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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来时,额上一阵痛意。
她捂着头支起身来,掌心黏糊糊的,头顶一片热辣辣的痛。收回手时,果不其然看见满手血腥。
她依稀记得自己死了,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她似乎位于一个废墟中,像是被人遗弃甚久的房子,房梁坍圮,石灰剥落,只余钢筋撑起的骨架在此顽撑。但这么说也不太恰当。陌生的结缔组织蔓延四周,如同尼龙绳捆成的巨网,覆盖地板和墙壁。空气里漂浮着肮脏的絮状物,呛鼻的腐臭味弥漫。
她摸了摸脚边的藤蔓。粗长的藤蔓猛一抽搐,触感温软而有弹性,差点循着她的手指缠了上来。
……这tmd不是藤蔓。
她赶紧收回手。
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窗外又是另一幅奇景。她推开残破的玻璃窗,打量片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进了什么克苏鲁世界。
天空如墨汁般晦暗浓稠,古老丑陋的触肢覆盖大地。远处雷声轰动,宛如从动物身上狠狠割出血痕,天光骤亮的那一刻,猩红的闪电在天幕上撕出血淋淋的裂口。
“……”
猩红的……闪电?闪电怎么会是红色的?
这是哪里?
城镇的轮廓看起来是霍金斯。霍金斯小镇,也就是她之前在的地方。从小时候开始,她就被困在霍金斯镇中心的实验机构中。但记忆里的霍金斯,并非死城。
按下心头困惑,她只能先探索这个荒废的房子。
四周安静至极,她甚至怀疑这个死城中除她以外不再有任何活物。可当她循着的楼梯往上走去时,她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仿佛某种庞大生物被牵动,覆盖整栋屋子的触肢都狠狠抽搐了一下。身后,传来了诡异的沙沙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攀升至脑后,后颈起了一大块鸡皮疙瘩。她扶着墙壁,缓缓转身,某种可怕的景象倏然映入眼帘。
黏稠的液体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和她狂乱的心跳组成奏鸣。几乎是艰难地抬起眼,她一寸一寸地仰起头,望向前方。
诡丽的血红触肢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缔结成蜘蛛之网。宛如殷红瑰丽的珊瑚,或者刚从脏腑中扯出来的大小肠,无数柔软的触手缠结环绕,将一个庞大的身影吊在空中。
房间昏暗幽静,只有碎玻璃折射出的窗外浅光能让她窥见一角光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掠过地面,捎来毛骨悚然的动静。心脏在胸膛中砰隆狂跳,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扶着墙往里探寻。血红电光轰然炸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张狰狞恐怖的脸。
——“亨利?”
她失声叫道。
[2]
叮铃铃——
尖锐的鸣响将她从梦中拽回现实,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头痛欲裂。时间是早晨,但举目所见皆是漆黑。
摸着黑,她娴熟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木板发霉和尸体的腐臭味,她面无表情地换了套裙子,门外响起笃笃的脚步声。
“早上好啊。”她拉开门,目光精准地扫向脚步声源头。
路过她房间的男人轻轻撩起眼皮,朝她瞥来一眼。
于是她挂起微笑,继续开口:“亨利?”
——“亨利。”
梦中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
颠倒人生的那一天。她艰难地挤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讳。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杀意。
被触肢悬挂在半空的家伙呈现人形,却并不像人。属于人类的皮肤已经剥落,露出暗红的肌肉组织。不……这么说也不太恰当。肌肉畸变成细小的触须,虬结成血管纹路,如活蛇般顺着男人的肢体缓缓蠕动。
她仰着头,望着他,目光下意识觅向他手腕。随后她如愿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刺青。
——001。
同样的刺青,她的左腕内侧也有一个,她的是016。
1953年,名为布伦纳的博士在霍金斯实验室开展MKUltra实验项目,旨在开发人类的超能力。亨利·克利尔是项目的001号实验体,也是MKUltra记录在册的全美首个超能力者。而她,是016号。
怪物眼眸微眯,显然认出了她是谁。他喉咙震动,室内回荡起低沉的嗓音。
“……是你。”
触肢将他放了下来,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阴影覆压下来时,四周就像被抽成真空,她在他的影子里就如蝼蚁一般渺小,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001开口,语气低沉诡秘。
“我……”她张开口,又咬了咬舌尖,咽住差点掉出来的满嘴颤意。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露怯,尤其是在001面前,所以她故作轻松地一耸肩:“我怎么知道?”
沙沙、沙沙……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爬过地面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她仰头望着遍体猩红的怪物,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一睁眼我会在这儿,亨利,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呢?”
远处的沙沙声越发急促,也越发逼近。她抬着眼,过近的距离,她才发现001的眼睛上覆着一层模糊的白翳,像死去已久的尸体。
“毕竟……”她语气微顿,“你不是亲手杀了我吗?”
沙声一停。
她转过身,丑陋的怪物在她身后支起身体。那怪物的头颅裂成六瓣,锯齿密密麻麻,卷着咸腥的涎液。畸变尖利的枯手,眼看着就要打到她脸上。
她狠狠地攥紧手指,朝那裂头怪物一挥——
砰的一声,怪物顷刻炸裂开来,血浆混着肉糜飞溅,喷溅到墙壁上。
“你说是吗,亨利?”
转过头时,她清晰地看见了001眼中掠过的杀意。
他对于她能活着、并且还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显得很意外,而且……很不虞。
但她,把他的小弟,干死了。
如果那头想从背后偷袭她的怪物确实是他小弟的话。
[2]
001想杀了她。可最后他还是没下死手。
浊白的瞳孔瞥了眼倒在地面的怪物,仿佛海水退潮,那些覆在001身上的触须也开始消散,露出底下英俊的男人,和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
她看得瞪大双眼。
“两种形态还能切换的吗?”
“你很聒噪。”
从男人喉中溢出的声音,低沉无波。
001率先抬腿下楼,她想了想,跟了上去。
然后她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再瞥了他一眼。
——收获到对方威胁般的目光。
001是一个大帅哥,这一点毋庸置疑。以前还在实验室时,最讨女人喜欢的就是他,孩子们最亲近的人也是他。
一米八几的身高,身形修长而优雅。男人容颜俊美,肌肤苍白如瓷,金黄的发丝微微蜷曲,垂落的阴影投映在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时,有时她会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神殿里的神子雕塑。
但他此刻的形象有点狼狈。
雪白的衬衫像是被烈火烧过,挂在他上身的衣料破烂如缕,露出大片苍白紧实的肌肉。烈焰熏过的黑烟如颜料般斑驳在象牙白的皮肤上,更显得惊心动魄。
“这里并非「人类世界」。”
“……”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001是在和她说话。
她赶紧小跑上去,走到男人身边。
001身形颀长,而她比同龄人还瘦弱,小小一个的身影缀在他身旁,单薄得好像能被随便撕碎。
“不是人类世界,那这里是哪?”
“颠倒世界(Upside Down),我是如此称呼它的。”
“……颠倒世界?”
