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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土方到了叛逆期的人是桂。
并不是说桂作为哥哥的朋友比银时这个哥哥更加关心土方,事实上,自从土方在国小二年级收到第一封情书开始,他们这三个和银时一起看着土方长大的男孩就不约而同地减少了自己和女孩接触的次数,五岁的土方偶尔还会被桂摸摸头,会扯着高杉的袖子嘴巴贴着耳朵地跟他说悄悄话,会被大大咧咧的辰马举起来放到后颈上驮着在院子里跑。不过在土方的身高刚刚突破一米三之后,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这些在寻常的两辈人之间并不稀奇的亲密互动也就默契地停止了。
桂已经想不起他和高杉、辰马最后一次笑闹着把身体和他们小臂差不多长的土方举过头顶是什么时候了,总之应该不会是在土方最后一次换下纸尿裤之前,因为他们三个非常清楚土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穿纸尿裤的——即使他们对此毫不在意,彼时刚刚得到了一个婴儿妹妹的银时也绝不会允许他们这三个死党在他妹妹的成长过程中缺席。
那次他们约好集合的地点甚至都不是银时的家,可这个从登势再婚之后就变成了满分哥哥的九岁男孩依旧不远万里抱着他两岁的妹妹,气喘吁吁地跑来,和本来想跟他一起飙自行车去邻镇的兄弟们汇合。
大家在看清银时另一只没有在冲他们挥舞的手里,抱着的究竟是什么之后,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那一天,桂总算知道他的三个好友在看着他抱着自己养的鸭子出来玩的时候,那些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眼神都是在骂些什么了。
“诶!你们看!”
而在那之前明明用那种眼神辱骂过他很多次的银时,那天却似乎完全不在乎他们在怎么看自己,只是像期待已久一样,自豪地举起怀中短手短脚的婴儿,“我家小年已经可以不用穿纸尿裤了哦!”
“啊唔。”
婴儿用自己的语言给哥哥帮腔,即使她的表情明显没有银时那么激动。女孩用她与两岁小孩应有的天真可爱毫无关系的平静眼神扫视了一圈他们三个,然后开始挥舞手脚扭动身体。
“小年在跟你们打招呼呢,回答啊!”银时殷切地为婴儿翻译。就在辰马和桂犹豫着,想要最后给银时个面子举起手回应时,从刚刚就一直没在意银时说了些什么的高杉翻了个白眼:“打招呼个屁,人家在挣扎啊。”
于是十公里自行车比赛变成了四个男孩加一个婴儿的野餐,四个人坐在草地上,围着中间趴在大家的外套上爬来爬去的土方,一边吃辰马带来的零食一边质疑银时在母亲重组家庭之后的精神状态。
“什么叫两岁不用穿纸尿裤有什么了不起!”银时一边啃鸭脖一边伸手护着老是想爬到衣服外面的妹妹,“老太婆说了,一般的小孩三四岁才会自己撒尿呢,我们小年两岁就会憋尿了,超级厉害的懂吧?”
桂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只记得连最不拘小节的辰马都深吸了一口气,用蠕动嘴唇硬生生咽下了从胸口溢到嗓子的脏话。
“拿拿,拿拿。”
“不行,那个太辣了小年,你有自己的奶瓶啊!”
在桂震惊于辰马除了咧着嘴巴傻笑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生动的表情的时候,像贪吃蛇一样围着边线乱爬的土方突然对高杉叼着的豆干产生了兴趣,爬到高杉腿边冲他伸手。于是银时在高杉做出反应之前俯身把土方抱到了自己怀里,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奶瓶递到土方嘴边。
“那个。”
“不可以,你还太小了!”
“要。”
“不行,哥哥说了不行了!”
被拒绝了三次的土方低下头撅起了嘴巴——只有面向土方的高杉看得见,在桂和辰马的视角,土方只是放下了一直指着高杉的小胖胳膊。土方没有再吐出简短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却也没有接受银时给她用来代替豆干的奶瓶,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看哥哥,然后转头又看向高杉。虽然婴儿的表情和其他同年龄段生物比起来实在过于平静,不过高杉还是以孩子的心理揣测着土方看向自己的目光或许是在期待他做个谦让的兄长,主动把食物让出来。于是并不打算评优秀少年的高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口一口吞掉了一整块豆干,然后兴味盎然地等着土方哭出来。
不过土方没有哭,对他的行为做出反应的只有能看到他表情的桂和辰马,因为他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太夸张了,两个好友不适地皱起了脸——可怜的辰马,桂一直觉得他应该不会太喜欢土方,毕竟银时第一次带土方来找他们玩的这天,他刷新了最长时间的笑不出来记录。
在他们两个看不到的地方,土方只是眷恋地盯着豆干消失的地方眨了眨眼睛,然后像个称职的婴儿一样吞了口唾沫,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高杉惊愕于自己竟然能在一个婴儿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落寞。没能得偿所愿的土方只是趴在哥哥的怀里撒娇一样拱了一会,便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外套地毯上爬来爬去了,自始至终也没有接银时递过去的奶瓶。
高杉开始觉得土方两岁就能憋尿是件了不起的事了。
“她真乖。”他由衷地对银时这么说。
“是吧!你也觉得我家小年很可爱吧!我带她去儿科诊所的时候,感觉除了她以外的小孩都像奇形怪状的猴子一样……”
“我说她乖,没有说她可爱。”高杉残忍地打断了新手哥哥的滔滔不绝。银时很显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悲悯,土方注定会长成一个很乖的小孩,银时或许会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哥哥。那时高杉认为银时以后永远不会和土方吵架,并拿这个跟桂和辰马打了赌。
