溅起玻璃碴伴随着水花,残余的酒液淌了一地。像是一场瓢泼大雨,一次绝望的嚎啕恸哭,一道深深刺进心脏的伤口。
“是你抛弃了我们的理想,你没有资格回头……你不能…我不准许你回头。”
他必须要最快乐,最自由,拥有最忠诚的同伴,最真挚的友谊,最精彩的冒险和最多的财富。巴基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有这样,小丑才能得到一丝丝安慰。他被背叛,不是因为他和他们的理想不堪入目,只是因为还不够好。
没能够成为最好,却还有足够好的余地。
“如今你的现状是你再度反悔,妄图踏足拉夫德鲁的代价。”小丑巴基极尽恶毒地说,“你的愚蠢会成为杀死你的最后一击。”
“如果你选择了你的船员,或许在第一天、第二天夜里你就能醒来,可你偏偏来寻了我。”尽管鼻音浓重,小丑依旧露出他自诩最邪恶的笑容,“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凭一团模糊的轮廓就认出你?”
“好吧……你华丽地幸运,本大爷恨你到了极点,一眼就看出来你的身份。可是你不会天真的以为,身为敌人的我会大发慈悲地叫出你的姓名,让你回到身体里去吧?”
如果是那个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蠢笨如巴基或许会轻易上当受骗,也可能在相遇的第一瞬就将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
可现在,站在巴基眼前的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白影,一个无声无息的鬼魂。祂伸出独臂,试图抚摸小丑一塌糊涂的脸,用冰凉的手指触碰巴基红肿的眼睑,或许还会再捏一捏那颗圆润可爱的红鼻头。
巴基躲开了。他动作迅速到连自己的身体也猝不及防,一个重心不稳摔进了枕头堆里。
“别碰我!”小丑尖叫。他昏头转向,在枕头下面胡乱抓挠着,身体四分五裂,试图独自逃出桎梏。
巴基扑腾了好一阵,累得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埋在成堆的枕头下。
这里很温暖,很松弛,他似乎也足够醉了,醉得能说出更多的真心话:
“我恨你……”小丑呢喃着,忍不住抽噎。“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和你再见。”
他顿了顿,好使自己的喘息平缓。
“香克斯。”巴基的声音沙哑又尖锐,甚至有一些难听,却足够清晰。
帐篷里开始变得暖和起来,巴基躺在枕头下,觉得这样很安心。
——
第七天,白影再没有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