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昨天龙卷风回屋已经是半夜,早起上学的信一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地起来洗漱。浅眠的张少祖还是醒了,披着睡袍点出几张零钞让信一在外面买早点。
“起这么早?”
“要值日嘛。”很少撒谎的信一低头理书包,蒙混了过去。
「怎么会有梁俊义这样说要一早抄作业,结果自己睡过头的人?」
俊义正式拜入架势堂3个月,庙街做夜晚生意,又没有什么同龄小孩和他玩,让他跟着巡街收租也不像话。李渝虎在金殿酒家摆了一桌请狄秋、张少祖商量,最后决定还是送他跟信一同校上学堂。
他们读的是一间九年制的学校,每天一早坐校车搭过海小轮。小学部和初中部在隔壁楼,俊义只比信一小一岁,按说也应该读初中部,但入学考试过不了,之后一半的课还要用英文,十四岁的梁俊义只好跟小两岁的同学留在小学部背ABC.
信一早了半个钟起床就是为了去庙街送作业,梁俊义居然睡过头。不仅没时间写,也赶不上学校小巴,两个人只好并排坐在庙街的轿车后座。
梁俊义的胆子倒是够大,直接把作业摊开放腿上抄,也不怕急刹扑出去。边说边往信一的手里塞一本算数簿:
“黄老师说再不写就要留堂请家长。”
信一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小六的作业就这么几张纸,每天不要一午休就跑来初中部,不就省好多时间?”
“快点写,周末漫画书借你看,谢啦!”梁俊义手眼不停,字写得潦草像蚯蚓爬。
信一按出原子笔。加减乘除很好懂,但梁俊义怎么想的真是搞不懂。
2.
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小学部的学业宽松,梁俊义又像不知道哪儿钻出来的半截笋,一打铃就冒头在信一班级窗口罚站。
今日学校的午餐是番茄牛肉通粉。汤淡得看不出红色,牛肉粒可以忽略不计,煮过头的通粉黏一块,又加好多洋葱粒。
“这鬼佬每次都拖堂,今天又拖。出去吃餐蛋面算了?我请客!”梁俊义财大气粗地去揽信一的肩。
看来车上补作业总算是平稳过关,请家长的危机暂时解除。
“Tiger哥给的零花钱很多么?”
“请你吃餐蛋面才多少啦!怎么,龙哥不给你零用钱哦?”
“不是。”信一拍了梁俊义屁股一掌,“天天早起帮你补作业,来不及吃早饭省出好多零用钱!”
他们绕到操场侧面临近垃圾房的一堵水泥围栏边,午间要出校只好从这边翻出去。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走方队,本周是小学部运动会,下周初中部运动会。这种活动算是开放日,也可以让家长参加观摩。
不知道梁俊义为什么非要骑在水泥围栏的时候问:“运动会你比什么啊,龙哥会不会来?”
“不会。”信一摇摇头。城寨里那么多事都忙不过来,自己都没有告诉张少祖要开什么运动会。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晚上在冰室吃过烧鹅饭,梁俊义又来了。信一在写科学作业,课上讲光的折射反射,还要用尺画过透镜的蜡烛有多大。梁俊义无聊,又不好吵他,只能在一旁晃着腿装模作样地看报纸,不时踢到信一的小腿,撞到第三回,信一终于是恼了,合上作业簿去掐梁俊义。
“身上痒就去冲凉,踢我干什么?”
“不小心的,对不起咯。”信一低头才看到他脚上的新运动鞋,白色点缀两道红蓝条纹,是杂志广告上出现过的新款。
梁俊义讨好地去揽他肩膀,然后左右地晃着:“喂,明天来不来看比赛?我跑200米!”
“小学部比赛放假,初中部都正常上课的。”看梁俊义失落的样子,信一笑了笑,翻开作业继续写,“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进最后一轮?”
“2点半就下课了,比赛3点才开始,来啦~!”他缠上来好像条八爪鱼,“阿大也答应我来看比赛,放学还可以一起坐车回来。”
“什么比赛啊?”一双有力的手轻轻搭上他俩的肩头。龙卷风大概刚收工洗完东西,手上还残留着洗剂甜丝丝的花香味。
“龙哥!明天小学部开运动会,下礼拜就轮到初中部……呃!”梁俊义叫人嘴甜,吐秘密也快。新鞋上多了一个鞋印,看到信一皱眉瞪自己才意识到有的话不该自己说。
他摸了摸脖子站起身:“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先回庙街了!”
