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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到李相赫,首尔冬天,寒冷且干燥,韩旺乎裹着羽绒服坐在车后座,足尖踩在毯子上,脚背反复勾起又绷直,努力维持关节不要变得僵硬。妈妈向她交代面试流程以及需要注意的细节,韩旺乎回应得漫不经心。挂好档,下车之前,她转过身来,用带点歉意的温和语气说,如果他们要测试你的柔韧性……即便很疼,我们旺乎也不要表现出来,好吗?
韩旺乎别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
大厅里暖气开的很足。最后的拉伸过后,她和数十个男孩女孩站成斜仄的方阵,等待考核。镜墙侧面放了一张桌,坐了三位老师,旁边站着两名助教,其中有一位就是李相赫。他很瘦,即便在一群跳舞的小孩当中也格外显纤细颀长,皮肤很白,骨相锋利,举手投足缓而有力,类似一棵亭亭遒劲的青松。他叫到韩旺乎的名字,先是一组基础动作展示,然后李相赫走上来,握住她的脚踝,从身侧抬高至头顶。韩旺乎死死咬住嘴唇,维持一位手垂在胯骨前,指尖微微发抖。能自己保持住吗?他问。韩旺乎用尽全力绷了几秒,难堪地摇摇头。李相赫扶着她的腿缓缓放下,无甚感情地说,柔韧性不太好,你几岁开始练习芭蕾的?六岁。韩旺乎回答。李相赫点点头,有点晚了。开始你的自选部分吧。
韩旺乎忍耐着大腿内侧的撕痛跳了一小节《堂吉诃德》丘比特变奏,结束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捧着保温杯吹开热茶的雾气,忍不住小声抱怨。
他说我柔韧性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样说了。
谁这么说,考官吗?
不是,那个助教。他把我掰得巨痛。后面吸腿转起来感觉胯都不是自己的了。好讨厌,本来能跳得更好的。
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你的错,我们旺乎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是没被录取怎么办?
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换一所学校,或者明年再申请也可以。
离开之前,一位工作人员上前叫住她们。行政办公室外,她隐约听见,对于你的女儿和其他几个学生,我们倾向于提前录取,寄宿制,嗯,知道优秀的学生选择也很多,所以最好今天就能签约……
门打开,韩旺乎抬头,李相赫站在对面,眼神凝过来。被他一直看着,感觉好奇怪。她想把头低下,又因他沉静审视的目光横生倔性,仰着下巴睁圆眼瞪回去。李相赫被她这副表情逗起丝微妙的笑意,还在看,韩旺乎双颊发烫。
搞什么呀,难道不是,觉得她跳得很差吗?
02
年末公演的分组张贴进布告栏,孙施尤冲在最前面,韩旺乎姗姗来迟。她看完一张就要挤出来向韩旺乎报告,然后再挤进去看下一张,都看完了,没找到韩旺乎的名字,咋咋呼呼叫唤。
施尤呀……
?
虽然我也想跟施尤表演同一个曲目……
??
总之是相赫前辈邀请我……
???
《天鹅湖》三幕双人舞 ^ ^
????????
孙施尤当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把我当猴耍很好玩是吧韩旺乎!
哪有,韩旺乎表情无辜,相赫前辈要求很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在一起排练究极辛苦。
你再跟我凡尔赛一句我真的会大耳刮子抽你。
韩旺乎笑声清脆如银铃。
周五下午,常规课程结束,韩旺乎背着包下楼,去负一层单独的小舞蹈室。门牌上刻印着李相赫名字的缩写,她敲敲门,李相赫靠在镜前杆上,手里拿着一本札记,面前的屏幕正放着她习作的录像。韩旺乎凑近了看,她的几个动作被李相赫画成速写,旁边以辅助线标注了角度。
这里,还有这里,基本功还是有一点瑕疵,我们就从纠正这部分开始吧。韩旺乎点点头。李相赫不是迷信天赋的那类舞者,天赋只是入行的敲门砖,努力才让你在这条路上行走下去。日复一日的训练,已经从坚持转化为一种忠诚,那便是他所追求的东西。
上半身挺直,再高。胯不要动,骨盆摆正。他的手放在她后腰,微微下压,疼吗?
……不疼。
那就不要皱眉。
太快了,吸腿的节奏要慢,轻盈一点。不论肌肉绷得再紧,看上去一定要放松。看起来如何,是最重要的,观众只应该看到优雅的姿态,而不是这个动作有多难,你使了多大力气。
一组动作做完,没有休息时间,李相赫要她马上再来一遍。短短两个小时,韩旺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李相赫递毛巾给她,想喝什么?他问。
每次结束后,李相赫会请她喝饮料,两个人坐在外面吃一点盐面包或者库伯沙拉。韩旺乎咬着冰美式的吸管,耳畔响起孙施尤调侃的语调,他不会是喜欢你吧,李相赫可不会请他带教的其他学生吃东西哦,低年级的妹妹给他起了个外号铁公鸡,抱怨又冷又硬且一毛不拔。
她转过头去看李相赫的侧脸,吃东西很专注,咀嚼时脸颊鼓鼓的,莫名其妙柔软起来,像一只小仓鼠。他会喜欢我吗?李相赫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好像有点难以想象。
下次在周一上午,八点钟吧。
八点钟我有课欸。
那就七点钟。
……果然,李相赫是不能被冒犯的,就算思想上也不行!
韩旺乎趴在床上,孙施尤略施小计把自己分在群舞组,练习能糊弄就糊弄,多数时间用来社交和谈恋爱。晚上要拉她一起翻墙出校门,韩旺乎说放过我吧这两天已经被折腾够了。孙施尤大叹可惜,隔壁班有个学弟很想认识你,我替你参谋过了,个子很高,而且长得挺帅。韩旺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专心致志翻看莫斯科大剧院的编舞,被孙施尤拍在脑门上,完蛋了你韩旺乎,你的美好青春就要被卷王PUA带走了。
就不该吃她带回来冷掉的宵夜。韩旺乎边吐边想,说什么不尝一口后悔终身,根本就是路边摊吧。闹钟响起时虚弱回魂,换好衣服骑车去赴李相赫的约。冷空气多少让她清醒了点,做完一组拉伸,右下腹微微坠着疼,但经期还早,应该不会吧。韩旺乎在李相赫的怀抱中旋转,然后托举,李相赫透过镜面检查她的姿态,舒展,再舒展,他说。在高处时,身体要凌驾一切,不要急,眼神看远。
韩旺乎感觉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一种集中精神也不太能忽略的地步,让她本能地想要蜷缩。
很难做到吗?今天你好像比平常更容易紧绷。
没有。韩旺乎微笑,擦了一下后颈成股的冷汗。可能是,空调温度有点高,我们再来一次吧,相赫前辈。
这个地方,当腾空时,必须感受到一种窒息似的痛苦。韩旺乎脑中一闪而过莫斯科郊外湖边,天色暗沉,安娜·巴甫洛娃观察天鹅的形态,第二幕天鹅凝视自己在湖中的倒影,最后一幕,白天鹅死前抖动双臂。
窒息似的痛苦。她闭上眼,将颈项尽量反折,手指和足尖探向无限远的远方。
很好,李相赫说,将她轻轻落回地面。韩旺乎睁开眼,视野已经四角发黑,闪烁着星光。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意识完全消散之前,欣赏到李相赫罕见惊愕的一张脸。虽然痛到要死,韩旺乎满意地想,还是值回票价了。
在医院醒过来,手背上插着针头,李相赫双手交叠坐在床边,闭目入神。她一动,他就睁开眼。
抱歉,韩旺乎忽闪睫毛,用矫饰过的虚弱腔调,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急性阑尾炎。李相赫说,幸好路过一个同学,及时叫了救护车。还难受吗?
好像还有一点点痛……
如果症状反复的话,可能要考虑手术。
——大概是幻觉!不痛了,已经好多了呢!
李相赫的眼神非常无奈,韩旺乎小声嘟囔,我只是吃坏了一点东西,哪知道会这么严重。
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也是必修课之一。
……知道啦。韩旺乎蜷了蜷手指,转而撒娇,药好凉呀,感觉手要麻了。
李相赫试了一下输液管的温度,站起身,我去问一下护士站有没有暖水袋。韩旺乎用另外一只手拽住他,欸,不要那个。她眼睛晶亮,嘴角微微下垂,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能不能,就这样,握一下我的手就好。
李相赫垂头看着她,没有拒绝。她的手放在李相赫掌心里,冰冰的。其实他的手也没有多暖和,虎口搭着虎口,掌心相对,被李相赫塞回被子里掖住。
为什么忍着不说?
观众只应该看见展示出来的部分,未被展示的部分,是要由舞者负责的。
你在用我教给你的话反驳我吗?我好像没有叫你弄坏自己的身体。
没有,没有,我不敢。韩旺乎咯咯地笑,相赫哥,可以叫你相赫哥吗?我是在想,之前我们争论过的,关于表现力和基本功哪个更重要的话题。我的基本功总是达不到你的标准,很沮丧,但不知道怎么证明给你看。但今天,好像做到了一点,对吗?
李相赫顿了半晌,片刻后承认,是的。你今天的表演,凌驾在技术层面之上,非常动人。
他们交握的手变暖了,在手心氤氲起一层薄汗。
我会记住这种感觉的,窒息似的痛苦,对吗?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李相赫说。
03
凭借期末展演和李相赫的双人舞,韩旺乎收到剧场的邀请,成为首尔城市芭蕾舞团的预备役学生之一。李相赫顺利升了教职,留在学校。韩旺乎没有搬出宿舍,宁可两头跑,经常粘着他抱怨舞团老师授课完全不知所云,尽是些形而上假大空的东西,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感觉一点进步也没有。
李相赫停下手中的笔。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单独练习,就像之前一样。
韩旺乎抱着椅背交叉腿,真的吗?不会太麻烦相赫哥吗?
麻烦就不要了吗?
不!一定要,韩旺乎边笑边歪头,我会珍惜着好好使用的,相赫哥的时间。
一组动作做完,韩旺乎弓下身去撑住膝盖。不行,今天练习的实在太多,我的小腿肌肉完全僵硬了。她砰地一声把自己投放进垫子里,李相赫也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腿挪过来,用掌根和手肘按摩。
韩旺乎反手遮住脸,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酸痒,她咬着嘴唇忍耐。
不是小腿的问题,李相赫说,是你的背部肌肉放松了,就只能靠腿部的力量去弥补。
他扶着她站起来,转身,一位脚。他说,背部打开,打得越开越好。
肩胛骨下降,然后再试着打开一点。
保持收腹。李相赫的手放在她胸部两侧,靠近肋骨的位置,隔一段空气,若有似无的热度。
打开到最大,想象用你的肩胛骨来碰我的手。
韩旺乎轻盈而平缓地呼吸,睁大眼睛。
没错,就是这样。感觉到不一样了吗?
感觉到了,好像,整个人长出翅膀,被提起来了。
她放松下来,向后倒进李相赫安全的怀抱里。
李相赫告诉她,我最近在筹备一个作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一支独舞,由我自己编舞,我想让你来完成它。
韩旺乎仰面躺着,小腿下面垫着滚轮,像在坐摇摇车,心脏也在胸腔里动荡。是专门为我创作的吗?相赫哥。
李相赫取出一双崭新的足尖鞋,淡淡的玫瑰金色,放在她身边。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送给你。
哇哦,这算贿赂吗?韩旺乎翻过身,抱起来,对着镜子比划。
只是一件礼物。
冬天又来了。她投入绝大多数精力排练李相赫的这支舞,完全将剧场的课业抛诸脑后。小考跳得随心所欲,老师眼中出现明显失望的神色。刚来时,你是所有学生里我觉得最有天赋的,她说,但现在,你已经落后太多了。
韩旺乎一点也不在乎。逃掉大课窝在寝室对着笔记涂涂画画,孙施尤也没去,托腮坐在对面床看她,叹了一口气。
旺乎啊。她说,就算你不喜欢,年终考核也稍微打起精神对付一下吧。要是你被退货,有的人可是会很伤心呢。
比如?
比如——比如我,还有剧场舞团的一众男同胞,估计要难过到哭鼻子了吧。
韩旺乎冷笑,最近恋爱不顺吗?
欸,我一片好意嘛。说真的,我上次说的那个学弟,绝对是最伤心的那个。他可是特意为了你才去的。
韩旺乎茫然,什么学弟?
