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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露】死后的生活

Summary:

阿库亚与神木光“同归于尽”后,为了不影响露比的星途而伪造了自己身亡的假象,然而被蒙在鼓里的露比在听闻阿库亚的死讯后选择了跳楼。自杀未遂的露比患上了记忆障碍,时常在沙里奈和露比两个人格中徘徊。

Notes:

露比有失忆、残疾、毁容的情节。
阿库亚有ptsd症状描写。

Work Text:

3月30日

距离露比转到新病院已经五天了,今天是第一次去探视的日子。前往医院的路上,车子一直向山里开去,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今天是大雾弥漫的天气,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向上,在浓雾中我们只能看到山崖上的绿野和另一侧的护山墙,一叠一叠的黑云压在头顶上,好像把天地都压扁了。车到了半山腰,飘起了毛毛雨,远远地可以看到山顶上一栋高大的白色建筑半隐在雾气里,那就是精神科的住院部了。忽略掉病院附近乡村规模的民居,简直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们从莓Pro出发,经过三十分钟的车程才到达病院门口。

办理转院是京子处理的,我和齐藤先生都是第一次来,所以由她带领我们去办探视手续。我带了一束粉色的郁金香,是从花店购买了单枝后,在网上搜了教程自己包装的,虽然看起来还算过得去,但是不知道露比会不会喜欢。齐藤先生带了一个果篮,抱在怀里几乎大到挡住视线了,是以莓Pro的名义落款的。

露比住的是条件最好的单人套房,客厅里已经堆放了不少业界人士、好友和粉丝们送来的慰问品。客厅和病房中间有一道推拉门,有一位敦实的中年女护工时常守在门口,监视露比的情况的同时不允许外来物品带进病房,连探视者都只能一个一个进去。齐藤先生和京子留在了客厅。

露比正安静地睡着,头发柔顺地散开。护工说可以拍她的手轻轻叫醒她,不过我没有叫,只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前段时间她在ICU时,我们只能从窗口远远地往里望一眼,那时我们都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看到床边砌成矮墙般的仪器闪着指征参数,前世的医学训练使我不得不一下子就看懂了,可是在我的主观视角里,那些图像和数字都混乱地缠在一起,像荆棘一样抓紧着我的呼吸。她的腿做了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虽然保住了,但是日后能不能恢复到原有的水平还是个未知数。除此之外,损伤最大的就是她的面部,庆幸的是功能都得到了保留。从专科医院普通病房出来时,她的腿刚拆掉石膏,脸上的伤口也刚拆线,但还是常常陷入长时间的睡眠。

我问护工她这一周有多少时间醒着,听起来和转院前没什么不同。护工是转院后新聘请的,经过了主任医师的特别同意,精神科住院部原本只允许直系亲属陪护,可作为露比唯一的亲人的我,却无法抛下学业和其他工作安排来照看她。看着她脸颊上粉嫩的新鲜愈合的创口,如同爬虫一般盘踞其上,我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正在这时,京子站到了门口。

“她的所有情况,都已经告诉过她了。”京子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

“房间里有镜子吗?”我抬头问护工。

“怎么会,没有的哇、没有的哇,”护工连忙摆手说道,“护士说过了,住院部不可以挂镜子,容易伤人的知道吧?”她的口音不像东京本地人。

“没有就好,可别挂镜子!”齐藤先生在客厅里冒出一声。

我有点不满,或许是担心他把露比吵醒。现在想一想,我不知道是脸上的伤疤还是无法动弹的双腿对她的打击更大,她从第一次苏醒到现在,没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说过一句话,在专科病房难得有几次碰上她醒着,她却始终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正是这样我才越发地揪心。我不想其他人的关心都以她的偶像事业为出发点,关心她能否接受自己容貌的变化,尽管我知道齐藤先生和京子作为我们可以说最亲近的人之一不会浅薄地这么想。

正打算走的时候,听到了主治医生和京子在走廊上交谈。医生说,考虑用写日记的办法帮助她逐步恢复记忆。我恰好刚开始尝试这个办法,看看能不能对我自己起些作用。自从露比出事以后,我的思绪每日每夜都一团乱麻,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状态。

 

4月1日

代笔:护士 安藤慧

我的名字是天童寺沙利奈,今年18岁。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护士安藤姐姐帮我写字。我是因为癌症住院的。我今天心情很好。今天午餐吃了味噌汤、米饭、煎鱼和小菜,没有胃口,就没吃多少。我在这里住院快一周了,之前我病得很严重,住在东京的专科医院,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所以转来这里疗养。昨天是探视日,听说爸爸妈妈来看我了,可惜那时候我在睡觉,没有见到他们。今天又有人送花来了,病床外面的客厅里好像放了许多花,安藤姐姐和北川阿姨说是我的朋友们送来的,但是我没有印象。北川阿姨是爸爸妈妈请来照顾我的护工,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没法经常来陪我。

