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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温有点凉了,老库克蹲在公共浴池的火坑边扇风,罐焖羊肉的味道从灰烬里飘出来。流浪剑客吹着口哨,伸脖子去够那股香味,被老库克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于是不满地把脸埋到水下吐泡泡。
老库克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汗,湿滑的地面让这位老人站得不是很稳,他看着躺在浴池里光溜溜泡澡的希尔希纳叹气,挑挑拣拣找出一罐烤的咕噜的陶罐羊肉,取出来放到浴池边上,又拆开泥封口子,拿把勺子插进去。
流浪剑客哗啦一声从水里面跳起来,肘击开几个相熟的佣兵,抱住陶罐羊肉往肚里吸溜,又找老库克讨来麦饼蘸着吃。
他吃的很高兴,老库克望着他,也露出一点笑,继续给火坑扇风。
老库克在看着他,流浪剑客吃饱喝足后意识到。他泡在逐渐热起来的浊水中,不安地张望。
“希尔希纳,”老库克叹了口气,“你已经快满三十岁了。”
流浪剑客,或者说希尔希纳满不在乎地摸摸肚脐,“我还会满四十岁呢。”
一只老鼠窜出来,打破了两人间的诡异的无言。为了炫耀,也为了吸引老库克,希尔希纳捉起扔在角落的长剑,手腕一转,把老鼠的尾巴钉在地上。
这精准又威风的一招引起了众人的欢呼,希尔希纳得意地把老鼠挑起来,抛到空中用剑刃玩耍,看得人们惊叹连连,直到日落下山,人们吹着口哨散去才停下。那老鼠满身血痕,趴在剑身上喘气。希尔希纳感到些无聊,他把老鼠扔进浴池,血液一丝丝散开,污染了本就浑浊的水面。
“看来,你九个姐妹的仇,是没有人能报了。”老库克说。
只是个恶作剧,希尔希纳在心里辩解,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又有点伤心,于是用剑把老鼠捞出来,扔在地板上,一剑果结了它。
“小陛下,”老库克望着他说。
“叫我希尔希纳。”流浪剑客把自己摔进浴池里,他吃的太多,几乎想呕吐了,“我叫希尔希纳。”
希尔希纳的躯体像一块烧红的铁,浸泡在水中冷却,他的牙颤抖着,发出滋滋的声音。老库克默默地给火坑加柴,几乎要把故国的最后一位小王子煮沸了。
“把那把剑给我,”在被烫得通红之前,希尔希纳跳起来,对老库克说,“我要铸一把剑。”
金血之证,是这把剑的原名,高原故国被征服后,星灵寂静无声,拔剑之时,只剩叹息,故名哀叹之剑。重铸故剑,重铸故国。希尔希纳在黑暗里出剑,他需要一些血来润手。
第一个受害者是黑街的冒险者佣兵,此人在一次聚会中羞辱故国的公主,早已被希尔希纳记恨。佣兵的血润滑了长剑,希尔希纳割下此人的下体,把它穿在剑上,捅进尸体的嘴里,扬长而去。
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接练出现,参加聚会的人无一幸免,一些贵族也遭到暗杀,都城中谣言遍地,人心惶惶,传闻故国的幽灵已经复活,要杀尽所有提及往事的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阿尔图找上了希尔希纳。公共浴室里人声鼎沸,希尔希纳坐在浴池边吸溜吸溜吃罐烧羊肉,无视旁人的嫌弃和不满,看见阿尔图来了,只是把长剑在地上敲打两下,吓出一个空位。
阿尔图坐下来,像老库克一样盯着希尔希纳。希尔希纳觉得这眼神太恶心,掰开一块麦饼递给他。
“你做的。”阿尔图用麦饼捏了一大块肉吞下去,确定地说,庆幸自己没去那天的佣兵聚会。
“嗯。”希尔希纳继续吃,他吃肉的样子像动物在撕咬什么。
“苏丹发现你了。”阿尔图把手上的油蹭到希尔希纳衣服上,被他用剑柄捅了一下,疼得抱住肚子蹲下去。
希尔希纳往浴池里一滑,得意地吹起口哨,他的身体像一块铁,在流水的冲刷下舒展开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泡澡啦。”他说,“阿尔图,帮我一个忙。”
希尔希纳凑近了,像沸腾的羊肉陶罐一样,嘀咕着把秘密交给阿尔图。
“每个王朝的权力秘密都在于器具,一把古剑,一枚戒指,甚至一口大锅,只要足够神秘,就可以成为权力的象征——并且,只会有一个。一旦出现第二件权力的容器,第一件就会丧失魔力。”
阿尔图咂摸着,他知道第一个是什么:苏丹的万逝戒。
“老库克催得紧呢,”他懒洋洋地说,“我准备提前过四十岁生日。”
“那么,你想要什么作为载体?”阿尔图问。
“配得上我的征服卡,”希尔希纳把吃剩的罐烧羊肉端起来,挠挠下巴说:“你再给我准备一口大锅吧,像这个罐子的大锅,”
