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28年的那个夏天,一切天翻地覆。
寻常的年份一旦和某件大事挂钩,就会变得意义非凡,记忆深刻。玛雅预言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古今中外多个预言指向2024年将有圣人于东方现世。最后都没实现。但高越和高超吵架的时候会说,其实2012年人类就已经死了,至少我死了。2024年虽然没有圣人出现,可嫂子终于愿意收走你这个变态 ,也算为民除害。高超说,滚,我操死你高越。
后来他们不再玩笑。再后来,高越从国外回来,久违地又一次踏进高超夫妇的新房。
三年了,高越。高超说,你环球蜜月结束了?
高越说,滚一边子去。他摸摸鼻子,站在陈设几乎没变的房间里,低头对着墙角说,我朋友跟着回来了,他想见你们。
那儿有团破败不堪的蛛网,烂棉絮一样堆在暗不见光的角落。高超没看见。他只盯着高越。
前者是假,是调侃,后者是真。朋友,朋友,一个模糊但耐人寻味的词。高超问,男的女的。话里的深意听得嫂子悚出一身毛汗,在客厅拔高音量,高超你在跟你弟弟说什么呢!
高越没吭声,他同样盯着高超,盯着那双经年瘆人、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终究还是他败下阵来,先移开目光。
高超了解他,那咋了。临走时他说,哥,嫂子,我先去酒店放东西,晚会儿见。他路过高超,好像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似的,重重地蹭过肩膀。挺疼呢。高超侧身,缓慢地挪过头,其实就是他的错,他已经快把高越逼到墙边了。明明是那么宽敞的玄关。
高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知道,你等他来。
高超没说话。
于是高越走出那扇门,走出高超的视线,哐一声隔断自己的背影,震起浮灰。和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一样。
多正常。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人长大,总要分开的。
高越很早就昭告过天下,高超很病态,非常病态。他说过不止一次,他哥的脑子有问题。他不避讳,恨不得拿大喇叭满世界地喊。那会儿他还敢发声,敢反抗,可是没人信他。于是他喊累了,把喇叭捂回怀里,笑嘻嘻的,闷头晃着脚,像没人理他、没人陪他玩儿的小孩,在空荡无声的世界里呆坐着出神。
高超说,高越是个傻子。
他从小骂他骂到大,没脑子,傻狗,没有我你很难活到现在。结婚那天他也说,你在难受什么,高越。你还要哭多久,你能一直哭到明天早上吗?高越张了张嘴,腥涩干涸的眼泪好像割伤了他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真贱啊,高超。他想,今天明明是你的大喜日子,明明该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情落泪,却还要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滚回去顺顺当当地把婚结了。你怎么还不死,你是人吗。
该死的高超站在布景圣洁的婚礼高台上,和六年恋爱长跑的女朋友一起,穿得衣冠楚楚,倒像个人。高朋满座。亲人好友,工作伙伴都在欢喜羡慕地祝贺他俩,祝贺高超,祝贺高越。高越坐在台下,眼睛肿得像核桃,恍惚到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个空壳。他很累,很麻木,在想那些祝福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谁问他话,他只会条件反射地附和嗯嗯。作为小叔子,他被推上去,站在高超和女朋友——往后就是嫂子了——中间,和司仪互动活跃气氛。
司仪说,看到哥哥今天和嫂子喜结连理,作为弟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他赶紧滚,滚得远远的。高越想。他说,我祝他一生幸福。
全场鼓掌。司仪微笑追问,有没有危机感,想不想在终身大事上反过来超越他。
超越,什么超越。高越走神。他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司仪问,那你们作为双胞胎兄弟,会不会喜欢同一种类型的女孩呢?
