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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17
Completed:
2024-07-17
Words:
22,424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15
Bookmarks:
5
Hits:
354

十字短剑秘闻

Summary:

他向刺客伸出一同享用谋杀乐趣的那只手,千百次重复的肌肉记忆与训练让笑容显得诚恳真挚,你怎么说呢,盟友?他强调。交换名字后,沾满鲜红的血腥之手便以平等姿态握了回来,体温意料之外的滚烫,血液黏稠滑腻,他感受到龙裔收拢手指的力度,还有一个善意的提醒:“戈塔什,履行你的承诺,否则我绝对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我们已经在海底了,找我的过程会简单很多。何况那些杀戮杰作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我怎么忍心放走你?”

Notes:

飞跃两百年 里写给明空老公的赠文
生化奇兵paro,涉及该游戏1和3 DLC还有官方小说的一些设定,因为海底城很美丽很浪漫也挺适合邪戈的遂动笔。
在海底城里坏蛋们的血腥发家故事。老公们请吃。

Chapter 1: Upside

Chapter Text

1951年,北纬63点2度,西经29点55度。
故事起始于大西洋中部,一座灯塔之下隐藏的秘密。创造者某日被试验性的想法击中:一个自己生产劳动价值归自己所有,仅由真才实干者汇聚一堂的国度,能否变成乌托邦?以此为出发点,耶格选取与世隔绝的地点,在大西洋海底深处,筑造了这座被霓虹灯和管道连接的辉煌城市,随后退出权力中心,仅观察与记录,并将权职转交给新市长巴尔。
海底城的大楼以机械般敏锐的线条、配合华丽的古典艺术塑造而成,在漆黑冰冷的海洋,也无法掩埋它本身的光芒。此处是创造者的天堂,梦境般的乌托邦。陆地上的杰出或实干之人,都被邀请进入了这场永不熄灭的资本狂欢——欢迎来到自由的国度,极乐城。
至少报纸上如是说。
海水为铬制的摩天大楼镀上了天然的翡翠绿与宝石蓝色,人造灯光缓缓投射进落地窗内,形成水波状的光芒,倾泻在戈塔什的面孔上。这位自由体制下被塑造的罪犯把报纸放到床头,情妇如烈焰般的橙发正拂过他的臂膀,他们身上还沾着情爱后湿润的汗水,女人拽了拽蚕丝被,“你在想什么?”
这是位于极乐城繁华中心的一位收藏家的宅邸,舒适,温馨,由海底火山作为能源不断加热的暖气,让屋内免受海底低温的侵扰,戈塔什笑了笑,“我在想你说的艺术家,右手被短剑砍断,却奇迹般地复原。我本以为是玩笑,直到我恰巧遇到了几位目击者。”
“恰巧吗?”
“哈,好吧,精心调查。但我询问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语焉不详,满口胡话,后来人间蒸发,我猜那件事大概是真的了。”
“和冷兵器相关的消息,我都不会出错。”迦纳斯夫人瞥向一旁挂在墙上的十字短剑,即使在她满墙的众多收藏间,它也脱颖而出,在水波纹光芒照耀下散发着寒意。剑身烙印着极为繁琐的古典花纹,血槽设计配合纹理巧妙地埋入其中,剑柄处由颅骨装饰,几滴鲜血环绕。这大概就是斩断艺术家手臂的那把剑。“谁叫我喜欢收集,更爱故事。”
“那想必你愿意和我分享了,比如一些有趣的细节?”
“戈塔什,去挖掘吧,就像以前的游戏一样。这次的关键词是:不稳定的圣杯之血。地址在嬉闹要塞。”
嬉闹要塞。又是那个打着高雅名号的闹市区,最繁华的艺术地带,被誉为极乐城滋养灵魂之地。
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享受欢愉,淘点新鲜故事,对于遍地都是天才或实干家的都市来说,讯息往往意味着先机与财富。情人们本想再交换一个绵长的吻,在调情中互换秘闻,门外却反复传来沉闷的钝击声,像物体跌落在地毯。收藏家调笑这里不缺嘈杂的蠢货,手攀上他的脊背,戈塔什回应以亲吻,却看到有鲜红的液体顺着门缝溢出来,一路渗入卧室,泡进光滑的地板。
事情不妙。
暧昧不清的蓝色光芒下,金属大门伴随着颤抖被突兀地打开,天鹅绒门帘也摇晃起来,一头沐浴在血红中的龙裔踏入房间。而戈塔什面对突发情况的状态很不乐观,谁叫此时此刻他和情妇倒在凌乱的床上,浑身赤裸,手无寸铁。
戈塔什在日后的私人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了此次事件:8月17日,一场荒诞的相遇,却将我引向我最强大的盟友。迦纳斯夫人极不理智地当面摁下了呼救按钮,这让房间内红光闪烁,警报声差点把耳朵吵穿,让她的立场朝天平危险方向一去不返,简直是求着不速之客尽快刺死我们。但冷漠无情的杀手没在意这一切,发现那把十字短剑后,他便全神贯注地描绘起了构造,口中念念有词:就是它,但究竟是谁拿走了呢?此时我手无寸铁,只好发挥我最擅长的优势:劝告。博弈中,最有效的手段是合作,面对刺客的困惑,我提出了一个通向双赢的途径。这原本只是情急之下,保下宅邸所有人性命的对策,可却意料之外地运作了下去,谁都没想到,一次小小意外,会逐步发展成推进极乐城历史的重要事件。
