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一切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奥斯卡不太清楚;但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那晚的场景倒是还历历在目。
记得那是某个寻常的晚上,他和兰多刚拍完一个PR短视频,视频的内容算不上新奇特别,只是旨在展露他俩之间的和谐和默契。当然,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完成得很出色,相比起刚成为队友的那年两个人之间稍显客气礼貌的互动,现在的他们对彼此了解更多,明显是要亲密自然了一些——就像刚刚兰多在镜头前将棘手的游戏残局抛给他时对自己露出的那个调皮的、狡黠的笑容,那么长的睫毛也遮挡不住弯弯的双眼里闪耀的笑意,这在以前可看不到——于是奥斯卡也笑着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烂摊子。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脸颊和眼眶都有些发热,嘴角也是抑制不住地向上翘。
他乐于看到这样小小的可爱瞬间,理智告诉他从利益角度看宣传指标又达成了,粉丝们爱看这样的内容,网上多得是两人的表情动作反应相处剪辑合集;情感令他在夜深人静回味这些细节时察觉到从心底涌上来的丝丝缕缕的安慰感。是的,无可否认的,兰多诺里斯是那个他一直在注视和追逐的人。从很多年前奥斯卡就开始关注对方,从以前的团队口中得知那个人的名字,到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他的动态,赛场外围第一次看到真人,最后跟对方进入了同一个车队肩并肩战斗同场竞技,是他亲手导引了这一路的轨迹,用自己的努力、实力、耐心专注和包容作为武器一步步攻略兰多让他接纳相信并亲近自己,当然这其中还有不可忽视的运气因素在起着作用。如今兰多身边的人是他,而且他们关系还不错,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考量,这都是奥斯卡所期望看到的,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有些感激和庆幸。
但要不要追求更多,怎么追求,奥斯卡现在还没想好,仿佛光是现在这样看着兰多在自己身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酒店的走廊上,就能轻而易举地感到满足。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上进心,或者说占有欲和侵略性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掩盖在“队友情” 之下,和兰多的反应一同维持住了某种平衡。
走廊里很安静,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兰多好像心情很好,哼着刚刚玩过的游戏里的背景音乐。旋律简单欢脱且足够洗脑,以至于奥斯卡觉得再听两遍自己也能唱出来的下一秒就跟着补完了最后的两小节。
“哈!唱得不错!”兰多诺里斯忽然回过头来,冲着他笑:“很难忘记吧!我从拍摄结束之后脑子里就一直是这段音乐。”得到了奥斯卡扬起眉毛点头的回应,他又将视线放回前方,但话匣子却没关上:“刚刚最后那一下我还以为没法通关了呢,没想到你还能找到解决办法,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故意等我上当?”
“我发誓我没有。”奥斯卡耸耸肩,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下次要是被问到我俩谁打游戏水平更高,你可以说我的名字。”
“唱歌更好听的人我也会说是你,你最好准备一两首拿手好歌以便随时才艺表演。”
“噢,不。”澳大利亚人仰起头捂住脸。
兰多得意地笑,嘴里念叨着“你跑不掉的”,脚步停下来,两个人一同停在了兰多的房门前。他一只手摸着裤袋里的房卡,回过身来,声音放轻:“谢谢你,osc。”
“为什么?”奥斯卡的房间就在对面,但他在兰多的身边站定,并不急于回到个人空间里。
兰多歪了歪头,用那种奥斯卡很熟悉的温和柔软神态微微笑,回答:“为了很多事情?游戏最后那关我确实很佩服你的处理方式。再比如,有一个愉快的晚上?”他的目光轻轻掠过了奥斯卡的脸,澳大利亚人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耐心。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相接,然后兰多低下了头。
“那,不客气?”奥斯卡也垂下眼帘,放低声量回答。虽然他稍微有些困惑,兰多有这么喜欢玩这个游戏吗?
兰多看到对方脸上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但肢体动作却很坚定,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怎么了,还不进去,”他似笑非笑,问眼前的人:“你想要一个吻别吗?”
奥斯卡愣了一下。
“我在等你进去。”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催促了,他下意识地也开始翻起了兜里的卡。平心而论他倒没有真的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只是习惯了目送兰多离开。
“干什么,都住到门对门了,难道你还担心我进门之前被绑架抢劫吗?”英国人觉得有些好笑,从口袋里拿出卡片准备开门。但就在伸手感应门卡的瞬间,他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嗯?”只捕捉到模糊音节的奥斯卡以为是自己惯常的耳背犯了,下意识地俯身低头靠近过去。
兰多的右手飞快地搭上奥斯卡的左肩,借力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侧过头在他的右耳边轻声地说:“晚安。”
同时响起来“滴”的一声是房卡感应发出的声响,然后“咔哒”一声是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然后,“砰砰”持续如雷轰鸣的,是奥斯卡胸膛里的心跳声。
可在告别之后,错愕之前,落在耳廓上轻如叹息又滚烫鲜明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吻吗?
