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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街景过了不知道几遍,田栩宁靠在后座上,渔夫帽和口罩把脸挡了个干净,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副驾上的经纪人手机电脑齐上,不停地和人发消息通电话,敲键盘的手重得像要把手机屏幕砸个对穿。终于在车子再一次路过酒店门口的时候,经纪人放下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晚大概率回不去了,你在车上休息休息吧。”
田栩宁沉默地点点头,没再多话。他累得要命,飞来厦门的前一个小时还在医院里输液,现在居然被围追堵截到连酒店都回不去,属实离谱。
刚想闭眼,车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几辆车从酒店附近窜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司机一脚油门撒出去,田栩宁的后脑梆一下磕上椅背。他心里暗骂一句,抓住把手坐起来,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马路上乌泱泱的人群,试图冲撞保安临时拉起的护栏,无数个人头涌来涌去,像田地里的蝗虫。
他闭上眼,后脑突突直跳。
“明天怎么办?”
经纪人还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和剧组说了,明天帮忙多调几个保安过来,你明早换辆车,走另外一条路过去。”
田栩宁嗯一声:“影响剧组方面么?”
“暂时不影响。”经纪人眉头拧得死紧,“但再这样下去就很难说了,公司这边会尽快处理,你先别给任何反应,把戏拍好。”
“知道了。”田栩宁说完,把帽檐往下盖了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梓渝那边怎么样?”
经纪人意外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没问他?”
田栩宁静默两秒:“嗯。”
经纪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
“我们的公关刚和他的团队联系过,建议两家这几天都尽量低调,不要制造话题。但他那边比你好一点,只是热度太大,私生围堵严重,不像你……”经纪人顿了顿,忍不住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毕竟人家可没谈过恋爱。”
“……”
田栩宁噎了半晌:“那他才多大……”
“恋爱脑少找借口啊。”经纪人盖棺定论。
田栩宁默默闭上嘴。
经纪人从后视镜瞄他一眼:“你和梓渝……没联系了?”
田栩宁又静默几秒:“偶尔吧。”
经纪人探究的目光还盯着他不放,田栩宁眼神飘忽了一下,干脆闭上了。
他和梓渝确实偶尔联系,只不过这个偶尔的频率,从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天慢慢变成了六个月零二十四天。
六个月零二十四天。
田栩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刚杀青那会儿,田栩宁有事没事就给梓渝发消息,起了吗吃了吗睡了吗在哪啊干啥呢累不累,梓渝也回他通宵了吃过了睡不着录音棚练舞室累得半死。像惯性似的,分不开,扯不断。后来,梓渝渐渐回得少了,头一天的消息第二天才回上几个字,再后来就干脆不回了。
田栩宁也没有再发,两个人像走到某个分岔口,默契地分道扬镳。
直到那天。
田栩宁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的12月份。距离他们杀青刚过了四个月,从夏天走向冬天的交界,繁花枯萎,万物凋敝。
那天晚上田栩宁正在剧组酒店里看剧本,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他拿起来一看,梓渝破天荒给他发来两条消息。
-济宁有啥好吃的?
-我在曲阜转车,要吃顿饭。
田栩宁立马往自己的发小群里也发了两条消息:
-家里现在有什么饭店好吃?要离曲阜东站近,不限营业时间,最好有外卖。
-急。
十分钟之后,他把一大堆大众点评的链接甩进对话框里,刚想打字,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抬手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秒才被接起来,梓渝听上去有些意外:“喂?哥?”
田栩宁的心莫名一颤。
那声“哥”轻飘飘的,像是电话里忽然长出一个软软的钩子,顺着耳朵钻进心里,在田栩宁沉寂的心上划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每一次梓渝拎着啤酒敲开他的房门时,都是这么叫他。
哥,睡了吗?
哥,没事吧?
哥,陪我喝两杯。
透亮的声线伴着玻璃相碰的脆响逐渐变得黏糊不清,贴在他耳边,像白天片场融化在手里的麦芽糖,滚烫,甜得发慌。
“喂?田老师?是你吗?”