但事实上,名为邪念的不速之客找到这里时没留下任何活口,戈塔什也没那么伟大无私,更不是手无寸铁。浑身鲜血的杀手忙着自言自语时,军火商便用手肘从背后锁住了迦纳斯夫人的脖子,无视了她的挣扎和谴责,左手捡起藏在床头的匕首,塞进情妇的嘴巴,当场刺穿了喉咙。
唉,谁叫信息是力量,所知最多的人才有生的权力,他必须把自己变成这个房间里最值得利用的人,才能免于被这位全副武装、浑身鲜血的刺客变成尸体;另一方面,迦纳斯本是个糟糕的博弈者……即使让她活着,也没人承受得起底牌被提前抖光的后果。
“血腥的朋友,无意冒犯!”戈塔什摆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仍在享受情妇减缓的挣扎和呼吸,赤裸的身躯在被褥下被遮挡了一些,配合血色淌上同样深红的床单,让一切看上去像是一场荒诞谋杀戏剧,“我也是来抢劫的,知道怎么解除这里,还有极乐城每一个角落的安保系统,超乎你想象的人脉,恰巧对那把剑也略知一二,它是我在调查事件的线索,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在短暂的几秒,他准备好了诸多谈判条件,必要时可以给出军火生意的股份,而龙裔只打量他一番,“你得把匕首位置调整一下,破坏脑干,这样她才死得快。”他堪称热心地攥起戈塔什的左手,隔着迦纳斯的体温,以一种必然经过千百次训练的精妙手法,毫无阻力地引导谋杀,戈塔什能清晰感受到女人脑内组织被搅动的颤抖,刀尖从收藏家脑袋后边穿出来时,差点刺进军火商的眼睛,血一定替龙裔了下谋杀的心愿,溅进眼白,如泪般汇集眼角,淌了下来。而迦纳斯的尸体犹如泉水,滚烫的鲜红浇灌起他赤裸的身体与被褥,在滋润间漫上床榻。
龙裔猩红的眼睛盯了他一会,说:和你还算相配。
这便是邪念和戈塔什荒谬的初遇了。
安保系统被一串输入的密语解除后,吵闹的红光终于停下,戈塔什提出了第一个要求:介意我穿个衣服吗?如果能洗个澡最好。
“只能穿衣服。”刺客出示了那柄纹路精美的短剑,光辉在剑身流淌。“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戈塔什仅有两个称不上完整线索的拼图作为底牌,但不代表他不能说得天花乱坠,脱离了一丝不挂的状态后,他便将艺术家事件娓娓道来,8月9日,名为海神之赐的渔业码头,紧靠着潜水艇的下潜区域,一位不得志的年轻人因创作问题和人起了争执,却在回家途中被砍断右手,用的恰巧就是这把十字短剑。
刺客没有急于回应,反而拿出了一本日记翻阅,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属于冷兵器收藏家迦纳斯夫人,他应该在核对戈塔什所说内容的真实性,但日记里没有有效信息。片刻后邪念突然开口,节选了一段话,“明亮令人浮想联翩的双眼中,蕴含着得以灼烧一切、无法被熄灭的内驱力,这令他不知满足,永远野心勃勃。让我难以挪开视线。”杀手语气带着点诡异的暧昧, “我猜你就是戈塔什,收藏家对你的热切超过藏品本身,但你立刻杀了她,冷血到令人敬佩,我不讨厌。”
他紧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在抢劫什么?”
“信息。我宛如精雕细琢艺术品、在血色下渗透出亵渎光芒的杀手朋友。”调情意味着他们已经跨越过紧张氛围,戈塔什毫不客气地回敬,“我们可人的艺术家,似乎是一位偷渡到极乐城的新人,名字目前无人得知,但他原本失去的断手最近竟然奇迹般地复原了,如果确有此事,那便是等待挖掘的巨大商机,我,或者我们,需要找到突破口,最好得到这份技术。”
戈塔什走在前面,随手扯了两件外套,对一个信奉自由市场经济的社会来说,只要够低调,满身鲜血地离开也不会有人过问太多。谁叫政府没有税收,连叫警察都需要花钱呢?
刚推开卧室门,迦纳斯几位打手的惨烈死状便撞进他的视线,每一寸可供压榨血液的部位都被碾碎,为地板进行免费打蜡的鲜红几乎能让两栖动物定居。军火商曾提供的热兵器就倒在死者怀里,这番踏入血海般的景象,令戈塔什立刻决定加了下一句:“我还有另外一个线索,但是需要调查,我们明天在嬉闹要塞的忒弥斯酒吧见面,届时再互换全部信息吧,毫无保留的那种。”
他向刺客伸出一同享用谋杀乐趣的那只手,千百次重复的肌肉记忆与训练让笑容显得诚恳真挚,你怎么说呢,盟友?他强调。交换名字后,沾满鲜红的血腥之手便以平等姿态握了回来,体温意料之外的滚烫,血液黏稠滑腻,他感受到龙裔收拢手指的力度,还有一个善意的提醒:“戈塔什,履行你的承诺,否则我绝对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我们已经在海底了,找我的过程会简单很多。何况那些杀戮杰作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我怎么忍心放走你?”