龙卷风送俊义出门,再回屋,信一已经躲回自己的房间。
蓝森死后,他们每日都待在一起,却失去了彼时的亲密。
屋里的座钟滴答滴答走。半夜信一口渴起来找水,望到张少祖坐在客厅吸烟。黑暗中四散的烟雾好像一张蜘蛛的网。
“在学校闯祸了,不想我去学校?”
“没有。”
“明天回来去挑双新球鞋?”
他是龙城帮龙头,是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龙卷风的威名足够让包庇杀死伯父凶手的老大自断一掌,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张少祖没有为蓝森报仇,也没有再追究凶手。
无处发泄的悲痛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每每在张少祖摆出家长的做派时撕裂开来。
龙卷风转过身,这次手上是烟草烧过的焦味,手指拂过信一的发梢,少年退后了半步,只是回了一句:
“多谢,祖叔叔。”
还是口渴,但信一立刻逃回了房间。
第二日天蒙蒙亮,不知道是不是被子太薄冻到,还是昨日半夜最终也未饮的水,信一醒来喉咙就肿了,头也晕乎乎得像没睡够。
城寨龙头做了煎蛋吐司配牛奶当早餐。信一沉默着低头吃,张少祖端着昨日的报纸看,出门前好像还要嘱咐什么,信一不想听,背上包又飞快逃走。
离校车点还有百米,远远就看到庙街的黑轿车往信一的面前开。车窗摇下来,露出Tiger哥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车。”
信一还没想好是先问好还是先拒绝,就看到梁俊义同样坐在后排,头歪斜地贴着自家大佬的手臂呼呼大睡。
“多谢Tiger哥,我坐校车去就好。”
Tiger哥没有再勉强,只是点点头:“信一,晚上看完比赛一起回吧?”
不是小子,不是信仔。
“好。”信一点点头应下,校车的小巴到了,车门打开发出金属的吱嘎声,“Tiger哥,我先去坐车。”
“嗯。”Tiger哥示意司机开车,轿车扬长而去,梁俊义全程半梦半醒。
天气很好,窗外冬日的阳光柔和不刺眼。信一在小巴靠窗的单人位坐下,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同学,抱怨为什么只有小学部放假,体育课操场被占,还不如运动会一起开。
信一听着头痛,太阳穴往握拳的手上贴,窗缝间的风吹过,头更晕眩,喉咙痛得更厉害。背上渗出一层薄汗,已经打湿了校服衬衫。
“不知道梁俊义今天作业写完没?”
3.
蓝信一没有那么讨厌学校,也没有那么喜欢学校。
上初中的第一年,信一的监护人改成张少祖,小学部在C班的同学都直升到C班,只有他不知为何就被分去了F班。
班里没有以前熟悉的朋友,信一开始倒也觉得没什么。只是在F班待了一礼拜,老师在黑板上写的简单算数,许多同学都解不了。英文课上回答问题,老师也好像很惊讶他能答上,表情古怪好像在看妖怪⋯⋯
开学第二个礼拜,教务主任让班主任来通知信一,要他在午休的时候到教务处见自己。
教务主任姓钟,学生私下都叫他「地钟海」。地钟海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头顶光亮,只有贴着耳朵边的一圈稀稀疏疏地长着头发,看着比城寨里戏班六十岁的叔伯还要老。
信一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事,中午忐忑地走进那间泥土味很重的办公室。比起办公室,这间屋更像庙街卖运动衫的摊位,墙上挂着好几件球衣,桌面上还有一颗破破烂烂的旧棒球,用玻璃罩子装着,摆在钢笔台的边上。
见信一来了,地钟海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便条给他,叫他明天开始到D班上课。
信一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调班?”
地钟海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不耐烦地回到:“学校按学生的成绩分班,你的成绩还可以,给你升班还不好?”
