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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17
Completed:
2025-10-01
Words:
56,947
Chapters:
9/9
Comments:
105
Kudos:
193
Bookmarks:
39
Hits:
4,829

【图奈/奈图】重返暗夜

Summary:

*空王座周目,裸聊与寡妇自渎
事已至此,中元节了,捞一下男鬼重游青金石宫(慢热版)

作为故事的主角,我们的苏丹,不幸被命运击败的死者,你没有得到人生中应得的东西,因此重返人间。你走过倒退的三年,回到你的死亡时刻,去发现真相——“是谁杀害了你”。
说回到最新的酥油更新,我想这篇想要表达的含义是类似的。作为主角你并不想要宏大的叙述,并不想要至高的权力和相应而来的责任,你只是想要过好这渺小一生。

欢迎评论,请多多给我评论,拜托了
朋友推荐配乐:Aproape cel mai departe

Update:
博主打算做无盈利实体本分享,预计12月杭cp会寄售,如果喜欢的话,麻烦大家多多支持印调了

Notes:

“埃文讲的是不幸被命运击败的死者们的故事,他们没有得到人生中应得的东西,所以试图重返人间”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最开始比较慢热,忍过去你会喜欢的。爱写严肃风格正剧真是有难了。

包含虚构人物,不打tag了。裸聊chapter3,手淫chapter4。
chapter3大概就是想要说渺小一生。

QQ印调群:618488901
CPP UID:1471115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人间。”

你死后的第3年36日
在这一段极长的梦之前,你记得自己在午后庭院中的躺椅上小憩。木雕窗框镶着彩绘玻璃,光线在你身上描绘出红色的光斑,光束被石榴树丛割成一道道刀痕落在你的胸口上。空气总是夹杂着焚烧的味道,这是寺院的人骨燃烧所得,疾病的味道已经让首都受染有两周之久。你梦见梅姬叫醒了你。她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你劝诫她这是一个吉梦。一直到你醒于一个荒唐的黄昏前,这个梦对你来说都不算是预兆。她向你共享了这份记忆,现在,这也成为了你的梦。

她说城中竖起了一座你的雕像,就在广场中央的圆形水池中,上面布满了孔眼。你见到她的唇面满是泪痕,颤抖的手指抚摸在你的胸口上时,你的胸口变得温热。她抚摸过你身上的光束,一道一道如同被刀刃割开的口子,那些泪水流淌在红色光束下仿佛伤口涌出鲜血。你听到她说,声音如同幽灵——你的雕像就如同百孔的喷泉。她说,傍晚的暮色让泉水像血一样红。她说,无数个强壮的青年微笑着前来,她被推在中央,他们在血里洗手。*这样惊恐的话语让你的身体开始焦虑,甚至有些眩晕,这是梦吗?你安慰她这无关紧要,共享血水说明你将未来之血散播给了曾追随你的人,你用着熟悉的说辞安慰自己,正如过去以弄臣的口舌解析苏丹莫名的凶梦。很快,你的胸口就被阳光灼烧起来,梅姬眼泪浇灌着你,却让你异常口干。你真像一片荒漠,剧烈地眩晕让你很清楚这场梦过不了一会儿一切就会崩塌。逐渐的,阳光竟会让你感到疼痛,城中的灰烟让疾病般的气息弥漫到你的口腔。伴随着梅姬的描述,你的四肢变得麻木,内脏仿佛被抽干了血液,你浑身充斥着死位,下一秒合眼就要从躺椅上摔下到金角湾的海底。你忘了梅姬说了什么了,毕竟你两眼一黑摔进了海里。最后,你在一片黑暗中惊醒。