他们互换物品作为初期信任的抵押,戈塔什价值不菲的手甲,配合一封有关地下军火生意的信件被交付到邪念手里。后者给了他迦纳斯的日记,和名为嗜血的匕首。
海底很难察觉昼夜变迁,时钟就成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规律而富有节奏地运作着,戈塔什在那天回去后埋在资料间记录信息,动用人脉网络挖掘线索,亲信们则被派去处理收藏家宅邸的炼狱场景。
嬉闹要塞一共分为三层,错落的平台与阶梯复杂相交,上层、中层与下层同时被水下电梯所连接。作为最繁华的艺术圣地,从设计上最有观赏性,此处闲逛几乎能看到极乐城的大部分景色。玻璃窗外,透明的海底隧道如脉络般延伸贯穿着整个城市,高耸的大楼有着丰富的线条装饰,逐层退缩的结构,漆黑的海底也无法熄灭此处闪烁的光辉;而内部,雕塑近乎随处可见,地板映照着大理石的光滑,每一个接近店面的位置都蔓延出错落的几何线条,引导着人们走入,装饰艺术风格的嵌入物闪烁着金箔的耀眼光芒,红与金是这座城市的鲜明特点。
今天是市长任职的四周年纪念日,耶格建立城市后,便将职权转交给了巴尔。大街小巷犹如宴会般人声鼎沸,除此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活动,催眠术演出,舞厅,酒吧在繁华的蓝粉色霓虹灯下交织,人们戴上面具参加这场盛宴,让艺术中心本身成了一场大型假面舞会。
大厅的金色时钟发出威严而笃定的声音,时针停顿在下午,戈塔什如约而至,穿着西装三件套,优质的羊毛面料光泽度极佳,肩垫和收腰剪裁能最大程度衬托出身体线条,是他平时出席活动所穿的正装。
忒弥斯酒吧正播放着悠扬绵长的爵士乐,蒙眼的法律与正义女神是酒吧的灵魂,借由闪烁不断的霓虹灯审视一切。邪念似乎已经等待了一阵,热闹非凡的酒吧间,他坐在最角落,黑色皮夹克的机车风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陆地偷渡来的嬉皮士,还是巴尔市长最不喜欢的那一款,因为他们不崇尚财富。
军火商在吧台拿了两杯玛格丽特带上桌子,坐在邪念对面,继续昨日匆忙结束的探讨。
“说起来,你怎么查到收藏家宅邸的?”
邪念没有理会问题,慢吞吞地扫视了一圈这间酒吧,望向摆在金属架上的藏酒,边缘被金色勾勒的吧台,深红色的地毯,最后才看向他。
“你有多值得信任呢,戈塔什?”
“我绝不会背叛利益,重点是此时此刻我们相互需要,有共同目的。这是比相信更深层的联系。”
猩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空气安静地度过了大概五秒,在邪念即将抚上短剑,再度展现他令鲜血飞溅的魔术前,戈塔什叹了声气:“好吧,我不够诚恳。”
军火商打了个响指,此刻不论歌舞,又或酩酊大醉、正在乱哄哄凑在一起赌博的男人们,带着假面洽谈的女士,全部收了声,训练有素地撤离了忒弥斯,只留了他们两个人,以及不停歇的悠扬爵士乐。
“我希望你是我的盟友,而非敌人。”
鸡尾酒杯滑过光滑的桌面,邪念把它们推了回去:“那你都先尝一遍。”
瞧,谨慎的聪明人。戈塔什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两小口酒被军火商咽进肚子,杀手终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在昏暗的灯光与酒精中分享起了故事。
8月9日,与戈塔什所说的艺术家断手事件的同一天,他在这天深夜才醒过来,短剑不翼而飞,那是他重要的财产,最趁手的利器,与此同时邪念发现自己的大腿被刺伤,伤痕与丢失的剑完全吻合,但他关于此事的所有记忆凭空消失,唯一的线索是手上仅有的一小块破损袖口。他随后带着布料询问起一位半身人裁缝:麻质面料,廉价且舒适度不佳,沾着泥土、石墨,一些奇怪的灯油,肮脏且多有磨损,因此推测小偷大致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但也可能是任何盗取衣服的人。
“我想一般人不会非要盗取这样的,但你的推测不是没道理。而且记忆消失?你被下药还是遭受什么重击了,除了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伤痕?那天有没有其他记忆?”
邪念摇头,都没有,他说。而那之后,他无从下手,调查被迫停滞不前,只好在重体力劳动的工作区乱逛,直到遇到两位疯疯癫癫的渔业工人,嘴里讲着颅骨与血滴,重新生长的手臂,死去之人再复生一类话,满口胡言乱语根本无法成章,问不出来任何有效信息,他那时听见时钟嘀嗒作响,还有一堆只有杂音的破广播声,被烦躁折磨得头疼欲裂,让手指颤抖。于是一气之下把他们一起溺死在了水里,尸体也顺着垃圾处理排入冰冷刺骨的大海。
难怪戈塔什后来再也没找到这两个工人。
“所以你的线索断了。后来呢?”
