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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特罗斯基,天蒙蒙亮,日头还未越出远处的森林,阳光就已经穿过祷告台前的窗口,斜斜地蒙在地面,屋内游离的尘粒在光线下清晰可辨。也许是昨日惊魂未定的余韵,亨利醒得很早。就算对特罗斯基没什么好印象,昨晚也确实是他这些天睡过最舒服的一觉。但客房的床再怎么舒适也不是为两个人设计的,更别提汉斯一睡着就忘了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所以实际上,亨利大部分时间都蜷在床铺的边沿,堪堪不让自己被失去意识后更加肆意妄为的卡蓬勋爵挤下去。仔细想想,他似乎七岁之后就不再有与谁同床的经验,就连和比安卡都仅仅止于仓库草堆上的胡闹。有人在耳边呼吸已然变成一种陌生的体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丝丝缕缕地攀上他赤裸的胸膛,怪异的安全感从亨利脑内萌生,让他来不及感受肩膀的酸痛就沉沉睡去。但就像宿醉或吃了太多东西,报应总会来临,否则人们将不会笃信审判日的存在。清醒后的亨利捂着腰,揉着僵硬的脖子,呲牙咧嘴地挪下了床,回头看到仍浸淫在睡梦中的卡蓬脸上无知的微笑,气愤又无奈,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多亏是我,先生,”亨利喘着粗气。“要是您未来的妻子,说不定我们就能听到第一个婚礼当晚就被退婚的领主的故事了。”
汉斯眨眨眼睛,试图理解亨利的意思,但冯·波尔高私藏的红酒和刚才的折腾已经让他的神智消了大半,最后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他盯着亨利,就好像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半晌才嘿嘿地笑起来。“等我继承了拉泰,我要在城堡边上建一个铁匠铺,就像特罗斯基一样。”他捏了捏亨利脸上的软肉,胡乱摁住后者试图反抗的双手。“不过要比这个更近!就建在窗边,这样我就一整天都能看到你了。”
亨利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傻乎乎地咧开了嘴。“那晚上呢?晚上怎么办?”
“跟现在一样!”汉斯顿了顿。“但你放心,一定会有一张更大的床,我以贵族的身份向你保证。”
冯·波尔高对他们的招待并不包括特罗斯基私酿,但出于“他不能差点把一个贵族绞死,却拿不出一点像样的补偿”之类的理由,亨利再次潜入少女塔,并成功带回了几瓶匈牙利干红。举杯时他感到了一点熟悉,过去发生的事情在脑中闪回了一瞬,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卡蓬的声音:“……几周之前,我还在拉泰鬼混,而你还在挖萝卜。”汉斯回头望了一眼,头盔下的笑容灿烂。“现在看看我们!”;再往前,他想起塔尔木堡垒的那次潜行,肩膀上另一个人的重量和耳边时断时续的呻吟——“我的救屁恩人!”;然后是对沃尔弗林的围剿,再然后是午夜时分的澡堂,就好像上帝有意让所有与汉斯相关的回忆在这一刻涌现,最后定格在亨利眼前的是一次比武,他名义上第一次“正式”成为皮克斯坦因年轻领主的侍从。三轮过后,竞技场管理员拉起他的胳膊,宣布本次比武大会的冠军已经产生。人群欢呼起来,亨利下意识抬头,汉斯·卡蓬就那里,懒洋洋地倚着廊道的栏杆,环绕的嘈杂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拉长,但亨利能清楚地看见他眯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头少见的、灼人的金发,烧伤一样烙在他的记忆里。过去的亨利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他的胃在抽搐,话语哽在喉头,笼中的夜莺一样冲撞着他的胸口。气氛开始躁动,身后的管理员喊出了获胜者的名字:来自斯卡利茨的亨利,卡蓬大人的勇士。
后面的事情他有些记不大清,但在一切都滑向不可控制的黑暗之前,卡蓬吻了他;事后的亨利庆幸自己当时还剩下最后一丝理智,因为他选择了回应。