 

4月4日

代笔:护士 安藤慧

今天早上做了抽血检查。上午时有一个陌生的医生来看我,我问,我的主治医生怎么没有来,他说他就是我的主治医师,我有点搞不明白,也许是我的医生休假了,他是来替班的。他问了我心情好不好,还有睡不睡得好,我很好,只是每天都很困。他问完就走了,没有多说些什么,相比起来我的主治医生好像更温柔一点,会鼓励我早日康复。中午我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鸡蛋烧。午饭后,安藤姐姐让我坐在轮椅上,推着我去门诊大楼做其他检查。我第一次离开住院部,外面放晴了,庭院里有病人在打排球,也有的在散步。我们从爬满花藤的走廊下穿过庭院,阳光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安藤姐姐给我的腿盖了一块毛毯,不过我觉得有点热。我们去了很多科室,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还做了测试题。大部分测试题也是关于情绪的。

 

4月5日

收到了医院方发来的检查报告,初步怀疑是精神分裂,但确诊的话还需要继续观察。实话说,我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我宁愿认为她的精神状态只是暂时的问题。我曾经有过很多类似的经验,把病情如实告知病人家属时,明明已经讲得很明白,对方却偏偏不肯相信,反复提出别的可能:“会不会是误诊了?”“会不会只是别的情况……我查过维基百科,上面是这么说的……”甚至也有已经到了孕晚期,仍然问出“会不会只是便秘导致的肚子大”这样荒谬问题的人,我从前觉得很无奈,但现在我好像能理解那份心情了。

护工每天会把露比的情况汇报过来。“除了认人方面好像有点混乱以外,情绪比较稳定,没有出现过激行为”,是这么描述的。齐藤先生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是我有悲观的猜测没有说出口:她的情绪越稳定,似乎意味着她对自身现状的理解越有偏差。

秋学期正式开学了。我进入了东大的医学部,这对莓Pro甚至阳东高中来说似乎是一份值得宣传的成绩,京子阿姨着手安排了几个杂志采访和综艺嘉宾的通告,这几天陆续录制完成了。他们把我的演艺工作和东大医学部的名头捆绑在一起,标题都是“高智商天才演员”诸如此类盛赞,我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为了莓Pro的业务开展更加顺利,还是接下来为好。也许可以给莓Pro带来不少增益。但我已经和齐藤先生以及京子阿姨商量好,大学入学后逐步减少演艺工作的安排。在演戏方面,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已经看不出有什么继续的必要了。再一次申请医学部,对我来说仿佛是回到舒适圈的行为,“假如重来一世,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你会怎么做”,这就是我的选择。当然,我想我并没有资格做这个顺遂自己心愿的选择,这份随心所欲的自由也许是我偷来的也说不定。

 

4月9日

我是天童寺沙利奈,现在因为癌症住院中。在专科医院时,我的腿做过手术,摘除了肿瘤,所以我现在不能走路。平时,北川阿姨会把我抱到轮椅上,推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北川阿姨是照顾我的护工。这几天,爸爸妈妈没有来,主治医生还是在休假。我不喜欢那个替班的医生。

以下代笔:护士 安藤慧

替班医生不是每天都来,但他过来时,都是和其他医生以及一些会给我送花的人一起。他会看我的日记,然后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得怎么样,这些无聊的问题。他们说,让我坚持记日记是为了帮助我康复,我能理解的,其实我也觉得我的记忆力有些不好,比如替班医生来了好几次,我都记不住他的样子和名字;再比如,似乎有人告诉过我爸爸妈妈在忙什么工作,我却记不起来,也想不起他们的脸,在脑子里找啊找,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记忆。在医院之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我对此竟然是一片空白,所以我明白我的确是出了些问题的。送花、送礼物的人我也不认识。我还是经常没有力气,今天尝试了自己握笔,歪歪扭扭的很不好看,所以还是拜托了安藤姐姐。

 

4月14日

前天,有人给我送了几张DVD光碟,是北川阿姨拿进来的。病房的电视只能插U盘使用,也是北川阿姨告诉我,我才知道DVD是怎么用的。今天,北川阿姨抱着一个包裹进来,说可以看DVD了,她把包裹放到我的腿上让我自己打开。里面是一个陌生的小型机器。北川阿姨说,DVD时代是她们那一辈人的产物了,还说了许多“真怀念啊”这样的话,一边说着,一边把机器、光碟和电视连接在一起。这个机器好像是主治医生送的,但是他还是没有来病房看过我,我想,是不是其实我已经被转给别的医生了?来上班了却不来查房,真不负责。住院部的庭院很小,我每天逛一逛,已经开始腻了,所以我很期待光碟里的内容。可惜似乎是缺了什么配件,北川阿姨说她会去买新的,今天就看不成了。

今天恢复了很多力气,所以自己写完了一篇日记。我真棒!

