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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易叫人神魂颠倒，王耀从前觉得自己酒品不错，喝醉了也不至于胡言乱语，这回却彻底感受倒了饮酒过量的副作用，且发誓往后再也不碰此物一次。他不愿回忆那天晚上是怎么和人打起赌、并胡乱抓住一个路人索吻的，事后想来除了尴尬就是羞愤。
可王耀当时必定是被酒精冲昏了头脑，他平素做不来这种冒昧的举动，当日却因被众人百般撺掇，居然真鼓起勇气拉住一位陌生人，磕磕绊绊道：
“呃、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措辞当然彬彬有礼，但突然受到这样无异于骚扰的请求，多数人恐怕不会同意。王耀做足了被拒绝的准备，他甚至没敢细看对方的脸，只粗略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大致轮廓。斑斓的彩色光束在那人五官一侧蒙上深邃的阴翳，即便灯光忽明忽灭也能看见他面部清晰利落的线条，大概率是个帅哥，就是表情过于冷峻，显得脾气不怎么好。
绝对会被拒绝的，说不准还会被骂。王耀冒起冷汗，退堂鼓在心里敲得咚咚响。他暗中后悔自己这一时冲动，可惜还来不及脚底抹油趁乱溜走，对方竟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欣然接受。
“可以啊。”
不是吧！王耀大惊失色，本想着被人拒绝后大不了回去罚一杯酒，哪知这人竟不按套路出牌。他还想推辞，然而下一秒就被不知哪个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推了一把。对方顺势将他扶稳，王耀正要道谢，却见那人低下头凑近他——软而干燥的嘴唇在脸颊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那陌生的触感仿佛挥之不去，王耀瞪大眼睛，不由得僵硬地捂住脸。酒精的效力被刺激得消退了些许，这行为唐突的陌生人的面容却仿佛扭曲作一团迷雾。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不得不眯起眼，以便看清这大胆的陌生人的模样——
这便是当天夜里在他噩梦中不断徘徊的画面，那张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脸至今仍使他难以忘怀。
别误会，王耀并非因此事而恨，也不单单从这一天开始难以忘怀，个中缘由说来话长又牵涉甚广。
倘若一定要追究起世上一切情感的逻辑，那么爱可以不知所起，而恨必然有理有据。王耀其实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追星族，但讨厌的明星也是有的，名为亚瑟·柯克兰，是近年来颇有热度的男演员。王耀讨厌他的理由也十分契合粉圈生态，无非因为他喜欢的演员跟那人多有竞争，双方粉丝日常战火连天，自然而然厌屋及乌。
假使那个倒霉透顶的过路人不过是个同样在酒吧混迹时间的闲人，这桩事无非会变成一档近日里被此地常客们津津乐道的趣闻，过去了也就自然翻篇。可谁让这人偏偏拥有一个最容易成为大众茶余饭后谈资的身份，一丁点小事也能被放大得仿佛世界再没有战争，人们只会为这鸡毛蒜皮的新闻辩论不休。
过去他在社交媒体上与对家粉丝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可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现实里和他们的正主有所交集——还是这种让他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的交集！
不幸之后更有不幸，在场时似乎有人认出了那家伙，不声不响地拍下了全程录像。如今那偷拍的家伙正得意洋洋拿着证据跟柯克兰漫天要价，以至于王耀也被牵连其中。
匿名来信者称，柯克兰要是不能给出令他满意的价格，就要把视频交给某知名娱乐杂志，保证马上把他酒吧“猎艳”的消息宣传得沸沸扬扬，还故作宽容地给出三天宽限期容他们考虑。
猎艳？多可笑的说辞，王耀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和“艳”这个字搭上关系。
而柯克兰一方自然不肯轻易让步，一边律师函警告一边暗中找到了王耀——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出他身份的，明明视频里他不过就露了半张脸。王耀再次意识到信息时代下个人隐私到底有多不值钱。
总之，被柯克兰一方威逼利诱请去沟通具体情况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待剖的活鱼，被人看得干干净净，却对自己所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