001嗯了一声。
他推开一楼大门,面色平静无波。门外黯淡的光线削到他冷峻的眉眼处,有一瞬显得男人神色阴冷至极。
所谓颠倒世界,就是正常世界的反面。地球似乎被分成了两面,宛如一些恐怖游戏中的表世界和里世界,她和001现在在的地方,是人类世界的黑暗面。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有那么一瞬,她发现001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可当她眨眼再望时,男人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们还能回去原本的世界吗?”她问。
这一次不是错觉,她听到001的喉中,溢出了一丝讥讽十足的低笑。
“很遗憾,不能。”
“……但两个世界合一,不会太久。”他意味深长。
[3]
整个颠倒世界,只有她和001两个人类。
她后来猜测,大概一个人在这里确实太无聊了。即使是强大如001这样的存在,也会感到孤独。所以他留下了她。
001在颠倒世界的霍金斯小镇中找了幢别墅。据他所说,这里算是他的旧居。两人就这样住了下来,直到如今。
过去了多少年呢……啊,她也不知道,颠倒世界没有昼与夜,也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应该不少于十年。没准比十年更长。
今天她起了个大早,走出房门,恰好堵住准备外出的001。
“我似乎有告诉过你,你不在「计划」之中。”优雅低沉的嗓音从男人喉中涌出,如大提琴弦的低鸣,“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这是回她刚才那句「早安」。
“不在你的计划中,难道连关心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
她眯起眼,啧了一声。
“我又做不了什么,真的不可以问吗?”
“不可以。”
“亨利——”
“够了。”来回的拉扯似乎耗尽男人的耐心,001目光冷淡下来,“闭上你的嘴,下去吃饭。”
“……哦。”
得到回应,001不做停留,直接往楼下走。但就在他踩踏在第一阶楼梯上时,身后传来动静。
“又凶我。”她小声腹诽了句。
他动作微顿。
早餐是魔神们从人类世界薅回来的速食罐头。魔神,Demogorgon,是那些脑袋能裂成六瓣的蜥蜴形怪物。
魔神本来没有名字。生活在颠倒世界的所有怪物,都没有名字。她其实一开始想叫它们Sweetheart,但不知为何,001坚决反对。那时他神情古怪地盯着她,不管她怎么说都不松口。
「就叫Sweetheart,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诡异的荒林,杂草丛生。那时她蹲在地上,抚摸着在001面前战战兢兢的怪物,仰头望他。
「我是叫它Sweetheart,又不是叫你Sweetheart。为什么不可以?」
又出现了,空气中森冷的杀气。
「016。」001压低嗓音,被白翳覆盖的眼眸,显得幽冷狠戾,「你太吵……」
「啊那对不起。」
她堵回了001的话。
“辛苦了,My baby。”她抬手摸了把正在摆放餐点的怪物,后者浑身都僵住了,如枯藤般扭曲怪异的手,有一瞬竟如落蝶般颤抖。
001冷冷地盯着她。
“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加深了。”他开口。
意识到他似乎打算说那个讳莫如深的「计划」,她赶紧坐直了身体,本来准备挖肉罐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通道正在建立,但还没到能让两个世界扭转合一的程度。我需要足够浩瀚的能量。”
最开始颠倒世界和正常世界处于完全隔绝的状态。001和她都被完全困在这里,起初那段时间,他们都在寻找回去的办法,但始终徒劳无功。
直到几年前,随着一个叫威尔的孩子误入,001才感受到世界的联系。从那时起,魔神们也变得能撕开世界之间的豁口,穿越在两重世界之间。
——至于为什么他能感受到世界的联系。是的,没错,这几年来,001已经混成颠倒世界的老大了——怪物群的老大。
“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吗?”她挖了一勺肉泥,思忖着开口,“你不是已经成了颠倒世界的主宰了?”
“以我的力量还不够。”001说。
“要怎样的力量才够?”
他停顿片刻,语气微妙:“我计算过,大概需要十二个超能力者同时失控所爆发出的能量。另外,现在的通道太受限,我会优先扩大两界通路。”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不用。”
她诧异地抬眼看他。
“暂时不用。”001说,“还有,吃你的早餐。”
“……哦。”她将勺子塞进嘴里,不忘吐槽,“好凶的语气。”
对于001来说,成为怪物后他已经没有进食的需要。或者,没有食用人类食品的需要。一日三餐也只是某种维持种族认同感的仪式。虽然人坐在餐桌对面,但001始终是一副双手抱臂的姿态,微垂眼睑。
听到那声动静,他眼帘微动,冷淡地看向她。
“难道不是吗?”她说,“在011面前,你可不会这么凶。”
“……”
那就像是一个不能提的咒语。在她吐出Eleven的代号时,她清楚地看见001脸上划过一丝阴霾。
“说起来,当年在实验室时,我就发现你好像很喜欢011,克利尔先生。”
她放下罐头,双手托着脸,手肘撑在桌面,用他的姓氏来称呼他。
“你会这样跟她说话吗?”
[3]
011是MKUltra项目中的一名女性实验体。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011的样貌了。准确一点,除了亨利和布伦纳博士以外,大多数人的脸她都记不清了。
在那里,研究员是研究员,安保人员是安保人员,实验体是实验体。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一样的表情面具。
她只记得001和011走得很近。
在MKUltra项目中当实验体时,她并不知道亨利就是001。很长一段时间,她对001的印象都是:人群里最帅的那个护工,金发蓝眼,很温柔的知心哥哥。
她性格怯弱,作为年龄最小的实验体,其他孩子都不太喜欢和她玩。孤岛般与外界隔绝的环境,她也无法联系自己的父母。每天见得最多的人,除了研究员、那些孤立她的孩子,就是实验室里的护工。
那些护工中,亨利是看起来最好说话的一个。
可011在的时候,亨利从来都不会主动靠近别的孩子。
涂着彩虹墙漆的练习室,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练习能力。001走进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另一边的女孩身上。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去,蹲坐在011旁边,朝那女孩露出温柔优美的微笑,引导她进行难度更大的训练。
冰冷肃静的实验室,所有孩子都需要测试脑波和超能力。她坐在椅子上,001在她身后,为她佩戴仪器。全过程他都一丝不苟,态度严谨,像精密的仪器。
直到011坐上去。她看到001的脸上露出笑意,看到男人弯下腰,亲昵地女孩耳边说着什么,看到他的阴影,将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完全罩在他的怀里。
……她好嫉妒。
她也希望有人能偏爱她。
可她不敢表现出她的嫉妒。
她只能默默地、默默地,将一切都看进眼里。一切。
她甚至看到,「那件事」发生的白天,所有人都在彩虹房练习能力的、平平无奇的一天。001神情自若地走到011旁边蹲下,凑过去和她说了什么。
然后,他一边微笑着,一边动作谨慎地、将他的工卡塞进了女孩的掌心。
她瞪大双眼。
那天夜晚,休息时间,她一直蹲坐在房间的门口处。门板上嵌着一块监视用的玻璃。在001快步路过她房门后,没隔几分钟,她听见了011的脚步声。
他们俩有什么秘密。
而且是,001主导的「秘密」,他选中了011。
011对他来说,似乎很特殊。
特殊到……即使是现在,当她再次提起那个编号时,001的脸色都会骤然阴沉下去。
早餐吃不下去了。男人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刮出长音。猩红的触须从他体内涌现出来,如长蛇一般转瞬覆满他全身。
重新转变回怪物的001侧目瞥了她一眼,抬腿离开了。
[4]
天色阴沉可怖。
荒林中不见一丝绿意,或许是因为颠倒世界没有阳光,生态恶化,草木衰亡。直立在贫瘠土地上的干枯树干,宛如一面面石塑的碑,铭刻着树木的死亡。
脚底传来枯枝破碎的嘎吱声,下一秒脆硬的触感又转成软烂。她脚步微顿,踢了踢,然后低下头。匍匐在地上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它大张巨口,下意识就要往她小腿咬去——
花瓣裂开,锯齿震动,肉瓣核心对上她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霎时沉寂。
魔神默默合拢巨口。
她蹲下身。手指戳了戳它。
“打架吗?”她问。
一个人待在颠倒世界的时间很无聊。001自己离开了,她无事可做。
“打不打架?”