刻板印象。高越有些头晕,他快站不住了。他恍惚道,应该会吧。
不会。高超扳过司仪的话筒,笑呵呵地重复,不会。他眼光太次了,我审美比他好。
次子这辈子都是次子。高越浑身发汗,耳朵幻听,后背顶着高超稳当扶过来的手,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天旋地转。他这两天忙到饭都没吃几口,怕是低血糖发作。司仪还在问着什么问题,这样那样,全都符合单胞胎社会对双胞胎的刻板印象。于是他只嗯,说对,对。高超回答,他嗯。
最后他得跟嫂子说几句话。高越拉着高超的手,拉得很用力,用力到要在他手腕上抠出五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两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闪亮的婚戒,高越把高超的手递到嫂子手中,让婚戒叠在一起,让他们掌心相覆。他说从今往后,我就把我哥交给你了。他盯着嫂子的眼睛,忽然浑身卸力,轻盈到仿佛要飘起来,像魂魄飞升,像终于得到一种苦盼多年的释然和解脱。
太好了,嫂子,祝你们余生幸福美满。
从今往后,我不再和高超有关。无论是弟弟,是狗,是双胞胎里的另一半,还是任何别的。我都不再,和他有关了。
晚上婚宴散场,高越回到曾经他和高超租住了好些年,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的空房子,累得妆也没卸澡也没洗,就这么倒在床上睡着。没有高超的声音,高超的身影,高超这个人在旁边阴魂不散地出没,高越睡得特别安稳特别香,电话被打爆了都没醒。自由而独立的第一晚。早些时候,高超跟他说,晚上你不用回去,太远了,你跟我到新家将就一夜。
高越看着他的脸,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纵然相熟到这个地步,他依旧会震惊于高超有时候疯得突破自己的认知极限。
他说,新家,谁的新家。
高超说,我们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全然不在意,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高越用余光瞥到朝他们走过来的嫂子,隔着车门说高超,放手。他镇定到发抖,嗓子颤得厉害,仿佛要把指骨掰断。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高超,你有病,你脑子坏了,难道这个也要我提醒你吗。
突兀的杂音被按熄在黑白的人生琴键上。好在高超愿意把车门还给他。高越开着车疾驰而去,将盛大而混乱、幸福而荒诞的这一天向后抛进飞逝的夜色。这样就很好。他不用再去管高超的事,即使他才是那个没了自己便活不下去的废物。高超那么糙,那么难以捉摸,他能干成什么。就连结婚的西装都是高越在店里帮他参谋,帮他挑选的。
废物。纯废物。
废成这样,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装腔作势地活着。
高越从大床房上醒来,酒店的空调吹得他嗓子发紧发干。他发了会儿愣,头痛欲裂,像喝断片了似的。但他昨晚确实没喝酒,连晚饭都没吃。在国外呆那一年多,肠胃和脑子似乎都被洗得清心寡欲,他已经习惯这种腹中空空的虚浮的状态,好像自己是个空荡的风箱,是个随意漂泊的气球,没有根,飞来飞去。风一吹就走,多自由。
他沉浸在这种虚浮的幸福中,恍惚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去够手机。未接来电有十几通,但号码只有两个。他回来得悄无声息,很多人还不知道。高越的手指在最顶上那个号码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按下去,看也没看打了好多次的第二个号码,在通话记录里往下刷,往下刷,直刷到一个看起来眼熟的。
高越拨通电话,过会儿,对面接起来。高越说,嫂子,今天中午在家吃吗,我过来蹭一顿。
手机里传出模糊的女声,说行啊。你怎么又不接你哥电话,他去给你买你喜欢吃的菜了。你来的时候,记得把行李带上。
带行李?高越愣住,他问,带什么行李。
女声弱下来,吞吞吐吐,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那股尴尬和窘迫,仿佛有些话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欲言又止,只讲高超早上出了趟门,我猜他应该是联系不上你,去了酒店……
她攥着手机,右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手心里是一张被捂烫的身份证。高越的身份证。
今早她在客厅的桌子上看见的。
挂了电话,高越坐在床上,许久没说话。他缓缓捂住脸,然后哽出一声奇怪的笑音。空调暖气还开着,房间却突然冷得要命,冷得他心脏发凉,像零下冰封的洞窟。房门,床单被子,扔了一屋子的凌乱物品让他无比陌生,触目惊心。
真行啊,高超。真行。
你就这么用双胞胎的这张脸。
他拨回那个未接的电话。忙音响了好久,终于高越说,你在干嘛。过了片刻,他低头抠着手指,闷声说,快点儿的吧,你想让我哥和嫂子等多久。那边似乎讲了什么逗乐的话,高越笑起来,他说,滚一边子去,这好笑吗,零个人觉得好笑。嗯嗯,我不是人行了吧。别贫了,快点儿来吧,哎呀。
他笑得呵呵的,哼哼唧唧,说哎呀,快点儿来吧,哥!