哇,他到现在都还没找你说过话吗?
每天零点入睡,五点三十五分起床,十四个小时的舞蹈训练。倒不是因为孙施尤的一番话而觉悟,只是考核前有公演的试角,虽然她对剧团的教学嗤之以鼻,但不想放过登台的机会。李相赫提出可以给她一周的假期,让她安心准备,韩旺乎拒绝了。
这儿,我觉得整支舞最核心的部分。李相赫用铅笔在编舞草稿上点了一下,我来示范。
打开,停顿。大对角线,然后重回位置。
韩旺乎,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抱歉,相赫哥。
李相赫放下手札,摁掉音乐,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对不起。
李相赫摆了一下手。我给你剧团的试演一点建议吧,韩旺乎。
舞蹈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的工具。当你的行动抱有强烈的目的性,它会透过肢体不可抑制地渗漏。
别让自己变得不漂亮了,旺乎啊。
李相赫或许是对的,但她知道的太晚了。展示完毕,几位导师齐齐陷入沉默。当中曾在课上骂过她的那一位揉着太阳穴说,你跳的很完美,韩旺乎,但你的舞蹈太排外了。从头到尾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人。我不知道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但显然,这不是一个剧场舞团所需要的表演方式。
韩旺乎茫然地走回学校。她本能地想到李相赫那里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李相赫告诉过她他今天不会在。于是只能又走回宿舍,怎么也找不到钥匙,焦头烂额地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门从里面打开了。
哎,旺乎啊,怎么是这么脆弱的样子呢。
孙施尤伸出手抱住她,揽了一会,很使劲地拍两把背。别想了,晚上一起去喝酒,相信我,只要两杯,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可是,韩旺乎抹了一下脸,我明天还要早起。
孙施尤夸张地尖叫,放过自己吧!
韩旺乎有点明白孙施尤为什么如此钟爱这种场合。蹦迪,对于学习古典芭蕾的舞蹈生来说,简直是焚琴煮鹤,礼乐崩坏,暴殄天物的发泄天堂,可以抛却所有规则制式任意乱用四肢,充满将阳春白雪一口气当骨灰扬了的低级趣味。
除去孙施尤的男朋友,她也是第一次见,还有另外一个男生,看起来倒有点眼熟。啊,不就是白天那个,试演排在她前面,被大为赞扬,韩旺乎想,他大跳的幅度是真的很夸张。
孙施尤挨个介绍,朴到贤,郑志勋。
喔,原来叫郑志勋。
郑志勋一直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看。韩旺乎撩了一下头发,他长得有点猫相,没什么侵略性,被这么直勾勾注视也并不嫌讨厌。鸡尾酒喝了两轮,孙施尤借口去厕所,拉着朴到贤先行离场。朴到贤一步三回头地确认卡座里剩余的两个人,被孙施尤捏住耳朵。
谁才是你女朋友啊朴到贤,怎么,觉得旺乎比我更漂亮了,是吗?
哇,我只是担心郑志勋那小子搞不搞得定啊,冤枉我。朴到贤从善如流的搂住她的腰。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
韩旺乎咬着吸管,独处的氛围里,郑志勋明显紧张,长手长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也飘忽起来。
她喝不了太多,酒精已经开始让她脑袋晕晕的,觉得他这样子看起来还蛮可爱。
你就是那个学弟,对吗?
震耳欲聋的电子乐里,郑志勋只得俯身过来听她说话,两个人一下靠的好近,她湿热的吐息吹进他的耳孔。
我说——孙施尤说的——那个学弟——就是你——对吗——
郑志勋点点头。饶是灯球反射的炫光五彩斑斓,韩旺乎也能看出来,他脸红了。
于是她又靠过去,对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喊,今天——看我跳舞——跳的很差——失望吗——幻灭吗——
郑志勋摇摇头。犹豫片刻,凑到韩旺乎侧脸边,用两只手围成喇叭,罩在她耳朵上。
你跳得很好,批评你的人,是在胡说八道。本来就是,很私人的感受,我觉得好,我很喜欢。
好痒。韩旺乎揉搓着耳骨趴到台面上,哧哧地笑。还要再喝一杯吗?郑志勋问她。韩旺乎摇摇头,走吧,我明天一早还有事。
到门口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还不小。给孙施尤发消息,已读不回,车也叫不到。韩旺乎开始思考从这里一口气跑回校的可能性。
那个,打断一下……
?
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郑志勋比划了一下,从前面路口左转,再过一条马路,大概不到一公里。
在韩旺乎微妙的目光里,郑志勋挠了挠头。因为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了……但宿舍还是挺远的,对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就是,如果你需要尽快休息的话,可以去我那里睡。
然后又补充,当然了,如果你想继续等一会儿车,或者……跑回学校,我都会陪你的。
他的表情有种孤胆英雄的视死如归,十分逗人。韩旺乎扶住他的手臂,说,带路吧。
郑志勋将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个人头顶,数一二三,他和她一起冲进凌晨的雨幕。
那是一间半地下室式的小房间,郑志勋抖掉衣服上淤积的水,虽然是徒劳,两个人基本淋了个透湿。他打开门,总共二三十平米的空间,没做什么隔断,一盏高窗悬在正对面。郑志勋在她身后关上门,有那么一小会,屋里很暗很暗,只剩柔散的月光,被绵绵雨丝断成一截一截。韩旺乎能感到郑志勋靠得很近,她转过身,潮湿,眩晕的气息氤氲弥漫,郑志勋慢慢将手臂绕过她后颈,垂下头来。
即将触碰到时,她猛然偏过去,抬手掩住了郑志勋的唇。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
啊。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吧。夸下海口什么都不做的,结果还是忍不住当场食言。
郑志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光线亮堂堂地驱散暧昧。
对不起,现在开始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做了。翻出条毛巾给她,浴室只有磨砂玻璃幕墙,郑志勋说,你先洗澡,这是钥匙,我在外面,整理好之后再帮我开门吧。
韩旺乎还在犹豫,他笑得很坦然。喂,我可是刚刚遭到拒绝,惨痛失恋。难道连自我怜惜奉献精神的机会都不给一下吗?
韩旺乎也笑,接过钥匙,那麻烦你了,骑士病郑同学。
郑志勋洗澡快得像打仗,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的博士茶还没有晾凉到能入口的地步,郑志勋已经擦着头发拉开门说好了进来吧。给她拿了新枕头,韩旺乎睡床,他在旁边打了个地铺。拥着被子盖住半张脸,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下雨,或别的什么,睡得很沉,很安稳。第二天早上,郑志勋被孙施尤的电话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叫她,你是不是说,早上有事来着?
韩旺乎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没电黑屏,闹钟没响,她抓住郑志勋问,几点了?
十点二十……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韩旺乎飞快套上衣服,朝郑志勋匆匆道别。移动电源能借我用下吗?
李相赫七点钟的时候给她发,雨天路滑,骑车小心。
八点多的时候发,太累的话今天可以休息。
十点前后各打了一通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孙施尤发,旺乎啊,你在哪,手机怎么关机了,李相赫直接打到我这里来,吓死人了。
韩旺乎在后座焦躁地咬着手指,编辑了几条讯息,都删除掉,催促司机师傅能不能再快些。
舞蹈房空着,她一头闯进李相赫的办公室,他正收拾东西,编舞画稿从活页手札中一张张抽出来,夹进另外一个厚封皮的大册子里。
对不起,相赫哥,她说,我睡过了。还穿着昨晚那套皮衣和麂绒短裙,头发披散着,两手空空,怎么看都是相当明显的外宿证据。
李相赫没抬头,没事就好,另找时间吧。
韩旺乎咬住嘴唇,往前探了两步,又折回去把门落锁。咔哒一声,李相赫终于看向她。韩旺乎抓着扶手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相赫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的眼神湿润而明亮,脸颊因赧然而浮起一丝薄粉,格外楚楚动人。
你上次问我,跳舞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希望它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她可以找很多正当的理由给自己,理由不分好坏对错。
但如果她足够诚实,足够勇敢,生命力旺盛,像一簇燃烧的焰头向外扑去。就会承认。
是你。相赫哥,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的手触碰我的身体,喜欢你为我编的舞,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所有时间,所以才拼命练习,想做得更好。
李相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在令人从羞涩逐渐变为焦虑的沉默中,韩旺乎忍不住继续,相赫哥,可不可以和我,我们可不可以……
韩旺乎。李相赫说。有些事情,我本来想留到过段时间再跟你讨论。
韩旺乎愣住,那绝对不是一种她期待中的语气。李相赫用手指轻微翻折书页,我听说了,你公演落选的事。事实上,那位老师跟我强调,她必须要谨慎考虑你在剧团的未来了。
她用“自命不凡”这个词来形容韩旺乎,轻飘飘地指出天赋的廉价性。她就是个小女孩,根本不懂该如何使用它。后天的引导才是最重要的。你希望她成为什么样的舞者,相赫,皮格马利翁的圣女雕塑吗?