“我看到街边的展览传单印着我的剑,于是我拷问了印刷厂员工。”
“可怜的迦纳斯,一路把凶手引向自己。”戈塔什耸耸肩,“好吧,但她也给我们提供了额外线索,不稳定的圣杯之血。”几张资料被他丢上鲜亮的桌面,内容主要是电影,艺术展览或雕塑。海底都市中,唯一值得被以宗教程度跟随的,仅有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本人,这令曾盛下基督之血的圣杯在此情此景更像一种反叛。而不稳定?他暂时还没找到和这类扑朔迷离形容词近似的解释。迦纳斯夫人薰衣草香的日记也被摆上桌子,戈塔什展开和短剑有关的那一页:这把短剑无疑是传世珍品,能得到它太惊喜了,我必须举办一次展会,若是排期能再早些就好了。
“去艺术馆吧。迦纳斯其人热爱艺术,更爱名誉。她必然抓到一个人就说个不停。虽然没蠢到全部告知的地步,但一定能得到线索。”
他们又聊了一会其他信息,譬如邪念的人际关系网,仇人和可怀疑的人,可惜他这几个月不缺钱,没有接新的委托,居住地址也从不固定。曾经建立过一个杀手组织,入选条件是让他受伤,目前人数仍旧停留在1。玻璃杯中的酒水被二人迅速饮尽,邪念临行前顺走了一小瓶便携的烈酒,并将其称之为戈塔什不诚恳的赔偿。
上任纪念的盛大自然与极乐城独立日无法媲美,但客流量仍比平日高了不少,艺术会展在嬉闹要塞中层,最中心的位置。外墙采用紫酱红色的石砖,白色嵌缝,建筑后方被一片淌下水流的喷泉环绕。展厅在紫色打光的照耀下显出朦胧且暧昧不清的光辉,门口矗立雕塑,希腊神话中肩负天空的阿特拉斯,此刻正撑起这座同时融合着埃及与苏联风格的宫殿。他们还没进入,但场景已经沿着入口渗透出来,血红与纯白幕布交织着铺上地板与墙壁,除此之外地面还散落的珍珠项链与碎瓷片,玫瑰花瓣,令会场本身也如走入画布间。
街头不论种族的人们都戴着假面,戈塔什也入乡随俗,拿出了一个形似魔鬼的半面具,名为死神的面孔,仅遮挡上半部分,贴近嘴唇部位则显露出獠牙般的姿态,他们排在入场队伍之中等待,白色龙裔盯着他:“我没预料到还有这样的活动,我讨厌这里。”
“为了目的总是需要牺牲一些的,就算你不喜欢。”
他说完时恰巧走到门前,一位矮人检票员拦下他们,提醒有关假面佩戴的要求。
“没关系,他是跟着我的,翻翻特殊名单,肯定躺着一个G.”戈塔什大人说,自然而然地挽起邪念的胳膊,另一只手的食指极轻地抵上杀手发凉的鳞片,由龙裔的脖颈开始,逐步沿着鲜红的色彩蹭了一下。
“更何况……瞧瞧他吧,当你本身比任何假面都震撼人心时,谁忍心遮盖这样完美的造物?”
这句话是非必要的,却足够合理地在旁人目光下把邪念带进去,情爱绯闻正是适合隐藏目的的天然保护色。杀手在肢体接触时僵硬得像是初次进行戏剧课的小鬼,前脚踏进会场,戈塔什便立刻把他拽进蕨类植物的遮挡间,悄声细语起来:我只和线人说会带情夫来。配合一下,好吗?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查什么,尤其是两个看似知情者已经疯了……虽然最后是被你杀的。
邪念表情微妙:你挺有意思的,戈塔什。
这位杀手朋友处理问题的方式,大概一直是血肉横飞那款,连小小的演戏都让他觉得新鲜,龙裔在犹豫中最终搂起人类的肩膀,但很快被戈塔什一路拽到腰上。搂这里,然后靠再近点。他指正。
踏入展会大厅的正中央时,宛如囚笼般的舞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紧贴着铁笼边缘则是被苔藓占据的石祭坛,浑身上下如沾染血迹般的金发女人正矗立着,像一滴等待坠进死亡祭坛的血珠。这大概是一场晦涩的行为艺术兼签名台,她用指甲在铁笼敲出刺耳的声响。“瞧瞧!暴君来了。带着他的又一位情人!真没预料到你会和脑袋不好用的类型搞在一起。”
龙裔脸上的嫌恶要溢出来:“那就是你的线人?”
“她欠我人情。”戈塔什说,随即立刻转为平日的激情澎湃。 “我们最杰出的艺术家,好久不见。”
“极乐城就算再自由,也会有老古董觉得你们反胃的。”猩红色的女人没有理会军火商,惨白的面孔反而转向一旁的杀手,她搭在金属铁笼的栏杆处,形如毒蝎,怒意几乎沿着双眼淌下来,却又内敛地压抑闪烁的尖锐 。“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记得你,邪念。砸烂我的画展,毁了我的杰作,又佯装一概不知的样子,我警告过你别再踏足我的地方。”
“我的确不记得这件事,类似的委托太多了。”
“那就去医疗区让医生们剖开你的脑袋看看吧,我猜他们都好奇龙裔的构造,说不定还会给你钱呢!”
他们认识,还是以极其糟糕的形式。戈塔什别无他法,只好踏入两人之间。邪念,我们是客人,忍耐是一种美德,你看起来是个理智且有自控力的人,请信任我的判断;亲爱的奥林,你是我的朋友兼合作对象,每一次画展我都有过资金赞助,希望看在这件事和纪念日的份上暂时和他冰释前嫌。只有几个问题,我们逛完后很快离开,好吗?
奥林冷笑了一声:“好吧,下次他就不会那么好运了,你最好问快点。”尽管面色不悦,但她还是把两颗徽章塞进戈塔什手里,那是艺术展工作人员的佩戴物。
“迦纳斯最近突然消失了,你有什么印象吗?她肯定来找过你沟通过什么排期一类的事情吧?”