放下手机,高越又静坐了一会儿,笑容还挂在嘴角,然后渐渐落下去,直到面无表情,好像刚刚那个活灵活现的人不是自己。他缓慢地左右晃了晃,摇摆着身子,像只心情不错的装着半截水的小狗不倒翁。哗啦哗啦,听到了吗,声儿还挺大的。里头有东西在晃荡。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行李。左捡一件,右够一件,格外平静。如果高越没猜错,两个小时后前台电话会响起来,让他退房。如果他说续订,前台就会抱歉地说,但是先生,您的退房手续早上已经办了,如果要更改,麻烦带着身份证到酒店前台来。
这个时候高越便会说,好的,那么请问,我的身份证在哪儿呢。
多幽默的双胞胎sketch,荒诞喜剧。所以高越根本不用问,他知道全部问题的答案。谜底写在谜面上,他和高超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天起,他和高超相识的那天起,答案就已经注定。几年前他可以逃走,终究也没能逃掉,更何况如今他还回来了。
别说新婚当夜,酒店房间,身份证……只要高超想,只要他想,他就能把高越一次次地拴回自己的身边。
到家的时候,玄关上摆着两双鞋。女式皮鞋规规整整放着,男式的那双歪倒在旁边,一看就是随意踢下来的。中间空着好大一块儿。高超瞟了一眼,换下鞋子走进家门。三双鞋子放在一起,正中间那双和左边一样摆放规正,和右边尺码款式相同。
他走到客厅,高越和嫂子正在聊天。行李箱不在这儿,应该已经拎到客卧去了。高超路过他俩,说了声来,搭把手。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是长在这个家里的三根蘑菇,高越也是,从未存在分开的几年光阴。他心情很好,提着大袋小袋的肉菜走进厨房。嫂子瞥了高越一眼,慌张地说了声你坐,你看电视,然后连忙跟在高超身后进去。他刚刚那句话是冲着她说的,哪怕高超并没有察觉。
高越被晾在客厅里,独自站了会儿。他摸摸鼻子,在沙发上坐下。习惯了,很正常。应该的。
高超走出来,高越在看军事农业频道。高超站定瞧了片刻,皱起眉,说这个台一会儿会放LOL赛事直播吗?高越扭过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当然不会,高越说,你有病啊。他已经很久不打游戏也不关注游戏比赛了,高超不知道。又或者他知道,他只是在装傻,只是不在意,毕竟这两年高越的头像就那样灰败地躺在高超的好友列表里,一次都没亮过。
高超说,你哪怕换成电影频道呢。
高越耐着性子说,我看不懂。他已经有些烦。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一回来就要这样吗。
高超没去拿高越手里的遥控器,似乎是种进步,说明他这些年也逐渐学会了克制。他挑起眉,以此表达对高越这句话的困惑,他真的不太懂。看不懂中文还是看不懂英文,电影能比你现在看的东西更无聊吗。高超问。
高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攥着遥控器,指甲反复抠着边缘的裂口。然后他抬起手,一声不吭地把电视切换到电影频道。冗长翻卷的英式发音飞出屏幕,打在他俩脸上,黑白交错的人像在激烈争吵,在哭泣拥抱,是复古的国外文艺片。十分巧合。高越松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缓解了些,说,我确实看不懂。高超盯着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好像觉得出国那一年多对他来说没有一丁点作用。
我英文水平本来就这样啊。高越嘀咕。他仿佛听见了般,轻声说,伐木累。
什么。高超没听清,问了一遍。
family。高越在心里想,他换了个单词,冲高超比树杈子,像当年一样摆出标志性的做作笑脸,无辜地用上目线看他,说,happy。
他的眼睛很亮。
高超盯着他,好久没说话。再开口声音却冷得要命,说,傻逼。高越不在意,他晃着树杈子,笑嘻嘻地摇头,说破防了,谁破防谁傻逼,高超你最傻。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懂吧,其实我是装的,嘻嘻,英语对我来说非常e——a——z——y——eazy!
