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协议签订后的第一天,虚发现自己被指派的住所实际上就是一座监狱,周围一公里都是草原,再远就是围墙,工作人员请她回去,因为“夜里冷,容易受凉”。她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把绒毛导向相反的方向来画画,一个圆形,表示人头,圆形中有一个大叉,表示已经死掉,她画了个微笑,想着要不要吐出(舌头。她认为监视她的人应该还没风度到在室内装摄像头,但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被自己的妹妹和前任的副手终所软禁,与外界几乎失去联系。她没有接受食物,让魔法填充她的腹部,让茫然填充她的大脑吧。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奢侈,拯救生命的天赋在战争面前如此徒劳无力,虚愈发不耐烦复活他人和自己。她不是天使,最多只是一个死灵法师。过去的一个月形势的迅速改变,这位新的君主可疑的道德底线——但这和她已经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再是委员长了。她只需要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内饰的纹路,把双手双脚展开,就像是海沙里的美西螈那样。她翻了个面,气体逐渐在肺部躁动不安地膨胀溢出热雾在自己的脸颊上。厨师是个脸蛋红扑扑的姜红色头发小姑娘,戴着眼镜有着灰眼睛的医生她的同行劝说她是配合对自己比较好,侍女超过了虚的容忍范畴,在漫长的报表投诉后被换下来了,一位年纪很长的卫生员,她甚至还有一个芭蕾舞演员——据说是一个受终资助的孤女,她懒得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被露珠弄湿袜子,否则大概能发现一个窝点/蚁巢,这帮给她解闷的人物就住在那里,终以为她是什么?中世纪的大贵族吗?客厅的面板上有一条消息:
“委员长大人将要来见您。”
既不是需要也不是想要,这种直白的单方通知倒是挺符合虚的处境的。她懒散地又翻了个面,要是她是块煎蛋就该被铲子铲到盘里了。终敲过门,彬彬有礼地按了两次门铃,最后终于不想演了,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姐姐躺在床上盯着虚空的样子。
“以这种方式开启重逢未免不太礼貌吧。”
“我们在签订仪式上见过。”虚一动不动地说。
“虚,最近过得怎么样?”
虚突然一坐而起,直伶伶地盯着终说:“我不想和你打太极,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她面无表情地说,“你需要我跪下来,哭泣不止地向你请求原谅,表达彻底地臣服吗?”
“我们毕竟是亲人,连寒暄几句都不愿意吗?”
终想引开话题。
“不愿意。”
失败了。
“那我明天再来。”
“最好是一次说清。”
“说清什么呢?”终似笑非笑地说。
“你曾经以及现在也多半想杀我,我曾经致你于险境以后也未必不会。你渐渐压不住要释放我的舆论但不愿就这样放虎归山。我说错了吗?你这样看着我。”
“呼——”终长出了一口气,“你还真是一点不关心我们的伦理关系啊。”
“那又怎么样?”虚像是被问了1+1=多少的问题那样奇怪。
“不怎样。你总是这样料事如神,我都想给你鼓掌了。那么你觉得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旧瓶装新酒,换个方法监视我。”
“真对,真好。我也觉得我该这么做。”终靠近虚的眼睛,距离近到违背礼仪,到她能看见虚眼睛倒影里她自己的眼睛,屋里只有单侧的傍晚橙色日光投射出锋利的阴影在颧骨,她说话的吐气扰动都能被虚的皮肤感知到了,真没规矩,“要是你不是我的姐姐的话。”
“你要和我乱伦吗?”