“你也会在意任何人?真罕见。”女人指了指戈塔什挂在身旁的匕首——嗜血,邪念暂存在他身上的信任抵押物:“她的确找我讲过些疯话,送给我,我全都告诉你。”
“不如你先说来听听。”
“下次我会在地下办军火展,免费给你宣传。”
“成交。”
杀手像是要把他撕扯成碎片的目光立刻犀利地投了过来,戈塔什……那几个字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在牙齿间,如期盼咬碎他的血肉般被咀嚼,离近点几乎能听见他手指关节活动的声响,是对戈塔什鲜血的渴望。
“信息是无价的,你和我一样渴望真相。现在先相信我,好吗?”他的手搭上龙裔的肩膀,刻意把强调念得无比清晰。“盟友。”
奥林没被氛围影响,接下了匕首。高举过头时欣赏起来其在光照下的锋利,透过清透的红色宝石,红光映照在她的眼睛上,女人看上去很满意:“迦纳斯那天过来,问我如果死去之人得以复生,我是否希望母亲或者祖父重见光明?真是热爱打听别人家事的臭婊子,我本想当场撕烂她的脸然后剁碎。但她后来说的事情很有意思——她找了个新的小男友!”奥林说这话时愉悦地笑起来,苍白的双眼凝望着戈塔什,像是在看行走的笑料。“我唯一觉得她品位稍好的一次,就是她从没真的在乎过你的时候,小暴君。哦,对了,迦纳斯的新欢是个艺术家,一位叫奥斯卡的庸才!送了她一把稀世珍品,从海底捞起来的,这位年轻人浑身上下被海水浸透,捧着剑如一颗炽热滚烫的心,还带着另一份神秘大礼,一起送到了迦纳斯面前,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带回来的。之后我实在是不想听,就威胁要砍碎她,把她轰出去了。”
“这是不是之前在码头和别人发生纠纷的艺术家?后来差点被刺杀那个。”
奥林翻了个白眼:“可能吧,他们每一天都有纠纷,别问我。”
邪念竟然真的遵从了戈塔什所说的克制美德,没痛下杀手。表情狰狞到即使旁人都能明白,他大概把黑发男人在心底凌迟处死了千百次。但得到信息后,杀手还是勉强冷静了下来,比人类发达的视力正紧盯着奥林:“你脸上有好几块淤青。”
戈塔什才去看,打光确实模糊了痕迹,不止是淤青,还有未愈合的血痂,看上去不算新鲜。奥林暗啧一声:“戈塔什,带着你的男朋友快点滚。”
艺术展占据了极大一部分空间,深蓝色的水波纹自头顶透明的彩色玻璃间垂下来,让四周层层叠叠红白交织的幕布也连成海洋的一部分,他们在画布之间的展品与人群中穿梭,此处大多为奥林所做、形如死亡本身般的艺术品,也不乏其他知名艺术家的雕塑,油画,版画,诸如此类,一场纯粹的艺术盛宴。邪念仍旧对他轻易给出匕首的事仇视着:这是我信任你的后果,现在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合作了,戈塔什。我没杀你的唯一原因,是你的方式确实比我更快发现信息,威胁和拷问有时也没有那么好用。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别担心,一会我们就偷回来。”
他带着邪念逐步欣赏起展览,和圣杯有关的事物不算多,无非是破碎杯子散落在《最后的晚餐》,又或是被泼上白色衬布的基督之血,圣杯已经扭曲,极乐城中人权至高无上,个人努力与财富值得崇拜,基督教相关的画作大多也都带着讽刺韵味(极乐城创作自由,除主教之外的神话体系仍备受艺术家欢迎),且看上去与不稳定几字相差甚远。
邪念终于没再继续纠结他的嗜血了:“你觉得断手艺术家和迦纳斯的情人会是一个人吗?为什么剑会在海底?”
“很有可能,迦纳斯告诉我这些事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得到剑的日子,8月12日。我们之前假设了一个小偷,在一天之内打晕你,抢走剑,最后砍断了艺术家的手,现在剑莫名其妙出现在海底,对吧?”
邪念点头。
“但这件事,小偷动机成谜,有价值何必要扔掉?除非哪个隧道塌方了,不然空气墙不会让水无缘无故涌进来。也有可能是无意之举,但对地点苛刻,只能在通往海底的管道、垃圾处理、码头区域。再说怎么捞呢?潜水艇?还是极乐城天价的潜水服?浑身湿透地从海里爬出来更像是个幻想,整件事的疑点太多了。”
而奥林和邪念似乎关系差劲,戈塔什想。她脸上的伤痕又是什么呢?女人看上去善于用刀,只是一种怀疑……邪念的腿伤可能是她所做,但暂时无法定论。
他眉头紧锁地沉思着。直到一幅油画忽然间映入眼帘,名为《时间》。画布中一位赤裸的人类女性怀抱破碎圣杯,液体如血液般涌出来,淌进池子,戈塔什意识到,这是在嬉闹要塞上层的喷泉。液体平时是清澈泉水,在特定时刻的灯光秀中才会显出七彩斑斓的色彩,此刻画面定格在特定的时间,本应令饮下之人永生的圣杯之水,反而犹如血迹般流淌下来。
不稳定的圣杯之血。是啊,他怎么之前没想到?他立刻拽着邪念敲定了下一个调查地点。
大概是庆祝活动之一,广播伴随着一阵杂音突然传来人声:一首热情舒畅的圆舞曲,由当今催眠术大师骨女所作,为你理清思路,平静心绪。播音员在此鼓励人们伴随着歌曲一同翩翩起舞,但要小心不能碰到藏品。
龙裔猩红的双眼似乎被什么难得一见的小小火光占据,由鳞片舒展的弧度与嘴巴的微微张开程度来看,他似乎在感兴趣,戈塔什被这幅堪称童真的场景弄得有点想笑。你喜欢音乐?邪念点头。催眠术大师呢?邪念也点头。华尔兹轻轻漫入他们共同呼吸的同一片空气时,戈塔什冲他伸出了手。那何乐而不为,盟友,反正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优雅婉转的节奏间,邪念靠近并搭上那只手,戈塔什也抚上龙裔的肩膀,他们几乎胸膛紧贴,毫无距离可言,在呼吸滚烫的纠缠与红色幕布围绕中,跟随鼓点如钟摆般旋转起来。邪念的舞步看上去受过良好的教育,刻板,标准,一丝不苟。他曾探查过刺客的背景,但信息库里甚至没留下名字,一位谜点重重的极乐城黑户。
这是适合悄悄话的距离,戈塔什在水波纹映照的舞步间,问了一个最常见的寒暄问题:你为什么来极乐城呢,邪念?