 

4月16日

今天还是一个人去看露比。

进门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旧B小町的音乐,露比一个人在病房里,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我只用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年在哪个场地的现场,视频里的水印表明这是官方发售的录像光碟。病房的遮光窗帘被拉上了,似乎是为了观看体验更好些,屏幕的亮光微微照在露比的脸上。从我进门的角度,即使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也分辨得出她眼睛里闪动着的兴奋的光。于是我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望着她看。随着副歌部分到来,爱出场的时候,她的嘴角熟悉地扬了起来,露出莹白的牙尖。我似乎很少在爱演出的时候把目光投向露比,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忽然联想起一个高中同学说的糗事:夏日祭时光顾着看烟花,忘了看恋人的侧脸,结果两人走散了都没发现,因此被女生气愤地甩开了。这样的体验,在前世今生好像都从来没有过——单纯地在适当年纪、合适地融入周遭的气氛,和周围的人一起共享年少时天真的玩笑和充满希望、充满蓬勃动力的未来。转生以来,我有时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就因为上天的安排,偏偏是我要失去能被理解、能向之坦诚的机会,是不是不公平?

——但是除了我,又能有谁来做?为爱善终也是,找到神木光也是,断绝他的威胁也是,甚至包括让露比幸福地笑起来也是。我承担了所有的真相,所以必须是我。在此之上逃避的不能称之为人吧。

然而,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嘴角也落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和露比一起微笑起来,可是我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屏幕里彩色的聚光灯一闪一闪,又照亮了她眼角、脸颊、眉骨上的粉色疤痕。我凝望到这里,目光腾地就开始发散,双手不自觉地发颤起来,那股无法名状的恐惧感再次控制了我。最后我没有让她发现我来过。

 

4月20日

这段时间慢慢地不再嗜睡了,力气也恢复了许多,从我能自己写完日记以后,对我的治疗也开始了。说是治疗,其实相当于聊天,负责的是专门的心理咨询师。每次开始前,她都要求我介绍一下自己。一开始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照做了,就是像“我叫沙利奈,我18岁了,是高中生”这样。多做几次以后就熟练了。她会问我记不记得转院前的事情,问我之前做手术时的细节,我时常想不起事情,不过她会很耐心地等我,我要是说得出来什么,她就会笑着点头,鼓励我多想些细节,让我很安心。据说这样有助于刺激脑细胞,最好还得写下来。

我家里还有爸爸妈妈。我几乎没怎么见过爸爸,和妈妈相处多一些,我和他们都不是很亲密。我最喜欢的偶像是爱,应该是伴随一生的本命推吧!这是之前看B小町的DVD时想起来的,一看到爱的身影,熟悉感就涌上来了,还顺带想起了我小时候许愿出院后要去看她的演唱会的事——我好像是病了很久,从小到大都经常在住院。但是关于爱去世的事情,原本我不敢确定,以为只是自己记忆错乱,但也在和咨询师的聊天中渐渐清楚了。在她去世之后,我还推她了好长时间。B小町的其他成员我也很喜欢,只可惜现在没有一个人在活动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些印象的就是原来的主治医生了。我才搞清楚,他是我上一个医院的人,而且也不是负责我的医生,所以在这里没有见到他,我才以为他被替班了。我之所以对他记忆深刻,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医生护士来说,他是最愿意倾听病人的那个,虽然整体上来说大家都很友好,可是正常来说医生只会把病人当客户,像他那样愿意和病人交朋友的人是不一样的。我给他看B小町的录像以后,他似乎也喜欢上了爱,常常和我聊有关她的事。B小町的时代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能在这么近的身边结识同好,我真的很高兴。不知道我有没有留他的line,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他。

 

4月21日

京子替我接了一部电影,我要在里面出场大约十分钟,角色是一个PTSD患者。为了搜集资料,我报名参加了一场互助会。它不太像欧美影视剧里的那样围成圈发言,而更像是一个小型茶会。我听到了很多故事,可惜对我的角色没有多少参考价值。散场时下雨了,没有带伞,倒是有一个互助会里发过言的大叔对我招了招手,让我和他一起撑到电车站。他说,他留意到只有我没有发言,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我说是的,也坦白了我的来意。他说这不稀奇,偶尔就能遇到作家或是什么文艺工作者来取材。我有点抱歉,把他们的亲身经历当作了创作素材,他却说没关系,既然是互助会“帮助的对象是谁都没有关系”。他的笑声很开朗爽阔,我却不禁想,人能够如此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裂痕,吞咽消化掉那些痛苦,可是给他们造成痛苦的人呢?是应该坦诚自己的罪行进而明明白白地悔罪,还是应该永远肩负着无颜以对的心情躲在阴影下?说出口的忏悔,会进一步伤害受害者,还是真的能消除恩怨呢?