当天晚上奥斯卡睡得很晚,那一瞬耳边无法捉摸又不能忽略的触感如同刻下的咒印让他既不敢触碰抬手确认又不能安心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入眠,生怕任何外来的触感都会将那缕撩人的温热彻底模糊去。当房间灯光全都熄灭,空调吹出来的凉风若有似无地拂过裸露的肌肤,他伴着轻微的寒意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一帧又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当时的画面,认真程度堪比赛后分析。
他记得兰多按在他肩上的力度,记得兰多靠近时嗅到的古龙水香味,他甚至记得匆匆侧过头去时慌乱一瞥看到的兰多衣领下颈脖上戴着的项链正闪着银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刻在心里,却无法拼凑出对方的动机,反而让他仿佛大脑过载那样只能呆在原地,忘记了要拉住那个迅速离开现场的罪魁祸首,要去直视那双总是回避自己目光的眼睛,忘了要去问问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对方的失误。再不济,他总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竖起耳朵去听那扇关起的门后有没有响起逃离的脚步声,或者恶作剧得逞的窃笑,还是说,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停驻在原地窥探着、等待着回应。
奥斯卡心烦意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没有,当时他没有抓住机会弄清楚,那明天呢,下次再见到的时候还要问出口吗,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恰当?主动提起是否显得太斤斤计较,假装无事发生的话会被鉴定为漠不关心吗?而且如果这只是个误会,为什么非得把真相赤裸裸端上来不可呢,自作多情比一无所知更容易接受了吗?
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失去。
似乎是触发了情绪阈值,奥斯卡忽然冷静了下来。至今为止他已经走得很远了,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算不上亲密但至少和谐融洽,他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打破安稳的局面,所以宁愿将错就错,情愿就这样放过那微小的不对劲的地方,继续用自己擅长的注视、包容和等待,将两个人包裹在安全网里,别让这段关系唐突落地摔得粉碎。
他叹了口气,在难以言说的决心和若有似无的惆怅中闭上眼睡去。
第二天的日程安排又是一场双人出镜的赞助商广告视频拍摄任务。本来他们俩应该同乘一辆车前往拍摄地点,但是开车前三分钟正在酒店门口等待的车队工作人员还没联系上兰多。带着无可奈何表情的同事一边锁上手机屏幕,一边问站在隔壁似乎在放空的澳大利亚人:“奥斯卡,你能联系上兰多吗?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过头了,给他发信息没有回复,电话也没接起来。”
“我?”被问到的奥斯卡回过神来,收回望向远处蔚蓝天空的视线,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我试试吧,但没什么信心。他总是已读不回,你知道的。”其实他刚刚还在为没有在大清早就碰见兰多而感到些微的庆幸,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花了不短的时间去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试图判断眼下是否有黑眼圈暴露了睡眠质量不佳的事实,也试图确定自己表情是否足够自然让他能够从容面对这一整天的挑战。虽说他睡前“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但醒来后的忐忑仍无可避免。待他整理好仪表和心情打开房门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对面的房间传来什么动静,也没法确定里面的人是否已经离开。他在门前停留了片刻,还是放弃了按铃的念头,只是独自地走过了如昨晚那样安静的、两人一同走过的长廊。
啊,昨晚,昨晚。奥斯卡捏了捏眉心,单手在手机屏幕上迅速打字输入信息并发送:“你没事吧,起床没?到时间集合出发了。”
而旁边的同事还在继续接先前的话题:“是吗?我还以为他只会对我们的信息视而不见。”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理所当然:“毕竟你们关系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起我们发的工作信息而言,你们之间的聊天应该更频繁更随意一些。”
奥斯卡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些什么。他们之间可能是熟悉的,奥斯卡了解兰多,比如说他知道其实兰多的睡眠时间并不长——和自己不一样,可能短短几个小时就已经足够让他回复精力——这意味着或许兰多早就醒了,如果他昨晚能够正常入睡的话……但他们之间应该是不亲密的,至少聊天记录里并不存在那样专属的、亲昵的对话。他们偶尔聊明天的安排,讨论两句天气,还有当现实里没机会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他们会在手机上祝贺彼此取得的好成绩。除此之外,部分由奥斯卡发出去的工作相关信息也有概率得不到回应,零碎的小对话也会无疾而终,不知道是因为乏味的内容还是自己这个乏味的人。他曾为此感到失落,但找话题闲聊确实不是自己擅长的事情。现实里,当他们彼此面对面,注视着同一场景和目标的时候,一般都是兰多在开启话题,说出的内容天马行空,奥斯卡就在旁边听,将对方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收入眼底,点点头给出回应,并常常被对方的跳跃思维逗笑,但要发表的意见总不算多。
奥斯卡叹了口气,就在他以为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的时候,手里的电子设备震动了两下,他看到英国人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没事,我挺好!就是刚才醒!昨晚没睡好。”
奥斯卡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两秒钟,思考起了背后隐藏的含义。
“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就来。”很快对方就追加了一条消息。
澳大利亚人没有抬头,只是向一旁等待的同事转告了兰多的话,同事无奈地摊摊手然后示意奥斯卡坐进商务车的后排座椅。上车后奥斯卡看了看身边本应由队友占据然而如今空荡荡的座位,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当时明明停住了脚步却没去敲对面的那扇门。
他好想亲眼确认一下,昨晚至今扰乱他心绪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状态,会和自己一样狼狈吗?
他已经为之前的事情后悔了,这次不想再敷衍胡乱地放过。
于是奥斯卡在聊天框里输入信息,先是确认和安抚:“那我们先出发了,你慢些,别着急。”然后话锋一转:“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没睡好?”