“吼——”
“这是打的意思,还是不打的意思?”
“……”
魔神再度合上了口。
她有时总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这几年来,001行踪不定,她无聊到只能找魔神干架玩。把一口能咬断人类头颅的怪物视作玩伴,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魔神没有外置的眼睛,也无法口吐人言。看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它扭过头,用口器尖端,指向她和001的房子。
然后它转回头。
她和它面面相觑。
她沉默了会儿,小声说:“意思是,如果我现在和你打架,等他回来,会找你们算帐吗?”
魔神摇摇头,又点点头。涎液从无法完全合拢的口器中洒出来,溅了遍地。
“那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诡异地一顿,“不是找你们算帐,是找我算帐?”
“……”
魔神点头。
从它明显加快频率的点头姿态来看。如果它此刻不是怪物,而是一只狗,那肯定是一只扑闪着水汪汪大眼睛、会疯狂摇尾点头的狗。
“……”
糟糕,看起来001今天心情很差,差到连这群怪物都感知到了。
……不就是提了一嘴011嘛。
“喂。”她再次用手戳了下那只怪物,“Sweetheart。”
怪物昂起头来。
“你说……亨利是不是很讨厌我?”
[5]
她知道001不喜欢她。
……其实这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嗯,来到颠倒世界后的后来。
001本人绝非他在实验室里表现得那么温柔善良——换句话来说,那tmd是他装的。摘掉面具后的001本人,强大、自信、傲慢。
最初在颠倒世界重逢时,001对她出现在这儿感到很意外。后来她仔细揣摩,隐约察觉那种意外中夹杂着一丝怒火。
对于事态脱离自己掌控的怒火。
因为他亲手“杀死”过她。
就在「那件事」中。
1979年的某个夜晚,001和011相继从她房门外路过,她在房门口蹲了许久,一咬牙跟了上去。
直到她跟上去前,她都不知道001是「001」,她只知道他是亨利,实验室的护工亨利。
他们一同抵达实验室地下的仓库,管道盘根错节,光线幽冷昏暗。她小心翼翼地蹲在一边,听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是001号。」011说。
「我是001号。」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你不想逃离博士的掌控么?」001低声,「加入我,我们一起逃走。」
她蹲坐在原地,死死地捂着嘴,瞳孔震惊地瞪大。
001说,作为MKUltra项目的首号超能力者,他很强,前所未有地强。他不甘心被布伦纳博士驱使,而博士也忌惮他的能力。于是,博士制造出一块能够抑制他能力的芯片,种进他脖颈中。
在那以后,他再也无法自如使用能力,才成了实验室的护工。
可他依旧野心勃勃。
他一直野心勃勃。
她惊惧地离开地下室,回到房间,整个人惊魂不定。她不该回去的。
011在001的求助下,为他拆除了芯片。解除桎梏后,001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整个实验室。
那天夜晚,霍金斯实验室成了人间炼狱。
鲜血染红冷白的墙壁,从幽深晦暗的走廊,到绘满彩虹图案的练习室,但凡男人经过之处,所有人都被碾成尸体。
一个个稚嫩的孩子在她身边接连倒下,有人试图抗拒,但还没能使出能力,便如失控般被重重拍到墙上。
墙灰飞溅,血肉迸溅。上一秒还满眼惊恐的孩子,下一秒就变成气息全无的尸体。一个男孩从墙上滑落,只留下一大片猩红可怖的血迹。
血腥味弥漫四周,她无措地往后倒退,猝不及防撞进了某个人怀里。
空气似乎停滞。她缓缓抬头。
她曾经很喜欢亨利的眼睛。澄澈清透的眼睛,常如晴空浪海般美丽,就像是将海水结成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缤纷的色泽。每次对视上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失神,连心跳都失控。
然后她发现,那片湛蓝的海域上好似升起一轮红日,离她越来越远。
时间被放慢数倍,她看见男人的唇角缓缓弯起,露出嗜血又傲慢的笑意。失重感遽然袭来,疼痛爬遍全身,她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那无数人一样,被001用超能力轰到了墙壁上。
她茫然低头,湿漉漉的液体沿着额头滚落,模糊她的视线。
下一刻,视野天旋地转。001收回能力,没再给她目光。她脱力地从墙上摔落,只余血色覆在墙壁的蛛网裂痕上,无声诉说刚才发生的一切。
“……”
那个时候,她应该陷入了昏迷。世界一片死寂。死寂之后,宛如雨水滴落湖面,黏稠的意识海中泛起涟漪。
「人类,是一种独特的害虫。」
她隐约听见001的声音。
「别人都能看到人类社会的秩序,而我只看到他们作茧自缚。」
「这是一个残破和被压迫的世界,被人类编造的规则所支配,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所有生命都在退化变弱,睡醒、吃饭、工作、睡觉、繁殖,最后死亡。」
「每个人都只是在等待着一切终结。」
「每个人都在用其一生上演一场愚蠢可怕的闹剧,日复一日。」
「但我无法做到如此。我无法停止反思。然后我意识到……」
「我没必要如此。」
她竭力睁开眼,涣散发黑的视野中,一切都黯淡褪色,只有站立的二人闪烁着朦胧的幻光。
001和011面对面地站着。
001弯下腰,露出几近病态的微笑,覆满鸦青阴翳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身前的011。
「我可以自立规则。」
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我可以让这个破碎的世界恢复平衡。」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
001说:「Eleven,我需要你。」
……
但最后来到颠倒世界的,不是011,是她。
是她。
是本应被他杀死的16号实验体。
他那么自信,那么傲慢。他自比为新世界的创立者。他清除了所有愚蠢脆弱的杂碎。他伸手邀请唯一被他认可的011。可她活了下来。最后站在这里,出现在001身边的,不是011,是她。
她知道001不喜欢她。
[6]
重新睁开眼时,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个人在颠倒世界太无聊了,魔神也无法和她交流。不知不觉,她就在这片布满怪物的荒林里睡了过去。
“他回来了吗?”