在这一段极长的梦之后,太阳刺痛了你的眼皮。醒来的时候,先是血红一片的光晕将你笼罩。你花了几分钟才习惯眩晕,迷蒙地在王座上动了动手腕,像是不小心在清晨的宫廷中睡了一个早上。你见到宫廷的石柱上挂着红色的旗帜,庭院的水池倒映着菱格纹般的水光,水声与乐曲绕着穹顶覆盖在伏身的群臣身上。倘若你望向通往广场的大道,会发现茂密的扁柏托着红色、紫色的烟火,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样奇异颜色的烟雾吸引。他们抬着头,细密的人声将喷泉的水声压没,芝麻般的人群绵延到广场周围的每一条道路,一直到山坡下的海峡,如同一条柔和的棉布覆盖住首都。如此平凡的一个清晨让全城的人聚集至此,你却没有任何重要的法令需要下达,伟大的苏丹,你开始不安起来。他们身上抬着旗帜,卷着挂毯,你只需要向下凝望就可以看到这篇地上铺着布锈的星星与月亮,日与月的旗帜让你在白日也可以望见红色的夜空。

好了,好了,何事需要如此隆重。你撇头望向维齐尔的位置,奈费勒如往常一样,身着维齐尔的装束倚靠在王座的石柱旁,他没有抱着卷轴,在你敲着手指的时候靠近你,托起了那顶苏丹的王冠。你为此皱了眉,没有人注意到苏丹的异常。只有你蹙了眉头,发现他耳鬓掺杂了白色的发丝,但很快又被阳光覆盖过去。

你很快发现了古怪之处,皇宫的乐声如同倒流,这是你从未听过的旋律。奈费勒在做关于国家新政与未来的发言,用的是你不熟知的语言。你凝视着他的唇面,试图解读这古怪的音节,几个段落后你放弃了,以失败告终。你认出了一半朝臣与贵族的面孔,但失去了另一半。哲巴尔、奈布哈尼,感谢你们还在。但是法拉杰、盖斯、在你最困苦的时候帮助你的朋友,那些最忠实的伙伴,没有一个像你加冕的那一日那样,就站在宫廷的最前排。你们在哪里?你脚下的石砖换了一批陈旧的,你身下的座椅在阳光下失去了光泽。在奈费勒发表完最后一段陈词后,你看见他回到了王座前,将那顶曾让你脖颈受累的王冠被放回了座椅上。他的手穿过了你。这时,太阳正在西处的山丘缓缓升起,却不似晨曦般柔和,黄昏的血色将你包裹起来。

你有些惊恐地站起来,身体被眩晕相缠,脚步晃动得像是在跳拙劣又惊悚的舞。你想起醒来前那个惊险的梦——梅姬抚摸着你的胸口,你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死在了黄昏(又或者是清晨)。那由金粉所画的纹身周围满是刀伤,纯红的鲜血铺满了首都的广场与喷泉池。梦里的呓语开始奉劝你,抚摸你的胸口吧。于是你在这个盛大又荣耀的典礼中站起来,没有人注意你异常的举动。你开始抚摸自己的胸口,手迅速被鲜血浸透。那血淋淋的手抬起来,却没有人抬头看你。你的心跳呢?你摸到了胸前的宝石,发现自己可以穿过那片浸透了血的胸膛,那里一半赤裸,一半被绸缎包裹着,靠近心脏的部分已经被染黑黏在了你的胸口。你转头看着奈费勒,想要叫停这场典礼,但你沾了血的手也穿过了他。他没有看到你的恐慌,垂下的眼神是如此的没有温度。失血的寒意逐渐将你包裹,你的牙齿在这个陌生的宫廷中抖动起来,你不得不走下台阶,无人察觉你的脚趾浸满了鲜血,没有将长毯弄脏,你扶上奈布哈尼的肩膀,无法吸引他的注意。你的脚步开始跟着乌德琴的重音行走,跟随着乐曲,穿越每一个贵族的身体,最后你走到了宫廷门口,太阳照在了你脚下。

你才想起梦里的全部内容。那实在是一个噩梦,你勒着马的脖颈穿过海边的沙滩,涌来的群浪让一部分海水溅在了你的脚踝。在西边的一个礁石处,披着黑袍的男人站在那里,他声称自己是死神。

——你们需要交换一个故事,来换取你去往彼岸的机会。

你死了吗?预言成真?你犹豫着,先说出了你的名字。你说,我是阿尔图。但是我死了吗?