等了一会儿兰多的消息才姗姗来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发了一张自己正在刷牙的自拍,似乎在暗示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复消息。 “做了个梦。”他补充说明道。
奥斯卡仔细观察着这张照片,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微皱着眉头,但此刻嘴角悄悄挂上了笑意。照片里的兰多看不出很明显的疲态,牙膏的泡沫糊在嘴角边,那头卷发也正乱七八糟地翘着。这让他想起以往很多次拍摄之前兰多都要为发型打理花费大功夫,经过一番折腾后效果还是不甚满意,抓狂的英国人高举两只手意欲去揉头发来发泄但又害怕破坏已有的造型成果,纠结到最后只能不甘心地、自暴自弃地嚎两声表达崩溃的心情。可爱的人,奥斯卡想,就像小狗一样。每当遇到这种场景他便会安慰暴走的兰多,用诚挚的眼神和语气说服对方已经看起来非常完美——刚开始的时候卷毛人还会面带怀疑,甚至出声质疑奥斯卡的眼光,但多经历过几次之后他就学会了带着得意的微笑坦然接受队友的称赞——当然澳大利亚青年是真心觉得兰多看起来已经足够好,全无半点敷衍。
“好梦?噩梦?”他往聊天框里追加了新的问题。
“我想应该是个好梦:)”
消息最后缀着的微笑表情让奥斯卡心跳漏跳了一拍。好梦,什么样的梦该被称之为好梦,什么样的好梦会在那次捉摸不定的接触之后发生?他正准备追问详细内容,但兰多的消息来得很快,堵住了他的话:“好了我换个衣服准备出门了。”
“早知道你动作这么快,我们可以等你。”奥斯卡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觉得他们或许并没有开出去很远。
“我出门准备是很快,这下你相信了。”
“我没怀疑过,只是这次亲眼见证了。”
这次兰多的回复又隔了几分钟,他说:“典型的奥斯卡式发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惹得奥斯卡扬起眉毛来,但下一秒收到的信息让他嘴角也没压住。
兰多说:“待会见,待会聊。”
奥斯卡坐在椅子上任由造型师摆布的时候,手里仍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队友之间的对话记录,停在半个小时前发出的一句“好,路上小心”。
他不确定自己是没睡醒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似乎有些飘忽的不真实。今天早上的兰多好像格外亲切,明明说过自己很少自拍,却给奥斯卡发了一张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说话遣词造句暧昧又收敛,甚至在最后留下了一个不算约定的下回再续。难道他心情很好吗?以前这样的事情有没有发生过,奥斯卡一时之间没能回忆起,但如此抓心挠肝的求知欲在他生命中体会过的次数不多。他都开始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做了这么久的队友还会拥有这样稚嫩的兴奋雀跃感,兰多还是太能挑动自己的情绪了。
很快他在想的那个人就出现在了化妆间门口。兰多快速地走进房间,向等待着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并为自己的迟到致歉,环视一周之后目光落在坐于镜子前的奥斯卡身上,脸上绽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嗨奥斯卡,今天的你看起来很棒嘛。”
只是奥斯卡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英国人就被等待已久的工作人员抓走拉去更衣做造型。接下来的时间他俩像两个小玩偶一样被摆在一起,被指挥来指挥去,根据剧本念出相应的台词,展现合适的表情,演绎安排好的剧情,直到导演满意地喊出一声“卡”才获得了休息的机会。
他们留在摄影棚搭好的台子上,肩并肩坐着。镁光灯还没熄灭,强烈的光线从前上方直直地射下来,为了回避刺目的灯光奥斯卡稍稍侧过了身,朝向兰多的方向,正好看见身边的卷发青年也低着头扭过脸来,眼睛眯着,眉头皱起,鼻子上挂着点晶莹的汗珠。两个人的膝盖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碰到了一起,奥斯卡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移开了腿。但兰多坐在原地没动,只是抬手擦了擦鼻梁。
“热。”他说。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忙着自己手上的工作,或是对着屏幕上的画面指指点点交换意见,或是摆弄机器调整参数,没人留意处在场景正中央本应该是主角的两人。
“你还好吗?”奥斯卡关切地问道:“你出门太急,有没有吃早餐?”
兰多点点头:“还行,揣了两根健达在车上吃掉了,不至于低血糖。就是这灯照得实在是有点热,又刺眼。”说完他抬眼去看,澳大利亚人大约也是感觉到热的,他的头发在大功率灯光下闪耀成近乎透明的炫目金色,发根也被汗水打湿了些许,白皙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颧骨周围泛着类似于微醺的粉红,兰多很熟悉也很喜欢这个颜色,因为它出现的时候总伴着奥斯卡眼里含蓄柔和的笑意,让看到的人心会也跟着软一软。同时他发觉奥斯卡也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像在确认眼前人是否真的无恙,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放任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
这样的目光,他也很熟悉了。
兰多抬起手去挡炙热的灯光,投射下来的手的影子落在奥斯卡脸上,却恰好留了一道光打在眼睛周围,黑白相间对比强烈,让他看到强光下奥斯卡那双像蜜糖一样浅褐色的眼睛跟随着自己的动作转动,然后又飞快地将视线重新投向他,继续平静地、专注地,还在注视自己;他看到奥斯卡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只顾陷入蜜糖色的陷阱里了,有些恍惚,没能听清。不过下一秒他就立刻感觉到从举起的手腕部传来的暖意,是奥斯卡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了手的位置,现在阴影更大部分地落在兰多脸上了。
“说热的人明明是你啊。”奥斯卡说道,没有放开手,承担了一部分兰多举起手所需的努力。
英国人没接他的话,静了两秒后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把我形容成你的一个拥有一双大手的队友。”
“什么?”显然对方没听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发言。
“我说,你以后写传记的时候,可以这样描述我。”兰多歪了歪头,目光斜向上去擦过奥斯卡的发梢落在他身后的天花板,之后又低下头,他看见两个人撑在身侧的手靠得很近。
“呃,我暂时还没有要写传记的打算?”
“以后会的。”兰多笃定地说。
“好,我会。”奥斯卡弯起嘴角。“那以后是什么时候,两百年后?”