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我们现在这种形式……我对你做的事。是否真正合理。你的舞蹈,感情太过于丰沛,太炽烈,沿着每一个踢腿或旋身的动作迸溅出来,以至于观众完全被浓烈的情绪蒙蔽了双眼,很难感受到其他东西。
但它不应当是这样的。感情应当内敛,含蓄地流露,令观众舒适,心生共鸣,回味无穷。而不是被你惊吓得心脏怦怦跳,流下泪来,过后三天再想起这段表演仍心有余悸。
或许有的艺术形式刻意追求这样的震撼力,但很显然,在古典芭蕾的领域里,它行不通。
韩旺乎努力克制眼眶的烧灼和鼻梁的酸胀。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感情,影响了我对你编舞的诠释,对吗,相赫哥。
不止如此。李相赫想,他也不由自主地投注了过多的情感,反复修改,打磨,甚至期待它臻于完美。这支舞被赋予的意义已经远远背离最初的构想,朝失控的方向疾奔而去。理智告诉他必须拉下刹车,以免两个人在脱轨的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
可是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舞啊,相赫哥,是你说的,它是编给我的,你只希望我来完成,如果你不满意现在的表现,我可以改。我做不到的话,还有谁能替你完成它呢?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李相赫说,听起来绝对冷静,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我们停止排练吧。我会另选一支舞蹈来推进项目,你最好先专注于剧场舞团的功课。
韩旺乎感到一股可怕的冷意从指尖向心脏蔓延,要将她彻底冻透。在说什么呀,是因为今天爽约了吗,相赫哥,我不是故意的,还是因为我最近练习不够投入,对不起,我不该还想着同时准备试角的,难道是因为我突然跟你表白吗,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没奢望可以立刻交往的,只是昨晚那个时候……我想让你知道……
声音逐渐破碎凌乱,眼泪像轻弹一株吸饱了雨水的植物,从她脸颊扑簌簌地掉落,韩旺乎一刻不停地伸手抹去,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狼狈,最后还是如同言情小说中最烂俗的那类女主角,仰起脸,像他们初次见面,睁圆眼很倔地看向李相赫,不甘心地问。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相赫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04
韩旺乎把自己关在宿舍不肯出门,每天看两部电影,不论是什么题材,放到三分之一就开始掉眼泪,一直哭到电影结束。其他时间就蜷在床头发呆,如果不是把杯子塞到手里,水果用牙签插着喂到嘴边,便不吃不喝。孙施尤不敢放她一个人待着,简直寸步不离地当妈,恨不得洗脸洗手上厕所都代劳了。
邋遢到她忍无可忍,拽着韩旺乎打结的长发摇晃脑袋,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不止你,我们两个迟早都会罹患精神疾病。
施尤啊。她转动玻璃似的黑洞洞的眼珠子,我想吃食堂阿姨炒的泡菜五花肉了,你能去帮我打包一份回来吗。
这是十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说想吃东西。孙施尤欣慰之余难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想,把我支开之后从阳台跳下去吧,喂韩旺乎,要吃的话起来穿衣服跟我一起去。
韩旺乎突兀把脸埋在肘弯里咯咯笑,歪着头,你资料片看太多了。况且,我们阳台的窗户也没法打开到能容纳一个人跳下去吧。
孙施尤出门前还是顺走了桌上的水果刀。点好泡菜炒五花肉,又多带了一份紫菜包饭,赶回寝室,韩旺乎竟然主动洗了个澡,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起自己那半侧盘丝洞。
孙施尤拆开筷子给她。韩旺乎蜷着腿在椅子里,一口一口夹菜。
其实,也想快点振作起来,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像又什么也不想做。脑子里总在想李相赫的事情。
孙施尤叹了口气,摸摸她湿润的头发。韩旺乎一边吃饭,她一边拿风筒给她吹干了。
走吧。她说,别管什么学校,剧场,还有李相赫了。既然已经旷了两星期的工,干脆大胆彻底,我们一起去荷兰玩。那边正在举办舞蹈节,赶上圣诞,会很热闹的。
孙施尤不知道从哪搞定的套票,又忽悠上了朴到贤和郑志勋保驾护航。在机场排队等候出关,一本正经地发表讲话,我们此行,观摩舞蹈节是次要目的,主要目的是,让韩旺乎能玩得开心,听明白了吗?朴到贤模仿海绵宝宝的声音敬礼,Aya captain!郑志勋撇撇嘴,我失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好心,只会冷嘲热讽。孙施尤说,欸,要不要让旺乎再拒绝你一次,我们就当一起操办了?郑志勋气急败坏地追着她踹,孙施尤抓着朴到贤当挡箭牌东躲西躲,朴到贤作大猩猩状扑击郑志勋,三个人卖力在韩旺乎面前表演小品,终于成功将她逗笑。
在露营区搭好帐篷,各自决定自己最感兴趣的展演场次,然后在当中穿插城市观光。郑志勋凑过来看她的手册,涂掉了几项,又圈出另外几个。都来舞蹈节了,就别光惦记你那古典芭蕾啦!欣赏点其他艺术形式,权当陪我。韩旺乎不置可否,直接丢掉那个指引册,转而举起相机对准郑志勋,一副随你安排的模样。郑志勋带她看了好几场现代舞,风情浓厚的小众民族舞,冷餐会上还偶遇了NDT唯一的亚裔女首席,郑志勋眼前一亮,拖着她去合影,叽里咕噜用蹩脚的英文交流。她说她想看看你的舞,郑志勋笑眯眯地说。韩旺乎还处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阶段,有点瑟缩,郑志勋抱着她的腰向前推怂恿,拜托,这可是Yvonne,你必须得思考,这是不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韩旺乎第一次和除了李相赫之外的人共同观看那支舞的排演录像。这段时间,她完全不敢打开这几个视频。郑志勋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好像害怕他们两个当中有人会逃跑似的。
那位首席舞者对她说,你的技术无可挑剔,编舞也很有深度。但我从作品中看到了两股对冲的力量,无法调和。或许古典芭蕾并没有那么适合你。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舞蹈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强烈的情感释放,在这个四平八稳的框架里,显得格格不入。每位青年舞蹈家都要花上一些时间弄明白自己的方向,祝你好运。
入夜,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舞者都聚集在小酒馆,不论本地的还是外来的。朴到贤点了一份当地特色小吃生腌鲱鱼,端上来之后,四个人齐齐用诡异的眼神面面相觑。孙施尤说,该夸你好奇心太丰富还是异食癖?朴到贤英勇地率先叉了一点放进嘴里咀嚼,面不改色地说,还可以呢,味道有点像异域风情版的酱蟹。他挨个喂过去,孙施尤惊讶,哎,真的蛮好吃!韩旺乎掩住嘴唇,点点头。朴到贤挑了一块最大的喂给郑志勋,郑志勋将信将疑地张嘴去咬,被塞个满口,下一秒朴到贤猛地扣住他的下巴捂上嘴,孙施尤和韩旺乎立刻转头吐在餐巾纸里,然后一边一个拉住郑志勋的胳膊不让他挣扎,看郑志勋呜呜地不得不吞咽,面色开始发绿,笑得快要背过气。
郑志勋飞奔去厕所漱口,呕得一塌糊涂。孙施尤拿一叠纸巾幸灾乐祸地追在后面。吧台剩下朴到贤和韩旺乎,她撑着脸笑,总欺负志勋呢,到贤。朴到贤变魔术一样将海波杯边缘装饰的小伞折成一朵香石竹的模样,递到她面前。欺负他不是目的,他挤了一下眼,主要任务是让旺乎开心,对吧?
郑志勋阴恻恻抹掉嘴角的水,将韩旺乎扒拉进自己的管辖范围。韩旺乎将外套罩在他头上揉了两把,类似用阿贝贝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边喝酒聊天,又讨论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
抱歉,打扰了。另外一侧有人拍了拍韩旺乎的肩膀。在旁边无意听到一点谈话的内容——你们也是韩国人吗?是舞蹈学院的学生?
郑志勋搂着她的腰回答,怎么啦?
搭讪的是一个个子高高,身材很好的韩国男人,带着黑框眼镜,长相很温柔,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他自我介绍叫宋京浩,说他们在阿姆斯特丹成立了一个实验舞蹈工作坊,也有作品参加舞蹈节展演。
正好明天有一个半公开的分享课,有兴趣的话欢迎你们来参加。
韩旺乎接过名片。宋京浩比了个手势放在耳朵边,打给我,好吗?
你想去吗。郑志勋问她。
韩旺乎翻了个身,我不知道……
其实今天Yvonne说的,有一部分,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韩旺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漂亮的人,抛开所有自以为是的想法和评价,我只是喜欢你专注的样子。不希望你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放弃。试试别的吧,不论是舞蹈,还是恋爱对象。
两个人的帐篷里,郑志勋伸出手,摸开她的头发,让韩旺乎枕在臂弯。他的怀抱生涩但牢固,逐渐拢起烫人肌肤的热度,韩旺乎蜷了一会,转过身去,声音非常轻地询问,要做吗。
明显感到头顶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郑志勋亦很轻声地确认,可以吗。
韩旺乎攥住他胸口一团布料,把脸贴进去。
她陷入双鱼浪漫细腻的幻想泡泡包围圈,从身体最深处汩汩向上飘升,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然后啪地一下碎裂。郑志勋熄灭光源之后,一道斜仄的影子投过来,晃荡了两下,然后也消失了。旁边是朴到贤和孙施尤的帐篷,他们也会在做相同的事吗?韩旺乎模模糊糊地想,一股薄雾逐渐积攒氤氲,皮肤阵阵颤栗,她忍不住要叫出声,咬住郑志勋的肩膀。那股令人胸口发痒的潮意终于随晃动痉挛着离开身体,变成真实可触的湿润,黏在眼皮和双腿间。她紧紧抱住他。
郑志勋和她并肩趴在台口,观察上方穿梭的人群。几分钟之前,他们也进行了类似的体验,蒙住眼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内行走,随机碰撞到谁,手指交握,触摸彼此,进行一两个贴身扭转或抱跳的简单动作。不需要穿足尖鞋或紧身衣,把手和脚抬至严苛划定的角度,一切轻松而野性,想到哪跳到哪,韩旺乎笑着悄悄附耳说,有点像一群鬼魂放着坂本龙一在墓园蹦迪。
郑志勋被她的想象力逗没了眼睛,把话传给孙施尤,孙施尤又传给朴到贤,四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哧哧闷笑,宋京浩用一支笔在四颗脑袋上挨个弹了一下,很无奈地示意小点声,才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怎么样,还喜欢吗?他问韩旺乎。
点点头,韩旺乎说,很不一样,但很有趣。
其实,我们最近正在招募新成员。宋京浩说,现在有两对双人舞,几个独舞,这部分是固定的。群舞里面还有一些空位。如你所见,这边的实验剧场舞者流动性很大,如果你们能加入,哪怕只是做一两个作品的尝试——我会很荣幸的。
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天,跨年前夜,他们决定凌晨去中央大街凑凑热闹。孙施尤忽然提议,不然我们现在开始分头行动,从剧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各自选择路线,然后看看能不能在零点之前找到彼此,怎么样?
哇孙施尤,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甩掉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搞事吧^ ^
对大家之间的默契这么没有信心吗郑志勋,俗话说有缘分的人即使背对背向前走也能碰面呢^ ^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韩旺乎沿西边象征性走了一会儿,果断选择背叛规则舒舒服服打车。开什么玩笑,4.2公里,不会真有傻子跑着来吧。
中央大街有相当长的一条步行道,哪怕从头逛到尾也要半个钟头。车停在其中一个路口,前来跨年的路人已经陆续聚集在附近的街区,韩旺乎没怎么刻意去寻找谁,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越向前人群越稠密,她便换了一条路折返,然后发现同样有源源不断的人沿各个方向涌入,走到后来,她也晕头了,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约定的区域里,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十字岔口附近的空地,中间有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喷泉池,也有不少人就决定在这里等候零点。
韩旺乎在池边找了个位子坐下,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应该来不及再去火车站前的大广场,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发现什么熟悉的身影。
还有三分钟,她又站起来走了走,天气有点雾蒙蒙的,远处投来的射灯光源奶油般融化在夜空中。
两分钟。
也不知道他们仨人在哪儿,有没有碰到面。看来她是要一个人度过了。韩旺乎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残余的鸽粮,心想孙施尤出的真是个馊主意。
一分钟。
她的眼睛倏忽被从后方蒙上。
心跳骤然鼓噪,呼吸与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蜗中形成山风呼啸的错觉。
韩旺乎被带着转过身。
是朴到贤。
这位小姐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望呢,在期待另一位吗?他笑着拉近,突破合宜的社交距离。
周遭已经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倒数声。
不太好吧,韩旺乎睫毛眨动,施尤她……
没什么不好的。朴到贤抚摸她的侧脸,微微抬起,两个人贴靠到呼吸相闻的地步。把它当做从这个世界上偷走的一分钟吧,浪漫稀有得像奇迹,转瞬即逝,无关对象,它只是发生。你要浪费掉吗?
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大。韩旺乎终于闭上眼睛,攥住朴到贤外套领口。
身后火车站顶楼表盘上时针与分针重叠,而后响起悠扬的零点钟声。被朴到贤吻住时,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花草香气,轻盈地在身旁抖动着。
喷泉变幻频率,迎合欢庆的氛围冲至最大,水雾纷纷扬扬地溅湿头发和衣摆。音乐正放到一首圆舞曲,朴到贤搂着她的腰,将掌心扣在手里,跟随节奏摇摆,三步一旋身。韩旺乎笑着歪头,华尔兹是情人的舞蹈哎。朴到贤问,你会跳华尔兹吗?韩旺乎说,不会。他说,我也不会。那这就不算是华尔兹。双手拉高转个圈,轻轻巧巧掉进他怀里。我们只是两个鬼魂在蹦迪。
记住这种快乐,然后忘掉这一刻。人群开始散去时,朴到贤最后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不过,在你谴责的心情占领制高点之前,还请为我也保留一丝可能性吧。
05
出乎意料之外,城市芭蕾舞团没有将她开除。收到续约邮件,韩旺乎有点愣住。孙施尤问她考虑得怎么样,韩旺乎摇摇头。
很明显,他们最想要的是你和朴到贤。不过呢,如果你决定要去,我们四个就一起去。
韩旺乎心不在焉,指尖滑动鼠标。好啊,那就一起去。
回复过拒信,订好机票,离开学校之前,韩旺乎去见了李相赫一面。
他新带的是一群年纪很小的学生。韩旺乎等在舞蹈房外,透过玻璃窗看他们排练。李相赫一一纠正姿势,然后打起拍子,旋转,跳跃,聚拢又分开,编舞节奏紧凑且明快,像一个轻盈的童话故事。
相赫哥,她说,我申请了出国的项目,在阿姆斯特丹,后天出发。
李相赫点点头,恭喜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双玫瑰金色的足尖鞋。这个……还给你。
李相赫没有接。
不需要了的话,就丢掉吧。
他这样说。
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托运完行李,三个人等在安检口,联系不上郑志勋。再不出关就来不及了,韩旺乎反复按亮屏幕确认时间,终于看到他的身影从大厅的另一头跑过来,两手空空。
抱歉,我又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了。
什么意思?韩旺乎难以置信,你不是很喜欢吗,不是你说服我,要尝试接受新事物吗?