“我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有这样一个人。”黑发的男人翻着记录册回答你。

“但我死了吗?”

“只有你自己知道。或者你需要有人为你证明。”

为自己证明?那么多人经历过你的人生,你的妻子,你收养的女儿,你的追随者,你帮助的人,你持刀的伙伴,你的挚友,怎么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继续用你所做的一切解释你的身份,你说自己曾为苏丹的卡牌折腰,但也曾带着毒箭反抗过上一位苏丹,你资助士兵,帮助平民,在这个国家竖起了新的旗帜,你建立了学校,修改了税法,你释放了所有奴隶,也曾让这个国家平安地度过战争与瘟疫。你说,你出生在首都的郊区,是家族的长子,父亲在亚喀巴的战役中消失,自己的祖父死在上一任苏丹刚登基的时候。你年少的时候,曾在狩猎会上赢得苏丹的青睐,此后,你被邀请进宫廷,很多人的记忆都可以为你作证,他们有些人还留存在人间,有些人已被死神记录在案。

他说等等。你说的这都不对。

黑发的男人否定了你的说法。他翻阅了这个土地的故事,却觉得你所说的有所偏颇。他告诉你,“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故事,那就重返人间再去寻找。”

现在,盛大的乐曲结束了,你在庭院内抬头,发现记忆中那颗本已枯萎的石榴树这时候结了果子。

一个让你恐慌的推测在你的心中浮现,你被王冠的宝石唤回了灵魂,在你死后的一个新的王朝,你的时间停留在奈费勒抱着王冠之前,他就站在王座的旁边,难道他要成为新的苏丹?你最忠诚的盟友,你再没办法与他诉诸你的苦衷,你现在只想再看他一眼。但当你转过头时,这副盛大的场景却落进了夜晚。

 

你死后的第3年07日
你回到了几天前的日子,庭院的水流以逆流的形式回到喷泉,曾举行盛典的宫殿中央围着圆桌,银色的烛台倒在实木桌子上,蜡油黏着靛紫色的布匹,借着月光你看见纱帘下摇晃着数个人影。靠近石柱的位置立着侍卫,他们的腰侧别着弯刀或战斧,腰带被烛光照耀出的金辉。随后你看清了在圆桌旁的人,他们身后亮着一盏立式烛台,旁边也有佣人为其提着油灯。

你花了好几分钟才听明白他们所说的话,几个短暂的音节帮助你理解了这倒带般的语言。那是从一个深褐色皮肤留着黑胡子的人口中说出的。你记得他,名叫侯塞因,北部的一位帕夏,在你解放流民的宅邸后,你将一部分的领地让给了他,后来,你们在苏丹的宫廷中见过面,他在后几排的位置。你们的关系是三瓶新酒,加上一张镀金折画可以说清的。

他对面坐着奈费勒,谈判十分曲折。这个别着羽毛戴着高冠的深皮肤男人说了数个音节,但你起初只能分辨最后面几个。只是因为这几个音节实在简单,你可以说这句话无数次,对着你深爱的人。你大概明白了他在问奈费勒什么,也正因此你感到难以置信。
很快,你熟悉了这样倒带的语言,可以重新将此夜整理为记忆,作为你死去真相的证明。你在之后重走了三年的故事,但仍会记得这一个夜晚是如何撬动你空洞的躯体,让你理解这个倒流的世界的。这个黑皮肤的男人说了最简单的几个词。关于爱、恨的是否。

现在,你可以重新讲述这个深夜的故事,这发生在新王朝开始的前一个月。在你见到的故事最后,奈费勒从宫殿的大门中离开,正像他每一个日夜向你走来一样。

你面前这个黑色皮肤的男人,也许是你的最后一个敌人。他与无数个同僚、贵族夺取了你的果实,现在只剩下了他和他的仆人。奈费勒在深夜造访,带着几个你未知的面孔,后来你知道,那是被换为自由身的,从前侍奉过黑皮肤男人的奴隶。你过往的果实现在倒在圆桌上,是一些放凉了的冷肉,被糟蹋的葡萄酒和滚在地上的金酒杯。

