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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故事

Summary:

一则斋藤一中心(也未必)小故事,追忆似水年华幕末版。出场角色众多,产品自由心证,意思是只要写了都能嗑。历史细节不要追究,都是造谣。
作者对京都产生多余感情的产物,包含大量除了作者本人无人在意的小巧思(。)
又及,文中所有计量单位都以幕末为准,和今天有所不同(说这个有什么用?)。无注释(求你了不要小巧思了)纯享版在其他平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故人

离开京都前,斋藤一去过一次光缘寺。住持良誉上人同已故的新选组前任总长山南敬助相厚,因此通过山南接洽,将死去队士的墓葬一律安置于此。只是那些死因不光彩的,不能在碑石上刻留姓名。山南死后,这一传统延续了下来,直至今日。穿过大门,先拜本堂,如来居中,观音菩萨和势至菩萨分立左右,从木门外漏进来几条淡淡的枯枝的影子,晾在神像表面,仿佛漆面陈旧自然而生的裂纹。江户初年重建的庙宇,距今约有两百五十年历史了。他买了一支蜡烛供上,双手合十地祈祷时,心里什么也无法祝想。

墓园不大,为节省空间,许多死者合用一碑,窄窄的一片石头上,密密麻麻快要写不下。山南的地位特殊,受到尊敬,单独地立了坟茔。墓前空空如也,打扫得还算清洁。他烧过三支线香后,径直走向角落。

苔色青青,松涛阵阵。檐下悬鱼上的日影,慢慢移动着。

这是一尊无字碑。新设不久,朴素又光洁。

斋藤拿手摸了摸碑角一块被雨水打湿、还未干透的地方,然后把线香点起来。明明今天并不潮,火镰居然擦好几下才打着,倒像是死者的怨念作祟了。没有香炉,他只好就地插进土里,这样也不安生,右边一炷熔得尤其快,没一会,枭首般的从中断开,一头栽倒。

他竭力不去想伊东甲子太郎葬在此处的事实。难道藤堂平助同样恨他?或者,是那些,尊王攘夷者,将军的反对者,横死街头的亡灵,洋洋得意,自黄泉国送来不详的预言:幕府要完了。十一月上旬,斋藤脱出高台寺党,回来向近藤勇复命。大政奉还,幕府岌岌可危,近藤神色凝重。

“这倒是好事了。”土方十分镇定,“伊东得此消息必定喜出望外,大意轻敌。只要我们曲意逢迎,摆出洽谈的姿态,他不会不来,只怕还做着将新选组收入囊中的美梦呢。”

近藤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犹豫。他面向斋藤说:“平助怎么样了?”

“老样子。他敬重伊东,快到了崇拜的地步。”话音刚落,他猜到近藤的本意,马上接口道,“您了解他,藤堂君直快爽利,背地里容易多愁善感。他好几次找我说:‘伊东老师和近藤先生关系不好,是很危险的。我真不想看他们互相残杀呀!’近日,伊东对您起了杀心,他愈加忧心忡忡,劝我说:‘阿一,为什么要自告奋勇接这样的差事?难道你对近藤先生毫无感情吗?’我不便暴露,骗他说:‘你好好儿等着,我有办法说服近藤先生跟御陵卫士合作,到时伊东先生就会改变主意了。’他这才快活起来。”

近藤沉默良久,正色对土方说:“依我看,其他人不论,不妨留平助一命吧。”

关原之战后,德川家康抚慰北条旧臣,多摩一带未遭清算,基层武装得以保留,农民与武士俯首称臣。在这一风气下成长的近藤勇,怀抱的赤诚之心无以复加。哪怕德川幕府是一艘悬崖边摇摇欲坠的船,他都有纵身跳下瀑布(注1)的勇气。这份感情是出身明石、祖上随东军讨伐石田三成(注2)的斋藤无法理解的,他宁愿考虑报答实际的恩情,譬如会津藩的知遇之恩。对一以有之的权利不屑一顾,对失而复得的信任感恩戴德,人的本性如是。出于恻隐的心思和人性的考量,近藤大约相信藤堂幸存后能继续为新选组效力吧。可惜藤堂不走运,夜间混战难以分辨身份,他又拼了命地想替主寻仇,结果追随伊东同去了。

两人的尸骨从油小路收捡而来,一道草草合葬。为此,近藤和土方闹过一场不愉快。藤堂意外枉死,近藤顺势建议厚葬,土方则一贯地搬出“局中法度”,指出同为叛徒,不能区别对待。

传言近藤气急之下对土方说过一句:“我下令不许伤藤堂君的,他为什么会死?是不是你?”

