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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克里斯蒂亚诺在安检口和家人告别，一个人拖着行李进入候机大厅时，还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上次去里斯本他也是一个人，因为家里只能负担得起十二岁以下的打折机票。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男孩儿脖子上挂着名牌，拎着半旧的行李袋，独自前往完全陌生的城市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
那时候他都没有哭，满心激动忐忑和踌躇满志，思虑该如何表现，并自信里斯本竞技会留下他。
而里斯本竞技果然留下了他，在母亲犹豫要不要让这么小的孩子远离父母和家乡时，他甚至主动恳求她答应。
克里斯蒂亚诺想在更好的地方踢球，他要在更好的地方踢球，不仅是因为热爱，还因为踢球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这当然是正确的选择，还没有成为职业球员，他就拥有了一万欧元的签字费，部分缓解了家庭压力。所以这条路是必须的，不仅能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还能为家里挣更多钱。
而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自我安慰，兴奋过后克里斯蒂亚诺已然意识到短暂的试训和就此离开家乡，一年只能见三四次妈妈是不一样的。
突然间，双脚仿佛被灌了铅。他在登机口遥遥回望，看见母亲，埃尔玛和卡蒂亚正趴在玻璃幕墙外注视着自己。
眼泪瞬间喷涌而出，他急忙转回头，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两手提着行李，前后都是高大的成年人，克里斯蒂亚诺被夹在中间，脚步无法停下也无暇擦去眼泪。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他，但并不在意。他还是个孩子呢，哭一哭怎么了，你们小时候离开家人不哭吗。
检票后进入登机通道，克里斯蒂亚诺靠到一边最后回头，发现已经看不见外面。
一时间眼泪掉得更凶，彻底模糊了视线，但他只是停顿一下就继续闷头朝前走。
封闭通道安静而空旷，距离起飞还有十几分钟，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也因此夹杂在脚步和滑轮声中的抽泣就显得尤为突兀，令跟在父母身后的莉卡多渐渐慢下脚步。
她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头发卷卷的瘦弱男孩儿了，安检时她就排在他后面几个。原本以为是像她一样的全家出行，没想到过了安检就只剩他自己，而他看起来比迪甘还要小好几岁。
“你在看什么呢卡卡？”迪甘也跟着慢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
他快十二岁了，虽然个子已经很高，心性却还是个孩子。让他自己坐飞机去什么地方，莱特一家想都不敢想。
“你跟上爸爸妈妈，我有点事，飞机上见。”
拿出早上新装的手帕，莉卡多等在路边，在男孩儿路过身边时打招呼道：“嗨，你好啊。”
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克里斯蒂亚诺吓了一跳，疑惑地停下脚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谁？是在和他说话吗？
可怜的孩子，眼圈连着脸颊都哭红了，莉卡多柔声说道：“别看啦，就是在和你说话，我叫莉卡多，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蒂亚诺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和他说话，还是以这么温柔的语气。外面的世界比丰沙尔大太多也冷漠太多，他就像一只无人在意的蚂蚁，这是他上一次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时的感受。
因为眼泪太多，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但能看出比自己高很多，头发又黑又长，是个声音非常好听的女孩儿：“呃…你好，我叫克里斯蒂亚诺。”
见他紧紧攥着两个半旧行李袋，手背青筋都要爆出来的样子，莉卡多声音更加轻柔起来：“克里斯蒂亚诺，真是个好名字，我相信主会保佑你的。”
“你...你是要传教吗？”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蒂亚诺有点结巴了。
什么啊，莉卡多笑了起来：“不是的，我是想告诉你前面有楼梯，最好把眼泪擦干，不然会看不清路的。”
楼梯，对，他记得是有一截很长的楼梯，确实不能再哭了。克里斯蒂亚诺放下一袋行李，准备用袖子擦掉眼泪。
看着运动服袖口一圈磨损的灰边，莉卡多急忙将手帕递到他面前：“用这个吧，别把衣服弄湿了。”
“不...谢谢，不用了...”克里斯蒂亚诺一下把手缩到身后，雪白的，又很香，应该是手帕，感觉把气呼到上面都会弄脏。