奈费勒的出现让这个昏睡的男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权杖敲击这石砖,就像是清澈的钟声。男人这才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的语气似乎还沉溺在睡梦中所演出的戏剧,将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奈费勒大人,实在高兴见到您来。早在今天清晨,就听闻您到达首都的消息,所以我才特地设宴,没想到在深夜才见您造访。我知道您这一来的目的,但容我先提出需求,让我们达成和解吧!大人!我愿意将大部分权力分予您与您的临时政府。”

“或者说,我们还会保留您极少一部分的权力,侯塞因帕夏。今日前来,我也不是来讨论这个的,让我们谈谈事实。一个真相,一个让人信服的事实。”

奈费勒在他身边坐下,手指抚摸上鹦鹉的鸟喙,他撕了一缕面前的红肉,那只已经年迈的鹦鹉伏在他的肩膀上咀嚼起来。那些羽毛没有你印象中那样鲜亮,奈费勒开口,他的谈判从你的死亡开始。

“事实?您什么都可以得到,唯独这个难以还给您。毕竟三年前的记忆,我也模糊不清。”

“在三年前的刺杀里,你也参与其中,为我们的刺客买通了宫廷管事,握着短刀的刺客里,也有你侍从组成的卫队。这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你杀死了这些士兵,但其中一位的妻子却给了我们有您署名的密信。”

你看着奈费勒抽出了一沓泛黄的纸业,仔细凑近后,你可以辨认那个签名,“侯塞因”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映在你的眼中。奈费勒开始描绘你死亡的那一天,就连你自己都没那么明白。他说,有三支分队参与了这场刺杀,他们在夜间的钟声响起后,由宫廷秘书的信号,而伏击在你的王座旁。

“相信你明白这封信的重量。我们完全可以以叛国、谋杀罪审判你。在那一日的晚上,你用酒宴留住了阿尔图的近卫,你的朋友,用一个拙劣的谎言将当日夜晚觐见的将军劝离,作为宫廷秘书的苏莱曼,向刺杀的分队通报了时机,以确保刺杀万无一失。对您和您的朋友,政变的失败是无法容忍的。”

但这却和你记忆中的却不同,很多人围住了你,你却只记住了让你印象深刻的脸。刺客是一个少年,他握着匕首的手还很颤抖,你在血流不止前曾握住了他的手。你在苗圃见过这个年纪过大的孩子,见过他好几面,他似乎曾是奈费勒的学生。

“我的朋友?您搞错了什么,奈费勒大人。”你看着那个黑色皮肤的帕夏诉起苦。 “我的朋友们?你说的是说话再没有威力的阉人苏莱曼,不再权威的教会,前王朝美丽的后妃,还是官邸被外来人踩脏的我的朋友?我们甚至都没有一样的动机。”

在你成为苏丹后的两个月,他也曾这么在你面前诉苦。当时他将自己胸口的硕大的蓝宝石描绘为家族的宝物,现在这枚珍宝不知道被藏进了哪个角落。他抚摸着剑柄,鼻头皱了皱。你绕着他走了一圈,发现属于苏丹的王冠早被他扔在了宫廷的角落。他对着奈费勒,又新编了一个家族的故事。这一次,他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百年,族谱追溯到十几个王朝,甚至更早。他捂着眼睛,感慨自己的家族经历了太多毫无结果的战争,无数个兄弟走在了他的前面,现在他只剩下了曾祖父在红海所占有的一片狭小的领土。
“我感谢阿尔图大人让我重新走回首都的宫廷。但就算是您,每年也一定会回头看看,自己拥有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我们家族、领土所有的财富、人们都被一条法案遣散。如果我有朋友,那么他也一定会认可我的想法,我们拥护的新王倘若只会在我们身上做强盗,那他是死得其所。”

你放屁!这一通胡乱的辩白让你想冲上去提起他的领子,用短刀架着他的脖子,让他吐出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让他狡辩的舌头留下鲜血,最后不得不只说忏悔的真话。