这个赌约很快就生效了,因为五个月之后的某天,一手抱着土方一手做菜的登势忘了在做好沙拉之后扣上蛋黄酱的盖子。于是银时回家的时候,看见他的小妹妹土方正坐在料理台上,把自己小小的手伸进瓶口抓那些黄色的酱料,然后认真又严肃地,把整只手吃进嘴巴里。
第二天,迟到了一个小时才来上学的银时像一摊行尸走肉,辰马跑过去问,他用一张一夜之间参透了因果的脸沙哑着嗓音说:“小年昨天说了我三次‘讨厌’、三次‘哥哥坏’,还对我大喊了五次‘走开’。”
“你做了什么?!”最吃惊的当然是要付赌金的高杉。
“……我只是想阻止她把蛋黄酱当奶喝……”
三个人都表示这简直无法想象,高杉是无法想象那个在银时强调三次不行之后就平静地放弃了的土方怎么会像个普通的婴儿一样大喊大叫,辰马和桂则是无法想象人类在摄入蛋黄酱时怎么能用喝这个字。
不管怎么说,高杉输了,而他的败北也代表了即便平时的土方看起来很乖,在特定的时候也是会进入叛逆期的,当然,率先发现这件事的桂并不知道这个时期的确切开始时间,那时他们三个已经不约而同地和土方保持距离有段时间了。如果要问他们几个人会这样做的原因,大概也没有人能够回答,或许是因为看多了银时对妹妹的爱护吧,当土方从幼儿的身份成长为女孩时,三个人都下意识用实际行动向朋友表示:我不会对你妹妹有任何非分之想。
所以,当时已经不太和土方相处的桂,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发现了土方的异常。
那是土方刚升中学的暑假,彼时土方的亲生父亲、银时的继父正好去世满三年,登势的小酒馆供给两个孩子的衣食住行是没问题的,不过如果想要更多的东西,就要另想办法了。土方要去念书的中学离家比较远,所以银时想趁妹妹的暑假出去打个短工,给她买一辆新的自行车。
土方曾经有过一辆自行车,只有一般自行车的二分之一高,车身是十分土气的红色,但是土方非常喜欢,自行车有四个轮子,以便完全不会骑车的小孩子骑上去也不怕摔倒,那是土方四岁时,登式送她的生日礼物。
彼时的银时已经用诸如在蛋黄酱瓶口抹苦瓜汁等方法逼土方戒掉了喝蛋黄酱的习惯,所以他们还是一对亲亲热热的好兄妹,那时的土方已经能够顺利地说出一整段话了,所以在第无数次陪她玩抛接球的银时被高杉他们叫走骑自行车出去玩时,她迈着自己短短的腿追了上去,抱住哥哥长长的腿:“我想和哥哥一起去。”
银时思考了不到一秒就欣然同意了,他抱着土方下了楼,顶着同伴们难以置信的眼神把妹妹放进了自己的车筐里,在把车骑走之前被从窗口目睹一切后吓得拔腿狂追的登式拦住,把孩子抢了回来。
“为什么不行!臭老太婆!小年也想坐我的车啊!”银时扶着自己那辆伤痕累累的自行车不服气地叫嚣,被登式一巴掌扇在后脑,然后他的妈妈头也不回地抱着土方回家了。被继母抱在怀里的土方,看着揉着脑袋的哥哥不断在眼中缩小,再次露出了两岁那天下午看着那块豆干消失在高杉口中时的落寞眼神。
于是土方生日那天,登式从同样有小孩的朋友手里,为土方买下了那辆二手的小车,本来那辆车还可以更丑的,是银时帮忙重新清洗过又喷了漆,还在车把上绑上了亮晶晶的彩带。看到车的土方激动得说话磕巴得像个称职的小孩,她骑着自己的小车在院子里吱吱呀呀转了一圈又一圈,骑到趴在车把上睡着被爸爸抱进房间。第二天银时再次被高杉他们叫出去后,土方终于骄傲地推出了自己的小车,要加入哥哥所在的团队。
“……我们要带她一起吗?”
银时的朋友们都是些好人,所以他们并没有把对小朋友的嫌弃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最擅长和婴幼儿相处的辰马挠着头问出了这句话。
“难道不行吗?”银时一脸理直气壮,说真的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别闹了银时,她这么小怎么可以带着她,”高杉也在斟酌后选择了一种不会太伤人的说法,“再说我们的车她也跟不上啊。”
“小年很乖的。”银时用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方式试图为土方正名。
“我们知道,”桂叹了口气,“可是她和她的车子都太小了,没法跟我们一起。”
大孩子们都是这样,愿意玩小孩子但是并不愿意带着小孩子一起玩。银时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车把疑惑他们怎么还不上车出发的妹妹,有些不讲道理地生起气来:“如果你们不带她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这话是跟桂学的,曾经桂就是这样,抱着那只他爸爸买给他的宠物鸭子,不顾众人反对硬要把它塞在车筐里跟大家一起飚自行车,结果把鸭子吓得在车筐里疯狂拉屎,这才终于让桂放弃了让他的鸭子也融入他们的小团体的想法,银时不明白这些人可以接受桂的鸭子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小年,至少小年不可能在车筐里拉屎。
另外三个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点头同意了银时的要求,三个人开开心心地结伴骑车走了。土方隐约意识到,似乎因为自己的出现,哥哥被同伴们抛弃了,她握着自己的自行车把有点不知所措,在她犹豫着想让哥哥追上去之前,银时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低头摸摸土方的脑袋:“我们走和他们不一样的路怎么样?”
土方沮丧的脸只一瞬间就又充满活力,甜蜜地笑着用力点头。
于是,在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银时都缺席了四人自行车环镇比赛,土方的小车没办法在三个小时之内完成环镇,普通的车蹬两下的距离,她需要蹬十下,所以银时只是带着她去家附近的河堤旁边骑。在临近傍晚少有人行的河岸上,土方骑着自己吱吱呀呀的小车奋力跟着为了放慢速度把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哥哥,银时已经尽力慢慢骑了,可土方还是要非常努力才能勉强跟上他。小孩子骑着骑着就累了,土方并不习惯喊痛喊累,她只会用袖子抹一抹脸上的汗,问一边左摇右摆一边哼歌的银时:“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银时也看得出土方累坏了,他故意笑着吓唬土方:“去宇宙的尽头!”