“不是。”终被逗笑了,“我想试试我能不能杀了你。”
“那太棒了。”虚开心地笑起来说,“我也一直想试试能不能杀了我呢。我们可算是志同道合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现在可以一起说合作愉快了。”终伸出一只手,虚握住,松开。她们还是一人穿着军中正装,另一人穿着轻便睡衣的样子,像是私会情妇假定终身?这恐吓还搞得蛮暧昧的,虚想,要是我现在亲她她会不会尖叫呢?虚又想,那个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南泽的委员长停是已经自杀了,北境的委员长归下落不明,她们在前一天有着简短的谈话,她问你是否会走同一条路,归语焉不详地喏喏,虚最不满意这种,她们又没有什么情分在,也没了虚与委蛇的道理,在这种时候故作高深还不如一个光明正大的“我不想告诉你”,我不想告诉你,我会去自杀,我会逃跑,我会阻止协议的签订。在浴缸里手指变得皱巴巴的,她把自己慢慢沉到水面以下,扭曲的浴室墙砖和吐出的上升的终将破裂的泡泡们,一切的声音都像是在睡梦之中。虚凝视着自己裸露的大腿,意识到自己也隐瞒了答案:她不想归死。即使归在很多意义上都罪大恶极并且屡次试图谋杀她,即使她暗暗发誓再不要为这些政治的烂事费心费力之后。我还是这么一个懦弱又心软的家伙。虚一下站起来,恼怒,水珠和头发像披风往下掉。不,我只是不满他人能到达我永不能触及到死亡的彼岸,在那极乐的归一灵魂中只有我被拒之门外。不,凭什么呢?!我如此地堕落吗?
不。
第二天,虚用被子给自己搭了个小型帐篷。终钻进来,两个人在透过来的像是子宫里的微光里被狭小的空间挤在一起,终此时可以看清虚有一双澄澈明亮的蓝眼睛,披散的白发像植物叶子表面的绒毛那样软,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虚的脖颈上,就像摸着新生儿的胎动那样——虽都是由机器孵化没有童年的新人类,对婴儿也有着些幻想嘛,虚问:
“今天又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你,但就像一切委员会的行动,我要首先请你填表。”
虚漫长地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免责声明,就职书,委员会宣言,保密协议,一份比她吐出的气还要漫长的表格,列举了各种各样的杀人方法,她统一选了没有留下任何已知的肉体创伤。终拿起表看,说:“这可真是有点难办了。”
虚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火焰淹没了她,手指被熔炼成细细的光芒,像是叉子,虚没有痛觉,只觉火焰中的外景真新奇,受热的空气不忠实地投射出扭曲的图案,血蒸发到天花板上,终收回火焰后,血滴不断地从雕饰处滴落,真像室内装置艺术。虚浑身赤裸地坐在地板上,原来它是大理石的是这个原因。虚记起这样一件小事,冬天去度假时她们在火炉旁边烤棉花糖边讲鬼故事,姐姐和第二任委员长出去打猎了,虚把手伸进烤炉里翻动柴火,手像是棉花糖内部被烤成流心状,她拿出手时便治愈了自己的伤口,终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手被烫伤了,肮脏的像是泥地的疤痕。虚大笑起来,抱住终愈合了她的伤口。终再也不会被烫伤了,火焰是她的血液,这位优秀的纵火魔法师,火焰再一次烧灼她的眼睛,她变成灰烬,灰烬中闪着灵魂的光芒,她再次在原地毫无变化,再次,再次,再次,毫无变化。终放弃了,厌倦了,把毯子披到虚身上,说:
“我明日再做拜访。”
“我该期待吗。”
虚毫无羞耻感地在终面前换上衣物,若不是终反应及时打了个手势叫停监视人员,第四任委员长的裸体便要被录下,大腿,胸口,手臂,皮肤都平滑完整到像一座肉雕塑。终默默地移开目光,问:
“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我能看报纸吗?”虚稍作思考后说。
“为什么?”
“书房中的书要么看过,要么不合我胃口。”
“好,那我明天为你带工具来,你为我拟名单吧。”
这和谐很有趣,像是战争时期圣诞节敌对士兵一起打足球,但其实更像主人和狗,人类和野兽。作为总是自诩文明和和平的家伙,虚当然希望自己是人类,但人类是不会被野兽关进笼子里的,还是这样一个生态完整,装潢有格调的漂亮笼子。但是,但是,这种生活其实并不难以忍受,不如说其实还很优渥。虚享受孤独,享受无能为力、随遇而安的感觉,在这个小小的生态瓶里环绕着珊瑚游来游去,不是比一次次的失望与挣扎,在漆黑的大海里一次次被迫做出残酷的事更好吗?还是说,这是内心的屈服,每次复活后,她的情感会被刷新,对于终所做下的战争恶行的厌恶和对自由的怀念也被刷新了吗?真是很好,虚,推到你的生理缺陷上去,这样就不用再烦恼了。想到这,虚自嘲地笑了,每日被一群人伺候着也不因此感到罪恶感,难道你以为你生下来就比别的人高贵吗?