“我知道,那些算不上你的朋友。但都算是我的敌人,我告知过他们,我们的国家不会流行世袭,不会还给过去的贵族一丝一毫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这个国家,也不会再是不同家族所组成的王朝。”奈费勒将镶着绿宝石的手掌放在扶手的一边,他将手叠在抬起的腿上,垂下头用嘲笑的语气提到莎姬。你的确在死前的几日与她见过一面,她又像是被星神搞乱了神智,在宫殿中强调自己怀有苏丹的孩子,她用一种极其和平的方式向你示威,仿佛要向服侍了这座宫廷几十年的仆人密谋说,你的苏丹之位才是来路不正。

“这样的话,我也与莎姬女士提到过。我也可以向您再重复一遍。”

“我的手下还有力气与你起身反抗,奈费勒。”

你很少听到奈费勒的笑声,而现在听到的气声绝不是愉快的。

“在这样的深夜,侯塞因帕夏,你的侍从都是我赠予你的礼物。我想,相比于同样的一场深夜刺杀,一场正大光明的审判更适合您。”

“您的手段了得啊!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谋杀,你要动用私刑进行肃清所有人吗。那你的阶下囚,包括我,都得赞美一句了。”你从那个男人的身边退开,不再打算计较他荒谬的辩白。你看他挺直了身子,终于像谈判的一方向奈费勒微微欠身。”未来的苏丹治国有方。”

“你可能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你望向奈费勒,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发现他没有戴剑的侍从,也没有能够从怀中抽出的短刀。你看见奈费勒看向门外,随后又回过头,望向窗口外的月亮。那正是你站着的位置。你们对视了,但你知道,他并不能看到一个亡魂。
“我们不需要更多的血流了。在过去,每个人都很爱他,但我也承认,阿尔图就像一柄双刃剑。”

“哈哈!怎么,你也恨他?”

“不。”

“当然不。看看你的眼睛,你一谈到他,看上去都要流泪了,奈费勒。”

月光透过你,你只能在他的眼中看到燃烧的烛火和薄薄一层月光。你当然也幻想着,他有一刻真的与你对视。倘若如此,你感觉自己缺失的那部分残躯也会找回心跳。

“我们都知道,你比所有人都喜欢他。奈费勒,但你连爱这个音节也说不出,说你爱他。”

感谢这个音节。如果有什么能够让你这个亡魂与人间连接起来,那就是这个词。它连接了你和梅姬,连接了你与鲁梅拉,连接了你的亲人和你的追随者。你爱每一个走向你的人,后悔有人要因你而离开。也有人爱过你,你甚至没法描述这难以描摹的情愫,法拉杰的、扎齐依的、你不得不让这些隐秘的情感埋进他们迷惘的心里。欢愉之馆的女人们曾谈论你的名字,在闲谈中,她们大概也会用上这个词,谁爱谁,谁爱上了谁——她们有时提到,有年轻的姑娘落进情网,在夜里默默念叨着你的名字。但连你自己都不会设想,能够在奈费勒面前听到这个词。

你都可以替他回答,任何人都会爱你,但绝对不会是他。你围着侯塞因转了一圈,嘲笑他愚蠢,但心里暗自却又希望听到这个荒唐问题的回应。

“如果这么说,那你也爱过他。但我和你的立场一样,我从来都是他的敌人。我想,我们的国家不再需要一位新苏丹。这是我给你的许诺。故事中,史官不会美化他的存在,他是你的敌人,而你在未来可能是我们的朋友。”

你本对这个回答意料之中,却在奈费勒开口后,逐渐感到疑惑。

“没想到你和我都想摆脱他。”褐色皮肤的男人笑了。这回你魂灵组成的躯体逐渐知道什么叫做刺痛了。

“听听看吧,侯塞因帕夏,我们期望的他的故事。他的死亡给了我们充足的自由,在这样的夜晚,你曾经的奴隶们都回到您的身边,我将他们还给你,自由民、佣人的身份。我们不再需要更多的血流。我承认,我们的故土,不再需要这样一位篡位的苏丹。”

