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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午后，高越从高超的房间醒来，身子像散架了一样，大腿、腰腹和胳膊上留下了几块青色的痕迹，昨天折腾到凌晨，高超那个混蛋手劲儿太大了。
高越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放空自己，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大喊一声，“高—超—”，没有回应，高超不在家。
他慢腾腾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果然，客厅干净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显眼的白纸，上面用大大的小学生字体写着，“小越，我出去买点生活用品，饭菜在蒸锅里保温，醒了就吃饭。高超。12:35”
高越看完，把那张纸放到高超的书桌上，转身去洗漱了。
高超总是有些老古董一样的仪式感，比如把高越留在家里时，一定要手写留言，即使高越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看手机。可能是跟爸妈学的吧，小时候爸妈每次出门都会给他俩留一张这样的字条。有称呼，有落款，有时间，是熟悉的安心感。
洗漱完，高越刚把饭菜端上餐桌，高超的电话就来了，总是把时间算得这么准，像有心灵感应一样。
“小越，醒了吗？”
“嗯，醒了。”
“那起来吃饭吧，饭菜在锅里，别烫着奥。”高超就是喜欢絮叨废话。
“好，我在吃呢。你买完东西了？”
“嗯，回去的路上车被蹭了一下，我在等交警和保险公司过来处理，要晚点回去。”
“你人没事儿吧？严重吗？”高越紧张起来。
“没事儿，没人受伤，就是车身刮了一下，走个理赔手续就行，不用担心。”
“好，那我吃完饭去找你吧。”
“不用，没有车你过来也不方便，吃完就休息吧，我办完就回去。”
“那行吧，你小心点奥。”
“好，吃饭吧，拜拜。”
高越放下手机开始吃饭，吃饭、刷碗、打游戏，有点无聊的一天。
刚打了一局，高超又给他打电话，说是书柜里有一份演出合同，要他拍给刘旸看一看。高超和他说过这个事儿，他俩没接过这种演出，所以想让刘旸帮忙参谋一下合同有没有问题。
书柜在高超那屋，里面大都是他们的材料，写的本子，还有一些高超买的书，高超有段时间喜欢装文化人，没事儿看看心理学和哲学，高越还嘲讽过几次，没啥原因，纯犯贱。
高越平时很少打开这个柜子，文字材料一般都是高超来处理，高超会直接拿给他看。
按照高超说的位置，高越很快找到了那份合同发给刘旸，把合同放回来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书柜下层有一摞落灰的材料，放在表面上的那本是寐春的剧本，他排练的时候都快翻烂了。
高越随手拿起来翻了几下，里面做了很多标注，还是那种小学生字体，一直没变过。
高越无聊地一本本看起下面的材料，都是他们大学时候排练各种小作品留下的剧本。这一摞剧本下面是一个纸箱，纸箱里整齐地码着一排专业书和笔记本，高越抽出几本看了看，都是高超的课堂笔记，他俩只需要记一份笔记，向来都是高超记得多。
高越又拿起一本笔记，封面和其它的没有什么不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点见不得人的碎碎念。2020.9.25-2021.3.20”。
这是高超的日记？高越震惊，他都不知道高超什么时候有过写日记的习惯。按理来说，偷看别人日记可是很恶劣的行为，但是...但是高超怎么能算别人呢！
况且，这个日期让高越实在忍不住诱惑，是毕业后他们分开的那半年，可能也是高越这辈子最痛苦的半年。
那时候，高越一个人来到北京，偌大的城市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自己操心，大到租房、演出、找活儿，小到吃饭、打车、洗衣服，高越突然发现，离了高超，他和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也差不了多少。
最开始高超不放心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安个监控，每件事都要叮嘱一堆注意事项。没过多久，等他这边稳定下来，高超就很少联系他了，总是说忙忙忙。
那段时间高越总是会想，高超也许早就巴不得把他这个累赘扔掉，高超尽完哥哥的义务，终于可以在成年的时候摆脱他了。
其实，高越不是没怨恨过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高超养废了的狗，又在最需要人陪的时候被扔了。
遗忘痛苦是人的本能，所以他很少回忆那半年的事情，但是他无数次想知道高超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把他扔在北京不管不问那么久，又突然辞职来找他？
这些藏了很多年的愤怒让高越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翻看那本日记。
2020.9.25 星期五
今天是我独自面对世界的第17天，写日记的第1天，高越不在。
曾经有同学说，喜欢写日记的人通常是孤独的，我一直对此不以为然，矫情、幼稚、青春期的无病呻吟罢了。没想到回旋镖终究还是会扎到自己身上，青春期过去十几年，我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写日记，这个时候我才懂孤独。
孤独就是有些心事不知道向谁倾诉，只能写下来，说给自己听。就这么简单，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如果高越不在的话。
高越不在还真挺难受的，17天前打死我都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句话，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这句话带进棺材，不能给高越留这么大的把柄。
以前和高越一起生活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烦，像个小鬼儿一样粘着我，用我的脸和我的身份到处惹事，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到处收拾烂摊子。他精力充沛，几乎不需要休息，一天有12小时都是疯疯癫癫吵吵嚷嚷的，我最多只能满电2个小时，长期用省电模式应付他，哪天能摆脱他独处一会儿我真的会谢天谢地。
现在我独处的时间很多了，几乎都是一个人做所有事，我才发现我也没那么喜欢独处。
倒也不是我一个人做事做不好，我觉得我工作完成得不错，也能交新的朋友，闲暇时也能自娱自乐。我其实活得挺好，和其它同事过着一样的生活，但是真的很奇怪，说不清楚。