门铃声再次响起时,虚还想终为什么要没事找事,说好了又违背诺言。打开门才发现是个一般工作人员,自称来打扫卫生。虚点了点头,躲到书房看书。夜晚入眠时,她在被子下发现一张纸片。透过这子宫内部般的微光,她看见上面写着:
我们正在努力营救您。请不要放弃希望。
这蠢家伙,干嘛费心去救她。虚首先想。
所以还真到处都是摄像头啊。虚其次想。
无论怎么样明天再说。虚最后想。
把纸片嚼碎吞下肚子,印刷体的墨水有点苦味。她做了个梦,梦中是战俘营,牧师在排成u字的士兵前拿着一本圣经,她在远处望着,非常厌倦。她此时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时常被迫和这些宗教人士结伴而行,无论是古人类的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还是新人类的归一教和正环教,她通通都很不喜欢。原因倒不是她是无神论者,但泛灵论和一神论者都有种神神叨叨的表情,总是会为了理想做出残酷的事。简单来说,她一直有着这样一个观点:理想主义者都是潜在的连环杀手。为了一个彼岸付出一切,那道德准则看上去就不算什么,那别人的生命就看上去不算什么,那欺骗拷打谋杀就看上去不算什么。她不喜欢非必要的残酷,必要的也只是勉强能容忍。絮絮叨叨的抱怨之后,虚追上牧师,问她为什么要为了战俘做祷告。她言辞很激烈,但她听不清自己具体在说什么,朦朦胧胧地知道,“她们都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已经把杀戮作为信仰,你还和这位神争什么?”她从没对牧师说过这样的话。她突然意识到。此处就是回忆梦脱离现实的接口,开始以幻想和小说作为素材随意拼贴。牧师对她莞尔一笑道:“我爱她们。愿神宽恕她们。”她伸出手,斩首的光线在面前亮起,血喷射,背景变成黑色。她坐在囚室里听一个战俘的告解,神啊,饶恕我的罪责吧,我向缴械的人开了枪,她杀了我的战友。
“虚。”终叫道。虚醒过来,发现终今天带了眼镜,拿了个羊皮笔记本卷卷的红棕色头发绑成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你像个年轻小记者。”虚心直口快道。她轻咳两声,说:“我查到,你在母亲去世后曾失踪过一段时间,是去干什么?”
“我意外死亡。复活比我想象得久。”
“你为什么没有提到这点?”
“你也没问啊。”
“意外死亡具体指什么?”
“嗯。”虚移开注视,“那不是意外,我用手枪自杀了一次。我有时会这样放松。”她在骗人,她陷入情感浓度过高而过呼吸战栗流鼻血等等活动时,就会这样重置自己。但是终又不知道,虚也有理由骗她。虚不喜欢终,这个邪恶的军阀和披着羊皮的狼,尤其不喜欢自己曾错看过终为正直的好青年。终接着问:
“这种情况之前发生过吗?”
“没有。”之后发生过,但是终也没有问。在她的导师明被公开斩首后她又开始心砰砰跳个不停耳鸣眼前出现黑色斑点站不起来,她把指头抵住脖子施展了斩首术式,她死掉了。复活时凝结的血块散发出腐臭的气息。那被纪录成一次闭门不出,默默的哀悼。
“好吧。”终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耳后,“看来只能谈谈母亲了。”
“好吧。”虚说,“让我们来谈谈你的母亲。”
说到这,虚不禁思绪万千,这个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利用的真正的政客为了新人类的和谐做出了多少鸡营狗盗的龌龊事呢?之前是欺骗隐瞒,此时却是真实更伤人,虚说,她不喜欢非必要的残酷,可是报复决不能说非必要吧,报复是正义的双生姐妹。身陷囹吾,质问的权利她总是还有的,虚微微一笑说:“你应当看过我在研究所里的文件了,关于初如何和望一起逼迫我继续为她们的人体实验同时承当测试人员和样本和回收站,还有她如何命令和,她的女儿来刺杀她曾经的同僚。作为唯一的无忧无虑的幺女,你心怀庆幸吗?”