Demogorgon这个族群具有群体思维,个体之间能够互相感应。现在它们的族群大脑是001。她伸出手,戳向魔神。早先和她互动的那只魔神安安静静地盘成一团,窝在她脚边,似乎也在打盹儿。
“嘶嘶……”
被她戳醒,它昂起头,口器裂开几条缝。
她凝视片刻。
……好吧,没看懂。
他们面面相觑,魔神意识到她好像确实没懂。
“嘶嘶…吼……”
狰狞的口器裂开,滑落黏稠的涎液,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好了好了。”她赶紧伸手抚摸它头顶,“总之,谢谢你今天陪我。”
她站起身,稍稍整理裙摆。天空仍旧一片漆黑,荒林里暗不透光。古老奇异的树干在此扎根,枯枝的缝隙间,似乎还透出更多模糊的黑影。
准备离开时,魔神轻轻地用指甲尖戳了她一下。她低下头,发现它仍昂着脑袋看她。
啊。
她没忍住轻笑,了然弯腰,亲了亲怪物的脑袋,“知道你比亨利更喜欢我了。”
“Sweetheart。”
她摸着黑走回别墅,四周幽静诡谲,但她早已习惯这片黑。推开大门时,001正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如上流社会的贵族。
他比她更早回来。
而且,居然变回了人形。
“你似乎和Demogorgon相处得很愉快。”001瞥了她一眼,目光微妙地在她唇面上停了片刻,语气轻慢。
“是很愉快。”她微笑道,“毕竟我的Sweetheart可不会凶我,也不会因为我提某个编号就凶巴巴离开。”
001眉毛微不可察地一蹙。
餐桌上已经摆好晚餐,和早上那些冷冰冰的速食罐头截然不同。瓷白色餐盘罗列其上,盛着热气腾腾的牛排、意面和蘑菇汤。袅娜的白雾滚滚升起,在幽暗的大厅勾出曼妙姿影。短暂发怔后,她“哇哦”一声,惊讶地挑起眉毛:“你打劫人类了?”
“……”001冷冷地盯着她,不予应答。
她只好耸耸肩,落座吃饭。
但她确实很意外。他没必要这样。毕竟他又不吃。整个颠倒世界中,需要这样进食的只有她。
她其实很好奇为什么001会变成怪物,她总觉得和他血洗实验室那天的事情有关。
当时彩虹房里,001伸出手,邀请011,表情温柔,语气蛊惑。可后者拒绝了他。
011并不认同001的价值观,并且因为某种奇妙的正义感和道德感,011直接在彩虹房里和001打了起来。
前半段当然是001居于上风。那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被001用念力碾压得满头是血,差点就死了。可千钧一发之际,女孩的能力失控了。
强大的超能力波动直接撕开两个世界的裂缝,001被女孩重击到墙上,背后血色蛛网蔓延。他坠进了颠倒世界,浑身开始燃烧。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不再是人类了。
“你的计划顺利吗?”她问道。
“你不需要关心这个。”
“为什么不需要关……算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去那个世界?”
“……很快。”
“很快是多快?”
“我记得我说过,”001语气微顿,“你很聒噪。”
她充耳不闻,“我以为你现在心情很好。”
这满桌的食物就是证据——不然她想不出来为什么001会特地带新鲜食物回来。
她已经吃了好久速食加工品了。
她握住银质刀叉,开始切割起牛排,血一样的汁水从豁口喷溅而出,流淌至莹白的餐盘上。她忍不住想起来,刚来到颠倒世界的那段时间,她根本吃不上正常的食物。
除了她以外,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有跟人类一样进食的需求。霍金斯小镇中有超市,颠倒世界里也有镜像的超市,她进去翻找过。可撕开所有包装后,无论是肉罐头还是饼干薯片,装在里面的不是发霉的食品,就是黑色的脓液,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她差点饿死。
第一次饿晕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湖边。晦暗的野外燃着一簇篝火,浓烟腾腾。
她勉强撑着地板起身。火光摇曳,照亮篝火另一边的男人。昏黄的焰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刻,她感觉面前的男人安宁而温和。
如果时间能够在那一刻彻底停滞该有多好。没有超能力,没有双重世界,也没有数不清的怪物和算不尽的诡计。她好想让世界缩小,小到只有这一簇焰火,和焰火边神色宁静的他和她。
哔啵一声,火星飞溅。见她醒来,001平静地抬起手,朝她递来一物。
那是两根用枯木削成的长签,串着面目全非的焦黑肉块。
「……这是什么?」她哑声问道。
001微微偏头,眼神示意那遍地血淋淋的蝙蝠骨架。
——那不是人类世界的蝙蝠,而是颠倒世界变异的魔蝙蝠。血管贲张,肢干扭曲,外形狰狞,具有出奇强大的攻击性。
她瞳孔倏然睁大,失声尖叫:「你让我吃这个?」
「你可以选择不吃。」001冷漠道。
烤魔蝙蝠肉又腥又柴,没有盐糖调味,味道差得要死。第一次吃那东西时,她差点反胃地吐出来,可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还是强行吃了下去。
一边吃,眼泪一边滚落。她抽泣着,恶狠狠地撕咬开魔蝙蝠的肉,味同嚼蜡地逼着自己吞咽。她隔着满眼水光看向篝火对面的男人。橙红的火光在眼前逐渐晕成一团,她看不清001的脸。
一直到两个世界重新出现通道前,她都只能吃魔蝙蝠。
大多数时候,是001亲自捕猎给她。有时他有事,就由魔神代劳。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吞食魔蝙蝠时,有多么恶心,多么反胃,几乎能把所有胃酸都倒出来。可到后来,啃咬吞咽蝙蝠肉时,她的心情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
“你认为我心情好?”001抬眼看她,不置可否,“所以呢?”
“大多数人心情好时,都会选择和家人分享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你不打算跟我分享一下吗?”
“……家人?”001表情微凝,旋即面色古怪。
没过多久,他撩起眼皮,语气嘲讽:“你认为我们现在是家人?”
“都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还不是家人吗?”她语气无辜,“亨利?”
001不接她话。
“克利尔先生?”