“无聊的原因,因为无处可去。”他说,“而且我这几年总记不清一些事,这里的人不在乎过往,只在乎我的工作做得好不好。”
戈塔什挑挑眉:“你说失忆?我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性的突发事件。”
华尔兹距离近得像是四肢纠缠,戈塔什的皮靴几次刻意蹭上他的,领舞地位偶尔在两人之间默契地变化,和周围另外舞蹈的几人擦肩而过。“一般只是几分钟,我几乎不会发现,偶尔是几小时,但那次有一整天…失去的记忆暂时没对我造成影响,但我讨厌接二连三的谜团。”
“奥林说的不是没道理,没准你真的需要一些医疗介入。”
“我试过。什么都没查出来。一直以来的线索只有那把丢失的剑。我等了这个机遇很久。”
他应该做出些行动或者话语来稍作安慰,就和对待曾经哭泣不止的情妇,或装模作样安慰他饱受打击的受害者一样,但杀手没有给予机会,自然而然略过了这一话题。他说计谋是你来负责的,戈塔什,所以抢东西的方法就交给我,我有一个好点子。龙裔用手抵着男人的胸膛一路把他拽进角落,出示了先前从戈塔什的酒吧抢来的烈酒。
“我们把这烧了,嬉闹要塞的人就会撤离了。”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是一个密闭空间,燃烧意味烟雾,且抢占氧气。没人愿意在庆祝之日找罪受。这会便利调查的。
“你就非要打奥林展览的主意?还这么戏剧性?这里还有我的分成呢。”隔着面具让戈塔什的表情难以探查,语气不满。但下一刻他竟然笑了,“开个玩笑,她的展我每次都投保,结果竟然一次也没出过事,多匪夷所思啊。偶尔让我们锋利过头的天才也体会下世事无常吧。”
顺便让门口的阿特拉斯耸耸肩。
戈塔什真有意思。邪念想。
有意思的人随后抬起手指抵在刺客嘴上,另一只掌心带着点被捂出来的汗水,攥起龙裔的手:“那就这么办吧,还有,亲爱的,我可能忘记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了。”
龙裔低下头,几颗小巧精妙的炸弹正躺在掌心。戈塔什随后补充,它们通常用来融化难以破解的金属锁,范围小,精准爆破,足够烧了这里了。
“你随身携带这个?”
当然,军火商恩维尔戈塔什,竭诚为您服务。他冲刺客华丽地鞠了一躬,作为共舞结束的谢幕。

 

邪念的人生大部分在翻飞的血液,被绞碎的尸体间度过,他从儿时便知道自己有谋杀的天赋,亲爱的养父母们经营农场,但经济大萧条席卷而来后,让他们没人能再负担得起动物养殖。父亲第一次教他杀鸡时是1929年,邪念的身体比思维率先行动,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令活物丧生,在父亲开口前,血先溅上了他的裤脚。再之后是羊,体型庞大的猪,原本需要四五个人类配合进行的活动,彼时仍是孩子的龙裔用一把磨得闪亮的屠刀就能搞定,大家夸赞他,欢声笑语间,邪念低头,发现地毯被血液浸泡得饱胀,父母和邻居们不知不觉都变成了尸体,倒在木屋的地板,无声无息。1947年,他一个人坐在海岸吹风,码头潮起潮落,夜晚间灯塔冰冷无情的光一次次扫过来,映照出了一个人的轮廓,时至今日那张脸对邪念而言仍旧模糊不清,男人名叫巴尔,突然丢给了他一把十字短剑,说:小子,听说你是这里最优秀的屠夫,你的才能却没有得到发挥,血腥艺术不该被埋没。来极乐城吧。
这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海岸中间的灯塔指引他走进,然后下潜,直到五千米下的海底乌托邦。
巴尔一番话让邪念意识到,也许谋杀的确是一种天赋,他精于此道,更乐于扼杀。自此之后他便跟随直觉,无条件信任这份令血液翻飞的技术,杀戮是解决问题的第一良药,暴行是抹除困惑的头等良方。遇到戈塔什后,这份观念微妙地动摇了,在收藏家宅邸时,他本想让军火商和情妇一起葬身在天鹅绒床榻里,但找到十字短剑后,他回过头,却见证了一场刺杀盛宴,戈塔什身体赤裸,匕首闪烁的猩红光芒灼目,到后来温润的血液沿着军火商身上流淌下来时,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巴竟然编织出了一套体系完善、逻辑上让他无法拒绝的合作宣言,此后他便重新审视起话语的魅力,谎言的诱惑。
很有趣。
炸弹被放在几个恰巧能引燃重要画作的位置,戈塔什戴上工作人员胸针,以组织舞蹈游戏吸引其他客人的注意,邪念则用酒精做了极佳的引线,布置完毕后,他拿出一根火柴在鳞片打出火星,暖光照亮他的脸。