卡蓬的坏毛病很多,而睡懒觉并不名列其中。皮克斯坦因的领主在大多数时候都起得比他的贴身侍卫早,很明显他昨天真的累坏了——也吓坏了,虽然亨利觉得他大概率不会承认。被一路唾骂着送上绞刑架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经历,如果他们之后再聊起这个(以及如果汉斯长大了,大大方方承认的话),亨利会说:被吓坏的可不只有你。他在摆脱监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溜进警卫房间,拿走靠在墙角的制式长剑。当他搀扶着托马斯下到刑场,高声勒令城堡管家中止这场荒唐的行刑时,那把剑就藏在他的衣服下面,紧贴他因激动而过于滚烫的皮肤。亨利发誓,假如冯·波尔高没有出现,假如管家执意要踢掉卡蓬脚下的木桩,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冲上行刑架,用这把剑割开他的脖子。
万幸的是,幸运女神在最后一刻想起了他们,所以……亨利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原木家具杂织的味道,尚未冷却的炉火不时噼啪作响,窗外远远传来人们互相问候道早的声音。汉斯还没醒,哪怕太阳已经渐渐升高。没有谁被昨天的钟声应征到主的国度,所以今天依旧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种寻常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因为下一刻女佣就推门而入,而眼前半裸的亨利使她的尖叫让塔内所有人都开启了新的一天。
“这,这个房间之前是空着的,我还以为……”女佣很快恢复了平静,道歉后对着床上睡眼惺忪的汉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不过,大人,”她犹豫着,像是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开口。“您头上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什么?”亨利下意识摸了摸脸侧,手在意识到女佣另有所指时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颤颤巍巍地向头顶摸去。
……那是一个在斯卡利茨坊间流传已久的爱情诅咒,亨利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酒馆帮工时无意听取的闲聊,又也许是同龄人鬼混时谁随口一提的下流传闻。当你与自己心爱的人发生关系后,不论想与不想,都会长出一对动物的耳朵。这个说法在当时流传甚广,却没人真正见过有谁在一夜云雨后多了点什么。亨利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打趣情窦初开的男女的无聊玩笑,直到今天,此时此地,他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传说。
我的上帝。亨利默默祈祷。天父,仁慈的主,圣母,什么都好,恳请您,不要让第二个斯卡利茨人来到特罗斯基。
可当他含糊其辞地应付完女佣,对还没完全睡醒的汉斯说明完情况之后,后者却只是愣了几秒,随即大笑起来,双臂大张,就好像生怕全世界哪怕有一个人听不见他的声音:“所以这说明你爱我!我太高兴了!我也爱你,亨利!我们……唔唔唔唔唔……”
“小点声,大人!”亨利赶忙捂住他的嘴,抬头望向门口,屏息凝神地观察了一会,没发现有人准备破门而入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所幸半梦半醒的汉斯比清醒的汉斯更通人性,感受到亨利的紧张后立马停止了挣扎,只是目光仍在眼前神经兮兮的侍卫身上游走,最后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一对新增的耳朵上。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对品质上乘的狗耳朵,从毛色、形状,到看上去就很有分量的质感,都不难推断出,耳朵的主人一定是一条身躯健壮、皮毛油亮的好狗。当然,如果主人真的是一条狗的话——汉斯眨眨眼睛,亨利似乎已经陷入了思考,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捂着皮克斯坦因年轻领主的口鼻。那双半垂的耳朵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耳尖小幅度地摇晃着,看着看着,汉斯莫名产生了一种冲动,如此强烈,就连亨利那条讨人喜欢的傻狗尾巴摇得最欢的时候都没能催生出这种感觉。他把视线转向耳朵中间,毅然决然地抬起胳膊,在亨利不解的眼神中,把手按在他蓬松的头顶;两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汉斯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便暴风疾雨般地揉了起来。
“汉斯!”