“016。”
她倏然住口。
男人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他冷声开口:“如果太闲,你可以练习你的能力,而不是跟我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
“……哦。”
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切她的牛排。她能够感受到001在沉默几秒后抬起了头,审视般看向她。她继续安静吃饭。
窗外怪物的啸鸣此起彼伏,天幕永远如墨水般昏黑,偶尔会有魔神悄悄地经过他们门外。她就在这奇诡的氛围里吃完了这顿热气腾腾的晚餐。放下刀叉时,金发蓝眼的男人,仍在定定地注视着她。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擦净嘴巴后就自顾自地上了楼。扶着楼梯上行的一路上,她都能感知到001的目光。
[7]
——「016。」
她早已失去时间概念,也不记得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了。
起初,颠倒世界还有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能够用意念操控所有魔神和魔蝙蝠的存在。姑且称其为「D」。
她见过D一次。也只近距离接触过D一次。
D拥有极其庞大的外形。从地面撑起身体时,宛如古老的巨型蜘蛛,或是深海几万英里处的巨型章鱼,扭曲的肢节肆意抽长,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城镇,极具压迫感。
001想杀了它。
她知道001是什么人。他曾经不甘心被布伦纳博士控制。不甘心自己被命运和规则操控着过完平庸的人生。不甘心伏低做小。不甘心居于人下。来到颠倒世界后,他自然也很不甘心有别的生物,站在他更高处,掌控整个世界。
「我会是这个世界的主宰。」001和她说过。
「这个世界,只能由我来制定规则。」
说出这句话时,男人苍白俊美的面庞上,扭曲着极致的疯意。
「016,这一次,我需要你。」
他们谋划了一场战斗。
D是十分古老的生物,主宰颠倒世界已久。离它越近,001对魔神的掌控力越弱。
那一战,他们的战略是由001在中心战区和D交战,而她在外围为他挡住那些魔神,必要时击杀。那一战持续了很久很久,打得两败俱伤。但稍胜一筹的,是001。
血液汇流成河,呛鼻的腥臭味充斥四周。她和那些怪物早已打到精疲力竭,可后方的战斗没停,她也不能倒。她至今还清楚记得,D死亡倒下时,数以千计的魔神同时停下动作,身体抽搐。她下意识回过头,看见猩红的血液从001的胸口中喷涌而出,溅洒遍地。
「……」
「亨利、亨利……!」
她扯开缠在她手臂上的魔化藤蔓,踉踉跄跄地奔向他,手忙脚乱地给他堵住伤口。
如活蛇般缠在他身上的触须散落遍地,迸发出强酸侵蚀地面般的凄鸣。滚烫的血液沿着她指缝淌落,在她掌心中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红。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怎么办……
16。
好多血、好多血……她颤抖着手从自己身上撕出布条,叠成方块覆上去,可布条转眼也被染红。
16。
怎么办……
——「016。」
她茫然地抬起眼。
怪物的瞳孔上白翳渐淡,露出瑰丽澄明的海蓝。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手掌的倒影,然后才是自己的脸。
布满血管状纹路的怪物之手托着她下颌,尖利的指甲轻轻摩挲她脸颊,001语气低沉平静。
「冷静一点。」
男人语气很稳,即使浑身是伤也浑身是血,他的神态和语气都很平静。
两相对比起来,她的状态要比他狼狈得多。浑身颤抖的姿态,也比他要落魄得多。
「……我冷静不了。」喉咙中涌出近乎破碎的哽咽,她试着平复情绪,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刺目的猩红在瞳孔中放大。她别开脸,深呼吸了几遍,她才努力平稳地开口:「现在要怎么办?」
她问道:「那东西死了吗?」
001嗯了一声,「死了。」
「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
「你的伤怎么办?」
「这些很快就会恢复。」
「可是……」
「016。」001打断她,「你不用担心。」
他捧着她的脸,微微低下头,拇指摩挲她眼尾,姿态近乎怜惜。
「我们胜利了。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16,你也不需要哭。」
……不需要…哭?
可他的血液依旧在喷涌。从他腹腔中涌出来的血液,在那些震颤的触肢间涌出来的血液,仍在漫过她手掌,沿着她的指缝滚落下来。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一滴一滴的水珠滑过她脸庞,溅到自己手背上,如雨滴一般,涤出一小片澄净。
原来她哭了。
……她为什么会哭?
「你做得很好,16。」001低声说。
自从进入颠倒世界以来,他对她的语气,第一次这么温和。
「辛苦你了。」
「001。」她听见自己开口,然后改口,「亨利。」
搭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没立即听到他应声,也大抵猜到001在心底盘算。男人的目光仿佛有重量,落在她满脸泪痕的面庞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什么事?」
「我有名字。」她抬起头,「我不叫016。」
那只是实验室给她的编号。
「我叫维拉。」
……
「就只是维拉。」
[8]
她不喜欢001喊她的实验编号。
但很可惜的是,那次她提起自己的名字后,001是没再喊她016,可他也没正式念过她的名字。
他没叫过她维拉。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碳酸饮料掀开盖,咕嘟嘟地冒出酸涩的气泡,心尖儿的地方又酸又软,又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期待。
她一直在期待,期待至今。可她忽然发现,原来那丝期待被人浸到了小炉里,用文火满满炖煮,起起伏伏。于是那一丝期待就这么被熬烂、被煮化,黏黏腻腻化成丝,却始终锁在一坛小炉中。
那天夜晚,和001在客厅分开后,她很快就擦洗好身子缩进被窝。房间光线黯淡,黑暗有时也能放大外面的动静。没隔多久,她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001是要回他房间,但他在她的门口停了下来。
她从被窝探出头,望向门口。
门板的上半部分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隐约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站在门外的男人抬起手,指节蜷曲,似乎是想敲门。
她的心跳似乎在那时加快了。她抱着被子,默不作声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盯着门板。她一直在等。可没有等到敲门声,门外的影子微微一晃,001放下手,抬腿离开了。
一墙之隔,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
001没喊过她维拉。
但他念过其他人的名字。
“……克莉丝?”
客厅一片寂静,漆黑的夜色笼罩整座别墅,唯独玻璃窗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她和001面对面而坐,又是新一天的饭点。自从两个世界重新接轨,她和001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就只局限于这张餐桌上。
她听见自己在问:“克莉丝是谁?”
001慢慢说:“霍金斯中学的一名学生。”
“你要她做什么?”
“她是「计划」的一部分。”
“哦。”
她没再追问下去。
001似乎等了有一会儿,没听到她如往常那样追问,男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深起来。他抬头,被黑暗吞没的面庞神情莫测地对向她。
她确实是在专心吃饭。这次魔神带回了巧克力棒,味道浓郁醇厚,化在她舌尖时,整个口腔都会充满微涩的苦味。静谧的大厅里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下她不时撕开锡纸包装的细碎声响,反而使这种寂静更加寂静。001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你不是想了解这些么?”