你这才知道为什么奈费勒的侍从没有带刀,褐色卷发的青年抱着一册新的羊皮制的书册,每一页都写着你的名字,这薄薄的一本。

奈费勒用手指示意了下,褐色卷发的青年史官缓缓念出序章,他讲述了一个故事,其中的人物用着你的名字,却做着与你相悖之事。

新的历史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名叫阿尔图的苏丹。

一位埋没进帝国历史的苏丹,苏丹卡越界的权力让你胁取了王位。你征服过远方的沙丘与邻国,也为百姓带去过财富。人们记得金币、绸缎与烟火铺满了城中的大道,也记得你杀过无数个贵族,鲜血流满了沟渠。受你帮助的人欣赏你,反对过你的人恐惧你。他们记得,在你统治的第七天,奴隶获得了自由,第二十一天,女性获得参议的机会,第三十七天,夏玛成为了她们的偶像,第四十二天,你与邻国和解,法尔达克回到他的家乡,使节为你们带回了珍宝。第四十四天,城中出现第一个病死的人。第五十天,瘟疫先袭击了贵族的疗养院,第五十一天,瘟疫击溃了首都,如同诅咒,人们带上了面纱。第七十天,你控制了瘟疫,用的是屠戮城邦的形式,鲜血洒满了金角湾的海水。

你想起了那个噩梦,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自己所说的一切,在黑发的死神看来都无所应证。

褐发官吏的声音让你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恐惧和孤独如同沉重的幕布压在了你身上,你倒退着,离奈费勒越走越远。你知道这不是你,你对这陌生的一切感到迷茫,你走在宫廷中,又走到大门口,在青金石砖上迷茫地徘徊。你和这片土地错别了三年,一切都变得让你不再熟识,包括你的挚友。你过了很久才想起,奈费勒说到的“想要摆脱他”。
你想起他提到,你的死亡给了他充足的自由。是吗?

是吗?

他提到,我们的故土不再需要篡位的苏丹。在你们革命之前,你们从不会有这种想法。他篡改了你所有的故事,他掩盖了你的真相,你不明白。你甚至无法再相信那一双被水雾笼罩的眼睛。

你从宫门重新走回亮着烛灯的殿堂中,你想找奈费勒。就算自己的手会穿过他的身体,也要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否则你会如恶鬼缠身他,做一个永不归土的魂灵诅咒他与他的鹦鹉。

你踱步过了一刻钟甚至更久,抬头时却发现宫廷中只坐着那个带着羽冠的帕夏,他也曾在你身上捅过一刀。这个地方你走过无数次,熟悉这里的各个角落,却找不到奈费勒的身影。而这个时候,月亮升起到正中的天空,你看见奈费勒正走进大门。他的权杖敲击这石砖,就像是清澈的钟声。

别忘了,时间是倒流的。

 

你死后的第2年330日
你疑惑的一切很快有了解释,或者说有了应证。你知道那一份荒唐的史书出自一个清晨。前一个深夜,奈费勒将你的故事全部拆散,又在后一个早晨,传唤编年史诗大臣将陌生的故事重新拼凑成你人生的故事。

你先是在他宅邸后院看见他将所有书稿、纸册抛进水池。纸张很快就沉了底,墨水将一池的水浸红,这一切在阳光下像是刚染上了鲜血。奈费勒不在这里,他的鸟飞来此处喝水,喙部染上了墨水,如同刚吃了动物的腐尸。而后,你听见奈费勒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包含着年轻的史官与之交谈。你跟着他的鹦鹉飞过透光的帷帐,回到他的身边。这已经是正午,你的故事被编撰到末尾。

他提到了你的死亡。他说你死在深夜,参与的同谋有贵族,有你曾经的朋友,有获得自由民身份的宫廷侍从,你的身上被捅了二十三刀,群臣将你围起来,没人分辨得了谁在救你,谁在刺杀你。一名刺客在第二日清晨被捕在皇宫的马厩,侍卫队长称他是刺入第一刀的凶犯。你的故事就此终结。