看起来又愣又倔的，心思倒是很敏感，莉卡多决定不做无谓的拉扯，屈膝俯身后一手搭住男孩肩膀，一手展开帕子干脆利落地擦净他满脸眼泪，然后轻轻捏住鼻子：“擤一下。”
而看清她样子的克里斯蒂亚诺直接傻了，大脑完全一片空白，下意识就随着她的指示擤了一发响亮的鼻涕。
声音在通道内回荡，克里斯蒂亚诺在后知后觉中脸颊爆红，一把抢过手帕：“对不起！我会还一条新的给你！”
莉卡多提起地上的行李袋：“不用还，我还有很多呢，走吧，我们上飞机。”
克里斯蒂亚诺急忙将手帕塞进口袋追了上去：“莉...莉卡多，那个很重，我自己提就好。”
确实，这个不大的袋子比看起来沉得多，所以莉卡多更不能给他了，这么瘦弱的孩子不该承受这种重量：“看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的，今年几岁了？”
让比公主还漂亮的姑娘为自己提行李是男人的耻辱，可是抢又抢不过来，还要留心她每一句话认真回应，窘迫的克里斯蒂亚诺直接出了一头汗：“我十二岁了。”
什么？莉卡多吃惊地上下打量他一圈：“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岁。”竟然和迪甘一般大吗。
克里斯蒂亚诺一下涨红了脸，嗓门也高了起来：“严格来说是十二岁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甚至比迪甘还大好几个月，那家伙还没过十二岁生日呢。
这实在不怪莉卡多看不出来，倒不是因为身高悬殊。莱特家小孩普遍高于同龄人，而葡萄牙人据她观察在整个欧洲中算比较矮的。
主要是因为迪甘最近刚刚步入青春期，不仅唇周开始冒绒毛，声音也变得怪怪的，看起来已然是个半大少年了。
而克里斯蒂亚诺，卷卷的头发圆圆的脸蛋翘翘的鼻头，声音也很稚嫩，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你是去里斯本上学吗？”除此之外莉卡多想不出第二个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奔波的理由，只是六年级也确实太小了点。
“不，我是去踢球的，里斯本竞技签下了我，我会进入那里的青训营。”说到足球，克里斯蒂亚诺突然就镇定下来了，单薄的胸膛微微挺起，语气中也掺杂了些许隐晦的得意。
拜托，那可是里斯本竞技，哪怕青训营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而他才十二岁半，这足以说明他是个前途无量的足球天才。
不过莉卡多会知道吗？他想让她知道，但她看起来完全是个...是个...克里斯蒂亚诺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天使和公主都不够准确。
哪怕在电视上，他也没见过这么美丽优雅又纯洁端庄的少女，怎么看怎么和足球不搭边。
所以他不确定她能不能明白，自己不是个只会哭到鼻涕冒泡的小鬼，而是会成为足球巨星的男人。
惊喜且意外的是，莉卡多完全懂，她惊讶地，几乎是以全新的目光看向他：“里斯本竞技？那不是葡萄牙最好的足球俱乐部吗？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优秀了，以后肯定会成为非常棒的职业球员。”
“小小年纪”这个形容让克里斯蒂亚诺略觉不爽，但还是骄傲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不甚整齐洁白的牙齿：“是的，我会，肯定会的。”
“我弟弟也喜欢踢球，八岁就进入了圣保罗俱乐部，也许将来你们都有机会踢甲级联赛呢。”莉卡多鼓励地说道。
“圣保罗？”克里斯蒂亚诺眨眨眼，“那是哪里？”葡萄牙有圣保罗俱乐部吗？
“在巴西啊，我是巴西人。”她笑眯眯道。
巴西！克里斯蒂亚诺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你不是葡萄牙人？”
“我爸爸是巴西人，妈妈是意大利人，因此很多亲戚都在欧洲，放假时常会来这边玩儿，不过这次...”
这次怎样，她没能说完。两人已经登上飞机，有空乘人员在门口检查登机牌，谈话因此中断。
克里斯蒂亚诺呆呆地看着她和空姐沟通，现在已经是八月底，暑假的尾声，也就是说她马上就要回巴西了。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空茫和失落，坠的胃里沉甸甸的发酸。原本打算问她要联系方式的，如果都在里斯本的话，也许她会愿意去看他踢球。
可巴西的话，那么远，甚至不在一个洲，所以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面和最后一面？
“就是这里了。”一直把男孩送到座位上，行李也放好，莉卡多才拍拍手道，“好了，大功告成，我也该走了。再见，克里斯蒂亚诺。”
“等等！”克里斯蒂亚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想说点什么，可惜嗫喏半天除了“谢谢”没憋出半句有用的话。
眼看男孩脸颊泛红嘴唇颤抖，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莉卡多犹豫片刻，取下自己的十字架项链挂到他颈上，俯身贴了贴他的脸颊：“乖孩子，祝你好运，不用害怕，上帝永远与你同在。”
她离开了，消失在头等舱的帘子后，只留下一股甜甜的菠萝香气。克里斯蒂亚诺攥着还带有体温的十字架，只觉得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