说完他立即后悔,就算土方有斩草除根的意思,他也不能伤害这位追随他十多年的挚友。人称“鬼副长”的土方岁三并不反驳,反而凄惶地笑了笑。他笑得近藤的心颤抖不已,他迅速膝行上前,抱住老友的肩膀,随后听见肩头传来被衣料滞塞的微弱抽泣声。

山南敬助是土方决心要杀的,哭得最厉害的也是他!斋藤寄身善立寺(注3)时,伊东约他喝酒,不止一次地指责土方“虚伪”。“处置山南一事,说不好近藤都后悔呢!”他冷笑道,“山南一死,人心是散还是齐,是恐惧还是信服,斋藤君,你一定深有体会。”

伊东曾为山南写下四首清音幽韵的悼念和歌。土方爱在私下赋歌并寄与姐夫佐藤彦五郎讨教一事,是组内人尽皆知的秘密。甚少人读过他的作品,偶然一睹的冲田总司含蓄地说“副长的诗情很难能可贵呢”,姑且算暗示土方文采不佳。伊东这么做,对山南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真心不得而知,但对土方的讽刺,宛然溢于言表。

斋藤一味喝着酒,他明白伊东需要一位忠实的听众。以政治家自诩的伊东天真过头,分辨不了近藤和土方间操纵人心的无言默契;而把自己磨砺得坚不可摧的土方,有时难免流露一点歉疚之心。只有坪庭中京都最后一季淡粉晚樱,仿佛受春风所诱,无言地飘零(注4)。

 

二、故地

一艘船替换了全部的木板,还能称之为原来的船吗?新选组改换了绝大多数的旧人,还能称之为原来的新选组吗?明治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土方岁三随幕府军转战函馆,在称名寺设立简陋的屯所。他死后的供养碑,也将立于此地。作战告捷,饮酒庆贺。这胜利是微不足道的,不能掩盖新政府军节节逼近的严酷现实,但土方摆出乐观的样子,叫队士们相信万事皆有转圜之机。

围着火,大伙儿起哄要土方说说过去在京都的事。池田屋一役讲了不下十遍。他神采奕奕,妙语连珠地描述着:永仓新八满身染血,吓了大家一跳,检查后才发现是皮外伤;藤堂平助中途嫌热摘下护额,结果前额中了一刀,他视其为勋章,光荣地向他人展示;近藤勇一把“虎彻”真是虎虎生风,斩金断铁……他本不是健谈的性格,如今骤然开朗,竟也无人觉得不对,仿佛他生来合该外向。有人问:“您当时干了什么呢?”土方略想一想,摆手道:“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暗杀芹泽鸭是您一手策划的呀!”另一人着急道,“您快讲吧!”

一刹那,芹泽和近藤的亡魂齐齐现身,并肩坐在八木邸一尘不染的向南居室中。不纵酒的芹泽鸭称得上可爱,他说了个笑话,近藤哈哈大笑。土方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那件事不值一提。”

酒意阑珊,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去。不善饮的土方醉眼朦胧,啜着碗底残酒。他似乎一年比一年容易醉了。青年时代所阅史书上的诸多名字,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土方长叹一声。叹英雄气短。

榎本武扬也好,大鸟圭介也罢,都绝非贪生怕死、无能庸碌之徒,可是,他们无法理解他的骄傲。当土方岁三仍是多磨乡下的卖药青年,敏感的骄傲便深深扎根于胸襟。为什么他不能做武士?为什么近藤勇不能做雄踞一方、俸禄万石的大名?元治二年,新选组迁入西本愿寺,他们一道去欣赏大名鼎鼎的唐门。日光下,瓦葺屋顶庄严地高高耸起,曲线延展如紧绷的弓,门上四面布满桃山风格的精致浮雕,凤穿牡丹、雄狮戏球、竹虎相伴,以金箔贴之,熠熠生辉。据传丰臣秀吉将心爱豪宅“聚乐第”中的雕刻赠予西本愿寺,构成这一道奢华无双的门。近藤说:“二条城的唐门好像不如我们西本愿寺的气派。”他说这话的神情,俨然比德川将军还伟大。农民当了武士,当了大名,当了天下人,绝非无先例。试卫馆的书房里,和近藤一人执一卷木刻版《日本外史》的时光历历在目。近藤擅长模仿赖山阳(注5)的字,相较之下,土方的笔迹潦草许多。他们结伴去同乡的小岛鹿之助家授课,借他的藏书,其中近藤最喜欢《三国志》,读到“大意失荆州”的篇章,甚至掉下眼泪。