随后,他谈到你的政绩,你在位的第五十天,首都爆发了瘟疫,由北部的城市蔓延到此处。你当然记得,在得知一具长着古怪的痘斑的尸体被汇报出现在城中后的三天后,你在傍晚穿过城中的大道,抹开胸前的金粉,一路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你脚下是印着花纹的马赛克砖,奈费勒正看着你带来的情报。玛希尔统计了死亡人数的数量,这页纸张到现在仍旧钉在他卧室的墙上。你们封闭了市场,发行了许可证,保证最低的商业活动。你们断绝了和北部城市的往来,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在位的第七十天,痘疫逐渐消退。

你看见奈费勒走到史官的身边,指导那个青年停笔。“这位苏丹在最开始并未意识到瘟疫的可怖,但奇迹般地,这场噩梦般的灾难在二十天后停止了。”他说,后来我们发现,这位苏丹秘密通知了将军,将北部的城市用一场大火烧毁。留给我们的是一座布满了枯骸与焦炭的城邦,灰烬味笼罩了那片土地整整一年。

你心想说,奈费勒,你靠得太近了。你又为什么会要改写我的故事?

他谈到你在位的第二十一天。梅姬让女性获得了参议的机会。“梅姬女士是一位伟大的王后,关于女性职位的议案一度遭到这位苏丹的拒绝。这位苏丹此时刚从东部的沙丘征战回来,带回了一片海湾的领土。他手上沾满了鲜血,捧着梅姬女士的议案,险些让这些无比有重量的纸张作废。”

你望着奈费勒抬头。就连史官也在此刻停了笔,他曾也追随过你,为你分享过家乡特殊的宝石,你赠予了这个青年一组精致的来自中国的陶杯。他为此流了泪,想起那天你曾在皇宫的庭院角落安慰他,那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议案颁布的前几日,梅姬组织了茶会,遣散了所有的女奴,为她们安排了纺织的工作,他的母亲是其中之一。

褐色卷发的青年红着眼睛,从他脸上滑落的水珠浸湿了书写的纸页。你看见奈费勒的戒指随着手指移动,在这丝绸般的纸张上抚摸开。红色的墨水沾在他的指尖,你从下往上抬头盯着他,却看不出他的动摇。

就连青年也问奈费勒,他难道不会因此心痛吗?

“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而且这也不是由我决定。”

你看着奈费勒转身,他走回了房间的门口,阳光从清晨落回夜晚。那些浸泡在池水中的纸张回到了他卧室的地砖上,干燥如新,只是留着一些撕裂带来的齿痕。你望见奈费勒侧躺在纸页铺成的床中,他的背部蜷起,手指抚摸着这些纸页。你蹲下身,看到他并未睡着,他的眼球染上了一层薄雾,如同晨霜,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你上手想要触摸,手指却穿过了墨色的眼球。你转过手腕,好似捧着指尖的一颗明珠。你与他对视了一夜,你终于可以凑近到他的身边,甚至用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望着他的眼眶时而湿润,时而变得冷静。你怀念这样的神情,也从来都不会忘记,你见到过太多次——在你首次遇刺后的夜里,在你宣布遣散奴隶的清晨,又或是在革命的前夕。

 

那是九月的傍晚,风暴袭击了首都,而你在雨夜里举行了革命的密谋。在深夜,你的追随者收藏下心中的密事,你望着酒色的雨夜,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位应当分享的挚友。于是你踩着菩提树被打下的落叶,穿过大道,走下山坡。你听着山坡下海浪与风声,怀里揣着早被打湿的酒瓶,找到了奈费勒。

他没办法拒绝你的到来,你浑身湿透,如同翻了舟的落水者。但你却不着急进门,你先是湿漉漉地握起奈费勒的手,这让他的脸皱了一下,但接下来会让他更加恼火。你握着他,激动地去吻他的手腕,过了一会儿,你将自己新收藏的葡萄酒塞进他的怀里,又这样隔着酒瓶与他拥抱。你与他坦白,你已经在募集军队,而在这个短暂的夜晚,“我们可以共享一份酒的时间。”