啊,关于那部分。郑志勋的眼神越过她,看向身后的朴到贤。我可能尤其后悔吧。
朴到贤若有所思。孙施尤抬头望天又看向地面,韩旺乎顿感一阵背叛似的愤怒,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别怪她。郑志勋握了一下她的手,是我叫她不要说的。即便我不去了,这对你而言依旧是很好的机会,我不想因此左右你的选择。
韩旺乎甩开他扭头就走。
穿过闸机,还是没忍住回头。郑志勋果然等在玻璃幕门前,笑着向她挥挥,张大嘴说了些什么。
太远了,她听不见,也看不清,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离开首尔,离开以往的一切,因为此刻郑志勋的挥别而骤然清晰。
在飞机上,孙施尤换到了她旁边的位子,朴到贤独自坐在很靠后。韩旺乎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她说,我跟朴到贤分手了。
韩旺乎心里猛揪了一下,而后浮现出一种虚弱的无力。她强打起一副讶异,怎么会呢?
孙施尤笑出牙龈,旺乎呀,我不是傻子。
……对不起。韩旺乎垂下眼。
孙施尤摆摆手,其实与你无关。毕竟那狗崽子想搞你的心,从你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跨年夜那天的提议,是她小小的的恶作剧,故意为之的试探。积累到某一个临界值,就必然发生溃败。孙施尤早就做好全然崩盘的准备,只是没料到更受伤的另有其人。
韩旺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喝空了的纸杯捏得皱皱巴巴。
没有要你内疚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一口气全部告诉你。存放在我这里的秘密太多了,旺乎。她狡黠地眨眨眼睛,不定期清理掉一些,会太辛苦。
那志勋,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啊,那小子跟我打赌,朴到贤多久能追到你。我说一个月,他说至少三个月。
……他跟你打了这样的赌吗?
嗯哼。孙施尤笑眯眯,为了我不要输太多,旺乎呀,你就跟朴到贤那家伙随心所欲地发展吧。
一个月零四天,孙施尤收到来自韩旺乎的转账,五十万韩元。
这笔钱,当做是我输给你的,就别再问志勋要了。
韩旺乎提前下班采购,朴到贤回来时,她正在小厨房弄沙拉。伸着手指头拿刀的姿势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朴到贤赶紧撂下包,从她手里接过来。
韩旺乎被抱上台面坐着,晃荡小腿,朴到贤投喂一颗有机番茄,表皮泛着诡异的幽绿,她咬起来怡然自得,摇头晃脑,像天生吃这碗迷宫饭的女巫。
施尤呢?
她说不来了。朴到贤停下刀,将已经切好的部分装进水晶盏,交给韩旺乎搅拌。今天有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接她下班,不过看上去既不有钱也不老实。长得倒挺帅。
韩旺乎乐得不行。孙施尤的人生格言,恋爱嘛,选长得好看的,但结婚一定得谨慎,等我玩够了,要么找一个富二代,要么找一个老实人成家,合二为一最好。
她还要追问细节,朴到贤握住她手里的勺子给自己喂一口尝味道,扶一侧腰呈茶壶状。我说,怎么觉得你关心她比关心我还多,我该不会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怎么不问问我今天累不累,顺不顺利,有没有美女搭讪,是不是很想早点回家陪你?
韩旺乎猛叉几块培根怼进他嘴里。到贤呀,辛苦啦,累不累?顺不顺利?搭讪的美女知不知道你家里还有另外一位?
朴到贤双手撑住台面,将她圈在怀抱中央耳语。我跟她说,对不起,哥有老婆,而且比你漂亮。她说你神经病吧,我只是问你能不能帮我搬一下行李箱。
好痒,韩旺乎咯咯脆笑推他,被从厨房抱到沙发,随便找了部纪录片放着,两个人分吃一盆沙拉,很快又吻到一起,酸酸的苹果和清苦的苣菜味,她撑住朴到贤的肩膀缓缓坐进去,额头抵在颈窝喘息。朴到贤抚摸她的头发,她的眉眼,耐不住向上挺身时脸陷入柔软温暖的胸口。高潮之后还插在里面,扭了个姿势,朴到贤从后面拥着她歪倒陷在沙发垫里。韩旺乎将手抬起触摸投影仪的光线,在墙上映几道影子。朴到贤攀上去,与她手臂相贴,摆动,斡旋。墙上的影子便似一双灵蛇纠缠起舞。
韩旺乎转过去看他,带一点点坏笑,潮润而鲜亮。你说,我们有一天胆大到在舞台上做爱,观众会不会以为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
朴到贤挑眉,怎么不行呢,双人舞本来就像是一种边缘性行为。
你的脚踝怎么样了?他问。
这阵子训练量减下来,感觉好多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朴到贤支起身,将她的腿扳过来,掌心覆盖关节按摩。一会再热敷一下,这周还是把护带绑好。
韩旺乎点点头,将脑袋靠在他肩上。马上要演出了,我会更注意的。
宋京浩和主编导商量,在群舞中间加入一段六分钟的双人舞,由她和朴到贤完成。孙施尤跳她的B角,每天一起排练。韩旺乎起初震撼于她的心理素质,前任劈腿闺蜜这种拉出去要被写成小作文骂十条街的狗血剧情她相处起来毫无波澜,理所当然地说,旺乎啊,我睡过的男人可以从阿姆斯特丹一直排队到首尔,要是各个都避嫌,我还要不要活了,干脆缝个套子躲进去生存算了。
朴到贤的身体条件简直可以说是先天托举圣体。优越的肩宽,稳固的下盘,能帮助她将空中动作发挥到极致。排练结束,她和孙施尤躲在女性更衣室角落占用折叠床争分夺秒地休息,下一组群舞的几个女孩进来,啪地按亮了灯。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那段加在我们前面的双人舞,其实施尤姐跟到贤哥配合得更好?
啊?还好吧,旺乎姐跳的很好啊……
她是跳得很好啦,但怎么说呢,她跟到贤哥搭档的时候,总感觉到贤哥完全被她压过去了,像个古董花瓶的架子,虽然也是沉香木的,但大家光顾着欣赏花瓶了,谁还顾得上看架子呀!
对对对,哇,就是这种感觉!施尤姐虽然弱一些,但两个人一起跳就很和谐,势均力敌,看上去很舒服。
孙施尤率先站起来,唰地一下拉开帘子。
女士们。她笑眯眯的说,既然有这么多意见想要发表,为什么不留在复看录像时讨论呢?
韩旺乎从后面挂在她脖子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咪,淡淡地瞧过去。
气氛有那么一丁点尴尬,挑起话头的年轻女舞者也不甘示弱。这段双人舞的主题是表现一种亲密的交流,对吗?所以最初才选定了旺乎姐和到贤哥。可是在我看来,到贤哥在心里把旺乎姐捧得太高了,总在不自觉地放低自己,衬托你。她说,但这种亲密关系中的支撑与扶持理应是互相的,倾斜得太厉害,观众也会被错误引导,背离编舞的本意。这样真的好吗?
喂,一厢情愿地瞎揣测什么呢——
孙施尤还想吵,被韩旺乎勒住脖颈阻在嗓子眼。
你说得对,我们施尤什么都能做得更成功,但她就是愿意让给我呀。
她笑眯眯的模样无辜且绿茶,绝对能把人气个半死。
韩旺乎半蹲在椅子上一边压腿一边盯着录像看,先看自己的,再看孙施尤的。朴到贤走过来,亲了她一下,两个人准备做今晚上场前最后的热身。
朴到贤将她托起,反弓,旋转,高抛。腾空时,韩旺乎微微偏头去看自己在镜中的姿态,即将坠落回朴到贤臂弯中,她的脚尖意外先触到地面,脚背重重折了一下,发出咯嘣一声轻响。
她忍耐着想做完那组动作,但朴到贤马上停下来检查,受伤了吗?
韩旺乎单足站立着,心跳和呼吸都很快,朴到贤蹲下去,短短几分钟,她的脚踝已经肿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
拿冰袋,朴到贤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我们抓紧去医院。
让京浩哥带我去吧。疾走出去两步,忽然听见韩旺乎说,你留下来继续排练。
在走廊里,韩旺乎垂在他肩头,背对的方向,孙施尤停在他前面几米,手里抓着一袋冰。
朴到贤坚持,我陪你去医院。
韩旺乎仰起头笑,没关系呀。今晚的演出,你总不能缺席吧。抓紧跟施尤再合一下,等结束了再来找我,好不好?
朴到贤紧紧皱起眉。
韩旺乎在急诊病房从傍晚坐到深夜。朴到贤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妆发都没顾上卸除,奔跑在长廊,靠近她身边时又放缓脚步,很慢地蹲下。
韩旺乎晃晃腿,幸好没有骨折,只是轻微错位,打了封闭,已经不疼啦。
她想自己走,真没那么严重的。朴到贤冷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将她两条胳膊拉到肩上,背起来。
韩旺乎伏在耳边低声问,还顺利吗,今晚?
……嗯。
我跟京浩哥提了,把我调回四人组。群舞主要是上身的动作,脚踝不那么吃力。
朴到贤走得更慢了,托着大腿把她向上颠了颠。抱歉,我没接好你。
说什么呢。韩旺乎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后脑勺。是我自己走神了。
她说,最近就拜托你和施尤啦。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对话。她趴在朴到贤背上,耳朵贴着肩膀,衣服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足踝错位时,那一声轻微的咯嘣还反复粘滞在她耳膜里,好像雪崩之前,万籁俱寂中的一点征兆。
首轮演出的最后一天,谢幕完毕,孙施尤冲进休息室,非常急迫又十分犹豫地说。有件事,我要是告诉你,你可能会打我,但我如果不告诉你,你发现了可能会把我打死。
韩旺乎一脸狐疑地跟她来到后台,朴到贤也在那,抱着手肘表情阴晴不定。
她掀开一点帘子,示意韩旺乎向外看,倒数第二排右侧过道,她说。
韩旺乎心跳骤停。确有一阵冰冷的雪块纷纷扬扬砸落,自她胸腔激起层层扩散的颤栗。
坐在那里的人,是李相赫。
应该是来看你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总不至于是来看我俩的……
孙施尤再说些什么,韩旺乎已经完全听不下去,直到她小心翼翼地问,要去打个招呼吗,韩旺乎才猛然回神,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她说。
为什么,我觉得你应该去跟他打个招呼。朴到贤握住她的手臂,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拉开帘子,向外朗声喊道,相赫前辈!
韩旺乎挣扎的动作僵住,因为她看见,李相赫已经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毛呢料的大衣,敞开怀,露出里面规整的马甲和衬衫。就好像她离开的那个冬天,在学校的舞蹈房外告别,他也穿着这套衣服,一节一节台阶那么走下来,场景重叠。
朴到贤搂着她的腰,伸出另一只手给李相赫。我是旺乎的男朋友,朴到贤。在舞蹈学院时,也选过您的课,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有些印象。李相赫颔首致意。
您今天是特意来看现代舞演出吗?感觉如何?
很有趣,多数段落都很精彩。
您应该早两天来的。中间那段双人舞,本来应该由我和旺乎完成,很不巧她受了点伤,没能让您看到,真是太遗憾了。
别说了。韩旺乎出言打断,声音艰涩,如同一只被捏在掌心的百灵鸟在凄啼。
李相赫把视线转而落在她身上,微微蹙眉。你受伤了?
韩旺乎咬着嘴唇。朴到贤替她回答,啊,一点小伤,排练时脚扭到了,问题不大。
李相赫点点头,对于职业生涯而言,身体是最关键的,以前也跟你……你们,强调过。
知道了。韩旺乎终于低声回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你的重心。李相赫顿了顿,又补充下去。要格外注意,不穿足尖鞋之后,一些脚上的习惯还很难改正,对重心的判断要重新训练掌握。
好的,谢谢你。相赫……前辈。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朴到贤挑了挑眉,您一点也没打扰呀。
韩旺乎死死抓着他放在腰间的手臂,几乎要在上面留下五道青紫的指印。
好吧,跟您聊天很愉快,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见。
李相赫的身影消失在出口,韩旺乎反手用尽浑身的力气甩了朴到贤一耳光,指尖惨白发抖。他没有躲,甚至没丁点反应。好长时间,两个人就掩在帷幕落下的阴影后对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要什么,韩旺乎最终嘶哑着喉咙说,想对李相赫炫耀,还是想让我向你剖明曾经的情史,证实一心一意吗?