关云长败走麦城,断头身死,不可谓不征兆了近藤勇惨淡的结局。每每思忖及此,土方不寒而栗。他感到有一个比萨长人更可怖、更庞大的东西,阴魂不散地笼罩了他们,不把他们剥皮削骨,褫夺一切,就决不罢休。他见完榎本,骑着马,像旧时在京都一般点着红色的山形纹灯笼,林间微寒的雾气扑面而来,给黑呢军装蒙了一层湿润的白纱。山下街町的灯火多么令人安宁啊。土方卸下一身疲倦回屋,小姓市村铁之助帮他打好了水。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闲话。

“您有再听说永仓先生和原田先生的消息吗?”两人去年春天建立靖兵队,与新选组分道扬镳。

“永仓那家伙不会轻易死掉的。至于原田么,他那急冲冲、又敢想敢当的性子,哪天成了什么显赫人物(注6)也未可知。”

“斋藤先生呢?岛田先生说您和他分别时动了气……我没有冒犯到您吧?”

“不,我不生气。”土方倚着墙坐下了,“你们挺怕斋藤君?”

“没有,我全部是听他们说的……”

“剑术师范里,最严厉的是总司。当日稽古的指导如果是他,队士们大都惴惴不安。这时,即便不是斋藤君值班的日子,他也会来,盯着动作预先纠正一遍,总司就不好多训斥什么了。”他吃力地说着,铁之助注意到土方正定定望着刀架上的和泉守兼定出神。

“铁之助,你没怎么碰过好刀吧?”他说,“你去摸摸看。”

少年学着他平日里的模样,抽出刀来,迎着灯光仔细端详,刃有着漂亮的大反,镐地流光溢彩。土方徐徐合上双目,铁之助以为他累得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道:“你拿得动吗?”

“拿得动。”

“近藤勇的虎彻要短上几寸,稍微重一二两。”

土方岁三生动地用双手比划着。

加入西南战争前,铁之助辗转回了一趟京都。西本愿寺恢弘壮丽的唐门一如既往,遍植的银杏金黄几近爆裂。他像传说里那名武士一样,徘徊至黄昏时分,久久不愿离去。冥冥之中,他知道这是自己生命最末的一瞥。历经天保元年地震、元治元年大火和昭和十九年空袭,唐门安然无恙,宛若神佛庇护。“日暮之门”的真意,其实是“矗立到人类文明的日暮”吧。

 

三、故时

庆应三年七月,京都,照例进入衹园祭(注7)的时节。伊东那头一下多了不少应酬,这是斋藤一在新选组极少应对的事务,偏偏伊东戒备刺杀,要求他寸步不离地保护。半月来,他的刀没能出鞘过一次,精神却比杀了人还要懒怠。直到七月十六前夜祭,总算许了假,能够上街闲逛。

他固然离开了西本愿寺,也按照伊东与近藤的约定,表面上不再和过去的同僚接触,但对冲田是个例外。两人的年纪其实并不大,按照武士家庭的传统,还不到成家的岁数,因此偶尔的任性可以被原谅,更何况冲田总司是个连伊东都喜欢的人物。他们碰见了,说上几句话,甚而相约出去玩一玩,没人说什么的。御陵卫士的成员大多自伊东在江户做道场主人起就跟着他,同斋藤隔阂不浅。冲田隔三差五地约他出去,也有担心他整天独来独往,太过寂寞的原因。