烂梗,还特别老。高超无言地看了他半晌,说,就应该把你打包到刘旸那儿再好好恶补,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学起。
还刘旸呢。听到久违的熟悉名字,高越忽然哽了一下,像被陈年往事砸中心窝。过于久远的回忆倏然涌入脑海,好像才发生在昨天。刘旸过得挺好的,这些年过去,他家孩子都背着小书包上学了。高超你在干嘛呢,当废物当惯了,怎么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啊。
饭吃得并不安生。
高越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夹菜,像在例行公事地咀嚼,尝不出多少味道。出国的那段日子似乎真的破坏了他的进食系统,以至于味蕾退化到失去任何欲望,更品不到快乐。高越能看出桌上的菜全是自己喜欢吃的,甚至可以分清哪些属于高超,哪些是嫂子的手笔。所以他的筷子在里头热情地挑挑拣拣。哪怕如今都不爱了。
高超没管他,只是会在桌子对面偶尔抬眼瞧他一下。他们仍然拥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隐性默契,高越抬头低头,两人从来没撞上过目光。嫂子倒是很高兴,给高越的碗里堆了不少菜,像隆起的小山丘。高超说,你别老给他夹菜,他自己有手。嫂子说哎呀,三年没见,高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能不能热情点儿。她跟高越说,你吃这个,吃那个。高越说,好,好。他有些应顾不暇。嫂子撑着下巴看他,关切的紧张的,曾经那股少女的气息如今荡然无存,宛如一个激动的长辈般不住地说,高越,你多吃些,多吃些呀。
高越停住动作,疑惑地去看高超,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高超沉默的眼睛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桌上的气氛陷入凝固,高超甚至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移开目光。这愈发让高越确定方才一闪而过的异样感。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嫂子一无所知,她又准备布菜,说吃呀,你们怎么都停筷子了,赶快吃。高超拦住她,低声说,可以了。嫂子说,可是做了这么一大桌呢。高超说,我说可以了。嫂子有些急,说高超,你昨天根本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她话讲到一半,突然闭嘴。高超又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垂下眼皮,说,吃饭吧。他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只是好像疲惫了很多。
高越埋头扒饭,假装听不到他们的争执,假装看不到桌上高超紧紧握住嫂子的那只手。
吃完午饭,高越站在餐桌旁,看他们收拾残羹剩饭,忽然觉得,还是该走。他有些懈怠甚至侥幸了,胆大到纵容自己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但他分明不是。
高越背过身,默默盘算着该如何从高超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带着行李离开。高超的声音突然从厨房传出来,他说高越,帮个忙,过来替一下你嫂子。
高越眼皮一跳,站那儿缓了几秒神,拖着脚步走过去。高超正在安慰她,她从高超的怀里直起身,眼眶发红,高越就想自己是不是进来早了。但他同时又觉得胸口闷堵,眼前这一幕他从前见过好多次。可十年了,十年了。高越以为,在一地狼藉的生活里,至少这件事是在慢慢变好的。
高超摸了摸她的头发,用嘴型说了声去休息吧。嫂子情绪低落地路过高越的身边,愧歉地看了他一眼。那让高越终于有种熟悉的实感,短暂回到他和高超最初在学校里认识她的时候。那会儿他们都是同龄人。那会儿他俩还很年轻。
厨房里只剩下高超和高越两个人,高越不知道高超让自己代替嫂子来做什么。高超指了指洗碗池里的餐具,说你帮忙把这些洗了,可以吗?我备一下今晚的食材。
他很少用这种温柔到生疏的语气和高越说话。于是那三年还是留下了些许抹不掉的痕迹。高越说,好。
两人背对背各自忙活。高越进厨房的次数不多,通常都是坐在外面等开饭。和高超在一起的时候是如此,三个人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高超结婚后,有朋友开他玩笑,说以后你有侄子侄女了,他们是不是也会和爸爸妈妈在厨房里,给你这个小叔叔做饭啊。高越,你真幸福,你只需要在外头等着就行,从老到小都疼你。
高越没来得及说话,反而是高超先开口,说,为啥高越就得一直在外面等着,他不配有自己的家?