朴到贤仅有一角额头迎着光,大半张脸沉在黑暗里。韩旺乎只能看清他一只眼睛,狭而斜地垂在颧骨上方,像某种冷血动物,蛰伏着窥视。
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柔和。很奇怪吗,很过分吗,他说。他来看你,我在吃醋,因为你看上去很慌张,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甚至连掩饰的本领都失去了。旺乎啊,或许你自己没有注意到,面对我的时候,你一直都显得游刃有余。这份慌张让我克制不住想发疯。就是这么简单。
作为你的男朋友,我连这样的权力都不配拥有吗?
一心一意未免夸张。但当我们同时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的眼里真的还有我吗?
旺乎啊,他将手指弯曲,在她心口处轻轻叩了叩。这里,真的在爱我吗?
庆功宴上,她和朴到贤还是不可避免地坐到一起。觥筹交错间,有人发现他们似乎情绪不高,刻意起哄将酒塞到她手中,我们团队的金童玉女,在舞台上贡献了完美的爱情秀,应该一起喝个交杯酒,对不对嘛!
那话刺痛了韩旺乎。朴到贤主动伸过来挽她的手,她近乎失礼地避开了。只匆匆碰了一下,然后一口气喝掉。
朴到贤的胳膊高抬冷落在原地,就那么突兀地停着。孙施尤假装喝醉,从另外一侧怪叫着挽上去解围,怎么,我跟到贤的搭档不值得庆祝吗?然后在热闹的欢呼中半推半就地替她完成交杯。
躲到后门蹲着吹冷风,没过一会,又跟出来一位,在她身边点上支烟。是宋京浩。
不高兴吗?他低下去摸了摸韩旺乎的发顶,跟朴到贤吵架了?
韩旺乎甩甩头,仰起脸,指着他另外一只手,能给我也来一根吗?
宋京浩纵容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给她。围着火替她点燃。韩旺乎深吸一口,屏住气,然后像个刚学坏的小朋友那样呛得咳嗽。
宋京浩笑着又把她头发揉乱。
我想请一段时间的假。韩旺乎说。
想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先回首尔吧,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挺好的,宋京浩说,当你感到某些东西开始变质,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离开。不要像我一样,犹犹豫豫的,拖到它彻底腐烂。
谢谢你,京浩哥。我知道舞团里很多人质疑我凭什么能跳A角。
那都是小事,你能留下,自然有其合理性。
那你呢,京浩哥,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已经三十岁了,旺乎呀。人生的可能性已经失掉很多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明年吧,去欧洲其他地方,或者美国,中国,体验一下。
韩旺乎点点头。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种感觉,好像跟京浩哥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一样,像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能轻松变得很熟悉。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脚有点麻,歪歪扭扭,宋京浩扶了她一把,然后两个人短暂拥抱在冷空气里。
她说,我先走啦。
宋京浩说,好,注意安全。
她沿着后门延伸出去的小径步履轻快地前行,很快消失于夜色。宋京浩看了一会,转身推门,走回喧嚣的酒宴。
韩旺乎买了一张回首尔的机票,从上午九点起飞延迟到中午十二点,报告机械故障,又延迟到凌晨四点。航空公司安排大巴接乘客去用餐休息,出了安检口,韩旺乎没有上车,而是转而走回服务窗口。
可以改签吗?
可以的女士,您想改签什么时间呢?
尽快能飞的。
今天飞往首尔的航班没有了呢女士,最近起飞的应该就是您这一班。
那可以更换目的地吗?
可以的女士,我们为您免费提供补差,请问您想去哪里?
……随便。
女士,需要您确定一下目的地为您查询呢。
欧洲境内,申根签证国家,最快的一班。
为您查询到最近的一次航班是阿姆斯特丹飞往柏林,四十分钟后停止值机,请问可以吗女士?
韩旺乎点点头。
好的女士,阿姆斯特丹飞往柏林,两点零五分起飞,机票差价会原路退回。
韩旺乎住在一家青年旅社,每天起得很早,按照Google map推荐的景点依次游览过去,夜里大部分时间在喝酒,倒没有太多消愁的需求,只是喝了比较好睡。
朴到贤打来很多电话,她不想接,他也就不再拨。转而发留言,问她首尔的天气如何,下雨了吗,都待在哪里,有没有再去那家又贵又难吃的日料店,有空理理我好吗。
韩旺乎不回复,只是带着这些信息旅行。在排队付款,刷码乘车,拍风景照等一系列需要解锁手机的场合,朴到贤的信息跳出来,她读过,然后又将手机屏幕按灭。
慢慢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惯性,韩旺乎有点惊讶地发现,她还是在想朴到贤的。想他在自己身边。
一些亲密的细节隐藏在每个不经意的罅隙。拧开矿泉水瓶的时候想到,以前都是朴到贤拧好了递到她手里。被店员询问会不会德语的时候想到,刚来阿姆斯特丹那阵子她连英语都很蹩脚,拉着朴到贤当贴身翻译,陪她叽里呱啦讲到大半夜。躺在床上失眠的时候想到,朴到贤会哄她睡觉,按照她的喜好调整空调温度,保持全然安静和黑暗。朴到贤好像总是在迁就她,陪她淋雨也好,吃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也好,她惊觉朴到贤对她的爱意渗透的如此深刻,拼拼凑凑蔓延成一整片宏大的蓝图,却被他用成吨垃圾俏皮话和半真半假的抱怨轻描淡写地掩盖,以至于韩旺乎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做足了表面功夫,从来没想过深究。
玩消失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坐在青旅二层的露台外吃一只冰淇淋,韩旺乎拨通了朴到贤的号码。就像同居时一个普通晚归的夜里,向彼此报备。
到家啦?
嗯,刚到。……你在哪?
在——吃冰淇淋,买了你比较喜欢的那种,发现也蛮好吃的,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吃这个。
……嗯。
朴到贤。之前你问我,是不是爱你。其实我也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样。但我这些天想了很久,觉得我应该是爱你的。或者说,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爱你。
……旺乎啊。……对不起。
现在才道歉是不是太没有诚意啦,不过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当扯平了,翻篇吧,如何?
你怎么了,今天好像话很少,难道是吵架冷战后没有被分手而突然被表白所以感动得不知所措吗。韩旺乎笑着说,怎么不问问我累不累,顺不顺利,有没有被帅哥搭讪,是不是很想早点回去陪你?
一段诡异的沉默。透过话筒,韩旺乎只能听见朴到贤轻促的呼吸声。
在这一刻,突然有个荒谬的的念头清晰显现在她脑海里。就好像一颗陨石裹着茫茫宇宙的业火划破她眼前漆黑的夜空,扑通掉入深不见底的海面,一直沉,一直沉下去。
她听到自己轻声问,施尤在你旁边,对吗?
她听到朴到贤回答,是。
在体面彻底崩落碎裂之前,她挂断了电话。
06
人在极端情绪下,往往会做出非常不理智的决定,因此专家建议不要在深夜emo时逛购物网站。
韩旺乎可能做了她这辈子最不理智的一个决定。
她打给了李相赫。
不论怎么想都很没道理。铺垫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已经全然不记得,最后勉力压抑快要决堤的情绪,故作轻松地问,相赫哥,或许你还在欧洲出差吗,能来柏林一趟吗。
李相赫什么也没有多问。二十三小时后,他的航班在勃兰登堡机场落地。
一路上韩旺乎一刻不停地讲话,说起她去过的教堂,博物馆,菩提树大街,广场上偶遇小型乐队演奏,路人会即兴起舞,我们可以去那边玩呀。李相赫安静听着,在她兴奋得快要撞上路灯杆时攥住手腕扯回。
可是,旺乎啊,你看上去好像很疲惫。
韩旺乎愣了愣,然后脸上鲜艳的表情慢慢退却,凝固成一张有点潦草的微笑面具。
李相赫说,我也累了,今天就先休息吧,好吗?
酒店房间只有一张床。韩旺乎的行李放在里面。李相赫拖着箱子在门口顿住,我再去开一间吧,他说。韩旺乎扯住他的手臂不要他出门,李相赫试图拂开,她从身后猛地抱住他的背影,手臂折起拦在胸口,用力到微微发着抖。
求求你,相赫哥。闭上眼,声音已是种濒死的决然,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她将李相赫掰转过来,双手捧住侧脸,固执地吻上去。
由浅浅试探逐渐辗转深入,唇舌交叠缠绵,身体紧密相拥着跌落进床垫里。韩旺乎几乎是撕扯着脱掉了李相赫的衣服,手向下探,摸到他勃起的下身时长松了一口气。
她咬着嘴唇,眼神湿亮,苍白的脸颊开始浮红,引诱的动作犹豫了,透出股次生的羞怯。这种姿态令李相赫忽生恼怒。
他将韩旺乎翻过去,手指压住后颈一截浮凸的椎骨,阻止她回头。她身体由他亲自苛求出的柔韧性从未有过如此淋漓尽致的展现,腰塌下去,臀部高高翘起,膝盖分跪两侧,把握着腿根似乎能随意弯折成任何角度。
李相赫进入她的那个瞬间,一个小女孩曾经关于他所有青涩的,朦胧的,柔软的,缱绻的性幻想全部被彻底撕裂。飘散着亮闪闪的六角雪花片,金属滚轴上清脆拨动柴可夫斯基,会变换三种灯光不知疲倦转动的,那个装满她绮梦的魔法水晶球,狠狠跌落摔得粉碎。尖尖三角顶的小房子,落满雪的松树,跳芭蕾舞的小人,四散一地,迸溅出的水液沿她身体每一处缝隙汩汩流出。
高潮到第二次,韩旺乎意识已然涣散,哭得越来越厉害,浑身发抖趴在枕头上呛咳。终于被翻转过来,面对面摸开她潮黏的发丝,李相赫深重的喘息,汗湿的前额,沉郁的瞳仁,他陷溺感情中的脆弱与失控,终于在她面前暴露无遗。韩旺乎迷蒙地伸手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双唇相碰,吻是冰凉的,在彼此舌尖尝到粘滞的咸涩,像海边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灌入口鼻。
雨停之后,他们肩并肩被冲回岸上。交媾的仪式完成,一道诅咒紧随其后,命令他们立刻分开,再也无法触碰到彼此。
韩旺乎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开口,你爱我,她说。
李相赫没有否认。现在你知道了。觉得高兴吗?
好奇怪。韩旺乎抚摸着胸口,感觉空荡荡的。像是一块原本摇摇欲坠的积木,唯恐它哪天脱落,我的整个城堡会立刻崩塌。但真的突然被啪一下抽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城堡依旧好好的矗立在那儿,只是上面多了一个洞。韩旺乎用食指和拇指圈起来,一个窟窿。风现在可以透过去,灌进城堡,凉飕飕,空荡荡的。
她说,相赫哥,我给你跳支舞吧。
她从行李箱取出一双足尖鞋。淡淡的玫瑰金色。从首尔到阿姆斯特丹,从阿姆斯特丹到柏林,行李箱中始终留有一个位置,存放它。
许久没有练习,立得有点艰难,韩旺乎多试了几次,旋转,鞭腿,跳跃,逐渐找到轻盈的感觉。
然后她跳了李相赫给她的那支舞。她和李相赫的那支舞。
每一个动作,每一处衔接,经年累月反复回味,思想钢印似的牢牢刻在她脑海里,流畅地沿手臂和足尖倾泻。幅度并不完美,甚至称得上灾难,但李相赫忽地整个心脏被攫住了。
她的表达,与他最初编舞时的构想,达到了全然的共鸣。十九岁时韩旺乎身上那种要喷薄而出的强烈情感褪去了,弥散成围绕在她周身的雾,她不是一个人,而变成一种似人非人的生物,一个似是而非的符号,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又可以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舞没有编完,韩旺乎依旧继续跳了下去,从《天鹅湖》跳回《堂吉诃德》,从复杂动作跳回最基础的小踢腿,擦地,如同一首倒序诗,双臂圈出圆圆的一片池塘,用最浅显的芭蕾手语,李相赫读到,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消逝。
最后的最后,她躺在地板上,像水中的奥菲莉亚,被发现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呼吸。
有段时间会经常做这个梦,梦里她跳这支舞给李相赫。起初李相赫审视的目光凝得她冷汗直冒,后来逐渐变得柔和,甚至带有赞许。有那么几次,李相赫温柔地拥抱了她,更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于是她一直跳,一直跳,旋转挥鞭,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搅成漩涡,吸入黑洞,她变成一粒永恒转动的黯淡光点。
李相赫抚摸她赤裸的脊背,将她抱回床上。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他说,这是我亏欠你的。
现在,我也要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他在韩旺乎身前蹲下,慢慢替她解下脚踝处的束带,将那双足尖鞋脱掉,拿在手里。
以后再也不要跳古典芭蕾了,韩旺乎。
我们两清了。
07
对别人都可以装聋作哑,宋京浩打给她,还是接了。他问她是怎么打算的,韩旺乎说,抱歉,京浩哥,我应该不会回去了。宋京浩说,起码等今年过完,你想去哪,我们一起。韩旺乎说,谢谢你,京浩哥,我能预感到在你身边真的会很快乐,很安全,可以一直做一个小女孩。但我不想再依赖其他人生活了。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浑浑噩噩又坐吃山空了半个月,银行卡余额逐渐归零。宋京浩给她介绍了几个当地舞室,每次走到门口,透过玻璃幕墙窥见排练的场景,像被烫到似的匆匆退却。
喝完一杯热伯爵茶,韩旺乎起身离开,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她只好又折回来,女侍应正收着她的桌子,问需要借伞吗,韩旺乎摇摇头,我等一会就好。她非常体贴地又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那个,韩旺乎叫住她,或许,你们这里还招聘吗?