天气已经炎热,入了夜也不减分毫。两人都只穿一件浴衣,沿着四条大街,朝衹园走。彩车队伍一片绚丽的灯烛之上,远远的,好像能看见比叡山灰暗的剪影里,透出几点红彤彤的影子,像是山中寺庙的法会。头顶上月亮圆得正当时,只是繁星比起家家户户门前如沸的灯笼,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冲田想吃宵夜,他们于是一再地光顾路边摊,买天妇罗、握寿司、关东煮一类的小吃。斋藤对此兴致缺缺。他说伊东为结交长州人,打点了不少老字号商铺的节货——剩下的那部分呢,当然是进了他的肚子,吃得他腻味。

冲田听了捧腹不已。

“你比我们都有口福呀!”他高兴地说。

今天斋藤来,也带了“满月”的阿阇梨饼给他。伊东出的钱,斋藤只能算借花献佛。他暗暗说:“给局长和副长留一些吧。”

“这我自然懂得。”冲田心知肚明。他看着彩车上礼服高冠、装扮成王公贵族模样的童子,像突然想起什么,“啊”的叫了一声。

“你不知道吧?土方先生小时候,也扮过法事上侍神的童子呢。”

斋藤没说话,可他的样子明显表示他愿意听下去。

“六七年前,你还不在试卫馆,我们去喜六先生家吃饭,他告诉我们的。”

土方喜六是岁三的二哥,老爱向门人们讲这些轶事,什么岁三在做学徒的松坂屋吃了委屈、走了九里夜路跑回家来啊,什么十多岁就跟和服店的年长女佣谈情说爱、闹得下不来台啊云云。

“土方先生不知去买酒还是做什么,来得晚了,喜六先生便说:‘你们听不听阿岁小时候的故事?’我们忙催促他讲。他说:‘阿岁那会七八岁,不像现在,长得好清秀,小姑娘似的。夏天庙会,乡里就推举他当童子,演殿上人。他平时那么调皮一个孩子,上了马,也板起脸来,去神社领受完职位,坐在打头一乘彩车上,真是气派极了,活脱脱平安时代的公卿。’接着他对近藤先生说:‘你俩差不多大,你估计在庙会上凑过他的热闹呢。’唬得近藤先生一愣一愣的。恰巧土方先生进来,问我们傻乎乎聚在一起做什么,我们全都笑了,剩下他半天摸不着头脑——嗳?”

眼尖的冲田指着某一方向,朝斋藤挤眉弄眼。他循着冲田的手望去,八坂神社朱红的鸟居里,万灯竞起,人头攒动,影影绰绰夹着一枚熟悉身影。他们爬上阶梯,走到供奉着神舆的石台上,晃动的灯烛照得全世界犹如浸在暖橙色海洋中。伊东甲子太郎体面地装扮过,崭新的仙台平裙裤有着锋利的褶皱,上身穿的也像是明石绉绸。他身边没有跟其他人,自己默默地向前几步,低头祷告,再退回原处,不断往返。他拜七拜的时间很长,斋藤绕到他身后瞧了瞧,神舆四周雕着蛇与海浪的图样,供的是素盏鸣尊。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冲田用唇语说。

斋藤说算了吧。

“没想到伊东先生这么虔诚。”冲田嘀咕。他眼瞅着伊东拜完,往正殿的方向去了,扯了扯斋藤的袖子道:“喂,我们也拜一拜?”

两人的速度快多了。每次在神前,不敢抬头,垂下脑袋用力地拜一下。结束后冲田问他许了什么愿。“说了就不灵了。”“看来是不一般的愿望了。”冲田道,“我嘛,无外乎老的那一套,家里人和朋友都身体健康。”

斋藤想说,你最好祝愿自己的身体健康吧!冲田两颊上,隐约烧着病态的潮红。然而冲田固执地拉着他的手,仿佛觉察了他的心声,阻止他把话说下去,似乎唯有如此,藏在那一声声间发咳嗽后不治之症的阴影,方能烟消云散。

而斋藤向来缄默寡言。提着灯笼,独自走在通往清水坂的路上,盛典的日子,到了半夜街头都是繁华的,若有似无地听到神舆抬动时,缀在顶端的铃铛,“叮铃”“叮铃”作响。等回到月真院,不晓得伊东在不在。最好是不要碰面了。斋藤一命运转折的庆元日,他偕同永仓去赴伊东的约。进角屋前,永仓自嘲般的说:“斋藤君,局长器重你,你何必学我当‘叛徒’呢?”他却想,伊东并非全不聪明,他意图索取的一直都是自己,搭上早与近藤有所龃龉的永仓,不过是迫着近藤做决定借出自己而已。永仓心不定,哪怕留他在组内,总有一天会想尽办法脱身的。

