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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舟最佩服他老板的一点，非在街区改造成网红打卡地的三年前就开了这么一家装横得当的小书店莫属。
午休时他诚心诚意地把这个想法传达给对方。林老板隔着眼镜有些尴尬地盯了他一阵子，转过身继续拨弄他那些宝贝植物去了。
完全是你自找的。陈亦舟可以听见他脑中更理性的部分冷淡地评价。实际上，他忍不住接着想下去——因为他还能干什么呢——这种恼人的气氛存在一个难以忽视的明显起点，不是吗？
自小李离职后，林老板同他的关系就陷入了如此境地：他在清闲时间多看老板几眼，对面便不动声色地挪开距离；吃午饭时他试图找些话题——“最近雨下得很勤啊！”，只得到句简短的评论——“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有雨。”；另一个男人开始说：“请你过去帮我给龟背竹浇水好吗？”而不再是“小舟，去浇一下水。”，甚至连讲这话的时候目光也移向别处。
在他们真正智慧、外冷内热的前员工离开去更沿海的城市发展前，林老板更像是一个内向但足够亲切的三十四岁男人，在偶尔仅有一个店员值班的时候，才会格外安静和保留。他记得他们的生日。他注意到李晓音的眼镜换成了更复古的款式。他知道陈亦舟第四喜欢的早餐口味，随后打趣说他最好去查个血常规。很多个安静舒适的傍晚，当两个年轻店员开始随意地聊天，当李晓音在笔记本电脑后面扶扶镜框一本正经地说出什么俏皮话让他夸张地摇头晃脑的时候，陈亦舟会悄悄注意到在一旁读书的店主不容错认的微笑。
林老板，他最后总结道，需要某种缓冲来应付人际交往。
这样的人害怕别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缓冲区不在了，他就身处阳光暴晒的荒原。
正式和小李告别的那天晚上，林老板请他们在附近一家以难以预约闻名的本地菜馆吃饭。餐厅内贴了很多旧报纸，桌上摆着搪瓷碗和搪瓷杯子。每个人都喝了点酒。
陈亦舟在温色的灯光下望着对面比他高两厘米、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上周刚修好店里电脑的前同事，预料之中地哭了。李晓音当时在外套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黑绿格子衬衫，黑框眼镜为了防起雾放在一旁。她有点驼背，在眼角泪痣的衬托下看起来同样低落。老板倒是云淡风轻——直到最终道别。李晓音与年轻些的男人拥抱完毕后过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要保重”，他才显出一种躲闪。他盯着前员工，好一阵子才终于回复：
“你也是。”
那时陈亦舟才隐约意识到：或许这两人分享一些秘密。进一步来说，他更愿意打赌这个秘密来自林老板。李晓音不爱隐藏自我，却是太过可靠的保密者，而他们的店长和柜台展示盒上标着“勒芒，24小时”的红色赛车模型不同，绝不清晰地展示自己的型号与赞助商，更像他的那些秋海棠与铜钱草，在无风的室内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而今三个月一晃而过。六月随着两场暴雨淹没了整个城市，空气一天天闷热起来。店门口贴的招聘广告被雨水浸坏，换了又换。
然后是高考。放假的初中学生追逐着顺着林荫道跑下去。先前几个每天晚上打烊时路过的高中生，终于在白天欢笑着回家。陈亦舟甚至都能认出来其中一些的脸：高个扎马尾辫的，喜欢假装嫌弃地对她的朋友们讲话；红色书包、一到冬天就裹得严严实实的，时不时掏出本小册子来读。
她们结伴而行。只是不再穿校服，也再不会亲密地一起放学回家。
还是六月。
细心的人们不难注意到城市里另一首低调的歌。路边拐角的小咖啡店挂起来一面彩虹色的旗帜，店内两个女人在放松地闲聊。一头卷发的那个说了些什么，她的同伴就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更远一些的街区，墨西哥餐厅里一位带着六色口罩的服务员有着棕色皮肤和凌乱的眉毛。上菜时有客人耳语了句像是“骄傲月快乐”的话，于是巨大的笑容从他明亮的眼睛绽开。夹杂在欢庆的人群中的，有几个忧心忡忡的面庞：这群人脑海中存在着模糊而久远的印象，而似乎在那段时光中这首含蓄的曲子演奏地更响亮些。未来会怎样呢？他们总是自言自语。大部分生活在这里的人则出于各种各样的缘故并不太关心这个问题，所以这点不安也就被躁动的蝉鸣掩盖了。
三个装修工人——总是在这条街上有一些，因为店铺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躺在马路边树荫底下小憩，书店对面服装店的老板娘在室外架着小电磁炉炒菜，还不忘顺便看看自己儿子在对着风扇的小木桌上写作业时有没有偷懒。她家小朋友差不多四年级吧？陈亦舟漫不经心地想到，正是开始不听话的年纪。上周男孩拍着篮球在街灯亮起的时候才拖着步子回家，害得母亲直揪他的耳朵训话。
骑单车的人俯下身子冲刺。车辆平缓地驶过，惊起几只娇小的雀鸟。
炫目斑斓的阳光里有什么吸引了思维正发散着的店员的注意力：一个背单肩包的女孩，穿着墨绿袖子的深灰短袖T恤衫，脑袋在日照下金灿灿的。她在奶茶店之前左顾右盼地溜达过了马路，朝着书店的方向走来。
第二次。陈亦舟掰着指头认真回想——算上昨天的话，起码是同一人第五次经过。他简直可以预见这家伙的行动：从玻璃窗户外偷偷观察书店内的情况，再俯身盯着招聘广告看一阵子，最后摇摇头看似不感兴趣地继续散步。
他实在觉得有点好笑。所以这次，在年轻人开始装模作样地阅读多半已经会背了的海报之前，陈亦舟伸手拉开了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