老板是一位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北欧长相。
大堂做过吗?他问。
没有。
会做饭吗?
……不会。
吧台呢?
……
他笑了,女士,那么我换种问法,你会做些什么呢?
我会跳舞。她说。除了跳舞……好像什么都不会。但我现在不想跳舞。
看得出来,你是一位遭遇了瓶颈的艺术家。他调侃道,艺术家可不能在我们这样的小餐馆刷盘子呀。
可是我,找不到别的事情做。
这样吧,你留一个联系方式。有一群年轻人经常来我这儿喝酒,他们也是搞艺术的,其中好像还有一两个跟你一样的亚洲面孔。我让他们联系你,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好吗?
……太感谢您了。
当天就接到电话,约在第二天晚上餐厅见面。韩旺乎早到了一点,推开门,一个头发卷卷,吊梢笑眼的男孩马上注意到她,迎上来。
是wang-ho,对吗?
韩旺乎点点头,你是?
我叫徐大吉,快过来坐。他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将啤酒递到手里。马库斯说你长得非常漂亮,他们还不相信。我听说是一位韩国来的舞蹈家,就觉得一定不会差。他转过身一拍桌子,怎么样,见到真人,心服口服了吧,还不赶快罚酒!
旺乎啊,你是哪一年的?噢竟然比我大吗,完全看不出来呢,那我能叫你旺乎姐吗?旺乎姐,你看起来好显小,气质又这么好,说是高中生都会有人信的。
韩旺乎被他一通彩虹屁吹得头晕,莫名其妙就融入了喝酒的氛围。聊天中得知,这帮人正在搞一个戏剧社团,成分很杂,各类型的剧本都做一点。问她跳什么舞种,韩旺乎说,古典和……抱歉,现代舞,我是跳现代舞的。
那你来柏林做什么?这边的现代舞远不如法国或荷兰吧?
韩旺乎微微怔住。徐大吉马上替她解围,喂,不会讲话嘴巴可以借给有需要的人,这种隐私是能随便打听的吗?旺乎姐,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没关系。韩旺乎眨了一下眼,借助酒精,很平静地开口。因为我分手了。所以离开了之前的舞团,目前是流浪的状态。
哇,什么样的男人敢让旺乎姐伤心,简直罪无可恕!徐大吉一双桃花眼睁圆,大写着我只会心疼姐姐,韩旺乎想笑,觉得他好像一只茶里茶气的小白狗。
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就有机会成为旺乎姐的追求者了?
——还是坏心眼特别多的那种。
徐大吉问她住在哪,要送她回去。得知是青年旅社之后惊讶,那也太不安全了吧!韩旺乎说,还好吧,我身上又没有值钱的东西。徐大吉说不是啊姐姐,你长这么漂亮……。韩旺乎笑眯眯地说,希望天底下少一些像你这样见色起意的狗男人,我就不用在青年旅社担心被揩油了。徐大吉试图狡辩,我可没有戴有色眼镜,都是为了姐姐着想。不过旺乎姐,我们有一栋公寓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搬进来一起住。
工作室兼宿舍,充满了昼伏夜出的艺术家气息,大白天拉着窗帘唯恐见光死,五个人盘腿坐在客厅打牌。韩旺乎之前没怎么玩过,还在新手保护期,运气不错,一连赢了几把。徐大吉狗叫也学了,情史也抖露干净了,终于翻身做主人,堵住韩旺乎手里最后一张红桃三。
大冒险,韩旺乎说,把手里的牌一扔,以眼神威胁徐大吉,不要太过分。
旺乎姐,徐大吉抱着靠枕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望她,好像他才是被惩罚的那个,汪汪呜呜地请求,可以跳舞吗,拜托拜托。
韩旺乎叹了一口气。
他的狗狗眼又bulingbuling了几分。
……好吧。
不过先声明,我有好一阵子没有练习了,可能会跳得很差劲。
她跳了《水形物语》的一个片段。是之前电影上映时,主办方邀请剧场合作,由她自己编的一支舞。房间里光线很暗,她闭上眼睛,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深海里,划开一片汪洋。蓝紫色的涟漪层层自她四肢摆动处漾起,一圈圈扩散,周围那些蛰伏于阴影中的家具,统统化作礁岩,回击波浪,荡出清晰可闻的潮湿气息。她双臂敞开,肩膀延展,向后仰去时,窗帘罅隙中透过的一丝光恰巧打在脸上,随微风拂送而轻轻抖动闪烁,类似漂浮着透过珊瑚礁仰望粼粼的水面。她睁开眼,瞳孔被照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小动物一样的眼神,而后手臂穿梭旋身,轻盈地游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屋子里完全安静。所有人囿于她创造出的这十几平方米的一片海,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韩旺乎席地而坐开始洗牌,问还玩吗,才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热烈欢呼掌声。几个人硬生生鼓出了国家大剧院三层观众席的效果,搞得她有点脸热。
徐大吉冲过来,牵住她的手转了个圈,无比兴奋,看到没有,我就说,她是缪斯啊!
他给她看了一个剧本,讲的是一个先天性听障的女孩,梦想成为舞蹈家,但因为听不到音乐,难以完美合上节奏,只能靠手语老师的指挥去诠释,总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有一天,她在剧场碰到了另一个男孩,他因一次意外,左脑中一块叫做Broca语言区的地方受损,能读,能写,但没办法正常说话了。经过康复训练后,调动他右脑中同样位置的区域,让他只能通过唱歌的方式把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他的职业是歌剧演员,在舞台上表现完美,但在台下也永远要以夸张的咏叹唱腔与人对话,未免显得滑稽。可她听不到,只是通过唇语去读他的话,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怪异。他对她说,既然不能由舞蹈配合音乐,为什么不反过来,让音乐配合你的舞呢?他阅读她的肢体语言,让她随心所欲地跳,他来即兴编曲,唱给她作伴。在深夜无人的舞台上,她跳了多久,他就陪她唱了多久,从未有这样自由的起舞,她好像第一次听见了世界,在永恒的寂静中响起颂钵似的空谷回声,那是两个灵魂的共鸣。
徐大吉说,这是我有阵子实在无聊,在网飞刷医疗纪录片的时候突然得到的灵感。一口气写出来,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把它搬上舞台。
或许,他问,你想试试这种形式的戏剧表演吗?
带她跑到汉堡歌剧院看《玻璃动物园》,一星期内连着看了四场,感受舞剧与舞蹈表达上微妙的区别。他说,我们这个剧本可能会更加复杂,因为它还有歌剧的成分,我也不确定最终呈现出来会是什么效果,可能会变成弗兰肯斯坦,一个缝合怪。
韩旺乎笑着说,拉我入伙的时候舌灿莲花的,怎么才走到第一步,就信心不足了?
徐大吉眼睛亮了亮,旺乎姐,那你是答应做我的女主角啦?
韩旺乎心里想,还好女主角是个哑巴,不需要她唱歌。
回到柏林之后,徐大吉说要送她一个礼物,神神秘秘的开车,还要捂住眼睛不许偷看,牵着她一节一节上台阶,韩旺乎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被轻轻向前推了推,可以睁眼咯,他说。
韩旺乎睁开眼,环顾四周,这是哪,礼物呢?
……这就是礼物啊!
徐大吉给她单独租了一间公寓。双人床,开放厨房,独立卫浴,明亮的半包围式小阳台,韩旺乎拉开玻璃门走出去,窗台上种着一圈雏菊,在风中微微摇曳。
喜欢吗?他问。
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她说。
徐大吉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就是女主角的待遇,账算在剧社头上。
请问贵剧社的资金来源是?
本人独资。徐大吉将钥匙塞进她手心里,笑眯眯地说。
排练结束后,徐大吉借口送她,经常赖着不走蹭顿晚饭,周末也跑来找她玩,韩旺乎念在他是房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搞炸厨房实验,做饭五分钟收拾俩小时,成品没一个能下嘴,还是出门打包回来吃。看电影,话剧录像带,诡异的解锁了彼此共同的二次元属性,但因为觉得过于羞耻而达成一致坚决不讨论动漫。更多时候就放着歌各干各的事情。韩旺乎半躺在床上翻书,徐大吉抱着电脑在另一头改剧本,忽然之间一声轻微的嗡鸣,房间中的灯熄灭了,唱片机上旋转的音乐也戛然而止。黑暗与静谧同时降临,韩旺乎眨了眨眼,停电了?
好像是。徐大吉朝她走过来,韩旺乎也摸索着站起,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黑暗中半边身子不小心碰撞,韩旺乎一个趔趄,徐大吉赶紧握住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跌在床上。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见他俯下身,撑在她身侧,大腿嵌在她双膝中央,一个极度危险的姿势。暧昧瞬间溢满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要拒绝吗,还是默许,韩旺乎脑海中浮现出两排大字。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徐大吉侧过头去笑,没有让呼吸沾染到她,旺乎姐,你不会以为我要趁机轻薄你吧。让让啦,我找一下UPS在不在旁边。
韩旺乎睫毛忽闪,摸到手机开手电筒给他照明。
徐大吉打开蓄电池,房间恢复供电,重新变得明亮。这片是老街区了,经常有供电问题,所以房间基本都配有不间断电源,徐大吉演示给她看,下次再遇到,你自己开一下就好,用完记得关掉,来电了它会自动再充满。
韩旺乎点点头。抱歉,刚刚……
刚刚我要是真的想对你动手动脚,你应该立刻大叫,扇我一巴掌。而不是露出那种忍耐的表情。
韩旺乎垂下眼。
徐大吉拍了拍手站起身,好啦,早说过我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这下总该相信了?他确实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轻浮面皮,眯起眼睛笑的时候让人感觉一肚子都是坏水。但仔细想想,他对她的调情的的确确只停留在言语层面,从不曾有逾矩的行为。
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说,像旺乎姐这样的人,是月亮。月亮周围,总是会围绕很多颗星星的。我怎么能期待拥有月亮呢,只要能分到一点月光照在身上,就心满意足啦。
08
韩旺乎预料到孙施尤早晚会找到她,因此并不惊讶。让她惊讶的是,她把郑志勋一起带来了。
韩旺乎费了好几秒钟才认出她身边的人是他。郑志勋戴了一副夸张的大方框墨镜,露出来的半张脸下颌线已然泯灭不见,好像又长高了点,但完全不敌横向发展的幅度。韩旺乎忍不住疑问,大韩民国现在对男性舞者的身材管理已经宽容到这种地步了吗?
郑志勋当即破防要掀起肚皮给她看,没有胖没有胖!只是稍微放松了锻炼,身体根本没有囤积脂肪好不好!撇着嘴说旺乎姐真是对我一丁点也不关心啊,早就不跳了好吗。
……你不跳舞了吗?