土方只是扬头看着他,用她一贯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平静双眼。她理解不了宇宙尽头是个很遥远的概念,她同样不知道宇宙的尽头在哪里,她只是坚定地跟着银时,跟着她的哥哥,在逐渐落幕的夕阳下蹬着她的小车追在他身后。银时总会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带着土方从另一条小路回到他们的家,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宇宙的尽头对于土方来说,就是她和哥哥的家。
而随着土方逐渐长大,那辆她高得再也骑不了的小车又被登式送给了其他刚有小孩的朋友,而那之后土方再次失去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取而代之的是哥哥车后座的位置,那时的土方已经不再坚持要加入哥哥的朋友圈了,但银时还是会抽时间载着妹妹去熟悉的河堤兜风。直到现在,土方上中学了,银时觉得妹妹也到了必须有一辆自己的代步工具的年纪,登式曾经提过这件事,土方的回答是把哥哥的车子给她,让哥哥再买新车骑就好,但银时想要给妹妹买一辆新车,给妹妹买车比给自己买车更让他有打工的动力。工作是桂帮忙介绍的,他本来就和高杉约好了暑假一起打工买游戏,听到银时的诉求就顺便也帮他报了名,辰马当然不需要打工才能买游戏或买自行车,但本着重在参与和不想被小团体落下的心态,也加入了他们打短工的行列。那天他们刚下工,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毒,四个人骑车到离工厂最近的银时家休息,等太阳落山再往家骑,银时去给他们切西瓜,另外三个人排队去洗手,桂排在最后面,他听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以为是登式,想回头打个招呼,就看到了站在楼梯拐角盯着他们看的土方。
女孩穿着一件明显和她型号不符的T恤,看起来像件睡衣,桂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笑容抬起手冲女孩挥挥,虽然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土方了,但好歹土方也是一声声叫着他们哥哥长大的,总不会变成陌生人,然而土方并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笑,只是视线缓缓扫过他们三个,然后别过了脸,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砰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
高杉和辰马都被声音吓了一跳,辰马甩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眨着眼睛:“……什么东西爆了?”
桂没有回答他,莫名其妙被发小的妹妹敌视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就像他说的,他们已经很久没和土方打交道了,所以思索了一会,他猜到原因可能在银时身上。
他一边想着一边拧紧水龙头,嫌疑人已经捧着果盘回来了,桂拿起一块,看了一眼楼上,斟酌着开口:“小年在家吗?”
“不知道。”银时飞速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力啃着西瓜。
“你们吵架了?”
高杉和辰马都搞不清楚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变的,银时这次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可能。”
“她都14岁了,”桂提起了那个远古议题,“14岁进入叛逆期也很正常。”
“小年不会有什么狗屁叛逆期的!”
银时的表情突然变得气愤,这下连高杉和辰马都觉得不对劲了,小的时候他们每次讨论这个问题,银时还总是一脸骄傲地说什么:“叛逆期当然会有,别人有的我们小年怎么会没有!”好像叛逆是什么时髦的东西一样,辰马好心提醒:“小年到了叛逆期就不会听你的话了哦。”银时却一脸理所当然:“小年怎么可能会不听我的话,这是两码事!”
如今旧事重提,相同的人却变得一脸深恶痛绝,三个人默默在心里确定土方是真的叛逆了,银时一定是尝到了被叛逆期的妹妹顶撞的滋味,才突然变了脸色。土方的态度让桂多少有点尴尬,吃完西瓜,他没有理会银时要拉着他们一起打一会游戏的邀请,拽着高杉辰马借故一起离开了银时的家。
随着三位客人骑车远去,登式家的小楼重归寂静,银时在客厅抱着手臂站了一会,然后三两步跑上楼冲到妹妹的房间门口。
他习惯性地直接去拉门,却没有拉动,他们家的每个人都有进屋前先敲门的好习惯,所以这是土方第一次把门锁上,银时不合时宜地想给妹妹叫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卧室的门该怎么锁。没能如愿拉开自己想拉开的门让银时火冒三丈,他甚至忘了敲门,只是执拗地用力拉扯着门锁,以至于土方来给他开门时被没收住力的他一把带了出来,差点摔在他怀里。
土方短促地叫了一声痛,看了一眼对面的哥哥,表情倒并不像面对桂时那么冷淡,她看看哥哥,再看看地板,没等到哥哥问话于是又抬起眼睛看哥哥。
“……怎么了?”银时刚刚拉门时的疯狂和现在的沉默让土方有点害怕,于是她主动打破寂静。
银时皱皱眉头,他心里很乱,又不想对土方发火,所以才一直没有出声,他在平复心绪的时候突然发现土方穿的是他的T恤,于是刚刚的平复完全作废,乱成一团的大脑无法思考,所以他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跟桂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土方迷惑地歪歪脑袋,接着只一瞬间就明白了银时这么问的原因,刚刚睁着眼睛望着哥哥的脸瞬间垮下来,几乎要翻白眼,“没有。”
“什么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土方皱着眉头反问,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继续这段对话了,想伸手关门,门把手却被银时紧紧攥着,土方看起来也有些抓狂,“你在担心什么?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你想——”
“还疼吗?”
土方小幅度的歇斯底里被打断,她平静下来,银时正盯着她一直揉着的刚刚被他开门的力量抻到的肘关节目光炯炯,和她刚刚打开门时比起来,两个人好像莫名其妙互换了情绪。
“不疼。”
土方低下头,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银时却不理会这些,把妹妹的手挪开接替她的工作:“过来,我帮你揉。”
“不要。”
“过来!”
土方扒着门框无声地尖叫,然而这种她从三岁被登式带去医院打疫苗时就开始使用但一直没有效果的挣扎到十四岁依旧不会有效果,银时一转身就把她扛在了肩膀上,带到自己的房间顺便踢上门,把妹妹放在床上的同时从抽屉里翻出药酒,握住妹妹的手臂帮她揉着那块发出响声的关节。
女孩一直在挣扎,14岁的土方比起那个还需要打儿童疫苗的三岁小孩实在长了太多力气,银时想要完全压制她只能用力把她圈在怀里,土方用不需要上药的那只手和双腿又踢又打,想张嘴咬人却又够不到,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银时的手掌心之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
因为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压制妹妹并给她涂药,银时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土方正在安静地流眼泪,这种哭法在她每次觉得委屈时都会出现,所以银时在刚刚发现时有些慌乱,紧接着却笑了出来:“怎么,你不是说过喜欢我吗?”