 

4月28日

一整天腿很痛。做了检查,从护士到医生都说我的腿没问题,安藤护士说是我的精神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一个人在病房的时候,我把病号服的裤子褪下来仔细端详了这两条腿,巨大的缝合线疤痕从胯骨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总感觉里面有白蚁正在狠命吞咬我的肉,两只脚腕上也仿佛缠绕着一圈荆棘般扎得生疼。我痛得不得了,求安藤护士给我一片止痛药,她却怎么也不肯给。

下午,他来了,我们什么都没说。我好像哭了,因为他走后我的眼皮热热的。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专科病院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握了握我的手,当时我还需要吸氧,所以说不出话来,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投过来,从头到尾都在望着我的手。今天也一样。我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很多想说的话,很多互相矛盾的情感,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些,我总觉得有的话说出了口,另一些话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他瘦了好多,颧骨有些突出,眼下是一大片阴影,穿着他那套没什么时尚可言的卫衣和运动板鞋,头发却打理得很精致。大概是顶着这副憔悴的面孔去拍摄了吧?但我相信他会把情绪藏得很好,他是天生的演员,无论如何都会逼迫自己展示出合适的模样。

 

4月28日

今天结束录制后还是一个人去看露比,碰上了她清醒的时候。进门的时候她呆坐着望着窗外,我以为她还是没有认出我,所以例行问了过得如何之类的废话,她缓缓转过脸来,脖颈僵硬得像年久失修的卡壳机器,背光的眸子里灰灰沉沉的,眼睫一颤,泪水就滚了下来。我知道她认出我了。那一刻我仿佛也冻僵了,有许多想要做的举动在脑中闪过,可什么也做不出来,我明知道在对视的关键一刻就应该做出什么。过了也许只有半秒钟,她的眼睑就垂了下去,我知道我再一次在犹豫中错过了某种机会。

露比自从脱离生命危险以后,神志清醒的时候其实很少。她从第一次苏醒开始,就好像忘记了转生后的一切,魂魄回溯到了作为沙利奈的过去,或者说,被困回那里去了。所有人,包括齐藤先生和京子,甚至是来探望的有马、MEM等人,尽管都对她口中所说的身份感到疑惑,但只以为是暂时的认知错乱,没有一个人打算戳破——我想,大部分原因也在于他们似乎认定了我作为她唯一在世的血亲拥有分量更重的决定权,我没有打算强行纠正她,所以他们也是小心翼翼。但我并非是出于特定的原因这么做,而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应该更希望她清醒过来,还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更好;我不知道维护她的心理退行能不能保护她避免直面痛苦。

 

4月29日

安藤姐姐好像把我和别的病人弄混了,送我去咨询室的路上,突然问我昨天和哥哥聊得怎么样。我开玩笑说:姐姐,你怎么可以把我和其他病人搞混呀,我没有哥哥啊。她连忙笑着说抱歉、可能真的搞混了。昨天我睡了很久,好像这里的那个替班医生来过,但是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和他说话,他很快就走了。说起来,住进来一个月了,我还不太认识其他的病人,只有去庭院的时候偶尔有人来搭话。她们一般都用“你是为什么进来的”开场,有点像剧集里的女子监狱,哈哈,我会说“我有点容易失忆”,也会告诉她们我是因为癌症做了手术才站不起来的。她们都很友好,有些很自来熟,会拍我的手让我加油,不过也会冒出“加油从这里逃出去,你一定要出去拯救人类”这种话,我只好一个劲点头。咨询师说不用太在意她们说的东西,她们的症状要比我严重,我只要好好吃药做治疗,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北川阿姨问我回家以后想做什么,我把上一个医院那个主治医生的事告诉她了,我想再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要个联系方式。而且就在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的姓氏,是雨宫医生,我特别开心,北川阿姨让我记在日记里不要忘了。我可能还要做几次手术,等我能站起来了,我一定会肩负着其他人的愿望,去拯救人类的!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在我的心中,爱就是做到了这个目标的人,如果我也能学习到她的万分之一就好了。另外我还拜托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帮我找一找“星野露比”这个人的信息。这几天晚上我总是梦到这个名字,梦里的情节都是和演出呀舞蹈呀有关系,还梦到过她跳了B小町的出道曲(虽然看不清脸),我猜可能是我之前推过的小偶像,如果能看一看她的现场视频,或许就能和想起爱一样捡回一张记忆的拼图也说不定呢?