后来信一才知道,学校都是把升上高中机会不高的学生排在末位的FGH班。而他升学考试的名次是前五十名。
D班算是不上不下的一个班,授课老师有资历,同学里捣蛋偷懒的也少许多,但是转班的事终究让他成了班里的特殊人。住在城寨,父母也不在身边,明面上的动手不多,但口头排挤的事时有发生。
第一节课是国语课,老师在教白居易的诗: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
「课无聊,诗也无聊。如果妈妈不在就要流泪伤心,那有几颗心都不够伤的。」
信一左手托着下巴,捏着原子笔在书上画乌鸦。老师看出他走神,点名让信一起来朗诵。他从一早开始头就晕,又出汗又打寒颤,起立太快站不稳,桌子腿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撞到前排同学椅子,笔袋里的文具落了一地。
前两排有男同学讪笑:“哇!孤儿仔想妈妈,扮伤心。”
老师推了推眼镜,罚说话的男同学出去站,让信一坐下。信一没坐,只是举手说不舒服要去医务室。老师看他脸色苍白,就准了。信一出了门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砸在罚站男生肚子上。男生发出一声惨叫,临窗的同学都探头出来看。
信一握着拳头,身体却摇摇晃晃,像一棵大风里没有根的树:“痛么?我去医务室,一起啊?还是帮你打电话找妈妈告状?”
远处操场传来运动会的进场音乐,信一在晕倒前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这下是真的看不了梁俊义的比赛了。
4.
再睁眼,是被冰镇的汽水瓶冻到额头。
“哇!一觉睡好久,我还以为你烧昏迷了。”
信一推开眼前棕红色的一片,映入眼是梁俊义傻乎乎的一张脸,他身上的白色运动服蹭着几片泥色,手臂上绑着白队的队长标志。
信一接过玻璃瓶子,是冻可乐,铝拉环的封口,带着一层水珠。
“哪有给病人带汽水做手信的?”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打开喝了。
“发烧不是刚好喝点降温?”梁俊义伸手来搭信一的额头,“怎么你虚成这样?天气这么好还伤风。”
“没啊,我装的。不然打架又要被老师罚站请家长。”
“好啊,蓝信一!你有力气打人,也不肯来操场看我比赛?!”
“嘘……”信一实在没有力气去捂梁俊义的嘴,只好去捏他的手腕,让他小点声。
窗外太阳西沉,信一望着梁俊义:“那比赛怎么样?”
梁俊义摇摇头。
信一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只见梁俊义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连着五彩挂绳的奖牌,哼着颁奖曲,往自己的脖子上戴好。
“得第一了?” 信一望着梁俊义胸口的两块奖牌,一金一铜,都有杯口那么大。
“是啊!接力跑有人中途掉棒,不然也是第一名。”梁俊义扯开被子一角,“打架了不敢回城寨吧?走啦,晚上跟我回庙街开庆功宴!”
礼拜五放学早,傍晚的学校静悄悄,烟头的橘色忽明忽暗,校门口停着的黑轿车在等。梁俊义朝车的方向奔过去,发姣的模样像小狗。
“Tiger哥……”信一抱着书包拉开副驾驶位的门。
Tiger的嗓音沙哑:“不急回城寨,在庙街玩两天。”
车没有开回庙街,而是往中环开,太阳坠进高楼之间,街上开始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穿棕色制服套裙的服务生姐姐引着他们上酒店二楼,包厢门口挂着毛笔字的木匾,写着「春风阁」三个字。
包厢里只有狄秋坐正中主位,Tiger哥拍了拍他们的肩,示意两个小子去坐狄秋身边贴近的空位。
“哇?俊义今天大杀四方?得这么多奖牌?”
“是啊,秋哥好……”没料到晚餐是这样的阵仗,梁俊义变得局促不少,他摘下脖子上的奖牌,往裤口袋里塞。
“那这顿是庆功宴了?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狄秋把菜单递到俊义面前,菜名也都是毛笔字写的。龙飞凤舞,不好认。
梁俊义皱皱眉转头看Tiger哥,又转回脸手足无措地向信一求救。
“还是秋哥做主吧!”
信一开口替梁俊义解了围,狄秋笑笑,边看菜单边说:“你今天也很厉害哦?发烧还在学校里打架。下次请家长不敢跟阿祖说,电话打给我,嗯?”
信一15岁了,听得出这顿饭,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吃完饭回庙街,梁俊义翻出两本漫画书扔到床上:“这两期你没看的!之前还不许我跟你说……好啦,快看!”