土方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加委屈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是没说,”银时拍着妹妹留长发的脑袋,看起来像个哄劝哭泣的妹妹的友好兄长,说话的语气却咄咄逼人,“你说你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这不是喜欢的意思吗?你想说我理解错了吗?”
“没有!”这次土方否定得飞快,“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
“所以你就是喜欢我,”银时赶紧打断她极有可能是表白的后半句,“既然喜欢我,哭得这么惨干嘛?好像我在欺负你,哥哥在给你上药。”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应当,一如他做兄长的这十几年,这让土方更加崩溃了。
“你怎么能这样!”崩溃的土方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胳膊,她在成功抽出手臂的下一秒狠狠推开了圈着自己的银时,很奇怪,告白的人此时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说了你不会接受我的!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呢?”
“我当然不会接受你,我是你哥哥,”银时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土方的眼睛,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可是为什么我不接受你就不能再对你好?”
“因为你拒绝了我,所以我要停止我的感情啊!”土方用力捶打着手边银时的那只海绵宝宝枕头,“只要你冷落我,我就可以慢慢停下来,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
银时再次打断土方的话,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三两步来到妹妹面前,把语气激动跃跃欲试的土方用力摁在自己的床上,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压低声音:“小年,你因为哥哥不肯接受你所以希望哥哥能冷落你,帮助你停止喜欢哥哥吗?”
土方上小学之后,银时就很少用自称哥哥这种颇为幼稚的方式跟她讲话了,刚刚银时的语气让她难得抓住了一丝她还没有跟银时表白前那些无忧时光的感觉,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她立刻平静下来,眉头舒展眼睛睁大,并用这张恢复了幼态的脸冲银时点头。
“想都别想,我做不到。”
可惜熟悉的哥哥瞬间变成了用沉默拒绝了她的告白的被追求者,银时微微直起腰,让自己的视线变为俯视:“我不会冷落你,永远都不可能,作为妹妹喜欢上哥哥是你的错,凭什么用你的错来惩罚我?”
突如其来的冷漠直接击中完全没有设防的土方,她像一只被突然蹿出来的猎豹精准咬断了喉咙的小鹿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没资格对我对待你的方式提要求,”银时给这段谈话下了结论,“我是哥哥,这些事我说了算。”
他还算轻柔地提起妹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把她送回自己房间的床上,在她靠着的地方垫了个枕头,甚至顺便帮她放好了CD机。
“半个小时之后下来吃晚餐。”
银时用手背帮她抹掉脸上的泪痕,双手插兜哼着CD机里的曲子晃晃悠悠地下了楼梯,就像平时一样。
死掉的感觉在猎食者饱餐一顿大摇大摆地走掉之后才慢慢爬到猎物的身上,土方终于找回了四肢的知觉,伸手拍下了CD机的开关,寂静的空气让怒火更加易燃,她用那只拉伤的手抓住机器高高举起,想摔碎它却因为这是银时在她表白前一天送给她的礼物而作罢。
那是她刚刚结束统一考试的当天,她在考试之后急匆匆出了考场,想去找老师确定看看自己有没有把握参加喜欢的学校的面试,却在考场门口等到了骑自行车来接她的哥哥,银时才不在乎妹妹的成绩,土方考试这几天的状态把他都搞得紧张兮兮的,好不容易结束了,他要带妹妹好好放松一下。他载着土方,绕着镇子周边少有人去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他问土方想要什么礼物,他早就攒好了钱要给考完试的土方奖励,妹妹在后面紧紧搂着他的腰,嘟囔着自己什么都不缺,其实土方知道银时想要给她买一辆新的自行车,可是她并不想要,她一心想要拿到这辆哥哥把她从小载到大的旧车,就骗他说登式已经答应帮她买一辆新车了,银时却并没有放弃要给她买礼物的想法,土方左思右想,说自己想要一部随身听。
“可以带到学校去,不会被老师收走,”土方坐在后面掰着指头数着随身听的好处,“而且平时课间戴着耳机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交流。”
银时在前面哈哈大笑,点头称是。
“用随身听录下哥哥的呼噜声,带到学校去,午睡的时候听着助眠。”
“胡扯!我才不打呼!”
银时恬不知耻地说大话。虽然后来因为兄妹两个一直在追的电视剧出了插曲合集的CD,所以礼物从随身听升级成了CD机,银时想要给妹妹一辆新自行车的热情却丝毫没有减少,在听到好不容易从外地回来的登式说土方和她说好要骑走他的旧车时,银时斩钉截铁地说了不行,并立刻打电话给桂要求他在暑假工的名单上添上他的名字。
“我想要哥哥的这辆车!”虽然长久以来,哥哥一直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可土方还是试图在自己的礼物上为自己据理力争,“为什么不可以!哥哥不想把车让给我吗?”
“不要闹!哪有人骑这种破车去新学校报道的!”银时不由分说地踢开他的破车撑准备去上工,拂开了土方拉着他车后座的手,“别人看到会笑话你的。”
“我才不在乎!”
“我很在乎,”银时瞪大眼睛,“我妹妹怎么可以骑着破车出去被人笑话!”
土方追不上骑车远去的哥哥,现在她也开始痛恨那辆破车了,她跑去登式酒馆希望妈妈能劝劝哥哥,却只得到登式安慰的摸头:“连你亲自说都没有用,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让他去吧,反正挨累的是他。”
土方无可奈何,只能郁闷地回到酒馆隔壁同属登式的便利店帮忙看店。
这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如果不是银时的一意孤行让土方有苦说不出,她也不会为了转换心情答应朋友一起去爬山,又因为累得半死回家之后直接瘫在沙发上睡着,被做工回家的银时发现抱着上楼。
“……哥哥?”