更可恶的是，那个明知自己身份敏感还故意做出这种事的家伙，脸上竟然看不出半点反省之意，像个甩手掌柜似的坐在一旁只顾划拉手机。恐怕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威胁了吧。王耀暗自揣测起来。
亚瑟的经纪人是位讲话办事有条不紊的女性，性格似乎也比这位大明星理性许多，和她沟通总好过跟柯克兰本人谈。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名为罗莎的女士显然完美地担负起了自己作为经纪人的职责，话里话外都在试图将亚瑟的责任排除在外，好像他只是个无端被人恶意偷拍的可怜虫。
王耀咬紧后槽牙勉强维持笑容，禁不住地阴阳怪气道：“这件事难道不该你们自己负责吗？顺便提一句，我没有追究他性骚扰已经是看在你们现在焦头烂额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当然，我们也感谢您的理解。毕竟这件事情上亚瑟确有不当之处，如果您希望赔偿，也是情理之中。”罗莎扶着镜框，从容不迫地接下他的话。
要是对方没这么客气，王耀倒还不至于这么憋闷。紧接着亚瑟托着下巴盯着他瞧了几秒，莫名其妙笑起来：“这怎么能怪我呢？难道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只不过接受了你的要求而已。”
王耀顿时哑火，对此他的确无法反驳，那张故作无辜的笑脸就惹得他愈发感到难堪。
他能怎么说？哪怕照正常人的逻辑都不会这么轻易接受，可鬼知他居然真的遇上这么一个轻浮的家伙！
眼下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王耀不解：“所以你们找我到底是想干什么？视频还没有传出去，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直接照那个人说的办吗。我不信你们给不出他要的金额。何况他这么做难道不违法？”
不待罗莎解释，亚瑟先搭了腔：“你还真是单纯啊。笨蛋吗？”
“……你什么意思？”
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如今王耀更是发自肺腑地认定自己将一直讨厌亚瑟·柯克兰，时限是没有时限！
“我才不要一被那种小人挑衅就眼巴巴地送钱上去呢。”
王耀感到青筋一跳：这家伙是小孩子吗？这么幼稚？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闹到法庭上都是影响最广、也最不值得的选项。”罗莎说，“一旦和官司扯上关系，哪怕不谈需要的时间精力，也一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效益。哪怕亚瑟并没有做错什么。更何况，视频并非伪造，好事的群众只想要弄清这个事实，他们才不会在意明星的隐私权。”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不过需要您的配合。”罗莎的语气柔和下来，不过王耀并未因此掉以轻心。看出他的警惕，对方也并不在意，继续说出他们已经大致规划好的应对措施：“我们决定暂时冷处理，等那个人把录像扩散出去。”
啊？王耀张了张嘴正要表示疑惑，又注意到对面的亚瑟正兴致盎然地观察他的表情，立刻把话憋了回去，以免显得自己真像个笨蛋。
“然后——请您先不要惊讶，”她微微一笑，话语中有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心，“我们会在舆论向对亚瑟不利的方向发展前，承认视频的真实性。当然，这还需要您的配合。”
“什么？”
“我们希望能对外公布您和亚瑟是正式的情侣关系。”
“什么！？”
按照罗莎的解释，与其坐以待毙等消息被外界传得乱七八糟，倒不如他们以退为进，干脆承认二人确为情侣——毕竟谈恋爱听起来总要比私生活混乱好听得多。况且亚瑟以往就时常绯闻缠身，恰好借这个机会替他改善公众形象。
毕竟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种可悲的现实，那就是人们对男明星历来宽容，浪子回头的故事在哪都足够吸引眼球。等到几个月后风头过去再宣布他们和平分手，说不定还能塑造一个痛失真爱的可怜人设。
即便王耀打心底里觉得这样欺骗公众实在是过于狡猾，但他本就无权置喙柯克兰一方的处理方式。倘若他们铁了心不肯出钱摆平，视频流传出去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另外一方面……谁让他们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哪怕被亚瑟讽刺见钱眼开，王耀也没觉得于心不安。只不过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何况他又没狮子大开口，和他做交易当然胜于和那个匿名来信的恐吓犯做交易。天知道对方要多少才能满意，而谁又能肯定那人绝不会过河拆桥两头吃，收了钱还把视频传出去？
他对此唯一的不满大概在于——按照约定，最近几个月他需要搬去和柯克兰一起住。并且没有拖延的余地，罗莎说越早越好，以便让他在那里留下点生活痕迹。