“我会还你一把好剑的,”他嬉皮笑脸,“你人不错。”
阿尔图沉默片刻,把那一张金征服交给希尔希纳。
“折断它,”阿尔图说,“既然你是一把利剑。”
希尔希纳被捕了,首先是作为非法佣兵,然后是作为都城谋杀案的真凶,最后是作为故国的最后一滴血脉。
希尔希纳的斩首在第二天执行,在此之前,他卖光了所有的财物,获得了一个自裁的机会。
行刑台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人们来看高原故国最后一位王子的死。希尔希纳站在台上,众人的鼓劲声,欢呼声,哭声和咒骂声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像无数老鼠啃食着他的皮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九个姐姐也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中死去的。
于是,希尔希纳走上前,身上的金饰叮当作响,这是一件他从征服过故国的将军那偷窃来的礼服。他先弯腰,夸张地拱成一个弧形,向众人表示敬意。然后,他站起来,倒栽葱似地把自己的身体埋进巨锅里,腰身翻转,从里面扯出一个鼓囊的袋子。
他举起一根手指,向人们示意:请观赏这场征服。
那袋子沉甸甸的,溢着灰红的血迹,希尔希纳像逗弄老鼠似得,用长剑把袋子划开,一颗一颗,趋炎附势之徒,忠贞正义之徒,迷行盲从之徒,欺软怕硬之徒,视财如命之徒……他们灰败的头颅被长剑挑起,抛到空中,像泡泡一样反射着恐惧和恶意,接着坠入那口深不见底的锅中。
希尔希纳示意行刑人点火,火光冲天,锅中的水沸腾起来,头颅在翻滚,怒吼,嚎叫,将红色的血雾喷吐到整个行刑台上下。希尔希纳把长剑插入锅中,从灰蓝发丝中取出一张金色征服卡,两指折断。金色的星光被激活,从剑中涌出,仿佛黑夜的低语,安抚了被煮沸的头颅。它们听到召唤,如同国王的卫士,亲信,士兵和臣民,绕着长剑在锅中翩翩起舞,在血雾中唱起歌来。如此热闹的死亡,台下观众们的眼睛也红了,随着歌声叫好狂欢。
希尔希纳的笑容扩大了,他笑的像一头狮子,而不是今日必死的囚犯。他顺手捉起看呆了的行刑人,把他的头砍下扔进锅里,狂欢的群众受到指引,奔上台来,扑进血雾中的星光。希尔希纳挥剑,砍劈,注视一张张脸落入水中。金色剑锋被血水煮沸,各色头颅亲吻着那把剑,像在故国的宫廷上,人们用各色目光注视国王的微笑。
“你们想知道,我父亲死前说了什么吗?”希尔希纳对着空无一人的行刑台问,他身前无头尸体堆叠如山,远处,苏丹的士兵和将军们拉弓备弩,死死盯住血雾中的王子,却不敢向前一步。
“他说:把自己锻成一把剑。”希尔希纳大笑着,他褪下金饰华服,赤裸地站在行刑台上,身体遍布伤疤,像一块搏杀至缺刃的黑色长剑。
夜色转变,深厚的云层被星光刺穿,长剑在沸水中滋滋作响,不再哀鸣,而是狂喜。它是金血之证,高原人代代相传的权力象征。众多头颅的亲吻将故国的魔力带回这把剑中,此时,它渴望誓约的金血。
谁将自己的血送入它口中,谁就将是下一位统治者,星灵在空中高呼。神迹再一次降临了,苏丹的士兵和将军白了脸,不敢让希尔希纳流一滴血。而锅中,无数头颅像水中的气泡一样翻滚起来,痴迷地舔咬那把长剑,又相互攻击,生怕其他的头先一步流出血。
无数头颅在滚烫的锅里追咬,希尔希纳甩着肩膀,像过去的高原战士准备抛出投矛一样,他用那把剑割下自己的头颅,剑和星光一起消散在银色沸水的光芒中。
天旋地转,希尔希纳看到自己的躯干后退几步,挥舞着双手向自己告别,然后把长剑投掷入锅中。希尔希纳下坠,沸水灼烧他的眼珠和口鼻,皮肉碎烂,血涌上来。希尔希纳恍惚间看见九个姐妹的身体,也是这样从高处坠入湿软的泥土里。
金色长剑钉在锅底,其他人头颅上被碰掉的碎肉、眼珠、鼻梁也沉在那里。数不清的眼珠转动着,数不清的鼻子呼吸着。国王,无数的声音在锅中回荡。希尔希纳咬着剑,往水面上游,他看见沸水银色的反光,好像夜晚的星空,好像燃烧的草原。
一颗惨白的头骨从锅中浮出,箭雨如火星般迸发,这是小王子看到的最后画面。
他突然很饿,有些恶心,又有些后悔,像在公共浴场里似的,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吞吃掉自己面上最后一点皮肉。
吃着那块肉,希尔希纳流下一滴泪,铁水沸腾,剑铸成了。
阿尔图在郊外的乱葬岗捡到一把剑,有铁红色的剑身和灰蓝的剑柄,反射星光。在灰烬中,希尔希纳与剑都重获新生,以仇恨重铸,以泪水淬火,锋锐更似往昔……只有当周日阿尔图家吃罐烧羊肉时,它会变得柔软,敲击时发出和陶罐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