本来计划好和银时每时每刻黏在一起的升学假期被该死的自行车打工无情抹去,土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哥哥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她本能地收紧手臂,抱住了自己的暗恋对象。
她认为自己不需要赘述喜欢上哥哥的原因,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她当时困得睡眼惺忪,想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她听见从哥哥的胸腔传来低低的笑声:“又去哪里了?累成这样。”
“唔……”她像小时候一样,在哥哥怀里拱着揉眼睛,“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打工吗?”
“当然不行,我不会让我妹妹去打工的。”
银时有一种奇怪的大男子主义。聊到这里,他已经把妹妹抱进房间,放到床上了,帮妹妹把被子盖好之后,一直牢牢搂着他脖子的胳膊却没有松开。
“快松手,”他也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好笑地轻轻捏着妹妹的脸,“快点,哥哥要去洗澡了。”
“可是……”
土方还在纠结跟银时一起去打工的事情,又因为困了,所以讲话不经大脑。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果银时能主动把这句话理解为妹妹对哥哥浓郁的亲情,那么一切都会好解决许多,然而银时僵住了,慢慢凝结的空气让土方瞬间清醒过来,可是,大概是黑暗给了她胆量,土方没有选择用睡迷糊的借口把话题岔过去,而是颤抖着追问:
“可以答应……和我永远在一起吗?……银时……?”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她的记忆错乱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银时拉开她手臂的力道,沉默,坚定,不容拒绝。银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用行动告诉她,不可以。
土方望着银时在黑暗中转身离开的背影——并不是四岁时看着哥哥跟同伴们骑着自行车离她远去的背影时的眼神,她并不觉得落寞,而是绝望。
她大概再也不能去宇宙的尽头了。
恰好登式在当天为了店的事情去了外地,他们之间的气氛可以明目张胆地变得奇怪了,而从那天之后就被银时锁在家里的土方连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沉默让告白被拒者心理扭曲,土方开始嫉妒所有可以和银时用普通的方式相处的人。
她以为银时这样做是因为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恶心,她认为这样也不错,她会按照银时的意思离他远一点,遥祝他前程似锦美满幸福。可是就在她第一次不想下楼吃晚饭,而是在日记本上写着什么“宇宙抛弃了我,我要去另一个宇宙”之类的时,她认为本该与她形同陌路的银时竟然堂而皇之地拉开了她的卧室门,在她惊讶的眼神里,像小时候那样把她举起来,扛在肩膀上带下楼,再放到她平时的座位上,顺手揉一把她的脸:“干嘛?又想减肥吗?我们小年一点都不胖凭什么要减肥?”
她似乎去不了另一个宇宙了,这个宇宙的吸引力太强大,她猜测银时大概不允许她遥祝自己,他大概希望在自己幸福的同时,她可以像阴暗处的老鼠一样,一边啃噬寂寞一边恶狠狠地诅咒他,这样他的幸福可以变得更加甜美。土方心灵上的扭矩慢慢增大,所以当幼年时对她颇为照顾的哥哥们到家里蹭西瓜吃时,她没有礼貌地对他们笑,也没有伸手打招呼。
楼下,哥哥喊她吃饭的声音适时传来,她不敢不下去,从三年级开始,如果她不吃饭,哥哥就会跑上来一把把她扛起来带下去,然后抱着她转着圈用力甩,以证明她一点都不重,完全不需要减肥。
而此时的她已经疲于应付哥哥的亲密对待了,阴暗处的老鼠讨厌光明。
她下楼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面前是热腾腾的乌冬面。在她坐下之后,银时才哼着歌回到餐桌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登式家是不允许在吃饭的时候喝饮料的,银时打开那瓶汽水推给她,摸摸她的头,这显然是哥哥认为自己做的某事让她受伤所以给她的补偿,大概是因为她刚刚哭了。
土方决定不要这样崩溃下去,她看着还面带笑容帮她开瓶盖的银时,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绝不能一个人承受痛苦。
“哥哥,我喜欢你。”
银时的手顿了一下,瓶盖砰的一声飞出去,土方看着他如自己所料变得僵硬的脸色有些得意,可惜银时只不自在了两秒就恢复了:“我也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土方当然不允许事到如今他再用亲情做借口敷衍自己了,她选择乘胜追击,然而银时还是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可以。”
“因为你不喜欢我吗?”
银时专心致志地吹着自己的面条,过了好一会才回答她:“当然不是,哥哥说过喜欢你了。”
“那是因为你是我哥哥吗?可是你又不是我亲生的哥哥。”
银时放下刚刚夹起来的面条,看起来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有些生气:“我难道不是在像亲生哥哥一样对你好吗?”
“你比亲生的哥哥对我还好,所以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银时很聪明地让话题像涂了肥皂一样从他的大脑皮层滑走。
但是土方同样聪明,她决定用自己洪水一样的爱情把肥皂泡通通冲走,第二天早上银时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机屏保变成了他相册里无数张和土方合照的其中一张,只不过照片上他的脸被一颗猪头挡住了,银时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恢复原状,他惊愕于自己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土方是什么时候潜进他的房间动了他的手机,他要赶快研究一下他卧室的门该怎么锁了。
妹妹的房门倒是紧锁的,楼下却传来异常的香味,他洗了把脸就匆匆下楼了,本应在睡懒觉的土方却正在餐桌边做饭团。他和登式是不怎么让土方做饭的,一半是因为心疼家里最小的孩子另一多半是因为土方会把一碗饭浇上一坨蛋黄酱称为一餐饭。土方是什么时候学会捏饭团的?他还没有教过她呢。
“……嗯,早安。”
土方在向他问好之前举起双手比划了几个奇怪的动作,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咽回去了,最后变成挥动双手向他道早安,银时看出来那两只手本来想做的造型大概是冲他比心,银时猜测土方大概是想对他比个爱心再说声爱你,但是他的妹妹没有他这么厚的脸皮,本来因为土方的异常有些紧张的人没忍住笑了出来,对于在这种时候还觉得妹妹很可爱这件事,他也感到绝望。
“早安,”银时走过去,在伸手摸土方的头之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摸了——他知道事到如今如果他真的如土方所愿冷落她就彻底输了,他凑上去看了看碟子里还冒着热气的饭团,“今天又要用蛋黄酱毒死我吗?”