兰多也跟着笑了。两百年后没有人会在意了,但是现在他还在乎,所以不要想得那么远了。他抬起头,迎向奥斯卡看自己的目光:“算了,就现在,快写。写我有一头难打理的卷发,写我曾经给你挡刺眼的灯光,写我喜欢吃健达,写我拥有很好的音乐品味,最重要的是记得写我是你拥有过最好的队友,从过去到未来。”
话音落下他就听见奥斯卡轻轻地笑了,和平时被逗乐时发出的持续的气音不同,是一声短促的、难以抑制的仿佛从心底里逃逸出来的笑。他看到奥斯卡天生走向下垂的眼尾因为笑容都微微提起,看到奥斯卡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伸过来靠近了自己的鼻梁,感觉到奥斯卡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他鼻子上那个旧疤痕擦去沁出来的汗水。
他没躲开,甚至没闭上眼。
奥斯卡顺势再拂过兰多额前垂下的一丝头发。
“好啊,我答应你。”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你当然是。”
回程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能坐在同一辆车里,他们各自窝在最后排座椅的两侧,但又默契地以同样的姿势将手肘支在车窗框上用手撑着头。
“路上我要睡会。”兰多已经闭起眼睛,喃喃道,声音带着倦意。
“确实挺累的,尤其是在你昨晚没睡好的情况下。”奥斯卡点点头,假装不经意地提到了这一天里都想讨论的话题。
兰多倒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说到这个,你知道吗,我做梦梦到了一扇门,它看起来很沉重,但潜意识告诉我要去推开它,不然就要永远留在原地了。一开始我很迟疑,觉得应该没法做到,但当我尝试着把手放上去并用力的时候,整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原来门它自己会开。”
奥斯卡呲了呲牙,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这就是你那个好梦?”
“是啊。有的事情在做之前不要顾虑太多,只要迈出步伐,一切都会好的,意识到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开心。”他的队友这样解释。
“嗯哼,非常具有哲学意味。希望醒来的时候你没发现被子被自己推了出去。”说实话澳大利亚青年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又不能指望在这种还有旁人的场合下从一个显然在打瞌睡的人嘴里听到什么明确的、带有他暗暗期望的浪漫倾向的回答,只能默默地将这种诡异的郁闷感吞回肚子里。
似乎是听出了他的不满,兰多哼哼着笑了几声:“这是我作为年长者给后辈你的建议哦,最好把它记在心里。当然我也会这么做,从各方面都会践行。”
“好的好的。”奥斯卡摊摊手,他不太乐意被提醒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但也懒得就对方突然摆起长辈架子这件事出言嘲讽。他怨念地瞥一眼马上要进入梦乡的队友,结果意外发现兰多正睁着眼并没有在睡觉,那双灰绿色的玻璃似的眼睛骨碌一转后直直盯着他透出笑意。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表情的含义,英国人就以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躺倒在他身边,这个时候车子恰好制动,两个人的身子被惯性带得往前晃了晃。奥斯卡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兰多的肩膀,怕对方滚下座位去。然后“咚”的一声,确实有什么掉了,是兰多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到了他脚边。
司机连连道歉,说前方有一队鸭子在横穿马路。后排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没关系后回归了沉默,但奥斯卡的手还搭在兰多肩上。
后排座位空间不算多,兰多蓬松的头发正好蹭过奥斯卡的大腿。在短裤遮盖不到的部分,裸露的肌肤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微微的瘙痒感。
“帮我捡一下手机。”躺着的人轻轻说。
也没去想对方自己干嘛不捡,奥斯卡就听话地侧身弯腰去摸地板上的手机,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的同时兰多揪住了他的领子将他往下扯,和昨晚一样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落下——这次是在右脸颊。
奥斯卡这下真的懵了,他正想直起身子去确认,此时车子重新发动,又是“咚”的一声。
司机边为突然启动车子道歉边通过后视镜往后看,前排的车队工作人员也转过身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但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捂着头顶的澳大利亚人和在他身边躺着爆笑出声的英国青年。
“他没事,只是撞到了头。”兰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嗯,对,我没事……”奥斯卡含含糊糊地应和。他强装镇定重新调整了姿势,恢复到刚刚上车时左手肘支在车窗边上的样子。但他的手不再撑着头,而是捂着脸,意欲挡住脸上的一片通红虽然这徒劳无功。
而兰多诺里斯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后排VIP席细细欣赏队友紧绷的下颌线和没能压住的嘴角,当然,还有那最珍贵的、难得一见的害羞慌乱神情。
那扇门是开得好,他想。
于是这就是故事的开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故事的转折点。尽管在两次看似一时兴起实际上由当事人谋划已久的亲吻之后,兰多和奥斯卡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改变太多,大部分的事情都保持着它们的原样。他们在大众面前依旧不时交换眼神,礼貌握手,轻轻拥抱,面对媒体的揣测和攻击时互相维护,就像从前那般守着队友的分寸尽队友的义务。不过仔细看的话,这些行动落实起来确实有着微妙的差异。赛场上下镜头前后,盯着他们的眼睛那么多,就已经有人发现,近段时间兰多看向奥斯卡的动作要比以前更多,而且表情更不自然;反过来奥斯卡倒是不太像既往那般注视着自己的队友,似乎是刻意地控制了自己的行为。外界便开始猜测,说随着赛程逐渐靠近尾声两个人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关系似乎跌入了冰点,于是又有更多的人等着看好戏。
“敏锐。”兰多这样评价。说这话的时候他正随意地斜躺在车队房车二层咖啡厅一角的沙发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搭在沙发背上。 “但完全猜错了方向。”他摊了摊手,右手上叠戴的饰品叮叮当当地响。
“不要为了这些东西浪费精力。”奥斯卡的声音传来,他坐在兰多身后的椅子上,面前是咖啡桌上放着的填了一半的数独游戏。“你已经……已经花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在网上浏览这些七乱八糟的消息了,这不利于保持集中和平静。”说话中间他停了一下,在空白的格子上又填下一个数字。
“要看看我有没有又卷进什么新的麻烦里嘛,虽然我已经不在乎了。”兰多笑嘻嘻地锁上手机屏幕,翻起身跪在沙发上,沙发背因为他双手按压支撑的力度凹陷下去。“你在干什么?”他在奥斯卡背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听到兰多的发问,奥斯卡也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拿起数独晃了晃,稍稍往后仰起头问:“这个,要玩吗?”