佣人带来冯·波尔高召见他们的消息时已是日上三竿,不用想都是商议前往内巴科夫的事情——好吧,还包括今天早上的小小骚乱。提及后者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撇过了头,面前的冯·波尔高一如澡堂事件后的瀚纳什,只不过他没有和蔼可亲地揽住他们的肩膀,而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我们依旧需要卡蓬少主的帮助,还有……亨利,孩子,”他终于表现出了一点疑惑。“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一点……有趣的小意外,大人,”汉斯神态如常。亨利发誓自己看到了他嘴角的小小抽搐。“不会对我们即将履行的职责产生一点妨碍,我向您保证。”
“哦,是这样,”冯·波尔高点点头。“那就期待二位的好消息了,以及,”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靠近一些。“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人帮忙找张大点的床。别打断我的话,先生们。我理解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但下次动静别闹那么大,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整个特罗斯基都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就在我的卧室隔壁。”
“你说,”在去内巴科夫的路上,亨利忍不住开口:“冯·波尔高是怎么发现的?”
汉斯耸耸肩。“也许特罗斯基的隔音不像拉泰一样好。”
你倒是无所谓。亨利嘟囔着,全然没意识到汉斯从一开始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经过他为期半天的观察,亨利的狗耳朵似乎不仅仅是装饰。在呆呆开始汪汪叫——通常意味着它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时候,亨利的耳朵总是最先转向它,然后才是一声安抚性的呼唤和一双探寻的目光。挑剔地说,亨利的品种并不太纯,那对耳朵总是垂着,和呆呆倒是如出一辙。汉斯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猎犬,总是机敏地蹲在马边,捕捉到猎物的响动后快得像几道闪电,根本来不及观察耳朵的动向。想到这里,汉斯不免有些可惜。看来亨利即使变成狗也不是品质上乘的那批。所幸这样的失落没有影响他高涨的兴致。由汉斯提议举办的友谊赛很快就分出了胜负,他们在内巴科夫堡垒的围桩下休息,落败的亨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双耳朵极大幅度地向两侧撇开,几乎要从头顶掉下来,他止不住的笑容在这一衬托下显得更加灿烂,双倍阳光,三倍傻气。看来这个诅咒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跟当事人形成某种联系。汉斯看了一会,内心的想法不由得脱口而出:“要是诅咒的结果是尾巴就好了。”
“嘿!”亨利嚷嚷起来,“长了耳朵的人又不是你!”
“没准因为我是个贵族。贵族干什么都不会被诅咒。”
“哈,那想必恶魔对贵族来说也是无稽之谈,可惜某位大人之前一听到恶魔就吓成那样,甚至连这个词都不敢说。”
“亨利!”
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来到了内巴科夫门前,好在堡主看上去人还不错——可惜亨利没用多久就在地牢里遇到了另一个内巴科大人。但内巴科夫的每一个人,包括两位堡主在内,没有一个能忍住不在说话时朝亨利头顶多看两眼,就连副官迈克尔都因为这对耳朵在比试中露了不少破绽。亨利生来头一回得到这么多关注,多少有些不自在,听堡主说说完大概情况就匆匆向马圈走去,却又在澡堂门口被人叫住。克拉拉如花的笑颜在注意到亨利的狗耳朵时僵了几秒,再开口语气不知为何冷淡了不少:“你好,先生,怎么称呼您?”
“亨利,”亨利简单地鞠了一躬,“来自斯卡利茨。有什么事情吗,小姐?”
克拉拉随后拉着他聊了起来。天色尚早,汉斯的笑声甚至还不时穿出会客室的窗口,听上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好在这也意味着他还没有被这位“堡主”视为移动的赎金。现在除了等待会谈结束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亨利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回答克拉拉天马行空的疑问。
“你们从莎郡过来,又是奥托大人的贵宾,现在一定住在城堡里吧。”克拉拉突然说:“我有个表姐在里面当过一段时间女佣,听说……”她的眼神有些躲闪。“那里用来招待贵客的房间不多,你和你家大人的关系一定很亲密。”
亨利一下子没有搞懂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这样,不过我和卡蓬大人的身份悬殊,贵宾只是他,我住在城堡外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哦?哦……”克拉拉又看向他的耳朵。“没什么,只是看你们——我还以为——”
“亨利!”