不用土方回答,他已经捡了一个放进嘴巴里,意外的没有很多蛋黄酱,还按照他喜欢的做法事先腌过火腿,来自妹妹的早餐好吃得让银时有些招架不住,土方递给他一杯热好的牛奶,歪头仔细看看他的表情:“味道怎么样?”
从小到大,只要是土方做的东西,哪怕是蛋黄酱炒树叶他也会在吃过之后先竖起大拇指说真厉害,然后再晕倒。所以这次当然也不可能违心说不好吃:“……棒极了。”
“太好了。”
土方喜笑颜开,然后亲了他的脸颊。
银时直到把碗碟拿到厨房去洗的时候手还在抖,总算磨蹭到高杉他们来找他,他像逃跑一样出去提自己的车,却在离开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土方叫住,他没法装没听见,只能转身看着土方拎着便当盒朝他跑过来。土方的马尾辫在后面甩来甩去,很可爱。
“给你,”土方眨眨眼睛,“路上小心哦。”
便当盒上写着登式字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辰马以为这是登式帮忙做的加餐,不看气氛地凑过来:“我也想要!”
土方和银时一起回过头看他,然而辰马在两个人拒绝之前发现了系着围裙的人是土方,于是连忙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银时接过便当盒,和大家一起骑车走了。中午吃饭时,大家都看到了和以前的蛋黄酱恐怖料理不一样的香喷喷饭团,一致发出惊呼并伸出筷子想夹一个尝尝,银时拦住三个人,示意他们把注意力从食物上挪开:“我得找个女朋友。”
“噗,”辰马发出嘲笑他的声音,“看着妹妹做的饭团开始想象女朋友做的爱心便当了吗?”
“不是,”银时叹了一口气,“小年跟我告白了。”
“喔。”
另外三个人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两口之后才又缓缓把头抬起来,三个人的眉头都是皱着的,彼此都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对于自己完全不觉得这件事震撼而感到的震撼。
少倾,还是桂先开口了:“所以你想找个女朋友?你想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拒绝她?”
“事实上我拒绝过她了。”银时实话实说。
“她死缠烂打?”
“什么?小年才没有,”银时露出不满的神色,“她在我拒绝她之后想要疏远我。”
“……那不是很好吗?”高杉耸耸肩膀。
“哪里好了?告白的人又不是我,凭什么我要被她疏远?”
“不想被她疏远,你找女朋友干嘛?”桂在努力理解他的逻辑。
“因为她好像在追求我,”银时试图解释,“所以我需要有一个假女朋友,这样既可以拒绝她的追求,又可以不用去疏远她。”
“我可以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高杉挑挑眉毛,“根据你的条件,我大概可以想象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可以在我的朋友里挑一个最适合她的……”
“滚!”银时的拒绝掷地有声,他确实把高杉无辜的水杯掷到了地上。
三个人都皱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你喜欢她吗?”
在话题沉寂许久之后,辰马才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大家都最在乎的问题。
银时看着他,好像在责怪他怎么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一样:“我不能答应她在一起。”
“你可以,”高杉闭上眼睛,“你们又不是亲兄妹,土方的父亲不是去世了吗,只要登式和她解除关系,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银时沉默了许久,像一尊雕像一样凝固在原地,良久之后才重新夹起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行。
“那你就去跟她说别再追求你了,”高杉摇摇头不打算再帮忙,“她不是一直很听话吗?”
银时不再回答了。
即便他的朋友们都不支持他的假女友计划,因为土方的攻势颇猛,银时也还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想要拜托的人,月咏接到银时的电话时正在云霄飞车的控制台旁边,听到听筒里的要求差点把一整列飞车上的人直接发射出去。
“……做你女友?”月咏赶紧叫旁边的员工接替她的岗位,跑到一边接电话,“你……是打错电话了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拜托你帮忙……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可以去游乐场找你吗?”
“……可以。”虽然这个要求在月咏意料之外,但银时是个好人,她愿意帮他的忙。
月咏是银时的同学兼朋友中算是和土方比较熟的人,因为她家是开游乐场的,在土方小的时候,银时带着她照顾过很多次月咏家的生意,月咏偶尔也会拿一些游乐场里作为赠品的气球或玩偶送给银时,让他带回去给妹妹玩,所以月咏对于银时的妹妹并不陌生。不过,和面对高杉他们时不同,银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土方向他告白的事告诉月咏,只是拜托她假扮一小下自己的女友。
“你干嘛不去找小猿?”月咏不解。
“因为她真的想做我女友。”银时斩钉截铁。
“所以为什么你突然有这种需要,被糟糕的人缠上了吗?”月咏投给他同情的一瞥。
“不糟糕,”银时条件反射一样反驳,接着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思索了一会回答,“我只是想让我妹妹觉得我有女朋友了。”
“你已经沦落到需要向妹妹炫耀这种事情的程度了吗?”月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银时的行为让人无法理解,月咏也还是本着乐于助人的精神答应了他的请求,所以当天晚上,焦急地在家里等着迟迟未归的哥哥的土方,在靠在窗边听CD时看到了哥哥珊珊回来的身影,勾起的臂弯里搁着女孩的手。
土方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探出身子想要看清楚,然后她发现她认识那个女孩,她小的时候偶尔跟妈妈去等哥哥放学,这个女孩曾经和哥哥一起跟她们打过招呼,还送过她很多礼物,其中一只小熊现在还在她枕边。
她更加不敢相信了,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确定自己看到的。
“……小年?!你在干嘛?!”