“真的不能各住各的吗？”
王耀还在试图挣扎。
“拜托，我可没吝啬到让自己的情人住那种饱经风霜的老旧小区，”亚瑟嘴角下撇，一张嘴又是讽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条满嘴毒液的蛇，“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吧，我还怕你对我居心不良呢。说实话，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故意找上我的？哦——你该不会和那个匿名者是一伙的吧？自导自演？”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看你这么笨，应该想不出来这种主意。”
“我要是对你图谋不轨，”王耀冷笑道，“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谋财害命。”
“在我来之前你们应该也调查过我了吧，想必对我并不喜欢、确切来说是讨厌你这件事有所了解。”
罗莎表现得很是坦然：“这是当然，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找到你，这种涉及私人关系的合作，不找粉丝是基本准则。至于您过去在网络上对亚瑟的一些负面发言，我们既往不咎，也请你至少在合作期间不要再有类似的言论流出。
“对了，提起这个，你过去用过的一些社交账号也需要关闭。主要是发表过不利于亚瑟的言论的那些。”
这话听得王耀有点心虚，他也没发什么太过分的东西吧——顶多是和他粉丝有过一些小摩擦而已。
“我们会为你提供经过伪装的安全账户，以免露馅。”
“那我工作用的邮箱呢？也要换吗？”
“邮箱……”罗莎沉吟片刻，“应该不需要，不过你要做好会被人信息骚扰的准备。当然，你要是害怕，也可以交给我们的工作人员代替处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协约情侣？世界上居然真有这种狗血的事，还让他好巧不巧地遇上了。眼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当成一次有点特别的兼职——至少薪水出奇得高，这可比他平时那些单子多挣不少钱。带薪休假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
这么一想，王耀忽然又豁然开朗了。
他们这类人行事果真奢侈，罗莎特地对王耀强调他不必收拾任何行李，崭新的日用品乃至电子设备等都已送到亚瑟现今住的别墅中。听起来就像他们一早就预料到没人能拒绝这份协议，哪怕是讨厌柯克兰也不能。
现今住的别墅？实在是让人忮忌的说法。王耀从不把自己那间出租屋叫做“家”，充其量是个临时住所；而柯克兰不采取这样的称呼，恐怕是担心自己“家”太多，不知道回哪个才好吧。这样想着，他浑然不觉自己何时也开始效仿亚瑟那种尖酸刻薄的思路。
不过和王耀想象中的有所差异，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木质门牌上刻有“Crataegus Cottage（山楂小屋）”的字样，前门装饰着传统式样的玻璃彩窗。内部装饰不能说豪华，意外地很有些“家”的味道，看起来倒像普通的数口之家会采用的装修风格，色调鲜亮明快。入户左手边第一间会客厅的凸窗前甚至摆着一棵圣诞树，树梢点缀满了金灿灿的铃铛和各色毛绒球。
屋内随处可见一些工艺粗糙的毛织品，不太像从商店买的，像来自某人粗拙的手工。王耀脑子里顿时浮现起亚瑟面无表情或兴致勃勃摆弄毛线球的诡异画面——不、果然还是买的吧。
大概是被扑面而来的童话气息震慑到，王耀颇有点怀疑地默默退了半步，用一种极为纳罕的眼神上下打量亚瑟，这才头一回见这个讨厌鬼露出点尴尬的神色。
“愣着干什么，没见过别人家？”
凶巴巴的口吻不但没能掩饰亚瑟的窘迫，反而叫王耀猛然意识到，这人难不成只是色厉内荏？
就好像在街头遇见一只漂亮矜贵但不好惹的猫，只远处观望就被其挥动爪子警告，走近一看才发现其实连指甲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
一种微妙的感觉轻忽地掠过心尖，王耀注意到罗莎脸上经过掩饰却仍不经意间泄露的偷笑。再看亚瑟紧绷的神色，顿时觉得自己貌似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真相。
“呃……不需要我带他逛一遍吧？”亚瑟试探地瞥向罗莎。
“为什么不呢？别忘了，你们接下来恐怕要好好相处一段时间，这么生疏怎么行。毕竟为了执行这个方案，我还会要求你们做一些必要的——互动，明白吗？”
正神游天外的王耀听闻此言紧急收回心思，暂时放下对资本主义的咒骂，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什么样的互动？”
虽然协约里的确有相关的文字说明，但他当时并未深思，如今才从罗莎的语气里读出点端倪。
“亚瑟知道该怎么做，你只要配合他就好。放心吧，不会很过分的。”罗莎笑眯眯道。