 

4月29日

今天和律师、齐藤先生一起去了神木光的公寓,收拾了最后剩下的一些东西。在他的书房,从书柜和墙壁的夹角中找到了一本杂志,是旧B小町去东京巨蛋之前的专题采访和封面,令人不适的是所有照片上爱的脸部都被烫成了空洞,看起来有点像《咒怨》。在他家里没有发现其他关于爱的痕迹,相册里有他的毕业照、演出照、和其他业界人士的合影,唯独像是Lalalai剧团那些有可能和爱合过影的时期都没有照片,估计是他生前已经有意识地清理过了。

先前已经和齐藤先生商量过,打算不日就把这套公寓出售。京子提出要拿卖房的钱给我和露比分别添置一间公寓,我是赞同的,毕竟今后我应该是要独立于莓Pro进行医学的学习了,但是我希望暂且先和露比住在一起。我提出的理由是希望由我来照顾露比,直到她恢复到能够独立生活为止。我没有说我的私心,实际上关于我们“分别生活”的话题隐隐让我有些恐惧,一是不愿意和她分离的潜意识,二是我似乎认为此刻一旦分开、那将是心灵上的永别了——这全都是由于我的怯懦和自私,即使不能确定这样绑在一起对她有没有好处,却除了想要紧紧抓住她之外无法接受任何事。

露比目前的情况还不明朗,据说医院方认为要达成她的人格统一起码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4月29日 补

晚上一个人在家看了《遗传厄运》,看到哥哥意外害死了妹妹而僵直地陷入精神错乱时,那股溺水一般的疼痛和气短又涌上来了,最后没有看完。

 

5月8日

睡午觉时他来了。他一进门来我就醒了,他却以为我还睡着,我听到他悄声跟北川阿姨说不要叫醒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便也顺势装睡下去。他在床沿坐下,轻轻地把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那一瞬间我的鼻尖和额头都有些发麻,眼睛好像胀痛一般又开始往外渗泪了。他覆着我的皮肤也开始发麻,变得温热起来。我真的很期望他会说些什么,可是我了解他是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自言自语的,果然他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忽然明白也许我睡着了对他来说更轻松一些。他坐了可能有半个小时,忽然俯下身来,还是那样轻地,用指腹摸了摸我额角的疤痕,又帮我拨了拨头发,发丝在他指尖的带动下拂过眼皮,他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声“拜拜”。我的心里忽然陷下去一块儿,我想我应该当面告诉他“我没有怪你”,可我睁开眼时,整个病房空落落的没有一丝来过人的痕迹,床沿的被单也没有褶皱,好像刚才又是我的幻觉。

 

5月10日

今天做完咨询以后,我正想睡一会儿,安藤姐姐却敲着门喊我“沙利奈!”,原来是那个替班医生领着妈妈一起来看我了。妈妈一见到我就搂住了我的肩膀,捧着我的脸瞧了瞧,说:“天哪!你瘦了好多,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我说,我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呀,还认识了几个病友,把她们的事给他们说了。有时候我就算待在病房里,也能听到走廊上的吵闹声,有的是病友在和护士吵架,有的是病友太兴奋了以至于大喊大叫,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我还会邀请她们来我的病房一起看B小町的光碟,有的人不爱看,来了一次就没来,但还是有人喜欢的,我还分享零食和水果给她们了。大概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吧!

我问了替班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没有给我准话,安藤姐姐在旁边说:“那得看你表现呀,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地吃药治疗,当然能更快出院啦。”不过我最近已经想起了很多事情,应该不需要很久吧。

我还想起了关于星野露比的事。上次和北川阿姨提过以后,她一直没有给我回复,不过我也是今天才刚想起来,所以就问了妈妈知不知道这个人——印象中妈妈也是在演艺圈工作的。妈妈听到后好像有些为难,她先是带着征求同意的眼神望向了医生,得到医生点头以后,才说了她认识,还用手机放了新B小町的歌——我也才知道原来B小町组建了第二代,那个女生就是里面的成员,怪不得我潜意识里总觉得她肯定和爱有什么关系呢。新B小町除了翻唱原有的曲目,还推出了几首新曲子,我都很喜欢,如果是以前腿能动的时候,我一定会搜她们的编舞来学的。腿受伤了真不方便,我以前应该是会跳舞的,看爱的舞蹈时总觉得很熟悉,连哪个动作应该在哪里发力都感觉得到。

 