我做每件事都会默认安排一部分任务给他，但是他不在，最后还是我自己做完。遇到问题我会在心里跟他商量，但是他不在，最后还是我自己决定。面对别人的时候我会下意识等他先发言，但是他不在，最后还是我自己开口。我的行为模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两个人合作的模式，这太奇怪了，像是在脑子里分裂出了一个高越一样。
我想改变这种情况，但是实在无从下手，我的一切思考都包含高越，这是我从出生就接受的训练，没有这个前提，我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思考。
我以为高越应该和我的感受一样，我很担心他，怕他闯了祸没人收拾，怕他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我们每天都会联系，要同步各自做的事情，但是这种同步已经不是实时的，我只能知道一些零散的结果。
高越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低能，没有我他好像也过得不错，我更担心了，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高越没想到，只看完第一篇，他就平息了自己的愤怒，高超离开他过得也不开心，高超一直在想着他，这就够了。
沉浸几年的怨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散，他无数次的伤心与不满，也无非就是想要一个高超离不开他的答案。
再往后看去，高越发现高超写日记的时间并不规律，但是每一篇都计算着他们分开的天数。
2020.10.5 星期一
今天是我独自面对世界的第27天，国庆假期的第5天，高越不在。
我从来没觉得国庆假期这么难熬，封锁在家五天了，高越在北京，我不能去找他。每天视频通话，这个月的流量马上就要耗尽。
高越已经被憋疯了，他从国庆前一周就找不到活儿在家待业。今天他做了一天大扫除，从来没见他崩溃到主动打扫卫生的地步，像半个月都不能出门散步的小狗，只剩一口气吊着。我隔着视频逗他、跟他犯贱，不然怕他熬不过这个假期哈哈哈哈。
我们毕业的真不是时候，本来工作了也可以时不时见见面的，当初他去北京的时候真想不到是现在这种情况，像永别。
我总是忍不住想，不会几年都不能自由出行吧，不会一别就是几年见不到面吧。
其实才27天，我真有点矫情了。
2020.10.10 星期六
今天是我独自面对世界的第32天，一个多月了，高越不在。
又恢复了上班生活，我一直在努力适应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但是总觉得没什么效果，高越一直在我脑子里阴魂不散，我还是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想到他，甚至总觉得白天的事情都是和他一起做的。
但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他会描述他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子，这让我感觉有些割裂。我能感觉到那个真实的高越和我越来越不一样，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今天和同事出去聚餐，他们说和亲近的人分开都会有些分离焦虑，是正常的，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分离焦虑，但我隐隐觉得自己这种状态不应该算正常。
他们还说分离是人生的必修课，我这堂课来得太晚了。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和高越一起生活吧，我们都会组成自己的小家庭，其它双胞胎也是这样的，可以有不同的工作、不同的社交圈。但是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当我学会用一个单胞胎的视角看自己，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具有完整的独立人格，我的另一半人格在高越那里。这样是不对的吧？
高越看着这些不加掩饰的文字，有一点不适应。高超是个话很少的人，即使他们在一起之后，也很少互相说什么肉麻的话。
他很难想象，在他们还是纯兄弟的时候，在高超还没接触DS，对他还没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就写了一本全是高越的日记，还在日记里说，“我的另一半人格在高越那里”。高越觉得自己的脸颊烫烫的。
但是接下来这十几天的日记让高越觉得不对劲，高超很多时候都在描述他白天是怎样和“高越”相处的，原本那个因分工产生的称号渐渐有了一个幻影，高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2020.10.27 星期二
今天是我独自面对世界的第49天，高越不在。
晚上高越和我吵架了，因为我和他打电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忍无可忍，说我在电话里越来越敷衍，也不愿意在微信上和他聊天，他质问我是不是不想跟他说话。
我说对不起，然后是一阵沉默，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哪怕是个借口都说不出来，他很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确实是我的错，我在逃避和他对话，和晚上的高越聊得越多，白天的高越就离我越远，他们两个有点不一样，好像根本无法共存。
我不想做选择，但是晚上的高越只能在手机里陪我一个小时，其它时间都是白天的高越在陪我，我会下意识靠近陪我更久的那个，他和我印象里的高越更像，我不敢想象如果他消失了，我会怎么样。
我应该知道的，白天的高越只是我的想象，我在为了一个幻想远离真实，我在模糊幻想和真实的界限，我很害怕。
可是真实的高越终究会离我越来越远不是吗？他不属于我。
我不能为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他，放弃属于我的他。我该怎么办？
高越的印象里，那段时间高超在电话里越来越寡言少语，跟他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吵架那天，高越得了一场小感冒，特殊时期的小感冒滋生了太多恐惧，他一个人在出租屋待了一天，没收到一条消息。晚上好不容易等来了高超的电话，高超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生病了。
积攒许久的不满和寂寞喷涌而出，他记得自己根本不像高超写得这样温和，高超道歉之后他大骂了一通，没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当时，高越觉得自己就是死在那个小房间里也无人问津，现在回想起来，都敌不过高超一句“我很害怕”带来的愧疚。
他们聊了那么多天，他一直沉浸在高超不够关心他的不满里，却没有一次发现高超也病了，高超清醒地感知着意识的沉沦，没人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