他好像真的上了艘贼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喂，走了。”
手腕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握住，王耀瞠目结舌地随身前人走了几步，回过神来便要抽回手，却反被拉得更紧。他不悦道：“别拽我，我会自己走。”
“嘁，”亚瑟不耐地回身瞥他一眼，语调冷淡，和行为截然相反，“你以为我就很乐意拉你吗，只是帮你早点适应罢了。”
“我都没说什么你还不乐意上了？那天亲我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
“吵死了，只是亲了脸而已。可别告诉我你是那种从来没有过恋爱关系的纯情小男孩，连牵手都不好意思？”
“牵就牵谁怕你啊！”
王耀气冲冲地甩开亚瑟，反客为主地抓起那只还停顿在半空的手。他像掰手腕那样使劲儿捏紧对方手掌，几乎竭尽全力，随后假笑道：“我只不过怕你污蔑我对你别有用心而已。”
二人对视间火花四射，罗莎仿佛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正弥散在周围。明明将对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却怎么都不肯撒开。她觉得好笑，也不出声提醒，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戏。
身为亲姐姐兼经纪人，罗莎对亚瑟的私生活了如指掌。过去那些绯闻实际上并不全是捕风捉影，但相比起那些真的整日混迹情场的家伙，亚瑟口味挑剔，不至于来者不拒，也并不滥情，不过偶尔排解寂寞而已。正因如此，她才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逢场作戏只是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真心，反而各自能保有一份体面。看起来情意绵绵，说到底是场华丽的表演。相比之下，罗莎反倒能从现在的亚瑟身上瞧出点属于活人的真情实感——就是有些太幼稚了。
既然用不着她专门指点，罗莎也乐得清闲。
“我还要处理点事儿，先走了。亚瑟，麻烦你好好照顾客人。注意点你那臭脾气。”
想到终于能暂时摆脱这个烂摊子，罗莎顿时轻松起来，瞬间脱离了工作状态。镜片下那双绿眸流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神情显得不再那么公式化。
“什么客人，”手指被捏得发疼，但亚瑟绝不肯认输，他坚信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想来王耀也好不到哪去，于是忍痛道，“我们难道不是‘情侣’吗？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的，你放心吧。”
“你有心了，不过我才用不着你照顾。”
王耀笑里藏刀，偷偷用上指甲，冷不丁掐了下亚瑟手背。对方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怒视他，嘴角还极力维持着微笑，意味深长地说：“别客气，毕竟我们来日方长啊——耀。”
“二楼有很多间卧室，随便你挑。当然，除了我这间。不过你要是实在想住，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允许你在这里打地铺。”
偷偷把手藏在身后甩了甩，亚瑟仍觉得手掌酸痛不已，又不想在王耀面前显得弱势，于是还强撑着嘴硬。
王耀努力绷着脸假装自己一点也没觉得疼，不屑道：“谁要和你住一起。离你卧室最远的是哪间？”
“看到那里了吗？”亚瑟指向楼梯。
“怎么？”
“哈利·波特同款楼梯间，那里挺清净的，我绝对不会打扰。否则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在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
“呵呵，不用了，我可没有主角命，还是不吃这份苦了。”
迄今为止让王耀感到些许宽慰的第二点出现了——他的卧室直通露台，正对别墅的后花园，视野极好。这让早已习惯出租屋那逼仄空间的他无端觉得有些感动——起码做文字工作的时候不用挤在房间的小窗户前、也不必担心熬出近视或散光了。
可恶的资本主义。王耀在心里第无数次默念出这句话。
他跟着亚瑟看完二楼，注意到走廊尽头还有一截向上的梯子，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上面是做什么的？”
亚瑟看起来已经耗空了应付他的耐性，皱着眉摆手道：“没什么，屋顶有几扇天窗，我偶尔上去晒晒太阳。”
“我先下去了，你随意，最好别来打搅我。这几个月我们相安无事最好，你应该不是那么不会看眼色的人吧？”
“放心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耀压下吐槽欲，敷衍道，“我会像对待房东一样对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