5月10日

从医院出来以后,一个人去了海边,抵达时已经傍晚了。这边的游客很少,适合一个人走走。这半年以来,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自己的名字,搅得我内心翻来覆去无法平静。我要怎么开口啊?这是做手术前的你、这是你之前的模样、这是你的双腿还能灵活动弹时的你、这是求死前幸福的你——光是在自己心里这样措辞,就已经觉得太残酷了。明明是她的病情好转的征兆,我却不为她高兴,反而又在逃避一切。我已经不想再去分辨京子的眼中有没有对我的责怪,不想听到任何人提及露比的任何聊天,即使只是讨论要不要给她带果汁饮料。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昏暗中海面发黑,海水已经不知不觉漫过了我的脚背。已经是初夏了,海水却还这么凉,忽然想起半年前口口声声所说的“为了她一生的幸福”,好似英雄一样挟着神木光跳海,几乎是对我自己的讽刺,如今都只能露出冷笑。我总是自诩聪明,让神木光社会性死亡也是,演了这出戏骗了所有人也是,我以为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结果受伤的全是身边人。尤其是一次又一次地让露比的心破裂。她做错过什么,需要承受我这个哥哥表面自诩的保护带来的创伤?一旦她的泪水从万千思绪中翻涌上来,我的四肢就开始冰凉,能感受到温度从体内逸散出去,就像午夜梦回中一次次经历的,爱的身体从温热到发冷、从柔软到僵直的过程。

我和爱的遗照还并排放在家中玄关。因为露比一直没有回家,我也一直没有心情去收拾。那张照片应该是露比亲自挑的,是以前我们一起拍的杂志封面裁出了我那一半,那篇专访以超高颜值双子星为卖点,露比说过那是她最喜欢的照片。我希望能让她亲手收回,如果一切都能好起来的话。

 

5月14日

北川阿姨给我带来了下载有新B小町MV的U盘。一定是我神志不清的时候问她要的。里面有东京巨蛋那次公演的官方录像,是哥哥的那个导演老师担任的总导演。这还是公演结束后我第一次看录像,拍得真的很厉害,把学姐和MEM的魅力都尽情展示了出来,我是路人的话也会爱上的吧。我的腿骨依照着肌肉记忆,随着音乐仿佛要跳动起来,可是包裹腿骨的皮肉又开始抽痛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幻痛。就在那场演出的同时,哥哥跳海了。当然,是和我们的父亲神木光一起,虽然我不想用这个称呼,而且他是罪有应得。我很期待哥哥能来,最好是在我记得住他的时候来,我不想再失忆了。我忘记自己的时候,哥哥总是会叫我沙利奈,扮作医生的样子,为什么以前我让他这样做他却很难为情呢?

齐藤先生和京子阿姨工作很忙,偶尔才会来看我。京子阿姨每次进门来都会先叫我沙利奈,我醒着的时候会笑着回答她我是露比,然后她就会松一口气。我看到她松气笑起来的时候,总感觉很抱歉。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我的伤疤和废了的双腿,其实我都清楚,也许以后做了整容手术,还可以转战Utuber吧?

 

5月20日

和齐藤先生去钓鱼。地点就在他以前的藏身处,也是我假死期间的藏身处。五反田导演也来了,他们的交情最近变得很好。五反田导演显然看穿了我的思绪,但是没有说什么,也许他也拿不准要说什么合适。我一条鱼也没钓上。收拾装备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小子,这都不怪你。你只是个小孩。”我哑然失笑,我大概也活了和他相等的年纪,早已不能拿这种话安慰自己;反而是,神明已经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但我让沙利奈幸福了吗?

晚上,在齐藤先生的小屋里喝啤酒,他提议看部电影,五反田导演便拿出了硬盘,说是他珍藏的4K稀有艺术片资源。我没有心情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翻来翻去,点开了唯一一个乱码命名的视频——直到第一束聚光灯落在她闪着辉光的双眼时,我才意识到这就是那场演出——在东京巨蛋,她们的最高点,是五反田导演负责的官方录像,也正是露比最后一次的演出。我还未来得及冒出什么想法,全身心的注意力就被她尖尖的嘴角抓附过去,她的细眉压在眼头上,那副认真而张扬的自信像是把目光所及之处都锁定为了她的俘获目标,睫毛的颤动中流露出的星芒跳跃到她的指尖,飘扬的发丝仿佛蜘蛛丝般把我牢牢束缚。回过神来时,温热的泪水已经滑落进不知什么时候扬起的笑容里。那一瞬间我是多么想脱口而出:只要她幸福,我可以为她而死——就在下一秒,我的胃里腾地翻江倒海,双眼发黑,我用尽全力才冲到卫生间,撑在马桶边呕吐出来。就是这个想法!正因为我愿意为她去死,反而让她抱着诀别的心情,最后一次为家具蒙布,最后一次对我和爱的遗照告别,最后一次关上家门,一跃而下!我不知道我在呕吐中有没有抽自己的巴掌,我错觉自己吐出的全是黑水——全是悔恨,对这两世所有不甘心的悔恨,我愿意亲手埋葬自己以向所有赔罪,但是我偏偏不能这么做,我要活下去,尽管我形如朽木枯株,但我的死亡才是斩断她幸福的刀。我痛恨自己太迟想明白一切。