“啊,才不要,待会还有更烧脑子的事情呢,已经够受的了。”兰多撇撇嘴。
奥斯卡只是笑笑,没说什么,注意力又回到手头的游戏上。这是比赛周,他们刚刚应付完媒体任务,接下来还有会议要开,不过现在是中间的闲暇时间所以两个人能够在这里稍作休息。周围都是正在敲着笔电键盘的或者聚在一起小声讨论工作的同事,没人特别留意或者打扰他们。
卷毛青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了下来,侧着身子趴在沙发背上,静静地看澳大利人的背影,看他壮实的肩膀和蓬松但整齐的头发,看阳光洒在他身上明亮得像镀了一圈光环,又像小动物那样轮廓毛茸茸。奥斯卡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金毛大狗,兰多想,狗好,有一天他也要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狗狗。看着看着他的思维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飘,然后很快感到了困倦,奥斯卡的背影挡住了本来会直射到他的阳光,于是兰多就在阴影里闭上了眼睛,伴着周围杂乱低沉的背景音滑进了浅浅的睡眠里。
过了好一会儿奥斯卡察觉到身后没有了动静,回过头便看到英国人趴在沙发背上睡着了,半张脸埋在环起的手臂间,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呼吸平稳自然。他瞟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又往后靠了靠,确保阳光不会打扰到队友的小憩。
再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奥斯卡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是预设的提醒事项,队内会议的时间到了。他推了推安眠中的兰多,声音柔和:“嘿,兰多,醒醒,该去开会了。”
兰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哼哼唧唧地打着哈欠伸懒腰,刚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下一秒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开始龇牙咧嘴。
“怎么了?”已经站起身来的奥斯卡低着头看僵硬在原地没能动弹的人,对方抬起头,脸上尽是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右脚麻了。”
奥斯卡一手叉腰一手扶额,无可奈何地垂下眼苦笑,随后迈开腿绕过沙发来到兰多面前,伸手把队友从沙发上捞起来。而兰多顺势扑到了他怀里:“噢,真是不好意思。”
“站稳了?”澳大利亚人拍了拍对方的背脊。
兰多笑眯眯地点点头。
得到确认的奥斯卡左手自然而然地放下,揽过对方的腰给他支撑点。兰多也将右手搭到奥斯卡的肩膀上,调整着姿势,尝试一蹦一蹦地移动。
“话说你要睡就到休息室去啊。”
“本来没打算睡着的,你怎么不到休息室去,你不是才爱睡觉吗?”
“门锁好像坏了,今天早些时候就没打开。”
“哦,那你记得叫人去修。走慢点,osc——”
“再慢一点就迟到了。”
“无所谓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有负责公关的同事听到他们热闹的动静抬起头来,看到自家双子星正相互搀扶着歪歪斜斜地往前走,连忙拿出手机记录这相亲相爱的一幕,当然也没忘问问事情的原委。奥斯卡忍着笑简单叙说了来龙去脉,而兰多则一边往前挪一边哀嚎连连。同事满意地看着两个人亲密的样子,感叹道:“这要是发出去谁还说你们关系不好。”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低下头笑。
“不,我们是演的,当你结束拍摄了他就要把我摔到地上去。”兰多说。
“如你所愿,你自己走。”奥斯卡扭过头去假装要松开手,立马换来英国人的求饶。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走到楼梯口。
目送二人离开并按下了结束录制的按钮,公关同事在手机上拉着进度条逐帧去检阅刚刚拍好的视频:“奥斯卡,你的脸好红。”
正小心翼翼搀扶着队友下楼的澳洲青年没回头,语气理所当然:“嗯,被太阳晒的。”
虽然队内气氛轻松融洽,这个周末对这对队友来说并不算友好。首先是周六的排位赛里诺里斯在最后的飞驰圈中因为赛道积水车子轻微打滑没能做出完美成绩失去了前三位发车的资格,再到正赛时皮亚斯特里为了防守对手超车变线挤压到对手行车线而产生了轻微碰撞——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从自己身后发车为了弥补排位赛差距而努力追赶的队友——赛会调查后认为这是正常的比赛事故所以没有对这次碰撞作出判罚,二人赛车也没什么问题,最后都能顺利完赛。不过直到冲线4号车手都没能成功超越身前的队友,登上领奖台接受香槟与彩带祝贺的是澳大利亚人,至此车手积分榜上的差距又被拉大了一些。
赛后媒体和观众的反应更是像滴入了水的油锅,各种言论满天乱飞。赛后采访时兰多诺里斯被问到比赛中的超车方式是否过于冒险激进,是否期待对手会让位,是否觉得对方的驾驶水平比自己更高所以分差才会被拉开;而奥斯卡则是面对着是否不顾及队友情面,车队内部是否存在决策偏袒,以及对队内竞争的态度等尖锐问题的攻击。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场合面对着长枪短炮进行了一番闪转腾挪,努力回避掉铺设的陷阱,但说出的话仍避免不了被片面及过分地解读。
在媒体的拷问结束后,奥斯卡暂别了身边的团队,独自一人回到休息室准备更衣,待会还有一场面对前三名车手的新闻发布会在等着。但就在他试图转动门把手时发现门锁纹丝不动,就和前两天跟兰多提到的那样。他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报修过了,比赛前也都好好的,不过眼下被锁在门外的事实告诉他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疲惫地叹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去找别人帮帮忙,但就在他迈开脚步的瞬间,听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呼唤。“奥斯卡?”