他当时在笑,乐呵呵的,但看着很吓人。高越不明白高超的重点怎么是这个,自那之后他就想,也许高超不爱听别人说他寡,但高超说得对,他应该有自己的家。于是住对门蹭饭之类的话,再也没提过。住得不近,也很少上门,后来干脆就走了。只是高超确实懂他,高越并不喜欢被落下。好多次他坐在客厅里,眼睛瞟向厨房,都在想那里头的欢声笑语如果有自己一份该多好。
他还挺怀念高超赶他进去一起做饭的日子,哪怕自己只会洗菜和煮饭,但高超会和他说话,吵闹拌嘴,两个人挤来撞去,很烦,是一家人。
油污好难搓,高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清洁球搓烂成一坨,气得发笑。他头也不回地说,高超,给我拿个新的——
高超说,你对象啥时候来。
他说,朋友。高超说,对象。这个词不太入耳,高越听得沉默,他又很久不吭声。高超问,是明天吗?高越说,嗯,明天的飞机。
高超接着问,用不用去接他。高越说,不必。高超擦干净手,拆了新的清洁球,轻敲了两下高越的胳膊,示意他拿走。高越转身来接。高超看着他,问,回不回老家见爸妈?高越笑出声。
他突然抬头盯着高超的眼睛,那么直白而纯粹,纯粹到有些咄咄逼人。
见不成吧,爸妈接受不了的。他笑得直摇头,眼睛眯成线,肩膀一抖一抖。
这就算把话说开说到点儿,再问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高超看着在自己面前笑到发抖的高越,平静地看着。
他说,我知道他是谁。
高越的笑声停了一瞬。高超说,我知道,我见过。虽然那几年你总是不接我电话,社交账号也基本停了,很少发动态,甚至给新开的私人账号设了权限,但我看到过他。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给高越讲解晚上某道菜的做法。
高越用手背蹭着乐出来的眼泪,情绪也静下来。
他干巴巴地说,是啊。你一向如此。
高超懂高越,而高越也清楚高超。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瞒不过。所以高越只是跑,却从没规划过要跑去哪里。他知道自己逃不出高超的视线,他终有一天会回来。对高越来说,对高超来说,跑到哪里都一样,哪怕是天涯海角。
晚些时候,高越站在卧室的空地上,上下左右地四处打量。
房间里的布置看着陌生,那是因为他离开得太久了,其实和当初装修完的时候是一样的。那会儿高超老是两头跑,高越也跟着他跑。那么多大件东西,不可能让嫂子一个女孩子来搬,高越和高超忙进忙出,逛家具,买材料,被迫学了好多成家的知识,后来就分不清这婚礼到底是谁在结。高超拍他脸,好像他是一只累瘫在沙发上的小狗。他给高越喂水,说高越,高越,别死在家里,哎,以后房子不好卖。他说得难听,眼睛却笑得眯成一条缝,好像很开心。高越只觉奇怪,哪有人还没住进新房就想到要卖房的,高超真的有病,不知道脑子里天天装着什么。
后来高超跟他说,谢谢啊。高越手一抖,本来就累得发颤的手没拿住鸡肉卷,直直摔在地上。他们一同低头去看,上一秒还美味的东西,下一刻摔得稀碎,在两人脚下变成彻头彻尾的狼藉。高超和高越盯着那些散落四处的碎屑,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回头的失落。
高越恍惚地说,高超,你能赔我吗。高超发怔,说能,多少个都能,但你要弄掉的这个吗。高越,我给不了。
高越知道的,他当然知道的。没有了就是没有了。高超不行,他也不行,谁都没办法。没办法……
高越深吸一口气,从记忆里扯出来去看房间的各个角落。他有洁癖,不想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看到蛛网之类的东西。可喜的是卧室里一尘不染,看上去每天都有打扫,而且扫得很细致。这都多少年了,他走了多少年了,高超好像把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冻住一样,就这么等着他回来。这是整栋房子里完全属于高越的唯一,那天高超推开房门跟他说,你自己搞吧行吗,我实在理解不了你的审美,就按你喜欢的来。
高越负责做自己,所以高越的房间也只用做自己。直人吐槽怪人,嫌弃甚至桎梏怪人,却还要给怪人自由。
再给多点就好了。高越默默地想。半小时前他问高超,我住这儿,明天朋友来了怎么办?高超没回答,只撩起眼皮瞥他一眼,低声说你先睡。于是问题就撂在那儿,高越被赶进卧室,无可奈何地叹气。他拗不过高超,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动了好久,他没敢接。抱着换洗衣物进浴室,高越洗漱完出来,正撞上高超在盥洗池洗手。他本想侧身过,高超突然说, 晚上要我过去吗。
高越悚出一身毛汗,甚至以为自己幻听。高超的声音不大,他却第一时间瞧向嫂子休息的房间。他们两人的卧房。他说,……啊。
高超安静地洗完手,擦干净之后,才慢慢开口,你三年没回来了,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高越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也是手段的一种。高超并非任何时候都执拗得让人害怕,他甘愿在自己面前袒露脆弱的心思和情绪。就像刚刚那句话,他不明讲,字里行间却塞满了“弟弟”。
拒绝。高越,你得拒绝。