对啊。韩旺乎,看来真的完全不知道呢,好伤人感情^ ^
当了半年独立模特,被经纪公司签走培养,因为唱歌实在太可惜而被迫放弃爱豆出道,转而走演艺路线,立的人设是185扑克脸高冷但猫猫,从不主动媚粉,偏偏目标人群就很吃这一套,真给他捧红了。所以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明星郑志勋。他自以为很酷地推一推墨镜,从上方挑眉wink,韩旺乎和孙施尤齐齐翻白眼。
跟徐大吉说请两天假,带朋友玩玩。晚上硬要挤在她那个小房间里三个人一起住,韩旺乎和孙施尤睡床,郑志勋打了个地铺。关灯之后,没过多久,郑志勋那侧传来轻微的鼾声。韩旺乎面朝向墙侧躺,很确定孙施尤跟她一样还清醒着。果然,身后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孙施尤靠上来,下巴塞进她肩窝里。
她的手绕到她腰上,扣住手指交握,就这么抱了一会,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旺乎呀,她说,还在生我的气吗。
其实在那个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孙施尤跟朴到贤上楼的时候也搞不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们喝了一点酒,但远没有到喝醉的地步。肩并肩坐在床上的时候彼此都因试探到并不存在的期待而感受到了尴尬,孙施尤已经完全清醒了,站起来说我用一下洗手间,韩旺乎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挂断之后,两个人陷入更深层,更窒息的沉默。孙施尤绝望地想,说谎就好了啊,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说谎呢。但朴到贤此人就算只剩下一个优点,那就是足够诚实。他对自己诚实,对别人亦然。
而他必须承认,某种念头一旦形成,即便没有付诸实践,也已经是无法辩驳的背叛。
朴到贤说,抱歉,我送你回去吧。
孙施尤感到一团毛球似的东西梗在胸口,让她想剧烈地咳嗽。眼泪突兀地掉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拿纸巾很用力地堵住,真是要疯了,明明一点想哭的意思都没有,那些身体里淤积的水就这样失控地一直流,一直流。
好好笑啊,她说,我难道是什么心碎猫猫狗狗收容所吗?
韩旺乎握着她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这么长时间不理人,我可是真的会伤心的喂韩旺乎。
喜欢等你向我屈服呀^ ^
你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那你别惯着。
好好好,和好吧,行吗,旺乎公主殿下,求求了。
干嘛搞得像中学生闹别扭,幼稚死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上扬,柔和的睡意终于降临。
半夜被热醒,发现从后面抱着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郑志勋,孙施尤被他拱到地上,竟然也抱着被子继续做梦。
郑志勋闻了闻她的头发,鼻尖整个凑进去,声音低低的,旺乎姐,好想你。
他的身上实在太烫了。并且,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下面那根东西逐渐硬起来,抵在她大腿根。
不用管它,郑志勋有点尴尬地说,我不是因为,想做爱才这样说的。
那是不想做吗?
……
可以做。
………………
韩旺乎把手伸下去,圈住他。没有套,所以不能插入式,郑志勋微微挺胯送进她腿缝里,紧贴那道湿润的缝隙摩擦,手探到前面去给她揉。韩旺乎太久没被碰过,身体敏感得厉害,没一会儿就开始浑身发抖,脸埋进枕头里呜咽。郑志勋也好不到哪儿去,匆匆抽身想去拿纸,被韩旺乎拦住腰。
已经弄出不小的动静,再下床怕会把施尤吵醒。她钻下去,蒙进被子里,探出舌尖试着舔了一小圈,然后含了进去,用嘴巴裹住吮吸。
郑志勋浑身血液逆流,几乎是立刻就射了,难以抑制连喷好几股,韩旺乎全都咽了下去。
抿着嘴唇微微蹙眉钻出来,贴上郑志勋的嘴唇,一股浓郁的腥膻气息在唇舌间交换,被送进他嘴里。原本只想给他也尝尝精液的怪味,舌尖纠缠在一起越搅越深入,完完全全变成真正的湿吻,郑志勋强行把自己的脑袋拔开,喘息着脸红得要滴血,不行……我又要硬了……。
孙施尤第二天早晨醒来感到很奇怪,朦朦胧胧听到哗哗水声。这两个人怎么起得这么早,连澡都洗过了,还有,她明明睡在床上,为什么总觉得背很痛,好像被硌着了似的。
郑志勋说,你睡相太差自己从床上翻下来,把我砸个半死,旺乎姐都吓醒了你还在睡,没办法,我只能爬上去勉强挤挤了。
孙施尤一脸狐疑,是这样吗?
韩旺乎的笑容完美无瑕,施尤啊,睡眠质量真好,我好羡慕呀。
带他俩去参观剧社,郑志勋第一次对上徐大吉,两位均从对方眼里捕捉到微妙的敌意。异口同声地问韩旺乎,他是谁?她分别介绍过后,两人同步转过身去,再次异口同声,之前没听你提过呢。然后对视眼神中的杀气更甚,跟照镜子似的。
韩旺乎尚且强忍着,孙施尤的爆笑已经要直冲云霄,旺乎啊,这是我能免费观看的吗?我愿意花钱订阅这个频道的直播,真的。
可惜她假期结束的太早,很快就回去阿姆斯特丹。韩旺乎也得继续排练,徐大吉有些不满孙施尤走了郑志勋还住在韩旺乎那里,郑志勋也相当介意徐大吉每天送韩旺乎回家还要上楼坐坐,一坐坐到十一二点。
郑志勋有外人在通常冷着一张脸,只敢窝里横,能不能不要让那个男的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还有,能不能让他把嗓子捋直了跟你说话!!!
韩旺乎很无辜的一摊手,准确来说,这不是我家,而是他家。房租是他在付,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郑志勋痛定思痛,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他的驾照在这边不能用,不知道从哪搞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吭哧吭哧骑着接送她上下班,一周下来瘦了五斤,面部线条都清晰了。长腿一跨刹住,车前框里放着韩旺乎说要吃的一个大菠萝,提前三十分钟就在门口等,将徐大吉捷足先登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后来干脆登堂入室,连排练都要跟着。韩旺乎为了找听障患者的感觉,练舞通常会塞着耳塞,郑志勋从后面叫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手臂绕到前面晃晃才转过身。郑志勋示意她把耳塞摘下来,吃饭了,韩旺乎眼睛一转,摇摇头,也不说话,拿过画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陪我吗?
郑志勋在她旁边坐下,韩旺乎盯着他的嘴巴练习读唇语,郑志勋说话声音也不用很大,只是口型夸张,两个人面对面比划,像在演一出默剧。
我亲自做的,快点尝尝。
这边的韩餐都不太正宗,但郑志勋做的是很熟悉的味道。舀一勺米饭浸在汤里,连同五花肉一起喂给她。味蕾许久不曾被碳水和高饱和的油盐滋润,韩旺乎掩住嘴咀嚼,举起画板发言,太罪恶了!
郑志勋眼睛笑得弯弯眯起,这个调料还有汤包,是我跑了三家进口超市,从一群留学生手里硬抢下来的。所以别想拿保持体型当借口,今天你就算是皮娜·鲍什,也得给我全部吃光光,然后明天乖乖肿成一只小花猪。
吃太饱的副作用就是血糖上升之后人开始犯困,郑志勋说,想睡就睡一会吧,我决不允许那小子压迫你。韩旺乎枕在他大腿上。徐大吉进来之前,她其实已经醒了,戴着耳塞闭着眼睛,世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触觉变得格外清晰,郑志勋俯下身来,呼吸扑在皮肤上,弄得有一点痒。还没碰到,先被打断了,郑志勋转而若无其事假装抚摸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摇醒。
徐大吉幽幽叹气,志勋哥的人生真的太幸福了吧。个头又比我高,长得也比我帅,还比我更成功,旺乎姐选择他也是理所当然。
那种事情没听说过呢^ ^
旺乎姐没发现吗,你好像特别信任志勋哥。
有吗?
一般来说,正常人被剥夺听觉又不能讲话,长时间是会感到不安的吧。哪怕在自愿的情况下,也很容易因为无法顺畅沟通而心生急躁。旺乎姐之前不也是排练一结束就会把耳塞拿掉。
但在志勋哥面前,听不到,不说话,好像都不可怕了,对吧。
你们就很自然地玩着打哑谜的游戏,交流也不会有障碍,完完全全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直到看见我,你才把耳塞摘下来。
徐大吉说,个人而言,我真的很嫉妒。但作为合伙人,我竟然觉得挺好。
旺乎姐,你可以把剧本里的男主角代入志勋哥试试,看你们的相处,那种感觉非常接近。
哦对了,刚才午休的时候,他是不是想偷亲你来着。哈哈,我能把这段加到剧本里面吗,你能接受这种程度的亲密戏吗?
韩旺乎莞尔,你能接受我就能接受。
还有大吉啊,其实不用叫哥的。
志勋比你小一岁多呢。
徐大吉脸色微变。靠,他故意占我便宜!!!
郑志勋一直陪她到十一月底,冬天又要来了。能推的工作已经推掉很多,新戏开机,不得不回首尔。走之前,给韩旺乎留了一万欧,结清了一整年的房租。反正我现在赚的钱花也花不完,就当投资在你身上了,我不在的时候旺乎姐要负起责任来好好搞事业,不许谈恋爱。
韩旺乎送他到机场。在安检口,郑志勋回过头来,张大嘴口型夸张地无声讲话。
她忽然记起,当初她决定离开首尔,以为郑志勋会陪着她,但他选择自己一个人留下。那个时候,在机场,他也是这样张大嘴巴对她说了什么。那些话是什么,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但现在,即便隔着一堵玻璃幕墙,她也能清楚地读懂郑志勋说的话。
韩旺乎,笑一笑。
我会好好养你的。
以后常常见面吧。
09
剧目《破晓》在柏林的一个小实验剧场上演,原本只打算和另外几部新人作品在一个月内轮流排期,意外地大受欢迎。加演了两个周末,场场爆满,甚至上了当地文艺类必看榜单的前三名,受邀去慕尼黑和汉堡巡演。
徐大吉读评论给她听,韩裔舞蹈家此次跨界作品令人惊喜,她冷淡,神秘的东方面孔与浓烈,极具感染力的舞台表现形成鲜明的对比,将柏林的观众深深迷住了……
韩旺乎受不了,抄起鼠标丢过去让他闭嘴,徐大吉笑得要背过气去,这上面说你,说你静谧且温柔哈哈哈哈哈哈哈,唉哟我真的要不行了,你是不是得感谢我,但凡这个角色有一句台词,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韩旺乎笑意嫣然,徐大吉,活着不好吗?能自由的呼吸让你感到累赘了是吗?
徐大吉举双手求饶,绝对温柔善良的旺乎姐啊,不自量力地触碰到另外一面是我的错!宽恕我吧!
她收到城市芭蕾舞团二十周年的邀请函。其实很没道理,她只在那儿待了一年多,完全没学到任何东西,也没有得到过登台机会,只是最近因为这部舞台剧有了些名气,就被列为荣誉成员。她原本不想赴约,但看到郑志勋也在受邀之列,他甚至早就转行进了演艺圈,显得更为滑稽。她买了张飞首尔的机票,发过去,郑志勋很快回复,你要来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想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韩旺乎说,这轮巡演结束刚好有几天假。难道你不想见面吗?
郑志勋说来接她,哪成想是直接跑到柏林来接,问她要了最后一场的VIP票,韩旺乎一想到他就在台下坐着,比平常要更加容易兴奋,自己都觉得是发挥最淋漓尽致的一次。谢幕后麻烦工作人员带他进后台,郑志勋摘掉口罩,从后面抱她,两个人通过化妆镜对视,他又露出那种家养猫咪一样很眷恋的神情蹭她的头发,还是好想你,旺乎姐,怎么才一两个月没见,比几年没见还要想。
嘴唇蹭着她的耳根,热气一直往里吹。而且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想跟你做爱。看到那个男演员在台上吻你的脸颊,真的是要醋疯了。那个场景里的人明明就是我。
没有在休息室直接开搞已经调用了全部的意志力,庆功宴都翘掉,韩旺乎开车一路狂飙,停在地下车库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吻在一起,郑志勋将座椅放倒,韩旺乎骑去他胯间,根本不用怎么向上顶弄,撑在他胸口摆腰吞吃的欲态放肆到一种淫荡的地步,郑志勋被夹得头晕目眩,但还是好漂亮,漂亮得让人失掉呼吸。摸开发丝吻上去,这样的漂亮,以后能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见到。
周年庆当天,她和郑志勋被分到不同的区域,只能各自坐着。韩旺乎翻看手中为她准备好的发言稿,开始感到后悔。找了个机会去透气,然后在洗手间门口发现被堵在那里的郑志勋。一群参加演出的小女孩把他团团围住,年纪都不大,郑志勋正挨个给她们签名,合影,递上来的小手手越来越多,忙得前额的刘海都裂开了。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不自觉笑起来。忽然发现在旁观者视角下的他好可爱,好有意思,她好像能一直看下去。
有几个女孩认出了她,逐渐靠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是旺乎学姐吗,也可以签名吗,她说,当然可以呀。那些票根,笔记本或手机壳,有的刚刚被郑志勋签过,韩旺乎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旁边。
然后郑志勋也看到了她,拖着他腰上那一堆小朋友挂件开始向她的方向艰难挪动,一边嚷嚷着,喂你们这些学舞蹈的难道不应该去崇拜她吗?少追星了,给我专心学习啊!韩旺乎忍俊不禁,郑志勋好不容易靠到她身边,松了一口气,开始摆烂模式,好了好了,现在开始由韩旺乎小姐代替营业,我要下班啦。
当中一个大着胆子提问,志勋哥哥和旺乎学姐是什么关系呢?上次也被拍到去国外看演出来着,真的只是同校的前后辈这样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有更大胆的,二位真的很配,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旺乎学姐难道是志勋哥哥的女朋友吗?