“我们不是来谈这个的。”终生硬地说,对虚的刻薄大为惊讶,是她不知虚被她接连勾起负面回忆,愈发反感她的原因。
“那有什么好谈的。”虚还想继续抛出恶劣的言辞,却平静下来,愤恨被身体识别为负面因素被清除了,她问:
“哦,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复活她吗?她拒绝了我。”
“什么……”终顿时神色恍惚。未曾想这一厢情愿的恨意从一开始就是无根之木,母亲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她难道不顾念我吗?虚对此报以嗤笑,这种孩子气的自我中心只有在从来一帆风顺的人身上才可以看见,可笑她从前还以为终本性不坏,原来那么些死尸没有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一滴血珠!
“她病弱而变得虔诚,认为自己是时候归入归一的怀抱,若不是禁止自杀的教义早就一命呜呼了。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怀疑我帮助了她吗?我对第二任委员长大人没有好感,她向我提了,我拒绝了她。”
滔滔不绝地道来往事,虚清楚这是一种发泄,既是对初的失望,也是通过在终面前诋毁一个她崇敬的人而在心理上建立短暂的统治地位,来排解被囚禁的不安烦躁。尽管理得很明了,那热热胀胀的愤怒又在她的心头,还在等待下一次清洗,等待。终勉强压下情绪,说:
“在此过程中,你觉得有任何与复活延迟的要素吗?”
她知道答案,自我了结的心愿。她斩钉截铁地说:“不。”
终于离开了,那工具——一个特制的平板电脑躺在窗台上,虚安静地呆在房间里,自己也对刚才的失控大为惊讶。这是种软绵绵的嫉妒吗?终自傲又热情,明知她不会死也要自己先试验试验,因为我是特殊的,是被上天选中的主角,她想在终的故事里她一定是个反派。厨师——这个固执的小姑娘,把菜式全模全样地换了一套,香香辣辣的气味从前廊传过来,她有点想呕吐。既不吃东西也不会死去,为什么还要屠宰羔羊只为口腹之欲?只因为羔羊蠢笨又长得和人类不同。她有一阵子自以为是这样的平等主义,但其实是受不了脂肪和血的气味,她还在研究所工作时总是戴着口罩,食欲消退得比平时还要厉害。难道她是年老了吗?总是怀念青春。她说卫生员年纪很长,但她是卫生员的同辈人了,衰老不能侵蚀她的容颜,但,想及卫生员将要前来,她把新送来的只能读取不能发出信息的平板拿过来开始敲字。以下是内容:
我不知道你所属于哪个势力,便以各方的角度都来劝说你不要救我。假如你相信了我是归一教的弥赛亚那一套,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我不信归一,屡次尝试自杀,对这帮疯疯癫癫的狂信徒只有鄙视可言;假如你属于地下反抗军认为我适合当一个精神领袖,我不愿意也不适合,我无心政治,懒散自任,安逸于现在的生活;假如你自认为是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想要挽救我,我在此处很好,乃至于又领了终给我的研究所的闲职,她不想再杀我,因被亲情牵连,以为我是她最后的亲人。若你冥顽不灵,我本意是不愿让他人为救一个不会死的人付出生命,但深知你不是孤身一人,让你继续会害死更多人。我会向终告密,或者杀了你。
若卫生员真是如此固执,段落里所表现的出奇的残酷也足够让她对虚失望了,虚希望卫生员能听她劝说,或者被吓住。清洁工作开展后,虚将衣物褪下交给卫生员去更换,她平日本就不按常理出牌,缺乏常识与羞耻心,因而此行为也不使监视员讶异,只是掐断了摄像头,此时便拿出平板。
看过后,她望着虚微笑了,那微笑很是烦人,有着倚老卖老的智慧和常年虔诚的笨拙,“我不信您会这样做。”卫生员只敲出这样一行字。虚冷冰冰地瞪着她,她最反感理想主义者和信徒们,然后拨打了唯一的号码,响起的声音是终,那头说:
“恭喜你,通过了测试。”
医生实际上是一名心理医生,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虚不需要一名医生,出于更显而易见的原因医生实际上是一名监视者。医生在第一次自我介绍时说:“张所长,我叫绕植,您可以喊我孙医生。”
“医生,你需要从我这里打探出什么情报?”