亨利回头,卡蓬正站在塔楼二层门口,脸上挂着酒精作用下不正常的潮红,兴奋地朝他挥着手;在他身后,站着内巴科夫的“堡主”——也许是不安作祟,亨利总感觉他的视线在自己和汉斯之间反复移动,饱含一种说不上名字的复杂情绪。难道他已经发现了?亨利甩甩脑袋。眼下最该确保的只有汉斯的安全,不论如何他们都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但在此之前,亨利转向克拉拉:“什么?”
“忘了我的话吧,先生,”克拉拉莞尔一笑。“谢谢你,亨利,你和你家大人都是讨人喜欢的人,愿上帝保佑你们归途平安。”
他们于傍晚回到特罗斯基,得知内巴科夫消息的冯·波尔高当即决定进攻,但具体计划的商讨还要等到几天后的晚宴。这意味着他们在这段时间几乎无所事事。离开冯·波尔高的会议厅,汉斯伸了个懒腰,回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亨利跟没看见自己一样,径直走向马厩,亲昵地拍了拍小灰的脖子,拉起缰绳就向门口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一脸震惊的年轻领主。
“嘿!嘿!亨利!你干嘛去?”
“去履行您对博珍娜的承诺……大人?”
“哦……那你之后打算干什么?”
亨利奇怪地看着他,好像他们第一天认识。仔细一想,自从离开拉泰,他们一起行动的时间就没像这两天这么久过。亨利还记得,当他向猎场的管理员汇报完“幽灵”的动向,汉斯也失去了偷猎的营生,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转折,他们会冰释前嫌,一起商讨进入婚礼的对策。可当他回到汉斯的营地,那里却只剩下冷却的营火,几具遍布蝇虫的残骸。汉斯·卡蓬的踪迹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了。亨利摸着脑袋,思索着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地狼藉。
瓦雷尔并没有收走卡蓬的偷猎装备。亨利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它们,在回答卡蓬之前他拍了拍马鞍袋,才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
“然后回来,天色也不早了。”亨利想了想。“明天再去特罗斯基维茨卖一些……呃,意外收获。之前我在那一带接过不少活,趁这两天也处理一下,毕竟我们很快就可以回拉泰了,当然,顺利的话。”
送给克拉拉的花束至今摆在他在拉泰的小屋;他的箱子里放着卡蓬送的衣服——姑且算是陪他挨骂的补偿,墙上挂着从他手里赢来的猎弓——做工考究,几乎全新,虽然卡蓬始终坚称是自己用不上的;他曾帮忙追求的女孩叫什么来着?也许情书中的字句比名字更令他记忆深刻。那封信至今夹在他从修道院带出的某本书中。如果进展顺利,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亨利想象着卡蓬在女孩面前念完措辞夸张的情诗,敞开胸膛,幼稚又深情——“我如此爱你”。
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总是留着汉斯不要的东西?
“天快黑了,我得快去快回,您也可以去附近骑骑马,活动一下,”亨利有些迟疑,“但请您......我以后都会在天黑之前返回特罗斯基,您能不能......”
“什么?”
“您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我……我只想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你。”
难言的沉默在他们之间扩散。亨利垂下头,祈祷正猛烈抨击胸膛的心跳不会戳破自己此刻想要拼命掩饰的情绪。
可那双耳朵紧绷着,靠近汉斯的那只不安地撇向他。汉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等我,我去牵马。”
“您......什么?”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汉斯压低声音,“现在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我,还是说你希望我就在特罗斯基门口亲你?”