啊,郑志勋歪了一下头,笑着转过来问她,不知道呀,韩旺乎,我们两个人在交往吗?
……这位郑大明星,就这么随随便便公开恋情真的好吗?
郑志勋回过头去,对那位小粉丝说,谢谢你,我也是刚刚确定,我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接下来,请你务必录像,然后帮我传到网上。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牵住韩旺乎的手,在尖叫穿透耳膜之前,带她逃离了现场。
韩旺乎一边跑一边感到荒唐,你不是还有致辞,还有晚宴要出席,就这么走掉,那些人真的不会抓狂吗?郑志勋满不在乎,反正他们已经有东西可写了,难道不应该感激我吗?
跑出去半条街,韩旺乎盘好的头发完全散了,甩开他的手,我们到底要去哪呀?
郑志勋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这样手牵手疯狂的跑,是去哪里?
韩旺乎微微怔住。
那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路过学校,路过学校旁边的酒吧,郑志勋告诉他,老板换人了,整个重新装修过,但舞蹈学院的学生还是会经常来这里蹦。
然后回到郑志勋当时住的地方。那间小小的地下室。
他用一把陈旧的小钥匙打开房门,她走进去,里面完完全全维持着她记忆里的样子。门口放着一把椅子,正对面是一扇高窗,午后的阳光亮堂堂地照进来,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洗衣液味。
韩旺乎说,难道你还住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只是实在很想念你的时候,会回来躺着。
郑志勋逐渐靠近,从身后拥抱她。韩旺乎转过身,这个场景非常熟悉,然后她主动挽住他的后颈,凑了上去。
郑志勋一边吻她一边腾出手拆安全套的塑封,韩旺乎双臂环抱着他的肩膀,在耳边非常小声地呢喃,不戴也可以,直接进来吧。他的手一顿,然后拆得更急了。不行,你别招我,紧急避孕药对身体很不好。韩旺乎呼吸轻促,下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两瓣肉唇裹在柱身上来回碾磨。我不会吃药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只蜻蜓扑闪着透明的翼膜停落耳畔,我的意思是……就射在里面,不行吗。
郑志勋试图从迷乱中抽离,与她对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确定吗?韩旺乎轻咬嘴唇点头,摆着腰,浅浅陷进半个顶端,她能感觉到这对于郑志勋而言是多大的诱惑,他的动摇简直要分裂出第二个人格来,在他身上形成重影。她想继续往下吃,被郑志勋一把制住腰,还是戴上了那枚套。
其实一层0.01毫米的阻隔对她的体感而言根本没任何区别。只是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但郑志勋插得非常深,抱她抱得也非常紧,仿佛要格外努力地填补空缺,放弃纠结后,依旧很快沉沦在缠绵之中,做得很尽兴。
郑志勋哄她睡着,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衣服,离开了房间。门关上之后,韩旺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不到两个小时,郑志勋又回来了。
门锁拧开的很慢很慢,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郑志勋缓缓回身,正对上抱着膝盖坐在床头沐浴月光的韩旺乎,吓了一大跳。
……你没睡着吗?
我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需要大半夜特意跑出去一趟?
……
郑志勋,如果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大方点说出来,别让我难堪。
郑志勋坐在床沿,从兜里掏出两件东西,放在她面前。
左边是他的证件,右边是一个小方盒。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他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是不想负责任,但我真的很怕你要给我来去父留子那一套。眼神有点别扭的撇开,小小声,搞不好某天就变成我半夜惊醒,发现你偷偷跑掉,而且是不会回头的那种。
所以,如果你觉得可以有一个小孩,那我们就结婚。必须结婚。
然后你想内射多少次都可以。
在等待韩旺乎回答的几分钟里,郑志勋讲述了几段久远的,另外一个视角下发生的故事。
郑志勋第一次听说韩旺乎这个名字,是系主任的课上。他对他的习作进行点评,说志勋啊,你的技术真的很完美,无可挑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表现出来的感情,像贴在身体表面薄薄的一层画皮,太假,太空。郑志勋漫不经心地想,我可是少年组第一名考进来,你这个老顽固屁事是不是有点多。然后他接着说,你有空去观摩高年级的同学跳舞吧,有个叫韩旺乎的,跟你正相反。她跳舞的感情太满了,一点余地也没有。
郑志勋秉持一种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的心情,特意打听了课表跑去旁观。人倒是长得够漂亮,但舞到底有感情在哪了,横看竖看搞不明白一点。
脸认熟了,在校园里时不时也会偶遇,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莫名其妙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看她进了李相赫的舞蹈教室。郑志勋趴在对面一层的栏杆向下看,透过玻璃窗,刚好能尽收眼底。一开始,还在注意李相赫的技术细节,跟自己作比较,看到后面,视线完全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跟李相赫在一起的韩旺乎。她那天穿了一件深紫色鸡心领的绒衫,郑志勋记得非常清楚,出了很多汗,后背洇出一大块深色的印子。他们练习的是《天鹅湖》第四幕的双人舞,编舞进行了非常细致的修改,李相赫的手扶在她腰间,托举移位,然后是一个高抛。她滞空时是如此轻盈,简直像能将时间暂停,空间折叠,就要挣脱开不存在的枷锁。回落时,又是如此绝望,蕴满与纤细躯壳不匹配的沉重感,将郑志勋牢牢钉在地面,动弹不得。一串定点旋转,转到最后,她的脚下明显在颤,身体开始倾斜,而后骤然歪倒,连坠落的姿态都很美,像轻轻推翻一座精心搭好的象牙白塔。
郑志勋甚至一时间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看清李相赫跪在地上开始给她做急救操作,他才猛地回神,冲过去,在李相赫的指示下打了120。
他抱着她一路跑出去,在校门口等救护车,她的身体很烫,不属于人类的体温,郑志勋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在抱着一只天鹅,白皙而脆弱的颈项在他怀中弯折,呼吸孱弱如同轻拂一片羽毛。
直到她被放上担架床,救护车呼啸着开远,他还愣在原地,手指发颤。
他问孙施尤要了她的联系方式。你没事吧,这么发显得像在挑衅,身体好点了吗,也怪怪的,郑志勋花了一个晚上编辑了巨长的一条信息,尝试从各个角度进行自我介绍,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最终全部删掉。
算了,隔着屏幕,总觉得心里没底。反正如果进去舞团的话,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结果就是变本加厉的偷窥人家,给孙施尤发一堆骚扰短信,到头来话都没说上一句。孙施尤被他整无语,直翻白眼,拜托,提供给你这么多情报是让你尽快发育好去跟李相赫对线,不是让你在这自我攻略的!
最后一次机会,她说,来不来喝酒,不敢来就把你踹了换人。
于是在韩旺乎以为的初见那天,他鼓起勇气A了上去,然后大获全败。
躺在家里消沉了几天,还是忍不住发短信给孙施尤,问她的消息。孙施尤哪还顾得上这头,两周之后才想起来把他从阴暗角落捡起拍拍灰,回复,被李相赫拒绝了,你的机会又有了。
郑志勋点开舞蹈节的链接,心想,虽然真的很痛,但她值得再努力一次。
在帐篷里跟她亲热缠绵的夜,郑志勋一整晚一秒钟都没有睡着。心脏怦怦跳得像嫌这辈子太长,恨不得浓缩在天亮之前一口气过完。搂着她的睡颜,怎么抱都觉得不满意,韩旺乎蹙着眉翻了个身,他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上了一次床,关系都还没有确定,郑志勋已经连婚礼的地点和孩子的名字都美美想好八百个。
人可能真的最忌讳半道开香槟。
跨年那天,他完全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蒙蔽了双眼,丝毫没察觉到孙施尤和朴到贤的各怀鬼胎,满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从舞蹈剧场到中央大街,4.2公里的距离,跑起来强风吹拂,一点也感觉不到累。
他只比朴到贤晚了一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锁定韩旺乎的那一刻,他笑得好开心。一边拨开人群向前走,一边想怎么吓她一跳。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韩旺乎身后的朴到贤。
朴到贤也在看他。
在韩旺乎抬起头之前,朴到贤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郑志勋的笑意停滞在脸上。
而他迟到的原因,是在经过运河时,桥下有一个卖花的推车。他飞快地跑过去,又忍不住折返回来,买了一束深紫色的郁金香。
要再次表白的话,手里还是拿点东西比较好吧?他想给韩旺乎最完美的约会。
花真的很漂亮,被他仔细护在怀里,一点都没有损坏。
零点的钟声响起。朴到贤和韩旺乎在他面前接吻。郑志勋转身离开。那束郁金香掉在地上,被拥挤的行人践踏得稀碎。
孙施尤得知他要留在首尔,一个劲的叹气。志勋啊,虽然感到很抱歉,但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呀,遇到一点挫折就打起退堂鼓,像韩旺乎这样的对象,怎么能追到手呢。郑志勋勉强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让她陷入一段麻烦的四角关系。你和我都清楚,朴到贤那个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不是吗。
郑志勋就是这样一个细腻,敏感,外冷内热又不会假装的胆小鬼。在幻想的世界里称王称霸,回到现实一碰就碎。就让他变得透明,退到空心病安全的包围圈里吧。郑志勋想,我跑还不行吗。
真的很努力忘掉了。彻底放弃跟韩旺乎相关的一切,转行后用大量工作填充时间,忙得团团转,也学着变成熟了一点,保护自己别那么容易受伤,受伤也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开心和不开心都藏起来,只要维持一张扑克脸就好了。就这么一年两年生活也说得过去。很少,很少再去想她。只有很偶尔很偶尔觉得实在没办法撑下去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奖励自己一下。
孙施尤再次把他堵在公司门口的时候,郑志勋是要崩溃的。
真的很怕她跟他说,你的机会又来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孙施尤拽住他说,你的机会又来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在飞机上,他拼命告诉自己,这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是最最后后一一次次了。
但在柏林街头,隔着一条马路,看向红绿灯对面低头等待的韩旺乎的那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未来的人生中还会有千千万万次,无数次。
哪怕他再怎么痛苦煎熬挣扎,筑起高墙艰难防守自己的内心,还是会向她屈服。
就像那部已经被引用得滥俗的畸恋小说中所写的那样,无论已经分开多久,过去多长时间,只要再看她一眼。
只需要远远的一眼。
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韩旺乎取出那枚戒指,推进左手无名指试了试,尺寸刚刚好,不大也不小。
她忽然想到,郑志勋给她的很多东西,似乎都是刚刚好。不会多到令她痛苦,也不会少到令她不安。
他控制给予她的感情,就像他控制舞蹈动作的幅度,或者在另外某个平行世界中控制某项数据的能力一样精确。
而剩下的部分,隐藏在平静海面下庞大的冰山山体,他选择留给自己,不让她知道,也不需要她负责。
韩旺乎说,听起来,我好像欠了你很多。
啊,郑志勋保持着一种轻松的语调,非常仔细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韩元对欧元的汇率现在是多少来着,答应了两次请我吃饭结果都莫名其妙作罢了呢,还有,当时从我家拿走的充电宝,到现在都还没还我——
韩旺乎将那枚戒指从指根拔出来,郑志勋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就不用还了!不用还了!都可以一笔勾销的!
韩旺乎笑了笑,我也没有要还你的意思。
她把戒指递给郑志勋,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到他手里。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由你来代劳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