近乎于无礼的坦率,总是盯着盆栽,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就出来会客,从来没有叫过她孙医生,医生想在某种程度上自己罪有应得。
“我只是想聊聊。委员长并没有给我指定什么任务。”
“但对话的副本总是要传到终那去的。在这种情况下,您希望我怎么样坦诚真心呢?”
“……真对不起。”
“这是你选择的工作。我不愿朝着你而不是朝着真正的讨厌鬼发火,医生,我可以离开了吗?”
“必须有两个小时。”
“好吧!医生,你这里有棋类吗?”
就这样,医生和被软禁的前任委员长下起围棋来,她执黑子,虚下得很快,每几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突然,虚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看。”她把棋盘扭过来,由她走的每一步构成的一个圆形笑脸。被耍了一遭。
这孩子气的残忍。医生也跟着笑起来,她的上级的残忍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目的正当的残忍,但是论观感还没有这种没来由的恶作剧来得好。医生在终面前时总会不由自主整理领带,在虚面前想要脱掉手套。但两个小时一半也没有过去,时之沙坠落得如此缓慢!虚眼睛一转,另一个鬼主意闪出来,说:
“我们谈谈心吧!但一句真话也不要说。”她按着棋盘站起来,像一只猫靠近医生说:
“我最喜欢的食物是五花肉。”
“我是一名诗人。”我从前想当一名诗人。
“哇,那我可以拜读你的大作吗?”
“当然可以。在迤逦的围墙下融化的草坪,公主沉湎与恶龙斗趣。”
“然后呢?”虚兴致缺缺地问。
“还没写完。”医生有点脸红。
“那我是恶龙,你当公主吧。恶龙要怎么叫呢?吼——吼吼——我是恶龙,我囚禁了公主。”
“我,我是公主。哎吆!我想要离开,放我走吧。”
“我才不要。吼吼——公主,你是我的财宝。”
“我不是财宝,我是人啊。”
“人会养名贵的鱼,龙养个名贵的人又怎么了?公主殿下,我会为你抓许多人来服侍你。我甚至会为你找个心理医生。”
正当医生想如何对白时,倒计时响了,那一脸期待的神情像是面具一样滑下,冷冷说:“再见!医生。”就这样下达了逐客令。
再见!第四任委员长。医生心想,只是报告着实难写。但在傍晚,流金溢彩中的红色夕阳下,抗议的声音响起,人们用拳头咚咚地敲着墙壁,这围墙中的房间就好像要倒塌,但是她预料到这一点,不如说期待这一点。她不愿总是把手伸进污泥之中!
虚嘲笑终傲慢自我,但她的傲慢还要胜终一筹。本来几乎要习惯这种生活,被耍了一遭后真开始寻求脱逃的计划。听到终的声音时她的脸颊发烫,像是血液燃烧起来,真想斗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胞妹。她不愿为了政治再费心,却为这种循环往复的幼稚吵嘴而激情洋溢起来。她靠观星早推断出此处的经纬,六本用首三位的出版号传递信息,加上一本京区的杂志确定大致的范围,和第一个字凑起来是她全名的三本,张复虚,她真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她,能记起来的还是在委员长就职典礼上。终略显拘谨不安地抓着她的袖子。终呢,她回忆起来多少?