塔霍夫酒馆的女人几乎瞬间就把汉斯围了起来,留下一群把不满写在脸上的男人,却碍于他贵族的身份,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附近。几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全聚在了汉斯身上,倒是给亨利略去了不少麻烦,没费多少力气就给阿尔希克的点心加完了料。汉斯出身高贵,相貌英俊,可拉泰人人都知道他是个长不大的花花公子。显然他的事迹没有同样尾随他离开莎郡。特罗斯基周边的几个村子彼此隔得不远,有关塞米婚礼的动乱想必早就成了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别提两位始作俑者的大名,可眼下,面对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领主,不管那天他们一起捅了多大的篓子,似乎都成了亨利一个人的责任。
阿尔希克呕吐的声音一直传到羊圈周围的森林,可怜人,估计他得有一阵子没法正常吃饭了。亨利难得有些愧疚,虽然这一情绪没有持续多久。汉斯带着满身的香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酒馆的女人个个精得可怕,看来甜言蜜语之下也没少给他灌酒。亨利揉了把脸,捂着眼睛又沉默了几秒,直到汉斯摇摇欲坠的鞋底快要踩上塔霍夫人洁白的床单——是的,这也是他的任务之一,但现在显然不是正确的时机,一旁的家庭主妇恶狠狠地瞪着他俩,看脸色恨不得把汉斯生吞活剥。亨利又费了点功夫才把汉斯搀到藏身点。等到夜幕降临,他们才终于算得上像模像样地埋伏在灌木丛后。皮克斯坦因的年轻领主打了个嗝,迷茫地四处看看,目光有些游离:“所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亨利叹了口气。“然后……我们赶羊。”
汉斯看着他,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赶羊?我?皮克斯坦因的汉斯·卡蓬爵士?亨利!我可能之前没跟你讲过,但是人分三种……”
“我赶羊!我赶行了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安静点吧,我可不想刚把你从绞刑架上捞下来就又得跟你一起上颈手枷。”
“这次不会的,我是贵族,贵族是不会……嗝,被拷在颈手枷上的。”
亨利真想知道塔霍夫的女人们在酒里施加了什么魔法。
或是草药,但他从未听说过能让人忘记什么的药剂。相反的,有一种药剂能让人记住什么;在有些时候,他回忆起某一瞬间,与之相伴的一种强烈冲动让他喝下那种药水,然后一切模糊,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他感受着昨日的风,在回忆中睁开双眼。
比如现在:他朝森林深处驱赶着羊群,呆呆第一次被任命为牧羊犬,兴奋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天气很好,月光穿过云层,在草地上投下薄薄的影子。不远处的塔霍夫火光摇曳,狗叫遥遥地从村内传来,也许还夹杂着主人半梦半醒间含糊不清的呵斥。但那都不重要了。亨利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身后的村庄正离他越来越远,脚下的草场正朝四周无限延伸,过于炫目的月光让地面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他远离他的仇恨、职责与使命,过去正随世界飘远,而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赶着羊,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喂给伊格内修斯的、皱巴巴的胡萝卜。今夜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了。他多希望今夜永远都不会结束。扑面的风夹带着来自森林的气息,土的味道,树的味道,途经溪流沾染的潮乎乎的腥气,还有……汉斯卡蓬。
可怜的羊羔咩咩叫着消失在灌木丛中,胡萝卜不知飞到了哪里。他们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没人在意是否压皱了塔霍夫人的衣服。他们急切地拥抱,接吻,好像过了今夜一切都会无法挽留。汉斯的嘴里还残留着蜂蜜酒的甜味,亨利在亲吻的间隙匆匆回想着上一餐吃过什么——他希望自己尝起来不会太糟,但显然汉斯并不在乎。他托着亨利的头,疯狂地想加深这个吻,直到鼻尖传来骨折般的痛感。一个短暂的休息,两个人都喘着粗气,看着对方一言不发。亨利突然伸手,碰了碰汉斯的脸颊,指尖从眉骨一路描摹到下巴;然后划过喉结,停在胸口,稍微偏左一点点的位置。他把手摊开,稳稳地贴了上去。汉斯卡蓬的心脏在他手掌的依附之下有力地跳动,热烈地敲击着他的掌心。另一边,汉斯看着那对狗耳朵在草地上软软地展开,一个怪异的想法也随之在他脑内成形。他俯下身,轻轻咬住了其中一只。亨利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很快又没了动静。一阵微凉的触感在他唇齿间扩散,绒毛剐蹭着他的舌尖,激起的微小酥麻电流一般地传遍全身,让他不自觉地加大力度,直到亨利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几声不成调的呻吟是这场性爱留下的可供探究的全部。汉斯搂住亨利的脖子,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亨利没有作声,等到耳边再次传来卡蓬规律的、平稳的呼吸,才缓缓开口,以一种微不可察的、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多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有了汉斯,破译特罗斯基维茨县志的工作自然轻松了不少。