奥斯卡回过头,看到那扇写着数字四和兰多诺里斯名字的门。
“Osc。”兰多的声音再次从门背后传来,听起来莫名地笃定,“进来。”
于是他也没迟疑就打开了对面的房门,是的,他的队友坐在正对着门的狭小的座位上,抬起头看他。奥斯卡走进小房间,背上手反锁门,然后靠在门上低头迎合兰多的视线。他用目光逐一抚过兰多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因为脱水显得比平日要更锐利一些的面部轮廓,脸上被头盔挤压出来的痕,还有泛着红的眼眶。他知道兰多没哭,也不打算哭,但心还是轻轻地颤了一颤。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兰多身前,然后跪了下来,两手伸出来搭在眼前人的身侧,将对方圈了起来,注视对方的角度从俯视变成仰视,距离也更近了。
英国人拿起旁边放着的毛巾给奥斯卡擦头发,感受到对方发上传来的潮意,闻到些伴着呼吸时散发出来的温热的香槟气味。他将奥斯卡额前的刘海往后拨,对方就顺势闭上了眼睛,任他摆布。两个人都没说话,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片寂静,仿佛世界在此刻就塌缩至只有这个房间的大小,没有其他外人外事外物能够打扰他们。在头发和脸上的潮湿都擦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兰多停下手上的动作,隔着毛巾捧起澳大利亚人的脸细细打量。于是奥斯卡也睁开眼睛来,头微微左侧着去贴近兰多的手心,抬起左手从手背侧与对方十指相扣,缓缓加重力度。
终于他们同时开口:“你还好吗?”在相同的话语碰撞到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是那些说法,你知道的。同样的问题从赛季初就开始问了,听得耳朵起茧。”兰多说,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奥斯卡的脸颊。
“我也是。”奥斯卡点点头。
“他们不无聊吗,每场比赛都会有碰撞和摩擦,每场比赛都要问。”
“有点不一样,这是你和我。”奥斯卡说:“两个正在争夺世界冠军头衔的队友,比分如此接近,说到队友关系,领导层的选择和资源倾斜,赛场上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斗争,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看的戏吗?值得他们挖掘的话题点太多了。”
“要我说的话,大家都是相同的。我和你不过也是场上二十个车手中的一个,大家都是为了胜利才站在这里,比赛时谁会留情呢,尤其是在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时候——说起来你是不是在队伍语音里抱怨我了?”
“啊,我确实说了,当时我拥有路权。”奥斯卡点点头,坦率地承认:“我不认为在那个情况下需要避让…更别说会轻易地让你过去。”
“嗯哼,换作是我也会那么做。一整场下来你的防守非常出色。”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不会故意去撞我。”澳大利亚青年直视着兰多的眼睛,语气坚定:“或许在当时我没能表达出来,或许以后在情绪驱动下我也会说出些伤人的话,但此时此刻我只想说,比赛是比赛,我们是我们,我相信你,就像以前说过的无数次那样。”
“当然。”兰多微笑:“我知道,不然我们不会有今天。”
奥斯卡也笑,然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一路走来,要是彼此都仅仅是在饰演“好队友”“好伙伴”“好对手”的角色,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坦诚相待,时间早就会诚实地将谎言拆穿,众目睽睽之下总有蛛丝马迹会被发现。但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相反的是他们逐渐了解对方,逐渐靠近,至今为止所经历的旅程熔造了无言但可贵的信任。时间空间,相同的外力条件使得再也没能有谁能和他们二人这般了解此时所处的境地。面对着共同的局面,一举一动彼此牵系,相互拉扯,卷起外界喧嚣混乱的同时却是最平静的暴风眼。摒弃周围纷乱狂乱的干扰后,他们最能看见身边的彼此,最知道当站在此时此刻的高度上,共同迎接着什么样的烈风和暴雨。失意痛苦意外来临的时候并不分高低先后,众人目光所难以触及的地方,万籁俱寂之后,漆黑之中有这样一个角落可以容纳所有的疲惫和不安,正是因为对方也在这里,所以才能松一口气。
平和,二人相对的时候,只剩下惺惺相惜的平和。他们跑得有多快,站得有得多高,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这些事情,他们自己最明白。
“好啦,你该走了。”兰多捏了捏奥斯卡的脸,手感像捏着一个发酵得很好的柔软面团。
奥斯卡深深呼出一口气后站起身来,拿下头上的毛巾,甚至都没特意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发型,只是在喷体香剂时随便瞟了两眼。“待会见。”出门前,在一室熟悉的香气中他这样说。
“待会见。”兰多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笑吟吟地目送澳大利亚人离开。
时间飞逝,新的一周,新的大奖赛,这周结果不错,兰多和奥斯卡正赛中分别带回了第一和第三名,让车队提前拿到了今年的制造商冠军头衔。不过车手总冠军花落谁家依旧悬而未决,今日下午兰多成功缩小了和队友的分差,使得这场世界第一的争夺战竞争更加白热化。
今晚车队在他们下榻的酒店包了一层来开庆祝的派对,两位车手理所应当地出席,尤其是兰多。他加入这支车队已经许多年,和许多工作人员都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此刻英国人正在被众人拥簇着,有人揽着他的肩,有人揉着他的头发,有人与他碰杯,奥斯卡看见杯子里的液体被碰得洒了出来,沾湿了兰多的手指,水痕在璀璨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奥斯卡也没有被冷落,车队CEO和领队站在澳大利亚青年身边,亲切地和他聊天,只是他的注意力恰好不在谈话上,因为刚刚人群中爆发出了一波对兰多的高呼声。