她辨认那个女孩的视线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发觉哥哥已经看到了她,银时和月咏同时惊叫出声,女孩的大半个身体都在窗边摇摇欲坠,银时用力挥手想让妹妹赶快从窗台上下去,就在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土方本能地缩起身体想要躲避银时的目光,却因为重心已经完全倾斜到外面从窗台上跌了下来。
月咏的尖叫声和土方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同时响起,万幸二楼的窗户并不高,女孩在半路又被登式酒馆的招牌垫了一下,所以她没有跌断手脚还能自己爬起来,甚至比扑过去想要垫在她身下的银时爬得还快。
月咏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这两兄妹在她靠近登式家的小楼之后给了她太多惊吓,她跑过去摸摸土方的手臂又拍拍银时:“……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土方并没有觉得疼,也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受伤,她只觉得自己在哥哥和月咏面前从楼上摔下来很尴尬,脸烫得像火烧一样,她想离开这里,可是匆匆爬起来的哥哥已经跑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你疯了?!你想干什么?!谁准你这么做了?!你……”
“……喂,别这样……”
银时的怒斥和月咏的劝阻被同时打断,被揪住的土方慢慢从茫然中恢复了神智,她一口咬在哥哥的手臂上强迫他放开了自己,然后一瘸一拐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哥哥和月咏好像在楼下说着什么,她没有听清,楼上很安静,身体的感知也在慢慢恢复,她的手臂和腿都擦伤了,肩膀的骨头很痛,应该没有断掉,只是挫伤,但是她浑身都很痛,不过她真的不是有意想要跳楼,哥哥不会以为她要跳楼吧?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大概是哥哥给月咏叫了出租车,因为在汽车驶远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赶紧锁好了门。
“小年,你痛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银时这次没有执拗地想要把门拉开,只是轻轻敲着。
“出来好不好?我们去看医生。”
他该不会要带我去看精神科医生吧?土方更怕了,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那个……”她听见哥哥在门外重重叹了一口气,“月咏只是被我拜托装成我的女朋友过来逗你一下,这个……是吓唬你的,这只是个玩笑。”
“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该骗你的,原谅我好吗?”
“小年?”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银时叹了口气,还是打算留给妹妹一些私人空间,于是也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敲了敲土方门,还是锁着的,今天总算没有了可爱的壁纸,没有香喷喷的早餐和让人羡慕的便当,银时自己做好了饭,把妹妹那份留出来,又在桌上放了道歉的便签纸和涂擦伤的药水,然后垂头丧气地跟着桂他们去上班了。
结果等他回到家,桌上的一切都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银时愣了一下,土方从没有和他赌气这么久,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重新走出家门,他发现土方的房间没有亮灯。
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冲他压过来,银时连滚带爬跑上二楼,不由分说直接把门撞开,他最害怕的土方的尸体并没有出现的在他眼前,然而这也无法带给他一丝安慰,因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土方喜欢的被子,枕头,玩偶,书,CD机,包括土方本人,都不见了。
土方消失了。
银时一瞬间很想哭可是眼睛好像干涸了,他掏出手机给桂打电话,此时的桂还没到家,电话那头传来阵阵风声:“怎么了?你明天要请假?”
“小年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啊!!”
桂他们三个还没分开,所以挂断电话之后,三个人一起调头回到了银时的家里,在这期间银时调查了一遍土方的房间,他已经确定过,土方带着所有生活必需品离开了。
“你打过她的电话了吗?”
“关机。”
“我打一下。”
因为知道了土方向银时告白的事,另外三个人对于兄妹间奇怪的气氛有所预料,辰马用自己那部土方不知道号码的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同样显示关机。
“好吧,”高杉挠挠头,示意银时冷静一点,“如果只是离家出走那么暂时不用担心,她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昨天你带假女友回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银时双眼通红,慢慢抬起头。
“她从楼上摔下来了。”
另外三个人同时瞪大眼睛,第一次见识到以死明志的爱情总是会让人这么惊讶的。
几个人总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高杉和辰马都打电话给朋友叫人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见过梳马尾辫留V字刘海拖着行李箱的姑娘,尤其是湖边或公园里。辰马在打电话的同时灵光一闪:“诶,我们要不要去车站看看?按照电视剧里演的,小年这种时候应该会想要永远离开金时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银时斜了这个卷毛一眼,旁边的桂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我已经叫人去找了。”
“不是啊,你们想想看,剧情是不是这样发展的!”辰马还试图让大家和他一起去车站抓人,“小年跳楼了,说明她对金时已经绝望了,既然得不到金时的爱,又没办法祝福他和别人白头偕老,那就只能离他远远的啊!”
“……闭嘴!”银时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
“我说的是真的!”辰马没理会高杉阻止他的手臂,还在继续说,“按照剧情发展,再过几年小年就会抱着自己的孩子回来找你……”
这次桂主动出手,把辰马拖走了,离开登式家的小楼时还能听见银时疯狂的怒吼:“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高杉在辰马彻底消失不见之后放开了歇斯底里的银时,后者重新坐回椅子上,捂着脑袋,高杉有些奇怪,银时看起来并没有找不到妹妹所带来的着急,而是浓浓的挫败感。
“你应该想到她会这样的。”他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
他就没有对土方的行为感到奇怪,他对于揣测土方的性格方面已经受过足够的教训了,比如从前他跟桂和辰马打的赌,那时他觉得土方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一个能够如此坦然接受失去的婴儿,将来会多么听话啊。
然而土方很快踢翻了他的想法,那时他才明白,土方只会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失去时坦然接受,但凡是她真心想要的,比如蛋黄酱,她会为了争取它而不惜对哥哥大喊“走开”和“讨厌”。
“你喜欢她吗?”
高杉试着再次问出辰马曾经问过的问题,此时的银时抱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
不明白自己感情的人看起来很可怜,高杉想再说些什么让他认识自己的内心,银时却喃喃着把话补全了: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高杉挑起眉毛,觉得银时多少有些活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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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也离开了登式的小楼后,银时慢慢起身,往楼上爬,他躲进土方那间被自己撞坏了门的房间。生活必需品被拿走了,可是房间里还有土方的味道,每一寸空间都是他和土方一起生活的痕迹,他缩在土方的小床上抱紧自己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睡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第一次看到小年,她被爸爸抱在怀里,是个眼睛大大的婴儿,那双缓缓眨动的蓝眼睛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看到他之后,那双一直过分平静的眼睛突然快乐地笑了,他经过新爸爸同意后接过自己的新妹妹,激动得欣喜若狂,在心里不停发誓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她。
他从没想过要和小年在一起的事,可是小年绝不应该离开他的,不是吗?他从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把她搂在怀里,抱着她长大,在她因为爸爸去世而哭泣的时候,在她因为怕鬼而做噩梦的时候,在她因为例假痛而满床打滚的时候,他跟她说了无数遍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他觉得他们一生都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从没怀疑过。
在他跟朋友们倾诉这些的时候,他的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疑惑:“……这不就是在一起吗?”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不行,他是哥哥,而小年现在太小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现在答应她。
所以,小年不想再等了吗,小年再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吗?