他们随即出发寻找界钉,但比起它的位置,汉斯显然对那些稀奇古怪的八卦更感兴趣。亨利在路上给他讲了其中的几个,包括阿波罗尼亚的古怪修士和红星十字团。“为什么所有有意思的事情都会绕开拉泰?”他一边听一边愤愤不平。在了解完三十年前那幢血案的始末后,汉斯向约翰表达了惋惜,同时也丝毫不吝啬他对这种不耻行径的鄙视之意。“如果他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决斗,而不是偷袭。”汉斯皱着眉头评价。“现在他们因为他平白无故背负了三十年的骂名,说真的,那个寡妇做了正确的选择。但他们也不应该一直对其他人隐瞒真相,使任何一个人名誉受损都是相当大的罪过,哪怕是他有错在先。”
亨利看着他神气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选一个庄严的日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起一场公平公正的决斗,就像我说的,”汉斯说。“但我想我不用决斗也能赢得某人的芳心,至少目前还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
“我也希望不会遇见,不然到时候您肯定也是派我上场。”
“我的奖赏主动提出要替我把他自己赢下来?不错,至少那位‘潜在竞争者’在出现之前就能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希望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们一起笑起来。正午的风带着洋洋的暖意,吹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亨利突然说:“也许很多事情都不能称得上对错。”
“嗯?”汉斯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约翰,寡妇,修士,还有很多事情。它们只是……发生了,不代表任何人的意愿。”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汉斯咳了两声,试图换个话题:“你想到什么让耳朵消失的方法了吗?”
“没有,”亨利看起来有些苦恼。“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玩笑。”
“想不到也挺好的,至少我现在能随时知道你是什么心情。”汉斯掰着手指。“竖起来是高兴,塌下去是难过,兴奋或生气的时候会往两边撇,舒服的时候……别那么看我,我也没顾得上注意。但你的耳朵现在垂得比没抓到兔子的呆呆还低,你在想什么,亨利?”
“没什么,冯·波尔高的宴会快到了,区区几个强盗在他的军队面前应该不成问题,我在想那之后的事情。”
“又是伊斯特万?老天。你真的确定那天不是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我……”他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只是……我发誓要把它夺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那双耳朵稍稍立起了一点。“我要亲眼看着那个混蛋咽气。”
好吧,这至少证明他有了点精神。汉斯叹了口气。“那我们之后就再在特罗斯基留几天。如果托斯真的在这里,至少我们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我们?我是有这个打算,可是你……瀚纳什大人那边怎么办,我们已经耽误很多天了,他一定希望你早点回去。”
“那我就给他传个口信,说冯·波尔高没有约布斯特说的那么好搞,又或者我很不幸地生了场大病,总会有办法的。”汉斯的语气总像开玩笑,只有亨利知道他真在这么打算。“不然怎么办,我一个人回拉泰?没门。你肯定等不到我走就会想我的,我可不想看着你的耳朵垂到地上。”
“哦,所以你现在不打算提颈手枷那次了,那天你可是扭头就走,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十分确定我说过……我不是道歉了吗!再说了,那天情况特殊,你,你……”汉斯一时语塞,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憋了半天才接道:“……好吧,你确实没有错。你给我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亨利气笑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谁让你老提旧事!现在我心情也不好了!快到了,下来,我们讨论讨论你该怎么道歉的问题。”
亨利在内巴科夫的牢房又想起了这段对话,莫名其妙却让他笑出了声。一旁的汉斯卡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在笑什么。
亨利说:“没什么。”
“少扯。”汉斯捏了捏他的耳朵。“我还是能分清你什么时候是在笑我的。”
“没笑你,笑我们俩。”亨利如实回答。“被人耍了一圈都没发现,到头来还是这个下场。”
“比上次好,至少这回没人想要吊死谁。”汉斯站起来走了两步。“不过杰士卡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们放出去,伊斯特万和埃里克都快骑到特罗斯基了,这也太慢了。”
“他知道托斯是个叛徒,现在说不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过大人,”亨利疑惑地问:“你的头发之前有这么长吗?都快盖住耳朵了。”
“啊?”