最后是在眩晕中醒来的。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京子留了便条,在床头用一杯牛奶压着。他们或许是以为我不胜酒力醉到呕吐,才告诉京子给我解酒。

 

5月22日

雨宫医生来看我了!他刚到门口往病房里张望时我就发现他了,叫了他一声:“医生——!”他好像偷偷做什么事被抓个正着一样吓了一跳,一边搔了搔头,一边开门进来。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还没等他开口就先问了:“医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专门来看我的吗?是特地来看我的对吧!”他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床边坐下,虽然语气有些紧张,但还是微笑着对我说:“是啊,沙利奈,我是来看你的。”我立马叫起来搂住了他的胳膊,差点把腿上的疤给扯到了,我就知道他最好了!大概,就像我对他有着超乎医患关系的感情一样,他也不只是把我当病人之一看待,而是多少有些特殊的吧……

我给他介绍了我在这里的日常活动,还特意把他和那个“替班医生”的区别告诉他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他,他是个多么好多么好的人,结果他又在说什么“你既然到了这里也要乖乖听这里医生的话”,我感觉得到的,他好像很难正面回应别人的情感,但是没关系,只要我的心情传达到了就好。我还和他回忆起了以前一起去看旧B小町现场的事,记得第一次去现场之前,我给医生特训了应援教学,最后两个人在第一排做得也是像模像样的呢!还被官方拍到用到宣传里了!顺势,我给他展示了那张旧B小町的光碟,还有新B小町在巨蛋公演的录像,我问医生有没有去看过新B小町的公演,他说他大概也是看过两三次吧,我调侃他说这真是不行啊,作为B小町的真爱粉只看过两三次完全不够格!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每场都会去的。最后我们就聊到了关于星野露比的事,医生说,他认为星野露比很有超越爱的潜力,原话好像是“比爱更加闪耀的星星”什么的,他望着屏幕上的露比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温柔。我跟医生约好了,等我出院以后,就算推着轮椅也要一起去看新B小町的演出,医生说,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而且也答应了以后会经常来看我。

 

5月24日

为什么我和星野露比长得一模一样?

 

5月25日

昨天不小心打碎了病友的镜子。今天从醒来起就一直想着去找她道歉,可是躺在床上好像全身都瘫痪了一样动弹不得。下午去庭院时也没有见到她,可能她还在生我的气吧,不仅弄坏了镜子,还害她私藏镜子被安藤护士发现,批评了一顿。昨天的记忆很混乱,只记得我好像是这么久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样,对脸上盘踞的伤疤们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是那副消瘦的样貌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想着:“这居然是我……”好像就是在看到镜中自己的那一刻,作为沙利奈的“我”突然意识到了现实,腿和太阳穴的疼痛都在剧烈飙升,身躯砸在水泥地上腿骨折断那一瞬间迸裂的痛觉又在重现,浑身的骨骼都错位了,两眼发黑,整个世界都在不停旋转扭曲,哥哥的那个定格在相框里的黑白的笑容悬在天灵盖上好像要坠下来砍断我的后颈,最后我应该是晕了过去。

我简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需要见到他,活生生的会转动眼眸会抬手按在我头顶会垂下眼睑微笑的哥哥,只要确定他真的还活着,我的幻痛就能退潮了。

 

5月25日

露比从医院打电话来,说想让我过去看她,这还是第一次。听护工的描述,她这几天都还算清醒,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后天就去,只是不知道要带什么慰问品。已经有很久没有和“露比”说过话了,也许是我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吧。相比起来,在“沙利奈”面前玩医患扮演游戏好像还更轻松一些,她混淆了许多经历,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很愿意顺着她的话头胡编乱造下去。

我基本上浪费了神赐予我的第二次生命,但属于她的第二次,那是真正的礼物。说到底,作为医生,我对沙利奈和爱的逝去都无能为力,这辈子降生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却依旧害得她折断了好不容易才展开的羽翼,罪行比梅菲斯特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5月26日

