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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是海滨的季节，休假的暖风从南向北席卷欧罗巴。这样一个季节，即使是再热忱的工作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时一个一个消失，变成邮箱里的自动回复，最终不得不含恨告别工位，也汇入度假的浪潮。
然而这股浪潮遗忘了恺撒。
下午六点十分，夏天的夕阳以一个完美角度穿过窗棂，为地板抹上柔和的光影。恺撒靠在卧室沙发上，偏头望着窗外漫天玫瑰色的晚霞，感到生命中的所有快乐都在离他远去。
无聊与空虚蚕食灵魂。
他固然可以即刻摆脱眼前的一切。只要他愿意，一架私人飞机将恭候于利纳特机场，在午夜之前将恺撒送到波西塔诺的San Pietro酒店去。那里有常年为贵宾预留的海景套房，他可以坐在露台边让海湾盘旋的风拂过头发，手边的酒杯里永远被服务生续上醒得恰好的葡萄酒。
然后……？
然后一直坐到海平面泛起微光，看太阳重新升起，和他眼前正落下的这个太阳是同一个。
一点新意也没有。
恺撒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沙发上瘫得像一条放弃求生等待被挂起来风干的鱼。
太阳无聊，人类社会无聊，空调开23度的房间无聊，只躺了他一个人的双人沙发无聊，床头柜上亮着屏幕却一声不吭的手机最最无聊。
翻过身，恺撒静悄悄盯着手机，许久过后猛地伸手将它抓住，仿佛它是需要设下埋伏才能捕获的狡猾猎物。
手机不会逃跑，乖乖被恺撒抓在手里，可那一个提示红点也没有的空旷界面表明，他的猎物已经敏捷地逃脱了。
有没有可能是猎物根本不曾出现过呢？
绝对不可能。恺撒确信。楚子航已经彻底被他迷住了怎么能舍得连续57个小时都不给他发消息。一定是这个混沌的世界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碰巧把来自楚子航的讯号截杀在了半路。
那么还是由他恺撒来主动出击吧。可怜的楚子航，一定急坏了。
信号恢复的第七秒，手机弹出消息通知。扫了一眼发件人，楚子航毫不犹豫把手机塞回了背包。
有耐心打字而不是十个电话直接打进来，说明天下太平，无非是恺撒又无聊得冒泡。
作为加图索家主当然可以每天发愁要如何消磨时光，执行部勤勤恳恳打工的专员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爬出地下涵洞，换回便装的楚子航仍然能隐约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作战服扔进后备箱，他坐上驾驶座，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打开扶手箱翻了翻，果然摸出一瓶Roja沙龙香。
说实话他其实没打开过扶手箱，仅是凭借某种偏颇的直觉认定，恺撒借给他的车上一定会出现香水这种东西。
滋滋两下，楚子航分辨不太出弥漫开的是沉香或是乌木的香气，反正是闻起来很舒服的味道，令人想起静谧的森林与月夜。他对用它来掩饰杀戮残留的气味感到了一丝抱歉。
越野车在暮色中驶上公路，蓝牙自动连接楚子航的手机，开始播放语音信箱的未读。
“晚餐我做了焗土豆泥，可是做到一半才发现芝士不够用，甜玉米也没有了。楚子航你知道吗？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都是不知不觉中被消耗殆尽的，比如芝士和玉米，比如夏天，比如夏天已经过去一半却还没能出发去度假的我的青春……”
“拨打电话。”楚子航用声控指令强行中断了语音，“拨打恺撒·加图索。”
如果不是理智尚在，楚子航真的会怀疑恺撒就躲在引擎盖底下偷听，否则怎么解释他连嘟声都没来得及听见电话便被接通，加图索家主威严的声线响彻车内。
“你的任务再不结束我就和土豆一起烂在家里。”
恺撒发出严正警告。
电话对面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可能是楚子航正思考这句威胁究竟是给他的还是给土豆的。
“没想到一个B级任务会牵扯出后面那么多事，抱歉。已经解决了，明天下午的飞机到米兰。”
楚子航没能思考出结果，但总而言之先道歉，然后给出解决方案，很标准的客服流程。然而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没那么好糊弄，恺撒握着手机，眉间的积郁表明他远远未被哄好。
“太好了。那你自己开车，还是我叫司机去机场接你啊？”恺撒问。
乍一听毫无破绽，体贴而温和。可是没有用陈述句强势提供唯一的选项“我去接你”，就意味着问题比楚子航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望着公路尽头亮起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于夜幕下如一场繁闹的梦，楚子航终于有了回归人间的实感。后备箱里藏有案发现场的血衣，副驾上的长刀新增13只人形怪物的死亡记录，而他捏着方向盘，头痛于如何弥补爱人的牢骚。
深吸一口气，楚子航忽然明白过来，不知名的香水为何闻起来舒适得令他想要睡去。与高昂的价格无关，这是恺撒用过的香水，他曾在某个安详的入睡时刻闻到过，于是大脑耿直地将之标记为了恺撒的味道。
“我昨天追踪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个人，还以为是你。”
等了两个世纪楚子航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却跳转到了莫名其妙的话题。恺撒眉头皱了皱，挪开手机重新确认屏幕上通话对象的名字。
“是吗？”他哼哼着说，“那个人和我很像？”
好致命的提问，路过的飞蛾都能预见对面胆敢回答一个“像”字，等待他的将是怒海狂涛般的拍照了吗哪里像我啊比我好看吗怎么不上去搭话呢你不如在那边再多玩几天吧。
“不，一点也不像。”
楚子航的声音平坦如一道直线。恺撒舌尖蓄势待发的追问被逼退回肚子里，他狐疑地捕捉着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点动静，希望能找到解谜的提示。
“身材不如你，穿衣品味普通，头发是棕色的，背对我，看不见长相。”楚子航一项项拉踩无辜路人，停顿片刻，又慢慢开口，“可是他在抽雪茄，我瞥见了，所以就多看了一眼。”
不像，丝毫不像，无人能与伟大的恺撒·加图索相提并论。楚子航对此心知肚明，可是、可是……叫不出名字的一丝香气，陌生人指间的一点烟火，都让我以为是你。
电话两端跨越欧洲大陆，一段信号之间是无数正欢享夏日的人们，被接通的两处空间却悄然无声，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恺撒用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扶手，在沙发上坐姿端正。脸颊与手机贴在一起热得滚烫，而发烫的不是手机。
良久，恺撒唇间溢出极浅的叹息，是投降的白旗。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