爆破与尖叫声一并爆发,火焰立刻舔上帷幔,热烈地拥吻起幕布。乱哄哄的人群里,奥林在崩溃的歇斯底里中抢救她的作品,和人群逆向奔跑,邪念擦肩而过时顺走了嗜血。冥冥之中,奥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她愤怒地寻找起转瞬即逝的白色身影时,却看到展厅内部的盛况,火光点燃的幕布正被吞噬着,烟雾漆黑,头顶海洋的宝石蓝与叠交如网般的水波光辉一并洒下来,繁琐的光芒交融,她夜以继日的心血在高温中融化,让鲜红的颜料像是涌出画布,淌进地面。画作、雕塑、展厅本身都揉作一团,高温让气流跃动,好像这一切都成了一场盛大杰作!奥林愣在原地,在浓烟滚滚把眼睛熏得流泪时,忽然发出一阵前所未有、撕心裂肺的狂笑,甚至疯疯癫癫地鼓起了掌,我怎么没想到,我想要的原来是这个!真是杰作!她踩入散落塑料珍珠和花瓣的幕布里,在熊熊大火间,伴随着催眠大师的圆舞曲愉悦地旋转起来,人群涌动中,她的声音被脚步和惊恐的哀嚎冲散。
与此同时,军火商也溜进形似祭坛的工作台,抢了奥林的一大堆手稿和内容未知的信件。
吊顶的灭火机关已经洒水控制火势,他们趁乱跟随人群撤离,一路登上嬉闹要塞上层错落的金色阶梯,此处可以从远处欣赏火光。二人仍旧显得有点狼狈,戈塔什摘下让他有点呼吸不畅的面具,随后便和邪念一同,展开被烟雾熏得稍稍发黑的纸,内容大多是奥林对艺术的宣泄和速写,但他们很快找到了有趣的内容:
8月9日,奥林曾在海神之赐写生,偶遇一位艺术家,他们原本相谈甚欢,甚至互换名字,直到奥斯卡开始动笔。奥林此处写了整整三张纸来讽刺那张画,大骂是迂腐到令人作呕笔触肮脏人体扭曲光影错误美感甚低毫无构图一塌糊涂的可悲创作,不如用她脚画的,两人因此大打出手。奥斯卡用没点燃的油灯抡了她的脸,她拿画板和鱼桶拍得人家满头血。这篇文章后,连续几天她的稿纸都是对奥斯卡肖像的丑化(由于没人知道他的长相,立刻被戈塔什放入文件夹),8月12日她写:真没想到迦纳斯会爱上这种庸才,但更可笑的是戈塔什竟然在这种人面前变成了第二选择!真是这几天听过最搞笑的事!!
邪念:“所以他们的确是一个人。奥林看上去像因为这种事把别人手砍断的类型,袖子上的灯油和石墨也能对应我的线索...我觉得可能是她做的。”
“几个问题,邪念,如果的确是奥林所做,奥斯卡本就在海神之赐,就算你住在那儿,她有什么必要先去药倒或打晕你再去抢剑,一番苦战拿到之后呢?原路返回去割奥斯卡的手吗?那是渔业区,随便买一把闪闪发光的砍肉刀更高效。更何况对美学如此执着的人为什么会在后来把它扔了?迦纳斯提起剑时她没什么反应,我想估计是她没见过,否则绝对会说:凭什么她有这种东西?”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在动身之前,刺客要求戈塔什伸出手,嗜血已经回来了,现在他也将归还抵押物,繁琐的手甲在一番努力下才重新套回戈塔什的手上,金光闪闪犹如这座城市一样装饰奢靡,好像象征权力的事物天生就该躺在他的手心。很适合你,邪念说,但下一句就没那么可人了,刺客仍旧描绘着金属物上精细的纹路:“我认为迦纳斯选择弱者的行为是愚昧的。”
戈塔什愣了两秒,被这莫名其妙的发言气笑了,昨天还在谴责他无情的刺客究竟在干什么呢?安慰吗?说得好像戈塔什没亲手杀了她似的!
在极乐城一旦涉及权力,大部分情爱不过是逢场作戏,何况是地下军火商和一位资产丰厚的冷兵器收藏家。
但此时此刻绝对是个巩固关系的绝妙机会,戈塔什攥起了他的手,讽刺的笑容在控制下又一次显得真挚:“谢谢你,邪念。所以我现在呼吸着,而她在九泉之下悲鸣,多么明智妥善的投资呀,你说呢?我强大的刺客,我把毁灭编织如歌剧的盟友,我……”
邪念此刻感受到有什么柔软如绒毛的触感正堵住喉咙,胃里像是有蝴蝶在扑腾,让他感觉很痒。在戈塔什喋喋不休的即兴演讲成型前,邪念低下头,亲吻了他的嘴唇。
戈塔什没拒绝。
中层大厅的复古落地钟一如既往精妙地准确运作,嘀嗒作响,无情地掠夺起时间,现在是7点47分。
突如其来的火灾令嬉闹要塞的人群散去不少,洒水车及时将大火浇灭,但浓稠的烟雾仍旧绵绸地飘荡在嬉闹要塞中层,逐渐扩散。他们的目的地是上层结构中单独突出的一块平台。构造复杂但安全性不佳的栏杆下,是可以一口气从上层望到嬉闹要塞底部的中空部分,被鲜红的绸带与宣传市长的巨大横幅装点。一旁的灯脚剧院以几近半浮空的视觉效果建立,门口便是抱着破碎圣杯的雕塑喷泉。
碍于火灾,破碎圣杯喷泉无人观赏,正是适合进行小调查的时间。邪念率先从金制圣杯内部下手,里面只有几枚卡在结构里的硬币。戈塔什则去研究起那些花哨的灯,由于灯光秀,它们八点才会开始亮起来,于是他做起了缺乏公德心的居民,用手甲和撬锁工具去挨个撬灯罩。邪念觉得有点蠢,对此不敢恭维,结果军火商真的翻出了一封有些发皱的信,附加一个怀表。
“认真的?”