他胡思乱想着等到了第二天天亮,他听见楼下有响动,连滚带爬地冲下去,却发现回家的人是登式。
“你怎么了?”儿子的脸色可怕到无法忽视,风尘仆仆的登式还没歇口气就又站了起来,“你不会是去卖血了吧?!”
“老妈……”看到登式,银时终于找回了哭泣的能力,他咧开嘴巴,呜啊啊着坦白,“我把小年弄丢了……”
“哈?”登式满脸不知所谓。
“小年离家出走了……”
银时还想继续说下去,想坦白自己对小年和小年对自己的感情,想让妈妈知道他可以负起责任来,然而还没等他呜呜咽咽地开口,登式就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的话:“什么离家出走,你妹妹去上学你都没有去送她吗?”
“……啊?”
“我交代你这星期五要送小年去学校,你没有去送她吗?”登式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调出她跟女儿的聊天记录,“小年下周一开学,你忘了吗?”
银时抢过登式的手机翻找起来,发现妹妹昨晚一直有回登式的短信——不止昨晚,母女两个一直在联系,他做的乌冬面,妹妹做的饭团,妹妹从楼上摔下来的擦伤,还有新学校的橘子树,每一个都拍照发过去老老实实跟妈妈报备。
“等她回来我要揍她……”他用登式听不到的声音喃喃。
“……可是,她一夜都没回来!”银时指着楼上示意妹妹把行李也搬走了。
“是啊,小年读的是寄宿学校啊。”
“哈?!”银时失控怒吼,寄宿学校,那意味着妹妹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怎么办,“谁准她读寄宿学校了?!干嘛让她去读寄宿学校!”
“寄宿学校怎么了,你从初中开始读的就是寄宿学校啊,”登式忍无可忍地瞪他,“你怎么连妹妹都不如?当年你去学校住她都没有这样。”
银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不适:“……我去住校,小年都没有怎样吗?”
“没有怎么样啊,”登式转身进了卧室,边走边回答,“只是哭了两天。”
银时心里平衡了。
最后一天下工后发了薪水,银时马不停蹄地去买了一早看好要送给妹妹的车子,一如既往在车把上系上彩带,他把新车子绑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让登式通知妹妹他马上会去她的学校找她。
已经被告知无论是跳楼还是离家出走都是乌龙,辰马他们现在对于银时的感情状况彻底变成了调侃的态度:“你认为小年现在还会喜欢带彩带的自行车吗?”
“当然会,”银时不以为意,“她会一直喜欢的。”
骑车走在路上,银时突然觉得妹妹真的很幸运,至少土方不用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接到自己翘课的朋友的电话,跟她说看到她哥哥正骑着儿童四轮车在马路上走,似乎是想要到她的学校去找她。
毕竟她小的时候干过这种事,甚至在银时不惜公然逃学,一路疯跑到高杉告诉他的路边把已经骑过两条马路的土方拦下来、抱起来、打算叫出租车送她回家之后,他年仅五岁的妹妹还是不依不饶地抱着他的脖子呜呜地哭:“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不要我了……”
那时的土方大概还搞不懂寄宿学校的概念,所以银时只能一路把她抱回家,一边走一边跟她说哥哥不会不要她,哥哥只是去上学,每个星期都会回去看她的,每年冬天夏天还会有寒暑假。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吗?”
土方显然无法接受一星期那么久的离别,把自己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贴在银时的脖子上讨价还价,不过银时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宿舍大致的生活环境,咬咬牙拒绝了她。
银时一边骑车一边回忆,他发现自己对当时的一切都记得无比清楚,包括他逃的那节课是历史,土方来找他时穿的是他买的海绵宝宝连衣裙,他拦下土方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公园门口,土方因为在烈日下骑了太久的车子脸变得又烫又红,土方满是眼泪的脸熨帖在他脖子上湿热的触感,土方掰着自己短短的指头跟他讨价还价时不满的语气,土方那辆红色小车栓在他腰上被一路牵着回家时、叮呤咣啷的声音。
好像就在昨天一样,他那么亲切地答应不希望他住校的妹妹他每隔两天就会回家看她,所以土方每周三都坚持在门口坐着等他,等他披着月光骑着那辆被他摔得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回到家,把听到响动就撒欢地跑出去的她抱起来转圈。轮到她自己时,她竟然走得这么决绝。
登式说的那所学校的招牌就在前面,离老远就能看到一个穿着藏蓝色校服短裙的身影翘首以盼地等在那里,银时放慢速度,缓缓停在她面前。
土方垂着头,从眼睛上面偷偷看他,表情有些心虚。
“想我吗?”
她点点头。
土方这场虚假的离家出走无疾而终,银时帮她把自行车从自己的车上卸下来,土方看着通体粉红的车身有些微微的嫌弃,不过最终还是笑了起来。银时看着她的脸,也笑了。
“我们……我们两个,一起……”
土方咬咬唇,接上了后半句,“……骑车兜兜风吧?”
银时愣了一下,平静地对她点点头。
“你能等我吗?”
这次银时愣的时间更久了,他看着妹妹恳切到近乎渴望的脸,安心地笑了:
“我不是一直等着你吗?”
土方也笑了,两个人跨上单车,沿着马路往风吹的方向走,土方的车不再吱吱呀呀的响了,可银时还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保持落后她半个车身的距离,看着她骑着他买的小粉车迎着风前行,鬓角的碎发被吹到耳后,掠过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们去哪里?”他向前发问。
土方回过头,表情像是在责怪他明知故问:“去宇宙的尽头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