他忽然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久久地被这个人吸引,关注他的动态,隔着荧幕,隔着网络,隔着时空看这位比自己大两年的卷发青年跑在自己前头在各项大大小小的赛事取得优异成绩,捧着奖杯开怀地笑,甚至前几年他也还处在对方人生观众席的位置上,直到那天签订下合同,命运缠绕在一起,两个人开始被推着极速靠近。而现在,他们前所未有地贴近,不光是指积分榜上细微的差距,更是心的距离。说实话,奥斯卡并未急于奢望对方的垂青,甚至不久之前他还满足于当个普通队友。虽然他对两人的关系进展接受得很快,但并不代表着他想明白了兰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抱有与自己同样的感情。等一下,是真的吗,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误会吧,那些亲密动作所代表的意义应该没有传递错误吧?奥斯卡突然意识到他们还没有确认过彼此的心意,仅凭着心照不宣的笑容便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心头漫上一种说不出是甜蜜还是后怕的滋味。
就在他神色越发凝重、走神思考感情问题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了领队叫他名字的声音,回过头来看到两位上级疑惑地看着他,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奥斯卡觉得有些如芒在背,不知道是因为为自己社交场合失礼的举动还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不安假设。他尴尬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解释自己刚刚可能喝得太快太多了,出去吹吹风就好。对方善解人意地结束了对话,在最后对他下午的出色表现和为车队做出的巨大贡献表示了赞赏与感激。
他从社交谈天中抽身,离开洋溢着欢乐气氛的大厅,四处张望寻找兰多的身影但无果。他想到兰多身边去,光是看见对方对自己露出笑容他的情绪就能稳定下来。本想发信息问问,想了想奥斯卡又放下手机,还是决定不去因自己无谓纷乱的思绪打扰对方享受派对,如果他足够坚定,这个问题甚至不应该诞生。
奥斯卡来到大厅楼上半层的室外空中花园,这里静谧的气氛和底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迎接他的是携着花园植物散发的自然香气的晚风,还有映入眼帘的流光溢彩的城市灯光。他向前靠倚在栏杆上,低头时正好能望见派对所在的大厅和连接到外面的露台。忽然是一阵大风刮过,大厅落地窗边厚重的窗帘被吹得狂舞扬了起来,风过后奥斯卡抬手去拨开挡住自己视野的刘海,正好望见落下的窗帘后面出现了那个他正在想念的身影,就像一场精彩的大变活人魔术。恰好的时机,对的人,他的心跳砰砰地加速了起来。
他正欲出声去喊,楼下的兰多却在环视四周后抬起头来,仿佛心有灵犀那样,直直地望向了他所在的地方。卷发青年的侧脸轮廓被灯光渲染得朦胧柔和,但眼睛却亮亮的,露出了发现世界最大秘宝般的惊喜神色。他示意奥斯卡站在原地不要动,但澳大利人没停留在原地而是立马就回身就去迎他,于是两人相遇在楼梯的转角,一个低头看一个抬头望,目光一相接就都忍不住笑。
“原来你在这里。”兰多说:“我问了你的团队,他们说你喝多了出来吹风,还以为你会在露台上。”
“其实也没喝多少,只是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不过出来之前我也没看见你在哪?”
“可能刚刚好走开去洗手间了,碰杯的时候弄洒了点。”
“噢,是的,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兰多侧过头来,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和老板他们聊天吗?”
奥斯卡点点头:“我看见了。”迟疑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就是因为看你,我在聊天中走神了,他们问我才说喝多了。”
“嗯哼——”兰多将脸凑到奥斯卡面前,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看,扬起眉毛和嘴角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干嘛?”奥斯卡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少有地、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兰多在他唇边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可爱的小骗子!”他大笑着后退两步,又被澳大利亚青年红着脸抓住手腕不让他逃走。两人走到空中花园一角的长凳边上,坐下来,十指轻轻地搭在一起。
“你不擅长说谎呢,我想他们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是吗?”老实的澳大利亚人挠挠脸,然后耸了耸肩:“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跑出来了。不过我当时确实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有些犹疑,没有立刻将心中所想诉诸于口。
“什么?”
“你或许知道,其实我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奥斯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将这段时间被有意无意忽略的担忧慢慢释放出来。他语速不快,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以便准确传达自己的心情,但话到嘴边却又开始绕圈:“我永远相信你,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你知道我是如何看待你的,对吧?”