上午拿到了那部电影的剧本。关于我的角色,人物小传是这样的:A出生在一个互相都不擅长表达爱的家庭,远走他乡的他对家人的感情早已淡薄,但某一天突然接到了母亲自杀身亡的消息,他不得不返回家乡。在葬礼上他见到了姐姐。姐姐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患有抑郁,她和A讨论起了自杀者家属应该如何调整对生命的看法。正当他对姐姐的亲情、对生活的希望逐渐被唤醒时,姐姐却在母亲自杀的那根房梁上也上吊了。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我坐在外祖母的小屋的缘侧,朝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太阳已经落到山后了,只留下血橙色的余晖,露比站在庭院中间,墨黑的身影背对着我起舞,就和《燃烧》里一样。明明感觉一伸手就能拉住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仿佛永远恒定了一般。给予他人生命意义的人不一定能给予自己意义,甚至于因为对意义的饥渴而死——不知道为什么总在重复这样的事。我一意孤行地认为和神木光同归于尽无论是对她的声誉也好、对她的安危也好,都是合适的选择,得亏齐藤先生最后一针见血的阻止,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仍然瞒着所有人做了假死,直到确认舆论动向为止;所以总而言之,我就是那个试图用死亡赋予自己生命以意义的蠢货。

 

5月27日

哥哥答应今天会来,我早早地起了床,让北川阿姨帮我梳了头。越临近探视的时间,我的心跳得越慌乱。我很想见他,也总是在见他,但是今天不一样,我希望今天能不一样,哥哥在我身边总是垂下去的眼神,需要由我抬起来。

我反复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和笑容的弧度,一直到他迈进病房前的一秒都还没弄好。他走了进来,我立刻压住了深呼吸,笑盈盈地扬起头,他却把神情藏在了伪装用的框架眼镜下,叫了声“沙利奈”。我还是露比呀,天呐,医生,你真笨。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肩廓一下子垮了下去,默默地坐下。

他果然不会主动开口的。可是我提前想好的一堆话,到了现在又开始犹豫了。我不想让他自责,我知道他很爱我,可是如果完全不提那个我们都在回避和害怕的问题,不把伤疤撕开,就没法愈合。哥哥虽然坚韧得不行,可是有时候比谁都胆小。忽然,窗外的蝉鸣新鲜地响了起来,仿佛渐进的旋律,“吱——吱——”地裹挟着阳光透进病房。我转头望去,窗前的绿叶正在微风中充满生机地摇曳。“这是我今年听到的第一声蝉鸣呢。”情不自禁这么说了,终于能感受到他抬了头,视线落在我后颈,有一种被羽毛拂过的痒。我霎时明白了最该说的那句话,就是:哥哥,你会为了我而活下去吗?——因为,我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对生命充满希望、欣喜、感恩和幸福的呀。他凝视着我,极其、极其严肃地回答:“我会的。”

在今天之后,也许我还会忘记自己很多次,还会经历很多很多次的挫折和痛苦,可是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会有立足在大地上的勇气,因为我知道哥哥也会永远地托举着我。这就是爱的话,那么爱就从来不会是谎言了。

 

5月27日

今天按照约定去了病院。进门时,看到她亮晶晶的笑容,以为还是沙利奈在那里,所以扮作医生的样子叫了一声沙利奈。这时候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笑容有些不一样,沙利奈的笑纯粹是天真的。她露出齿尖说:“医生啊,我是露比哦。”我就扮不下去了,垂着头,坐在她床边,瞥到了她瘦得骨节突出的手。

有一会儿,我们还是没有交谈。我害怕她质问我,又期待她质问我,好像一旦被怪罪下来,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开始赎罪一样。窗外的蝉鸣却响起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朝外看去。这是今年我听到的第一声蝉鸣。目光顺势就落到了她的后颈,她把头发盘起来扎了髻,后颈上掉下来细细碎碎的小绒毛,宽大的病号服挂在她肩上。正在这时她突然说话了:“这是今年我听到的第一声蝉鸣呢。”然后转过头来,一双宝石般的眼眸牢牢凝视着我,问:“哥哥,你会为了我而活吗?”

对着她的视线,我做不出多余的答案。尽管我的嗓子酸涩无比,但我说,我会的。她的眼睛弯起来了,手抚上我的脸颊,说那就好,因为“我也会因为你在这里,永远在生和死之间选择生的”。因为她的动作而拉近的距离,好像一霎那把外界所有都屏蔽了。我用右手握住了她抚我脸颊的五指缝,额头向她的额角贴去。她的微笑呼出细微的热气,睫毛在咫尺之间像蝴蝶振翅一样微颤,我沿着她的脖颈和锁骨,俯下身去,用唇面蹭了蹭她膝盖上的疤痕。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希望我为了她活下去,但是我立下的誓言其实是——用生命围绕着她而活。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我把她抱到轮椅上,推着去庭院里闲逛。因为担心她晒了太阳会热,所以就只在走廊的花藤下走走,她不住地回头,要我推得快些、再快些,就像上辈子推着她在高千穗医院外的山道上奔跑一样。星星点点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我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弯下腰环住了她的双肩。“下辈子,再继续牵着你跑吧。”我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