于是高越不说话,他做那个背弃了兄友弟恭法则的恶人,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其实高超并没有说错什么,甚至是应该的。他们撕开得太久,以至于溃烂的血肉结痂生芽,以更为糜烂的方式正在愈合。三年前高越会答应,再往前他们经常如此,更早的时候他们形影不离。
但都不是今天。
高越一屁股坐上床沿,下意识地啃起手指。手机再次震动,他一把抓过,苍白着脸接通电话,听那头的声音源源不断地灌进耳朵。他说很多话,不管房间隔不隔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讲了些什么。等电话挂断,高越从长久的愣神中惊醒,才发现后颈已经汗湿。
门外万籁俱寂,高超和嫂子似乎都睡了。时间已晚,高越搓了把脸,钻进被褥,钻进今天下午刚换好的、带有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高超其实也恨他。
高越知道,他们在青岛长大,生下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海。大海辽阔,更多是孤独,无边无际,透着股生死的寂静。他俩坐在峭壁上,脚后跟磕着水泥壁,不住晃荡。高越和他闹,推来搡去,几次差点把高超推下去,他默默受着,不还手。高越闹累了,他们静坐,高超忽然抬手按上他的后颈,力气不大,但挣不开。他指着远处孤岛上的灯塔,问高越,你能去那里吗。
怎么去。高越伸长脖子,眺望茫茫大海中那颗孤亮的星光,只觉得高超问的问题匪夷所思。那会儿他们刚到伤春悲秋的中二年纪,高越的空间个性签名还叫“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会忍心责怪”。他望着脚下绵延铺展至天尽头的漆黑海水,想着自己能怎么去。游不过去,飞也飞不过去,蝴蝶都不行,何况是他。
后来谁都没说话。要走的时候,高越拍拍屁股起身,高超突然伸脚绊了他一下,把他绊倒。高越摔下峭壁,坡度不陡。他抓住高台边沿,像个麻袋一样挂在那儿,无依无靠地挣扎。高超低头看他,没有伸手要拉的意思。
高超,高超。高越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声他的名字,先是高超,然后是哥。带着哭腔。
高超的眼睛里装着漆黑的海,海的中央是自己的弟弟。他用那双眼睛对高越说,你为什么过不去,高越。你为什么不是鱼或者蝴蝶,不是小狗或者小鬼,偏偏是个和我一样的,没用的人。
高越最后自己爬上来,手磨伤了,腿软得不行。他慢慢磨蹭着,磨蹭到高超旁边,挨着他的腿,脸色苍白地蜷缩着躺下。他知道,高超在怪他,他对他失望透顶,觉得他该死。高越太害怕了。可天地之大,夜色阴冷,他没处去,只能依偎在他身边。
那个傍晚的潮声,过了许多年依然在高越的耳中回响。
高超总说自己要做个独生子,说双胞胎应该是一个人。他每每当着高越的面讲这句话,高越都没有骂回去。他破防,他转身走开,他尴尬地站在原地笑。但他什么都说不了。或许双生子都希望对方消失。
在高越眼里,这是高超真实的心声。
睡到半夜,高越突然被刺耳的哭声惊醒。
他冲出房门,看到客厅的灯开着,主卧的房门狼狈大敞,地上凌乱地散落了好些物件。高超抱着嫂子,捂着她的耳朵,不断说没事,没事。别怕,是噩梦。嫂子紧紧扯着他的衣服,在他怀里歇斯底里地大哭,喊弟弟,弟弟!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高越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眼前的景象骇得脸色惨白。高超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高越无法用词汇去形容那一刻高超脸上的表情,他瞬间回到高超结婚的那天晚上。他睡得那么沉,铺天盖地的电话都没有把他叫醒。等隔天,高越知道发生了什么,匆忙赶到他俩的新房时,高超坐在玄关,顶着一夜无眠的颓废黑眼圈,狠狠地收紧桎梏他的手臂,差点把高越勒死。
高超说,高越,回去。
他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却像是强硬地撑到极限,下一秒就要崩裂。
高越逃回卧室,他捂着耳朵,直到凄厉的哭声停歇。心脏跳得飞快,高越睁着惶然的眼睛,缩在被窝里。恍惚间,天花板的暗角好像结着一团隐秘的蛛网。他猛地坐起身,蛛网又消失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高越呆坐半晌,啪啪拍了几下脸,逼迫自己平静下来,赶快入睡。他绞着手,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高越呼吸发抖,小指隐隐作痛,似乎有无形的细线拴在上面,从被子里伸出去,穿过门缝,缠在高超身上,缠在他怀中的嫂子身上,以及还没有飞到网中的那个人。纵横织结。黏腻,暗不见光,扑簌簌地颤……
高越闭着眼,脑子里又飞过那只蝴蝶。灰蒙蒙的,光泽黯淡,从十五岁的那个午后扇着残缺的翅膀,静默无声地向他飞来。
十六年了。它还活着。那年世界末日。那年妈妈说,小越,你去找一下你哥。那年高越见到蝴蝶。他撒了个谎。
然后他死掉,在那双漆黑到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缓慢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