她动作微顿。
但那点停滞短促到几不可察,她低垂眼睑,若无其事地将口中融化的可可吞咽下去。
“其实也没那么想了解。”她说。
“反正你有自己的打算,要做就去做好了。”她始终低着头,鬓发的阴影垂落下来,遮住她脸上神情,“你去做你的事业,我打发我的时间。”
她抬起脸,看到001的脸色阴沉如水,蓝眸中映出恐怖的威压。
“016。”001开口。
“我不叫016。”
她站起身,却别开眼没有看他,“亨利,我有名字。”
“以及,”她说,“是你先说不需要我关心的。”
[9]
她一个人去了荒林。
又是这一片荒林,四周阴森幽悒。晚风呜咽着穿过枯枝缝隙,拂起漫天飞屑。她这次换上了精练的工装裤和T恤,长发也高扎起来,长靴踩到地面,踏出的声响比往日更重。
她知道,她的能力很一般。在整个WKUltra项目中,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
她也一点都不意外001没有选中她。
不止是这次的计划。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知道她很菜。她一点也不意外,001会选择其他人,而不是她。
真的。
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就是偶尔也会感到失落。
潮湿咸腥的气味涌入鼻间,激起生理性的泪水。她扶着枯木,缓缓蹲下身,伸手在湿泥泞上摸索。没隔多久,掌心就触到柔软滑腻的触感。
“……Sweetheart。”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这只魔神正蜷在沼泽边睡觉。大多数时候,颠倒世界没有入侵者,魔神们和她一样无聊。被她强行拽醒,怪物的喉中吐出低沉的吼音。
她凝视片刻。
嗯,不是上次陪她那只。那只没有起床气。
“打架吗?”她弯下腰,戳了戳魔神脑袋。
低吼声戛然而止。魔神口器微张,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请求。
她重复道:“打架吧,就当是陪我练习能力。”
“吼——”
战斗和毁灭是怪物的本性,确定她没在开玩笑,魔神直起身,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她裂开六瓣的口器,狰狞的花萼对准了她。
她低下眼睫,手掌毫不犹豫合拢。空中霎时波动开气浪,无形的念力滑过空气,如巨手般扼住怪物喉咙,将它高举起来,晃了晃。
“多摇点人。”她说。
桎梏松开,魔神朝她冲来。尖锐的爪部险些勾上她衣摆,她踩着泥地纵身一跃,轻盈地踩至旁侧的树枝上,尘屑簌簌震落。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战斗过了。自从D死后,整个颠倒世界的怪物就都被001所支配。她猜测他应该下达过什么指令,或是整个族群同频的思维中,就有某种意志和她有关。总之,这里的所有怪物都不会随意伤害她。
除非她主动提出。
她踩着高耸的枝干穿梭荒林,越来越多的怪物被战斗的动静吸引而来。魔化藤蔓破风鞭来,她抬起手,念力在空中凝成弧形盾面,伴随轰隆巨响挡住攻击。
手指微微收拢,藤蔓连着那一整块的怪物都被她抓了起来,然后轻轻一挥——
一大群怪物被她丢到远处。
“……还不够。”她低喃一声。
怪物还不够多。
攻击还不够猛。
还不够……让她将荒林外的那幢别墅,别墅里的那一个人,全部抛于脑后。
战斗持续了很久。
这片古老幽深的荒林里,最不缺的生物就是怪物。起初和她战斗的只是被她拽醒的那只,随后很快来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数不清多少只。
战斗,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放空思绪的方式。
喉咙在激烈的战斗中逐渐泛起铁锈味,肺部紧涩发疼。望着汹涌袭来的兽爪,她咽下血沫,矮身就地一滚,打算避开魔神的爪击。
但就是那一瞬间——
空气遽然安静,刺耳的裂帛声陡然响起。
她愣了一下,慢吞吞低下头,尖锐的利爪不知何时从后贯穿她的肩头,血液喷涌而出。红嫩的肉往外翻卷,依稀间能看到森寒的白骨。
……啊。
那只魔神僵在原地,皲裂到一半的口器硬生生凝固了。所有蓄势待发的怪物,都僵在原地。
好像玩脱了。
喉中溢出一声破碎的轻喘,她捂着肩膀骤然跌倒。离她最近的那只魔神顿时警铃大作,它猛扑过来,又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她时,猝然收势。
“没事的。”她低声说,想抬手拍拍它,却根本使不上力,鲜血还在流淌,“是我说要打架的,所以即使打伤我,也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们已经收敛力道了。”
一大群魔神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围绕成圈。她第一次看见这些怪物露出这样的姿态,好像想伸手碰碰她,又不敢碰。这些从黑暗和荒芜中诞生的怪物,本来就只有破坏和毁灭的能力。
所以——
“如果没有刻意控制的话,我这条手臂,应该就不止流血这么简单了吧?”
嘶嘶……
魔神们仰头对着她,姿态僵硬扭曲,仿佛是在愧疚,连声音都弱了不少。她笑了一下,可不知为何,弯唇的那一瞬间,泪珠忽然就滚落下来了。
“如果你们不小心杀了我会怎么样?”
她听到自己问:“001会开心吗?”
魔神们面面相觑,好像不懂她为何会提起他。
可她的情绪,却好像是泄洪拉闸、沙塔倾塌,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住了。
“……还是说会难过?”
她放下捂肩的手,空气中血腥味渐浓。
“他会为了我难过吗?”
泪水啪啪嗒嗒,沿着脸庞滑落,坠进泥土,和那些脏污的血液,融成一团。
“如果我死了。”她顿了顿。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在意吗?
[10]
「博士。」
滋啦。
「再叫一次?」
「博士。」
滋啦——
墙壁冷白的实验室里亮着同样冷白色的光,她被绑在治疗床上,浑身颤栗。那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回想起来,往事好像镜花水月,蒙上朦胧烟雾,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记得布伦纳博士坐在她身边。满头白发的男人慈爱地看着她,唇边止不住叹息。
「16,再叫一次。」
「……博士。」
「又错了。」
滋啦。
「……呜!」
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浑身都止不住发抖。粗硬的革带深勒在她手腕上,刮出的血痕,将那三个新纹的数字都蹭得模糊不清。
「16,再叫一次。」
「博……」
「爸爸。」
陌生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截断她话音,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抚上了她肩膀,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男人从她身侧蹲下身,以和她平齐的高度,抬眼望向博士,声音如含了玉石一般温润轻和。
「爸爸,你不应该逼她太紧。」
她蜷在治疗床上战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男人怜悯地看着她。
她艰难地转头看去。
这个人似乎是实验室的护工,穿着洁白的衬衫。一双湛蓝色眼眸如大海般澄碧美丽,仿佛映入滚滚的波涛。见她看来,男人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是亨利。」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她抚顺被冷汗浸透的额发。
布伦纳开口:「016已经过来快三个月了,她至今不愿意改口。」
「但对待这么小的女孩子,用电击的方式强迫,或许不太合适。」
「……」
亨利为她解开了绑带。颤抖着走下治疗床时,她双腿一软,险些踉跄跌倒。亨利扶住了她。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男人的话音低沉悦耳,仿佛一池流动的湖水,缓缓抚平震荡的涟漪。
「……疼。」
「很疼吗?」
「很疼。」
她快要疼死了。电流已经停止,可那种神经末梢都在颤栗的感觉,却仿佛被烙印在了细胞深处。她感觉自己时刻在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身体又痛又痒,好像要从内裂开。
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亨利叹息一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送她回房间的路上,亨利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改口称博士为爸爸呢?