信一坐在床沿翻了两页,望着梁俊义从包里掏出几张贴纸收进饼干盒:“你不生气么?本来应该回架势堂吃饭的,结果变成秋哥来做和事佬。”
“为什么生气?秋哥做东,菜都好丰盛!”梁俊义收好他的宝贝贴纸,也坐到床沿边揽信一的脖子,“不过最好吃的还是城寨的招牌叉烧饭啦!”
“赶我走哦?”信一瞟着梁俊义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去撞他肩膀。
“没有啊!生病好可怜,怎么忍心赶你……”
“不怕传染你么?”
“发烧了不就可以请假不上学?!”梁俊义嘿嘿笑着,揽着信一肩膀的力道也大了一点。
“败给你了!” 信一叹气。
“别说那么多了,看漫画先!”
5.
和城寨的房间不太一样,清晨的阳光是那么轻易地从窗缝闯入屋子。光晒到信一的掌心,他从噩梦中惊醒,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来。
架势堂的床好软,信一睡醒腰酸背痛,可能是冻可乐真的有效,昨天退烧后就没再发热。
身旁的梁俊义仰面躺着,呼吸伴着浅浅的鼾声。瘦长的手脚摊开占了床的大半,明明一人一床被子,他卷了一床半压在身下。
信一赤脚走到窗边向外望。夜市已经收摊,街道冷清,只有几个早点摊铺的大锅隐隐冒着白雾。他拉紧了窗帘把光挡回窗外,又躺回床上想刚才的梦。
梦里的场景像蓝森第一次带他去城寨。大伯牵着自己的手,自己只到男人手肘那么高,他们一起下了车向城寨前的空地走。高楼间飞出的一只风筝在空中打转,像在迎客。又走了几步,迎面忽来的一阵疾风让风筝绷成了一只五彩的帆。
“信一,去吧!”
蓝森松开信一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后背。顺着风筝线的方向,信一向前跑出两步,离高楼越近,楼房阴影吞噬的色彩和光亮越多。渐渐世界变成了暗灰色,抬头只有绑住风筝的线若有似无地闪着光。
“去吧!别回头。”蓝森的喊声模糊。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掠过,信一没有忍住跟随它飞行的轨迹回了头:倒在血泊里的蓝森穿着难看的探长制服,头歪斜着,充血的双眼直直地望着自己……
6.
“辛苦你。”张少祖和狄秋对坐在茶楼的老位置,他点了支烟,给阿秋补满杯里的茶水。
“之前Tiger仔还说信一乖,这么看来俊义只是贪玩,信一才是那个脾气火爆的。”
“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
“他平时不都很听你话,怎么突然心思这么敏感?有学校活动不告诉你,生病也不告诉你,还在学校打架。”
“不知道。”混着叹息声张少祖呼出一口烟。
“他在学校为什么打架,你也不知道?”
“有同学笑他是孤儿。老师把闹事的同学叫出去罚站,他发着烧还要跑出教室报仇,自己晕倒在医务室睡了一整天。”对方理亏,信一又只打了一拳泄愤,老师的意思也是小事化无,并不会有什么处分。
“因为这个怕你罚他,所以躲去庙街不敢回?”
张少祖摇摇头,又给狄秋添了一次茶。青春期的少年有秘密再正常不过,他们在这个争强好胜的年纪,遇到什么事也不愿和长辈说。
“住一个屋檐底下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做人老爸的?”
“我也没把他当成过儿子……”
“你没把他当儿子?那当什么?”谈到子女,阿秋的神情好像老了10岁,“喂,不会是想以后让他接你的位吧?”
“说什么梦话啊?饮茶啦你!”张少祖装出怒色,把虾饺的笼屉往狄秋的面前推了推。
年少时的自己被仇恨推动着长大成人,如今虽然得到了不少,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沉重了。总有一天,信一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在此之前,他能笃定的只有一件事……
狄秋夹了一个虾饺沾过红醋放到张少祖的碗里:“这么大人了,不会还要和小孩怄气吧?想不想得清楚不重要,早点去庙街把信一接回来!”
7.
梁俊义睡到日晒三竿才醒,在街上逛了几圈,他突然心血来潮提议晚上打边炉。
“天这么热,打边炉?”信一手里握着吃一半的冰棒。
梁俊义咬着冰棒吃剩的木棍咧开嘴:“不就是天热才要吃?边吃还可以喝冰汽水!”