最底下上锁的抽屉里有一沓家庭照片,终桌上面夹着一张她就职时的照片,虚当时还给终背书,笑呵呵地坐在台下拍着手,这是一张令人捧腹大笑的图片。终想杀了虚,并不是自大这么简单,她对虚有着实实在在的恨意,为什么不复活母亲,为什么闹到最后与我对立,为什么只爱欺瞒我?难道这就是当你妹妹的特殊待遇吗?为什么连一声妹妹都不喊了。她清楚这依恋使她总矮虚一头,因而杀意愈发旺盛,总要找个地方发泄。战争已经过去,和平已然来到,终不想当个暴君,她参战的最初理由就是想要停止分裂与暴乱。监狱和和平维护局在各地建起,人民却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憎恶,难道我是一个坏人吗?终暗自想,若没有我,你们还陷在战争的沼泽不停地用生命喂养杀戮,委员会还是分裂离散连机构都不齐像个笑话,你们总是爱抱怨,当我质问时又拿不出方法。
我是属于正义的一方的,她坚信着。
通往正义的路上必定也有着荆棘,有荆棘就有着鲜血。她为孤儿们发奖学金,把战犯们发配去北边做苦工或者杀掉,听内阁向他报告今日又有什么叛乱分子,她吃着下午茶——一个有着鲜红草莓的蛋糕,局势像是奶油在逐渐融化或瓦解,她把银叉子放在蛋糕胚上,一分为二。内层的水果馅像脂肪层流溢出来。她想要杀人,她想要杀人,她想要杀人,想要把脸颊埋在热乎乎的内脏里,想要用月亮一样的刀把胸腔切开,想要吃掉人的眼睛。她说:“这次会议结束。”她赶往下一个应酬。
杀人欲像是个烦人的旧情人,总在不合适的时间段打来一通电话,我想要你来接我回家啦,我想念你了来我这待一晚上吧,我们不是有过那么多的好时光吗?我想要你拿起枪,把它抵在某个人的额头上,注视着她眼神中的恐惧的生命之光,然后掐灭它。我想要你用鲜血供养我,想要你把人脸打得像是桑葚一样。我想要死亡,想要混乱,我需要薪柴来燃起火焰。我想要你杀人。
终读过虚的能力会反向影响人的性格的论文,但她从来不认同。原因很简单,她不觉得她总想着烧什么东西,她在前半生里一直被认为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好姑娘。她在后半生也自认为坚守了自己的底线,她不滥杀无辜,她是为了正义昭昭如雪,杀人欲得到满足只是一个附加的福利,何况,假如我是反派,那为什么没有英雄出现呢?为什么战乱从来不停止,人们总是想着背叛和诅咒别人,为什么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一天终了,终总算能歇下来会儿,猛想起还没有去看望过虚,虚就像只品种名贵的鱼似的需要时时照料,否则就会出乱子,她一到场,完了,乱子早她一步。抗议的人群在围墙之外。虚没有在那里,不过在这样一个郊区,这样高的围墙,这样多的委员会六角星标识,本身就已经印证了猜想。小芭蕾舞者穿着黄色的裙子出来围观,她真像是一只菜花蝶呢。医生明哲保身地装什么也没听到。厨子在做饭。卫生员给她了一份监控日志,虚今天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她冷笑起来,又忍不住大笑,哈哈大笑,一路走到虚的居所推开门虚还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把书直直地举在脸上看。终悄咪咪走过去,一下子拍落。虚的鼻梁被砸红了,挪开书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才该问这个问题。”
“怎么了?”
还真是把装傻进行到底。终想,说道:
“外面有一场游行活动。他们说要释放你。”
“哦。”
“哦!您心里就没什么想说的?”
“难道我还能劝服您吗?”
“你总可以试试。”
“你是想把我释放了,又下不来台,要我求你是吗?好的,尊贵的第五任委员长大人,请您释放我吧。”
终斜眼而视这个只在说刻薄话时才真情实意的坏姐姐,这个伪英雄,一股怒火——由他血液而生出的火焰在融化她的大脑,她跨坐到虚的身上,用一把水果刀割开了虚的喉咙,一只漂亮的眼睛,血色的眼睛,露出的骨头是瞳孔,血喷溅到她的下巴上,她的嘴唇上,她的下睫毛上,像是在雨天的屋檐上和被扯散的珍珠项链一样滴落下来的血珠,在虚苍白死亡的皮肤上滴出的小小水坑,柔软的潮汐复活光芒淹没她们,虚睁开眼睛,漠不关心地说:“您可以离开了吗?”
如果现在吻她,她会不会尖叫起来呢?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十指。窗外有了真正的风景,人们在道路上牵着马匹和开着轿车,典型的新人类多世纪混搭风格。那帮人都被辞退了,只是有一个直属助理/监视者,终不怎么掩饰地直接就这么告诉她。“虚,你知道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她用手在空中转着圈圈往下放到胸口行了个华丽而嘲讽的礼,说:
“臣知道了。”
经典的弯弯绕绕的阴阳怪气,终想。但她仍然认为自己是个好委员长,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是个好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