她缩在亨利怀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016?」男人话音带上困惑。
「……我有爸爸。」
「啊。」
「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将我带来这里,为什么要让我和爸爸妈妈分开……我想回家。」
「唔……根据博士给我们看的资料,被送来实验室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孤儿。」
「……孤儿?」
「很抱歉,但是你的父母……可能确实遇难了。」
「是他们做的,对吗?」
「嘘。」
男人匆忙竖起食指,抵在她唇边。触碰到的那一瞬,她感觉唇瓣上好像有无数小虫子蔓延爬开,酥酥麻麻地痒。
亨利说:「16,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可为什么?
她从亨利怀里抬起头,目中泛起水光。
「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走廊的拐角,灯光从雪白转为橙黄。亨利将她慢慢放了下来,扶着她站稳身体。面对着她渴望的目光,他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沿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上,怜惜地托住她的脸蛋。
「……为了科学。」他低声道。
「科学……?」
「016,你是一个特殊的孩子。」亨利温和地看着她,眸中那片宽阔的大海仿佛成了轻柔的风,在他平稳的话音中将她包裹起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生来就具有强大的能力。这些能力会让人类进步,会让人类更好地支配世界,但有这些力量的人太少了。」
「科学服务于世界,普惠全人类。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也应该成为……」
「……牺牲品。」她接上了他的话。
可她不在意全人类,也不关心世界进不进步。她只在乎自己那个小小的家,在乎妈妈温暖的怀抱,在乎每天夜晚华灯初上时,客厅餐桌上那团圆温暖的晚餐。
科学让时代前进,科学不需要实验体有多余的感情。疼痛是义务,情感是多余。科学让她和家人生离,科学让她必须对着陌生的男人,喊出最亲近的称呼。
但是——
「……我为什么要当科学的牺牲品?」
「是啊。」亨利低声说,「我们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的进步,做牺牲品呢?」
她没忍住哭了出来。
「所以,我一辈子都要在这里了吗?」她喉咙痉挛,「我还能回家吗?」
「我不想要超能力,我想回家,我想要我的爸爸妈妈。」
亨利怜爱地看着她。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抬手轻轻抚摸她脸蛋,为她擦去泪痕,「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但你可以试试把我当做你的家人。」
她震惊地抬起眼,亨利将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就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
时间过去了很久。
伤口一直在抽痛,血液同样流了很久。她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冷水中,浑身都在发寒。可她本能地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别墅。不想看到001。
……也不想让他看到她身上的伤。
她在颠倒世界的药店里翻找出绷带,为自己勉强包扎好伤口。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001已经在坐在餐桌旁了。
她没看向他,直接往楼梯处走去。
“克莉丝已经死了。”
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001开口了。
“……啊。”她的喉中溢出短促的气声,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001早上提过的名字,“你做的吗?”
001没接话,恍如掠食者一般危险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始终烙在她的背脊上。
“恭喜。”她说。
“还有弗雷德。”
001平静开口,观察着她的反应。可她没有转身。平常这种时候,她一般会问这又是谁,但她在原地僵立片刻,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嗯……那看来你的计划很顺利。”
室内陷入沉默。
幽冷的光线从顶窗玻璃渗了进来,勾勒出长木栏杆一角。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僵硬地放下捂肩的手,搭在栏杆上。二人相互沉默了有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等。
没等到他继续说话,她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睑,打算重新迈开脚步。
“……维拉。”
低哑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无端地颤了一下。
别墅昏沉幽寂,在这个没有电也没有火的空间,客厅陷入浓稠的黑暗。这种黑暗对于自然界的大多数生物而言,都代表着神秘的危险,却并不包括怪物。
001缓缓站起身,望向她。浓稠的晦色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影,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转头,细碎发丝间漏出的那一角侧脸,似乎有湿漉漉的水光顺着她的脸庞蜿蜒滑落,轻轻地坠在地上。
男人的喉结滑动了下,目光愈发幽晦深沉。他凝视她半晌,才继续说:“别闹了。”
语气平静。
……
……闹?
“你说我在闹?”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水光莹润的眼眸愕然望他。但001始终表情平稳。她努力隔着满眼的水光、满室的昏暗,反反复复打量了他好几遍。男人嘴唇抿直如线,深邃的眉眼也不含任何笑意,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
也对,001这个人——不是那个护工亨利——从不开玩笑。
她这算是在闹吗?她闹什么了?
她收回目光,心脏像被人揉捏过一般酸涩发疼。感觉胸口仿似出现了一把生锈的刀刃,抵着心尖儿上最软的肉反复切割,几乎能割出血淋淋的液体。
“那就当我在闹吧。”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丧失了全身力气。攥着栏杆的手指不断收紧收紧再收紧,她努力深吸了口气,想要彻底逃离这个空间。
001动了。
猩红的触须从苍白的皮下涌现出来,转瞬将男人的手臂虬结成畸形丑陋的模样。仿佛古老神秘的树藤,在他抬腿的那一瞬间,由他手臂化成的深红荆棘飞快伸长,撕破数米空气,用力缠上她腰身。
“维拉。”
粗壮的藤蔓紧箍住她,将她扯向男人的怀里。另一只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手钳住她下颚,掰过她的脸,逼迫她抬起头。001压低头颅。湛蓝色的眼眸如同吞噬万物的漩涡,牢牢攫住她的视线。
他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11]
她其实能猜到,对于001来说她算什么。
人越是憎恶某种东西,就越是向往它的反面。控制与被控制,平庸与不愿平庸,压抑与欲望,臣服与主宰,就像旭日下的光与影,缠结相生。从很久以前开始,001就一直处于被人强迫管控、不得不收束自我的状态。
因为被压制所以要反抗,因为压制他的对象愚蠢无能故而更渴望成为主宰,因为塑成那些规则、养育那些庸人的世界从根源就已烂透,所以才要摧毁这一切、重塑这一切。
他渴望强大的力量,想成为世界的主宰,想凌驾众人之上,想不用再回到曾经被约束、被禁锢、被操控的境地。
他一直在为着这个目标努力,其余所有都能为此而让步。
感情对于这个目标来说,什么都不是。
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感情。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拥有那些力量的人能为他所用,所以他会将自己的本性藏敛起来,露出温柔的笑容,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用他最轻蔑的感情作为武器。
对011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
可饶是如此……
她好像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
她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张冰冷俊美的面庞。就在他低垂下头,似乎打算进一步追问时——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揽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上去。
001僵在原地。
她知道,这种愚蠢的感情,对001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闭上眼,不敢再和他对视。唇面上柔软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颤栗起来了。她贴着他的唇瓣轻轻厮磨,没有更进一步,但就算只是如此,她也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片飘雪,几乎能在他唇间融化。
浸入呼吸的味道清冷至极,和她想象中一样。像一捧在寒冬里浸久了的霜雪,清冽澄净,又带着如薄荷般刺激的气息。
她轻轻地啄了下001唇瓣,垂着眼退开。
“……这就是我想要的。”她听到自己开口。
“让你感到很困扰吧?”她继续说。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脸上泪水冰凉。
“抱歉,我……”
这句话没能说完。
她试图挣开他。一股脑回应完之后,她几乎想找个角落给自己缩起来。不想站在他面前,不想被他的目光审判,她甚至不对001的反应报以任何期待。可当她抬肘抵住他胸口时,那只钳在她下巴处的手掌沉了下去。
骨节有力的手掌一把抓住她手腕,猩红色的荆棘缠住她的腰。视野天旋地转,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男人反手按在了餐桌上。银质餐具被扫落一地,桌布被推得流苏乱颤,001压下身,将她整个人笼进他的阴影里。触须抽搐缠绕,重新收回他体内。
他再度碾了上来。
“……呜!”