才吃完午餐梁俊义又一副能吞下半头牛的样子,信一忍俊不禁地点点头:“好啦,去哪儿吃?有锅么?有钱么?”
“锅,回城寨不就有了?钱,你请咯!昨天我的床分你一半睡,漫画也都给你看,不会这么绝情不认账吧?”
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城寨,有的事总要面对。
和狄秋饮完茶,换租、退房,修水喉、邻居纠纷……龙卷风忙了一天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的工作,好不容易刚回理发铺又遇上有街坊要染发。
理发铺的染发膏用完,存货都放在阿七冰室的阁楼。上楼前阿七给张少祖递了个眼神,迎面正好撞到鬼鬼祟祟的两个影子。
借打火机的光,阁楼角落照亮,两个小贼被吓了一跳——俊义捧着装炭的炭盆,信一的手里抱着一只米色的敞口砂锅。
张少祖点了根烟:“做贼也偷点值钱的东西吧?”
“不是啊,龙哥。我们是晚上想打边炉嘛。”俊义的手指黑黢黢的,地上堆炭的纸箱开着口,“你吃过晚饭没,一起啊?”
“好啊。”张少祖点点头,叼着烟去取染发剂,又从口袋里点出几张纸币交给信一,“喜欢吃什么就买吧,理发铺忙完我就过来。”
除了鸡肉,吊龙,菌菇,腐竹,各色蔬菜,路过鱼丸铺子,燕芬又送了两盘鱼片给他们。四方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提议打边炉的梁俊义却临阵脱逃,突然说自己得回庙街参新珠宝店的剪彩席。
夜晚气温降了许多,餐桌当中的砂锅冒着白烟,模糊了同桌人的面容,信一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龙卷风衬衫袖子上一点干掉的染发膏痕迹。
“庙街好玩么?”
“还好。”
“感冒好点没?”
“已经不烧了……”
“明天有力气一起出门么?”
“去干嘛?”
“答应过你的,买新鞋。”张少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信一碗里,“学校我去过了,打人动粗不对,但这次不完全是你的错……”
张少祖好像叹了一口气,锅中翻滚的白雾遮住了脸上的表情。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信一埋头嚼着菜:“礼拜五,我不想去运动会。明天就……”
张少祖点了点头宣判道:“好,帮你请假。明天还是一起出门。”
8.
买了新运动鞋,又添几件新衣服,走出商店两三米,信一抢着接过张少祖手里的袋子,像是不好意思自己空着手。
在学校打架的事就此揭过,信一的心情轻松许多。
晚餐选了一家城寨外的西餐厅。沿街的玻璃上贴着金色的英文招牌,卡座是棕色的皮沙发,压在玻璃台板下介于蓝绿之间的青色桌布,像棕色山谷中流出的一条河。
选完海鲜饭和牛排,信一没要饮料和汤,而是点了菜单上最贵的红酒。
“你才十五岁喔。”张少祖把牛排切成小块放到他的盘子里,“分你酒喝很大罪的……”
“龙城帮的门生没满十八岁的大把,在城寨里喝酒也没见你管。”
“这里不是城寨。”张少祖又往信一的盘子里放了几朵沾着肉汁的西蓝花,“你也不是龙城帮的门生。”
“我自己抢来喝,行不行?”
张少祖不置可否地望了他一眼。
见四下无人看他们,信一端过高脚杯吞了一大口。
“怎么样?”张少祖点燃一支烟。
酸涩的味道直冲舌根,信一的眉毛皱着,吐了吐舌头:“像烂掉的提子汁……”
张少祖向他伸手,信一却仰头把杯子里剩的酒一饮而尽。
“是有什么话要说?”张少祖的眼神暗了暗。
“是。”酒液的血色很快染到信一脸上。
张少祖把烟头按灭在软木塞上:“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不用喝酒壮胆的。”
回程的车上,信一阖眼靠住张少祖的肩。他的刘海有些长了,盖住一半的眉毛,在脸颊投下一小块阴影。
「前两天在医务室也是这般,睡熟了会蹙眉,会脸上挂泪……」
“祖哥哥……”信一的眼睛还阖着。
“嗯?”
“如果有一天,我像大伯那样死掉,你会替我报仇么?”
车窗摇下露出一条透气的缝隙,夜风吹散了云斯顿的雾。张少祖想,该喝酒壮胆的应该是自己。
9.