被迎到二楼和室门口,间着一面纸隔扇,三味线的琴声悠悠飘出。伊东拍着手,轻轻哼着清元的唱段。斋藤听出是《道行初音旅》(注8),便推开门,接续他的声口,念了一句竹本的词。踞坐的伊东闻声,吃惊地扬起脸,好像他不是打门外进来,而是从花道底下倏忽登场的狐狸忠信。狐狸化了人形,终究不是人,舞蹈怪诞奇妙。伊东手持竹筷,在酒杯沿上击打着,模仿戏中初音鼓的节拍。斋藤越过舞台布景似的杯盘器皿,对面,床之间搁着一具细颈花瓶,斜插的红梅(注9)含芬吐芳。到底不是吉野山的樱花。静御前和狐忠信所思念的,也不是同一位源义经。

郁郁的永仓,胡乱道了好,坐下来闷头喝酒,眼里掠过生死置之度外的纵乐的决心。素盏鸣尊掌决心,掌牺牲。八坂神社香火兴旺,人人都说灵验,想来神明颇能体察人间的祈盼。

 

四、故事

永仓新八晚年长居北海道小樽,依然风流不减,闹得妻子常常以分居相胁迫。对此,他毫不感到羞愧,反而大笑着说:“这是值得炫耀的呀!”那一时代江户出身的男子,似乎总有此类恶习。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桩流言韵事: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潇洒英俊,惹得数名艺伎倾心,不惜彼此争风吃醋。你要问土方岁三究竟如何英俊——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帧小照,照上的男人一副洋装打扮,年龄介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之间的模糊地带,生着一张堪称端秀的、轮廓分明的脸庞。不过呢,几十年前的照相技术毕竟难比今日,神态呆板古怪是常有的事,所以看后认为土方相貌平平的,也大有人在。

面对记者,永仓源源不断地提起往日京都风华。那是一座比经历了四十五年明治洗礼,还要曳然生姿、花攒锦簇的京城。轮值死番的夜晚,手紧握刀柄,不时在浅葱色羽织上揩去积蓄的汗水。临街灯笼光辉灿烂,行酒的笑声、三味线或鼓的乐声,敲打可能不久就要迎接死期的浪人的耳膜,恍若盂兰盆节祭祀用的雅乐。鸭川水,也像是从三途川流出来的呵。然而河堤上,飘飘扬扬的樱花,又那么柔情万丈地落在行人衣襟,于是所有温暖的幻想涌上心头。相好女子低垂面孔边飞过的一痕红晕,障子纸挡不住的如雪月色,还有木屐“咯噔”“咯噔”碾过路面的声响……老人手里的刀,出鞘尚自带嗡鸣。

可是,当他送走记者,坐下来细细地看新一期《小樽新闻》上《新选组永仓新八》的连载时,天地重新变得寂寥。在小樽成为某部蜚声海外的爱情片(注10)取景地前,这儿只是个几乎常年下雪的、边远少人的小城,正如函馆在成为江户幕府的葬身地前名不经传。一度向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上书弹劾、被近藤等视为刺儿头的永仓,开始在佛龛供奉近藤和土方的遗相。他死于大正年间,是当年新选组核心成员里,罕见的善终者。

他的死讯飞过半个日本,传到现居东京的斋藤一耳中。斋藤较之他年轻几岁,但由于酗酒,近年瘦得厉害。不像其余幸存的队士,他和永仓联系甚少,唯独一次新年,永仓托人带了一包裹有干贝、昆布之类的北海道特产给他,另外夹了三幅相片,除去上述的土方,还有近藤勇生前在京都拍摄的一张身着礼服、正襟危坐的旧照,以及位于近藤授首的板桥、经过永仓组织修葺的新选组墓址的留影。

他的用意大概是,希望斋藤有生之年,能至少去拜谒一回吧?