牙关被人无情撬开,001顶进了她的口腔中。
……
她很难形容这个吻。
这不像吻,并不甜蜜,也一点都不温柔。她甚至恍恍惚惚地想,这是追问,是猎杀。闯进她口中的男人一直在纠缠着她的舌,吮吻得她舌尖发麻酸软。她无力地张着口,下颌完全无法闭合,却反而方便男人侵略得更深。
她一直在发颤。
缠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动了,他抚过她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上,手掌拢住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维拉。”
001放开了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声音低沉沙哑。她曾经一度认为001压低嗓音时,那种声线十分性感,可此刻她完全无法分出遐思。被放大的蓝眸宛如凛冽的刀锋,深深刺入她眼底。她低喘了口气,别开脸。男人湿润的呼吸,转而落到她的耳根颈后。
“这是你的答案吗?”001低声问她。
——你想要什么?
他抬起食指,捋顺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整个人完全压在她身上,却特意避开她的肩膀。
“你想要我的爱,是吗?”
[12]
她说:是。
……
[13]
相比001想要什么,她同样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说她的人生是钟摆,前半截人生在无爱的痛苦中摇摆,后半段就在无望的空虚中徘徊。所有人活着都有一个目标,一种诉求,有人穷极一生渴望走到事业美满的巅峰,有人只求灯烛光暖守好一隅方寸。很可惜,她是后者。
她没有太大的梦想。拳头大小的心脏装不进全世界,也没有造福人类社会的胸怀。
心怀世界的人那么多,愿意奉献自己的人那么多,让他们去做就好了。每个国家有那么多人,所有人从出生时起也早已注定了人生的尽头,是富是贫、是良是善、格局是大是小、目标是高是低,所有人都出生时起就在各司其职,扮演好社会剧场里的小角色。她也一样。她也想这样。
所以,她不在意所谓的科学和超能力会为全人类带来怎样的贡献。
也不在意博士能在他们身上挖掘出怎样惊人的成果。
她只想回自己的家,想要傍晚七点时笼罩整个客厅的橘黄色暖光,想要从窗棂缝隙间飘散出去的食物香气,想要家人愉悦时落在她额间眉心里的亲吻。想要这个世界上最广泛的、最普通的、最平凡的、最容易被人忽视的——
爱。
实验室里没有爱。
001说:跟我在一起,你未必就能开心。
她说没关系。
001说:不久后颠倒世界会迎来客人,你最介意的11号也许也会过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全。
她说没关系。
001说:虽然未来尘埃未定,但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差的那一步,我会先杀了你。
她没说话,又抬头亲了亲他。
她说:那你最好下手干脆一点,我比较怕疼。
001沉默许久,回她:那你就不应该找魔神打架。
[14]
她最近有了新的乐趣。
伤口结痂后,魔神们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她打架。她只能找别的事来消遣时间。
——而这件「别的事」,得到了魔神们一致的欢迎。
她收拢裙摆,背靠着干枯的古树跪坐下来。狰狞丑陋的魔神,这种时候会乖乖地趴在她腿边,将红皮无花果似的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
刚来颠倒世界时,她其实不太喜欢触碰魔神。这种诞生于黑暗的生物浑身滑腻,像刚从湿泥泞中钻出的泥鳅,身上糊着黏腻的液体,手感如布满褶皱的鲶鱼。因为独特的环境因素,身上还会散发出怪异的臭味。
但抚摸久了,抵触的感觉也会扭转成习惯。
指尖以怪物的吻部为起点,顺着花型口器的边缘轻轻刮扫,滑到它们头颅的顶部时,又顺着后脑圆润的弧线按压下去。这种时候,哪怕是外表恐怖的怪物,喉咙中也会溢出呼噜噜的声音。
“这样子很舒服吗?”她轻声问。
咕噜咕噜……
怀里的魔神发出满足的咕哝。远处一阵窸窸窣窣,又有几只怪物踩着满地碎叶子爬过来,张开狰狞的口器对着她——似乎满嘴都是渴望。
想起来,因为没有外置的眼睛,也没有语言功能,魔神表达杀意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她腾出一只手,伸过去。一大群口器翕张的怪物忙不迭合拢嘴,小心翼翼地将柔软的脑袋往他手里拱,好像生怕尖利的獠牙刮伤她。
……嗯,这副争先恐后怼脑袋的样子,好像宠物店里的小狗。
“维拉。”
身后不远处传来低沉悦耳的嗓音,所有在她跟前争宠的魔神同时动作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她扭过头,发现遍体猩红的人形怪物站在树下,脑后脖颈处的触须微微抽搐。
“要回去了吗?”她问道。
“嗯。”
她最后撸了把荒林小狗,在它们依依不舍的咕噜声中站起身。
……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忍不住瞟向001。
自从他们敞开心扉后,除了每天必要的用餐时间,001也会来荒林里接她。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变成了怪物形态,身上那些血管状触须异常躁动。
……说起来,魔神好像不仅思维同步,感官也会同步。抚摸一只魔神时,其他魔神的喉咙中也会发出舒服满足的声音。
但001会吗?不会吧?虽然是族群的领袖,但这也不是同一种生物啊。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她问道,将手塞进他掌心。
对方脚步微顿,随即回握住她,手上的血管状触须微微抽搐,颤动着消隐回皮下。
“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喔。”
“不需要担心就不需要担心,那我不问了。”
001低头看她一眼。虽然没开口,眼眸也完全蒙覆白翳,她还是莫名品出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种意思。
她抬头回视,脸上写满了“难道不是这样吗”的表情。
“维拉。”001说,“你似乎对我的话有一点误解。”
“……哦?”
从男人喉中流出来的嗓音低沉优雅,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意味。
“你不需要担心,并不是指你无权关心,而是指我可以完美处理好这些,你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等待回那个世界的那天吗?”
“嗯,那一天不会太远。”
-end-

SalmonKiller_Q Fri 05 Dec 2025 07:07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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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eia_Bioter Sat 06 Dec 2025 02:51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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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ng722 Wed 24 Dec 2025 06:57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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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ng722 Sun 11 Jan 2026 06:00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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