礼拜一,又要上学。信一用冷水洗过脸。头没有发热那天晕,但昨天喝酒后的事完全失忆。张少祖在他醒前就出了门,留的早餐是砂锅里温热的生滚牛肉粥。
放学后,梁俊义一反往常,神神秘秘地不说话,只是抱着书包傻笑。校车到站他拉着信一跑去公园,坐上秋千才开口:“我今天放学理包看到了这个!”
“什么啊?”
梁俊义一脸得意地从书包里掏出白色信封:上面没署名,没落款,贴着一张红色棒球图案的贴纸做封口。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信一拆开看。
「梁俊义同学,请于明日下午三点到学校操场凤凰树下,不见不散。」
信一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信纸又韧又白,寄信人的钢笔字干净漂亮,如果是恶作剧未免太下血本。
“什么来的?挑战书?”
“什么啊?肯定是情书咯!上礼拜运动会,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来送水……”梁俊义宝贝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压低了声线去揽信一的肩膀,“怎么样,明天要不要一起来?”
“白痴啊?你被告白我去干嘛?”
“认弟妹咯!” 看着梁俊义一脸沉醉的花痴样子,信一抓着秋千绳向后退了几步。
松开手,秋千在风里画出半个弧线,信一无视了梁俊义受惊吓后发出的怪叫和粗口,又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好啊。我来!要是寻仇的,还能帮你不要被人打成猪头。”
10.
收到刮大风的消息,龙卷风一早出门找人做屋顶和水管加固。吃过晚饭信一也去帮忙,在天台的落水管边捉住了几只喵喵叫的迷路猫崽。
一长一短两只奶牛,一只虎纹,还有一只黄梨花。四只猫咪滚做一团,八只爪挠着纸箱,发出警戒的嘶嘶声。
“哇?这个不是奶牛猫,是纯黑的哦。”信一拎起体型最大的一只黑色短毛猫,把黏在脸上干掉的白颜料一点点用手搓掉。
张少祖望了望天空:“晚上可能会落雨,先都带回去,明天再问有没有街坊愿意养吧。”
听到龙卷风说可以带回去,信一松了口气,高兴地捧着一箱猫回家。
第二天果真起风降温,班上请假的人有一半。教职员工也有中招,英文老师的嗓子里好像藏了一架破单车,说一句就急刹似的咳一阵。
见大家没心思上课,新课干脆改为自习。老师发了抄写的本子下来,一个词写三遍。
「好无聊,应该抱一只猫崽放书包里来上学……」
信一想着,摸到了包里的皮手套。手套是祖哥哥一早摆在桌上的。除了手套,大概是听到自己半夜咳嗽,润喉的枇杷膏也放在一起。
面对信一,龙卷风像是在刻意避免成为专制的长辈。常常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把他认为用得上的东西摆在那张四方桌上。
虚无的自由让信一看不透他对自己的期望,又或者其实他没有任何的期望?
痛因结出苦果。
信一忍不住这么想,也许他只是被蓝森的死和自己捆在了一起。
午休铃响,信一把抄写本和书摞到一块,梁俊义在窗外朝他招手,好像昨天抓住的虎纹小猫。
“哇,好冻啊!”梁俊义对着掌心哈气,“中午吃什么?”
手套的腕带扣到最底依旧松垮,指尖离撑满手套还差几寸……尺寸不合,想要御寒也可以暂时把手揣进口袋。
“吃通粉行不行啊?”
蓝信一决定把那些复杂的想法抛到脑后,反正十五岁的自己,还有时间可以当小孩。
11.
中午几只猫崽饿了,叫声凄厉地挠纸箱。张少祖煮了一点鸡肉和鱼片搅碎了喂猫。
黄梨花吃得最急。虎纹和长毛奶牛吃了几口就困得挤在一起,贴着睡成两条阴阳鱼。黑猫的个头最大,却最胆小。肉泥放在面前,没人看着才敢凑上前用舌头卷进嘴里。见它吃差不多,张少祖拧了块湿毛巾去抹黑猫身上残留的白漆。他托着黑猫的后腿抱到膝上,才摸到腿和背后的绒毛下爬着几道手掌长的伤疤。
外围栅栏上裹着的铁皮被大风吹得呜呜作响。天空虽然压着几层云,却不像要落雨。
纸箱里的猫咪都睡熟,理发铺来了位难得的客人。
“龙哥,事情大概是这样……”
“刘Sir,这件事,我可以帮忙协调,但结果如何我做不了担保。”
“龙卷风能出面,就是帮了我们大忙,我就静等你的好消息了!”男人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市井气,他没有穿制服,而是套着深蓝色西服,比起警察更像位生意人。
“今天风大天冷,喝杯热茶再回吧?”