称呼一变,田栩宁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那个,梓渝,是我。我刚给你发了一些饭店过去,你瞅瞅。”
“哦,好。”梓渝的声音变远了一点,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轻笑,“我们田老师怎么还是这么贴心,一顿饭而已,给我找了这么多选择?”
还是。
田栩宁精准地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一丝调侃的意味,心里忽然冷下来,想像之前在片场时借着角色说点荤话,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口。
他沉默一下,耐着性子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济宁这样的小地方不像大城市,很多店过了饭点就不做了,所以就多找了一些,你看哪家对眼了,时间合适的,就去吃哪家。”
想想又补一句:“这里头有几家是有外卖的,你看看要是有喜欢的,就点到高铁站去,这样不用来回跑,更方便。”
梓渝安静了几秒钟,田栩宁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的手在戳屏幕。
又过几秒,田栩宁忍不住先开口:“怎么会在曲阜转车?”
“便宜啊,”咔哒咔哒的声音还在响着,梓渝听上去漫不经心,“快元旦了,机票贵得要死。”
“哦,那确实。”
田栩宁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事情不好提,刚想换个话头,就听见梓渝问他:“你……没在老家吧?”
“没,在剧组跑龙套呢。”田栩宁开玩笑,“下回等我在的时候来,带你好好玩玩。哦,还得一块儿喝酒,济宁的孔府家很有名,你知道吧?”
“知道啊——”梓渝那边刚说了几个字,田栩宁房间里的浴室门突然开了,一个甜甜的女声清楚地传过来。
“宝宝——帮我拿下拖鞋,我忘记拿进来了。”
田栩宁的手机开着免提,一瞬间,电话两头都静默了。
“宝宝?你在吗?听到我说话了吗?”
女声再次传来,田栩宁僵硬的手终于动了,他迅速地关掉免提,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想说什么,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紧接着,梓渝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传来:“快去吧,田老师,别让人等急了。”
通话戛然而止。
田栩宁看着倏然挂断的语音,突然有股强烈的烦躁从心底升起,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把手机丢到一旁,起身去拿拖鞋。
夜里,他躺在床上玩手机,女友枕着他的胳膊,把玩他睡衣上的装饰,过了一会儿,突然问:“要不要公开?”
田栩宁一愣:“为什么?”
女友一听就有些不高兴了:“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一直不肯公开,之前还和我闹分手,田栩宁,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田栩宁一听,不知道被什么扎着了,心头一跳。他想了想,撇开眼神:“那就公开吧。”
照片是女朋友选的,文案是女朋友写的,朋友圈是女朋友发的。田栩宁像个听话的机器人,把手机往她手里一交,就啥都不管了。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女友心满意足地躺下看电视剧,手机就放在田栩宁枕边,他瞟了一眼,心里突然有种隐秘的叛逆和期待。
他端着剧本,隔两秒就往手机屏幕上看一次。点赞的人越来越多,他一条也懒得点开,有兄弟私信来恭喜他,他也懒得回。
他就这么盯着手机一直看,直到那个熟悉的葵花狗头突然出现在点赞列表里。
田栩宁立刻抄起手机,等了一会儿,发现除了点赞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他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口闷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一片寂静。
田栩宁恨恨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甩,转头去抱女朋友。女朋友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电视剧都来不及暂停,就和他亲在一起。
田栩宁伸出手,一寸一寸往下探。女人柔软的身体丝滑得像绸缎,不像男人,即使被扣着腰压在怀里,脊椎的曲线也绷得像一张猛然拉开的弓。她的后颈白得几乎透明,不像他,一片在阳光下新晒出的麦色。就连扬起的喉咙里溢出的喘息都截然相异,柔和的,娇媚的,急促的,粗厉的。
田栩宁背对着女友,昏暗的灯光里朦胧一片。高潮时,他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梓渝被黑布蒙住的脸。
田栩宁知道,自己完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