斋藤没有回礼,也丝毫没有前往板桥的意思。他内心深处,隐隐对永仓临阵脱队有所怨言,即使理智告诉他,永仓的选择情有可原。他偶尔会梦到过去,竟是他未能去到的流山。梦里近藤从外表上瞧不出肩膀受伤的痕迹,气色也不错,站在暮春绿意盎然的庭院里,静静地看着三尊石(注11)出神。

红山茶快过季了,萎顿一地。黄色的花心,像一只、一只的眼睛。

土方自屋内出来,没有下套廊,冲他说:“日头太晒了,你快进来坐坐吧。”

近藤反问他说:“永仓、岛田他们,是不是到了会津了?”

“我想是这样。”

“更早出发的斋藤带着伤员,脚程慢,说不准两拨人还能会合呢。”

“……”

“我走以后,你也去会津找他们吧?”

梦到底是梦。直至被识破身份,近藤勇都不曾抱有向萨摩人白白送死的心,怎么会说出诀别的话语呢?但是,根据他无法持刀后颓废的心情猜测,提前预期自己的死,未尝没有可能。梦境的结尾,斋藤看见土方背过身去,用一只手飞快地遮了遮眼角。太阳确实晒极了。

在会津,他们悄悄为近藤立了冢。土方独自祭拜的次数比较多,他的脚伤还未好全,背影有点一瘸一拐。有时斋藤或岛田怕他出事,跟着他。土方北走前,同斋藤吵了一架。他坚持说留在会津是等死。

“去虾夷之地难道不是送死吗?”斋藤质疑。

“我会有办法的。”

“幕府已经完了。”

土方坚决地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在拒绝接受他的观点。

“不,现在还不能,斋藤君,我们有机会。”

“至少让我留下来看顾局长吧!”他不假思索地说。实际上这不完全是他真实的想法,可那一瞬他能想到的、说服土方的唯一理由,只有这一条了。

动身当日,市村铁之助忽然来找他,匆匆塞给他一封御守,说是“土方先生从阿弥陀寺求来的”。不知为何土方不肯亲手转交与他。或许真的托土方的福,他活了下来,至于御守,恐怕丢在如来堂战场,山林的某个角落了吧。御守所弃的地方,其实理应有小小的坟墓。

总之,斋藤一平安无事、健康长寿。他结婚生子、工作退休,又上过战场、受到表彰,岁及古稀,才安然离世。京都光缘寺墓园的有字碑,也快风化得同其他的无字碑没什么两样了。苌血遂碧(注12),狐史漫青,阿弥陀如来像前的蜡烛点了熄,熄了点,转眼年号改作昭和。五十年雨打风吹去——

传奇之后,仍有千百年。

Fin.

Notes:

注:

1.纵身跳下瀑布:化用了谚语“清水の舞台から飛び降りる”,即“从清水寺的舞台跳下去”,比喻破釜沉舟的决心。
2.东军:关原之战时德川家康率领的联军,与石田三成率领的西军为敌。明石藩当时响应东军,没有证据表明斋藤一祖上曾亲临战场,只是根据他家是武士的“中间”阶层造的谣。
3.善立寺:在迁居我们更为熟悉的高台寺月真院前,御陵卫士曾把善立寺当作驻地。
4.坪庭中……飘零:化用伊东甲子太郎给山南敬助的悼念和歌,“ 春风に吹き诱われて山桜 散りてぞ人に惜しまれるかな ”。
5.赖山阳:《日本外史》的作者。
6.显赫人物:04版大河剧《新选组!》中原田左之助的扮演者山本太郎建了个政党叫“令和新选组”。
7.祗园祭:这一段描写主要参考川端康成的《古都》,辅助查阅了其他资料,不一定准确。
8.《道行初音旅》:又名《吉野山》,歌舞伎《义经千本樱》的一段,讲述狐狸为报恩化作源义经手下大将佐藤忠信的模样,护送源义经的情人静御前。后述“竹本”“清元”均为歌舞伎表演角色,竹本太夫叙述故事,音乐风格较刚劲,清远太夫烘托情感,音乐风格较柔和。
9.红梅:据说土方岁三喜欢梅花(斋土姐偷偷藏不住)。伊东宴请时也刚好是梅花盛开的正月。
10.爱情片:指岩井俊二执导的《情书》。
11.三尊石:日本庭院景观常见的石组造景,包含三尊神像,即开头提到的光缘寺里的三种。
12. 苌血遂碧:榎本武扬等人为土方岁三等函馆牺牲义士建碧血碑,“碧血”出自中国西周苌弘含冤而死、三年后鲜血化为碧玉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