兰多诺里斯不太明白对方问话的用意,只是实事求是地回答:“对于第一个问题,是的我知道,你每次跟我讲话的时候——哦不止我们在交谈的时候,只要我们身处同样的场景,你的视线就跟黏在我身上一样,一直在确认我的状态。我想这是因为你需要每时每刻都获得确切的信息来证实自己的反应和判断没有出错。当然,我一开始也没察觉到这点,只是时间长了看得多了,就能明白。”
“至于第二点……”卷发青年忽然反应过来了奥斯卡的纠结点,将要说出的话来了个急刹车,蹙着眉头,稍稍眯起眼睛,嘴唇弧线绷紧,露出了一个“事到如今你在问这个”的难以置信表情。慢慢地他把手抬起来,揪住了奥斯卡的衣领,然后把脸凑过去,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奥斯卡没敢动弹,他摸不透兰多的行动目的,只是坐在那,背上冷汗涔涔,比刚刚在大厅里自己吓自己的时候还要慌乱得多。兰多该不会在生气吧,难不成他真的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吗,早知道就不说出口了,看来是真的喝多了。纷乱的思绪和复杂的情感在他脑海里呼啸着旋转,却没几分能反应在脸上,他努力维持着拘谨的微笑听候审判。
“奥斯卡,你觉得我们两个人一共有几只眼睛?”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兰多率先抛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啊?呃,两双,四只?”
“是吧,没人的眼睛是摆设吧。”
“按道理来说,它们都在正常工作……虽然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像映着蓝天森林和大地,不过我想那应该不是一种装饰物……总之,我很喜欢。”奥斯卡小心翼翼地回答,也没忘在末尾发自真心地赞美,当然还带着略略的讨好和安抚意味。
兰多又好气又好笑,声调升高了八个度:“奥斯卡你是个呆子!”
说着他猛地亲了上去,落点是奥斯卡的嘴唇。这是一个力度稍稍有点大,带着泄愤味道的亲吻,甚至可以说兰多把自己砸了过去。结束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兰多是气的,奥斯卡则是因为惊讶和紧张。
兰多把手从澳大利亚人的领子转移到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下:“既然我不盲你也不瞎,你怎么就不能看到我有在好好接收到你的真诚和努力,没发现我也在逐渐靠近你是吗?你当我是什么,木头还是空心人?”
当然不,奥斯卡心里清楚得很,兰多是一个善于接受爱并反馈爱的人,他的心有如一颗晶莹剔透纯净无暇的钻石,爱与善意的光线折射下去他便会爆发似地馈赠予无限璀璨美丽的光芒,但这其中有没有那么一秒有那么一束属于自己呢?自问自答的那一瞬间奥斯卡的眼前闪回过很多画面,两个人并肩走时兰多轻轻擦过的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时搭在自己身后靠背上的兰多的手,将棘手采访问题扔给自己时兰多狡黠肆无忌惮的笑容,还有、还有自己注意到了兰多鼻子上出的汗并下意识地去伸手去擦时兰多乖巧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的眼底的神色——那是什么呢?原来那是羞涩,或者是欣喜吗?他忽然想起,其实兰多根本不太喜欢别人靠近他的脸。
有太多目眩神迷的时刻,奥斯卡居然才开始发觉自己待在对方身边时就没有太多余裕去分析对方的心思,面对兰多时他的情绪总是要更激昂亢奋,兰多笑了所以下意识地他跟着笑了,兰多感到为难了所以他马上会去解围。出于本能的爱护体现得太赤裸,是有眼睛的人都该看得见。所以,兰多也能看得见,不光用眼睛去看,更加是作为当事人切身地体会——他可能背不出爱因斯坦E = mc^2的质能守恒定律公式,但爱的能量超越了物理学没有丝毫耗损地被他感受到了,而且他正诚实地以自己的方式在赠还。
“我知道你爱我。”奥斯卡听见兰多这样说,那双他最喜欢的眼睛此刻满满地装着自己的倒影,再没其他的事物。
“我很抱歉刚刚问了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可能我真的喝多了。”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把惴惴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此刻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安稳的充实。
兰多被这句话噎住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喝的是无酒精的版本,所以我才说你不会撒谎啊。”
奥斯卡也沉默了。
“你是笨蛋。平时你不是很冷静吗,那些敏捷思维聪明才智都去哪了?”
奥斯卡眼眶稍稍有些发热,他笑了笑,把手覆上兰多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但你完全是我的例外。”他将兰多的手牵起来,掌心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但是说真的,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想追回来……那些我还没能遇到你的时间。”
兰多摇摇头:“傻瓜。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应该怪自己不早点把话挑明?而且从现在开始也不晚,你说过我们会一起变老的。”
“是的,我们会。”
对望一阵后,他们再一次相互靠近。这次的吻温柔绵长,先是唇与唇之间柔软的触碰,寓意着承诺和确认,再是舌与舌的纠缠,将那些莫须有的懊悔和酸涩一并咽下,酿成得偿所愿的回甘。两个人的气息和体温交汇融合在一起,比晚风浓厚,比夜色清澈,缠绵悱恻地融进这座城市光线暧昧不明的一个角落,扩散蔓延出去汇入了命运的长河。
长吻结束之后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奥斯卡将头埋在兰多的颈窝,脸颊蹭到那条带着对方温度的项链;而兰多正慢慢抚弄着奥斯卡后脑勺上的头发,他喜欢奥斯卡这个长度的发型,平时会厚厚地压在棒球帽下面,这让考拉男孩看起来温顺乖巧,贴心又动人。想着想着兰多就笑了,奥斯卡问他忽然笑什么。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兰多说:“你是什么?”
“呃,”综合了一下既往到今晚的表现——主要是指他和兰多之间的事——澳大利亚青年无可奈何地承认:“我是呆子,笨蛋和傻瓜?”
兰多的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奥斯卡,”他说得坚定认真,给出那个一直都想被确认的答案。
“你是我爱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