接着大门弹开,古德温奇迹般地出现在他们眼前。门外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最后一声战吼过后,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他们再一次见到杰士卡阴沉的面孔。短暂的介绍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卧房都收拾好了,饿了可以去厨房吃饭,还有你,不许……呃,算了,”副官的神情有些复杂,朝汉斯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来。“你们直接住一块吧,内巴科那老头子跟他老婆没有分房,你俩应该睡得开。”
古德温捂着眼睛摇了摇头。
“好……不对,不是,”亨利瞟了一眼汉斯,语速渐渐加快。“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你俩不是一对?”副官在头上比划了两下。“耳朵啊,只有上过床才会长出另一对耳朵,不仅得彼此相爱,还必须得是同性。你们第一次来内巴科夫我们就都知道了,不得不说,你俩心是挺大的,藏都没想着藏,还是教区来的,难道莎郡那块教义不一样?”
亨利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都’?”他听见汉斯难以置信地叫道。“可是我们以为这个说法起源于斯卡利茨,我在拉泰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那可能确实是还没传过去,不过至少直到布拉格都知道有这回事。小伙子们,”副官拍了拍汉斯的肩膀。“既然你们已经向整个特罗斯基宣布你们睡过,现在告诉我:你们今晚到底要不要睡一间房?”
“等一下,最后一件事,”亨利追问。“为什么是汉斯?应该只有我长了狗耳朵才对,为什么你们一眼就认定另一个人是汉斯?”
“亨利?你还希望他们以为是谁?”
“我也没说长出来的一定是狗耳朵。打个比方……算了,你见过鸡吗?”
“什么?”
亨利想起牢房内的发现,再次朝汉斯看去。
那一撮长长的头发发际于鬓角,从前往后地遮住了耳朵,蓬松之后又怪异地聚拢,轮廓少见,就像一片羽毛。
番外:
虽然过程有些不愉快,亨利还是见到了列支敦士登。
塞缪尔是个谨慎的人,怪人,反而意味着他是少有的在非常时期值得信任的人。亨利毫不怀疑列支敦士登看人的眼光。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塞缪尔一直盯着他的耳朵,不是疑惑,甚至不怎么惊讶,那双凶恶的目光只要扫过他的耳朵就会流露出几分忧心忡忡,而亨利肯定他绝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好了,先不说这个,”塞缪尔略带强硬地打断了列支敦士登对他的嘘寒问暖。“你先说说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列支敦士登叹了口气。“Sam,我们之前说好先不谈这个……”
“可万一是一种病呢?诅咒怎么办?我要保证你的安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交代?”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不会传染,不过……”亨利顿了顿。“啊哈,所以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换我问了——因为我感觉你不是在担心我——发生了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了地窖,塞缪尔和列支敦士登长久地对视了一阵。最后,列支敦士登耸了耸肩,塞缪尔叹了口气,任命似的:“你自己看吧。”
亨利又看向列支敦士登,后者解开缠带,慢慢摘下了风帽——
——一对兔子耳朵缓缓竖了起来,毛色偏深,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