“别这么看我,迦纳斯喜欢出这样的谜题。”
他把信件收在衣兜内,随后摁开怀表,它已经不再转动了,一张黑白照片正躺在里面。背景是阿卡迪亚——极乐城空气循环系统不可或缺的地区,被低垂下来的无数植被所覆盖,生产供所有人呼吸的氧气(此产业链仍为私有,颇有自由市场风采),而照片中,收藏家手里正捧着一大把鲜花,身旁站着一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手握铁锹,形象犹如奥林画中所诋毁的奥斯卡,他擦着额头的汗珠,卷曲的头发垂到脖子,脸庞英俊(比奥林画的英俊至少五倍),两人笑容灿烂,举止亲密像是下一秒便会拥吻在一起。
7点59分。
戈塔什研究着照片,其中有什么奇怪的违和感正反复敲击他,街头路灯所悬挂的广播,伴随着一阵杂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嗡鸣结束后,没有任何类人生物的声音传出,仅有类似指甲敲击桌子的钝响。
极乐城经典的技术问题。
这杂音一刻不停,有些打断思考,此刻戈塔什的发散思维勾上了追寻细节的列车边缘,联想起挖掘植物时铁锹带来的敲击,泥土翻飞的肮脏。
泥土,泥土。是啊……他是个不得志的艺术家,自然穿不起好的衣服,料子廉价粗糙,灯油是砸在奥林脸上的,石墨是磨擦画板的痕迹,重体力劳动则可能是他在阿卡迪亚料理植物的工作。
八点整,嬉闹要塞的大厅响起了钟声,一共八下,广播也总算停止。在绚烂灯光弥漫时,结论在他的脑海中成型:邪念抢到的衣服碎片来源不是假设中的小偷,而是奥斯卡。
他准备询问,却看见白色龙裔正抬头望着六边形玻璃顶上方的海,梦幻般深邃不见其面的海。蓝鲸在此刻掠过,海藻摇曳着抚摸起建筑。
邪念,他喊他,而杀手沉溺在思绪间默不作声,像是世界停滞一般,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他这是怎么了?
他呼唤了几次,邪念终于恢复驱动身体的能力面向他,但猩红的双眼不复往日清明,亦如逐渐被烟雾侵扰的空气,混沌无神。龙裔骇人的嘴巴无意识地张了张,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情况称不上乐观,这是否就是他会间歇性失去记忆的时刻呢?他会保持这个状态还是无意识行动?最坏的情况,他会主动攻击。
猜测只是稍微萌生出苗头,戈塔什便见证了邪念让刀刃在掌心旋转的娴熟技艺,十字短剑与嗜血的光芒在手指雀跃,天生的杀手已经显露与人类截然不同的优势,两把刀刃支撑着身体半匍匐在地面,让龙裔形如野兽,从喉咙发出威慑的低吠。
邪念啊,他冷笑,你他妈绝对瞒了我很多。军火商立刻掏出藏在身上的左轮,没有任何犹豫,对准龙裔的腿扣下扳机。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后坐力震得手指发麻,邪念以微妙的行动轨迹避开子弹,第二枪没来得及运作时他已经近身。戈塔什后悔起没让几位亲信暗中跟随,但为时已晚,此刻他终于品尝到过度自满的苦果。
充满不稳定性的合作对象朝他挥舞嗜血时,人类凭借引以为傲的反射能力勉强躲过。可惜好运的灵光没二次眷顾他,左轮在阻碍杀手用短剑砍上脸时,被连带体重的恐怖力度当场震飞,他一定就是这样把人类头骨如泡沫般碾碎的。即使刺客暂时失去意识,他的技巧和步步紧逼的敏锐也并未因此受到阻碍。龙裔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咕噜,趁着间隙,他手中的嗜血伴随红色光芒,撕扯出无意识的伤害,与高效精准不相干,毫无美感地钉上戈塔什的肩膀,人类的脊背在冲击下撞上金属护栏边缘,让脆弱的构造摇摇晃晃,痛苦不堪的惨叫后,滚烫湿润的血液已经沿着肩膀的伤口渗透进衣服。
狼狈成这个样子,距上一次已经过了多久了?戈塔什根本记不清了。
邪念左手穿透戈塔什的嗜血让他无法动弹和躲避,而右手十字短剑光芒闪烁。手持长剑与天平的忒弥斯,似乎跨越时空在讥讽军火商,亦如他为酒吧定下名字时对正邪颠倒的调笑,铁面无私的法律与正义女神如今已降下审判,执意借邪念之手捅穿这个罪犯的脖子。可惜龙裔手臂下落过程之中,竟突然停滞了一下。
戈塔什永远不会错过机遇。
他的腰正在护栏边缘,这个姿势,一旦失去平衡他就会直接掉到底层,情急之下只好拽上邪念的衣领,用额头撞他的鼻子,鲜血顺着刺客苍白的鳞片滴落下来,和戈塔什此刻头破血流。这番鱼死网破的行为,竟然令龙裔的意识短暂明朗起来,那双眼闪过诧异后,痛苦便纠缠而来,像是什么破碎了。
“戈塔什,我……”
但身不由己的欲望无法轻易抗衡。
戈塔什发现邪念的手仍旧颤抖不止,如即将被吹散的干瘪秋叶。他仍旧拼尽全力与欲望抗争。纠结不定时,杀手转而选择另一道路,剑刃随着翻转直接冲自己大腿落下,顿时鲜血四溅,两次的伤口交叠。
他似乎期盼利用疼痛阻碍行动,但也不知缘故地就此失去行为能力与意识,身体朝着戈塔什缓缓倾斜。
当红光洒向此处,盛大的灯光秀已浩荡展开。
戈塔什笑了,原来如此,所以他的手上有奥斯卡的袖口碎片,腿上有刀伤。潜意识的行为无法被磨灭,邪念为此困扰已久了,但凡能从不受控的痛苦中脱身,无论多少次,他都会重复这样的行为。
是他扯下了奥斯卡的袖口,是他刺伤了自己,是他砍断了那只手。
即使昏迷也没让邪念放开那把该死的嗜血,沉重的龙裔连带着他从顶层跌落下去。
时钟指针在8点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