“不坐啦,回去还要巡街开工。”男人把带来的蛋糕盒往桌中间推了推,站起身扣紧了西服的扣子准备离开,但好像是想到什么又开口问,“蓝Sir的侄子还好么?也有十四,十五岁?”
“嗯,十五了。”
“十五岁。”许Sir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教他个一招半式的?”
「没教也在外打好几次架了。」
张少祖笑着摇摇头:“在学校读书要紧。”
12.
终于挨到放学。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梁俊义咬着牙在凤凰树下站得像块望夫石。
“被人耍了吧?半天不来,一会儿要错过校车了!”
远处陆陆续续聚集了体训队和足球队的同学,开始做着热身活动。
“也有可能是老师拖堂啊!再等一刻钟嘛!”望夫石的眉头皱在一起,梁俊义换了个姿势双手叉腰,已经没有之前靠着树干耍帅的从容。
“喂,小子!”一个浑厚的男声从树后传来。他们回头望到一位穿西装的老先生边上站着小学部的体育老师。
“你是梁同学?”老先生朝信一招手,说话带着日式口音。
信一摆手否认,指了指梁俊义。
“梁同学,你好!约你过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青少年棒球训练队……”
“信,信是你写的?!”梁俊义愣了愣,从书包里掏出信封。
“是啊。”老先生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和封口贴纸上一样印着棒球图案的卡片,“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不着急答复,先回去问问家长,有空的话一起来学校聊一下……”
信一看着梁俊义的脸色由红变白,最后面如死灰,好像灵魂出窍根本没继续听对方说什么。
「噗,大乌龙!」
好消息,没有蓝信一预估的十打二约架。
坏消息,也没有梁俊义幻想的恋爱告白。
13.
猫崽已经找到去处,吃过晚饭,张少祖总算有空给信一剪发。虽然从小到大的发型都是龙卷风一手操刀,这两年信一倒是对发型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信一翻着杂志上男明星们的发型,要剪得比这个短,但是刘海要那样。翻到一页模特穿着棒球衫,不知道怎么突然戳中信一的笑穴,他笑得前倒后仰,喷壶里刚打湿头发的水都滴到了脖颈上。
“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啊……我答应梁俊义不能说的。”对页上的女模特涂着鲜红的口红。两页相叠,好像美女扑去运动员的怀里,在脸上印一个香吻。
“收了多少封口费啊?”密齿的梳子将打湿的头发梳到一块。后发也很厚了,要用剃刀先打薄一些才好剪。
“保守秘密而已,两板朱古力!”
“喔?那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了。”张少祖的手指夹住一侧的鬓发,比划了一下要修的层次,“信一啊,今天吃过甜食,冰箱里的蛋糕就吃不下了吧?”
“蛋糕?什么口味的?”
“不知道,警局的许Sir送来的。” 大致想好了怎么剪,张少祖又比了比刚才信一要求的刘海长度。
“许叔叔?他求你办什么事?”信一好奇地偏过头,被张少祖按了回去。
“保密。”张少祖的剪刀先从耳边下刀,锯齿剪带下几缕碎发, “封口费在冰箱里。”
警局给的封口费好甜,阎王吃了也要被糊住嘴。黑森林蛋糕上的糖水车厘子也是黑的,吃完刷牙,信一对着墙面的镜子张开嘴,舌头也被染成泛黑的红色,好像中毒。
“仔细漱口,牙蛀了要先钻洞才能补,很痛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信一含糊不清地答着。他吐出一口泡沫,牙膏冰凉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没刷净的朱古力甜味化在嘴里。
“礼拜五真的不去运动会?”张少祖看着镜子里的信一,伸手摸了摸才剪完的头发。
“不去,伤寒还没好,学校里老师同学也感冒。去操场上疯跑,不如在家温书。”
“好。我这几天有事,经常要外出,吃饭你自己去冰室,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