这是你第二次品尝他的窖藏,他给了你毛巾,让你可以擦干头发和身上的各处,随后给了你共饮的酒杯。

你知道你胜券在握。你有七支部队,足以突破苏丹的军队,就连蒙古的骑兵也会为此战力感到恐惧,你有突破城门的发明,有魔法召唤的天灾,你的所有亲信都换上了最豪华的装备,万逝戒也被你握在手中。但你仍想同他开几句玩笑,当恐惧不再占据你的生活时,你的心愿是聆听到这位敌人、朋友的笑声。

你说,“我已经召集了军队,但是我不能保证接下来没有差错。你知道,如果失败的话…”

奈费勒让你住嘴,他说,“没必要做那种打算。”他擦着自己刚被吻过的手腕,照旧准备明日上朝的檄文。

你说,如果失败,我们会损失所有的成果。你的各处宅邸,你碰过的每一本书,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反复研究其中谋逆的意图。你曾出自的苗圃,帮助过的贵族,平民,你曾拥有的军队,都会被遣散,甚至收到酷刑者的折磨。你打算和他描述更多,却被他提前制止。

“如果失败,你会死,我也逃不过,我们是一样的。这本就是不容失败的政变。”

“是啊,奈费勒,但万一我没死,我保存着留有你字迹的字条,我曾在你这里所借的书,你密谋的所有线索,都可能从我这张最终被撬开。你知道刑法有多粗暴,不仅仅鞭挞那么简单,我遭受的,你也会再来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最好祝愿你死去?”你的威胁没有动摇到他,这甚至让他的嘴角有了笑意。你不确定这是否是酒精作祟,但那个晚上,奈费勒将窖藏所有的蜜韵都留给了你。他只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唇舌滴酒未沾。

“但我想到,你这么讨厌我,阿尔图,就算你成功,我大概也要喜获牢狱之灾了。”

你第一次见他有些如释重负。你大概是醉昏了头。你们身后的水池淋着暴雨,而你却在他墨色的眼中瞧见月光和笑意。你曾怀疑他不敢享受幸福,但那时你看见他的眼睛倒映着你的影子。这样的你,像是要被幸福包裹了一样。你再掩不住心中的满足,你第一次如此贴近他,手指可以抚摸他的手腕,甚至与他指缝相扣。

“倘若我成功,希望你能为我祝贺。”

你将手腕翻平在桌上,奈费勒的手指就这样扣住你的手指。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雨声逐渐变小,你身上也差不多干透后,他才抽开手。在此之前,你一直摩挲着他的指腹,他的眼睛沉静地望着你,看你一杯又一杯地灌下葡萄酒液。

你当然记得那个晚上,他眼睛中包含的动容,你甚至可以看到他瞳孔之中纤束的颤抖。他说——

“我一直都希望我们能成功。同样,我们会成功的,我提前为你祝贺。”

 

而此刻,在这个春日的深夜,你同样看到奈费勒的瞳孔在颤抖。夜逐渐深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从地上坐起,将那一页又一页的纸张装回羊皮的书卷中。你知道他是在拆散关于你的历史。你看见他的双肩小幅度地微颤,脖颈的挂坠抖落出碰撞的响声。你无比想要拥抱住他蜷起的背。

在你凑近过去的时候,这本关于你的故事也已经拼凑好了,他的手指抚摸在书脊上,戒指总与书棱打架。

你看见一滴圆形的水渍,浸泡在你的名字的中央。

Notes:

Reference
1. 雕像一段出自莎士比亚的《尤里乌斯·凯撒》,“她昨夜梦见我的雕像,像一座百孔喷泉,淌出纯血,许多强壮的罗马人微笑着前来,在血里洗手。”

*全篇参考:
《阿拉伯的劳伦斯》、《尤里乌斯·恺撒》(包含现代戏剧)、《天国王朝》、《族长的秋天》、《我的名字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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