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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童磨轻轻地笑了。她抬头注视着琴介,那个发出询问的纤细的男人。真是对自己小心翼翼到可爱的地步啊。
“私下不用这么客气。我们相识挺久了,不如说已经算朋友了,不是吗?”
闻言,琴介露出一贯有些腼腆的神情,“也是啊,的确是这么回事……”
“所以无论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童磨依然微笑着,耐心地说道,“倾听正是我的职责呀。”
与此同时,她坦率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月前的那个雪夜,他穿着一件单衣怀抱孩子跑来寺院,当时那副狼狈的样子让童磨都有些吃惊。果不其然,又是一个孤苦无依、遭到欺凌的可怜人。像这样的存在,在极乐教的来访者里少说也占了十中有三。
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在于那个尚在襁褓中,显然出生没多久的婴孩。据琴介所言,孩子的母亲在生下他后几日便去世了,入赘的自己在家中本就不受待见,这下更是处境艰难,实在无处可去。
“我是想说……”
手部传来的触感打断了短暂的回忆。童磨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配合对方抬起了右臂。身为教主,她并不惊讶于来自他人的身体接触。琴介正托着她的指尖,确认什么似地摩擦着,眼中泛起一丝忧虑。
“童磨小姐的手,一直都如此冰凉吗?”
那是对于童磨而言相当陌生的东西。关切?对方就算肉眼看过去也比她要年轻不少,与其说男人,不如称之为少年更贴切。而这样的琴介却捧着她的手,对着童磨,眉头皱出浅浅的纹路。
治好对方脸上的擦伤和冻疮后,童磨便发觉这是个相貌阴柔的男性。漆黑的长发与泛着孔雀色的眸子,再加上白皙的皮肤,如果不是拥有身为鬼的感知力,童磨几乎要怀疑他是山里的精怪所化,盯上了最近有些高调的极乐教。
她有过很多男人。露水情缘也好,恋爱家家酒也好,但没有谁像对方那样,有一种仿佛不识人间险恶的抽离感。好在琴介既非精怪,亦不是来自大户人家的私逃少爷。相反,伤势一好转,他就开始请求为教内做事。
——那样的话,伊之助该怎么办呢?童磨好笑地问。——没关系,他是个很乖的宝宝哦!琴介一边用布条将婴孩固定在身上,一边认真地回答。那天童磨恰好接待完一批香客,四下无事,于是摇着扇子坐在蒲团上,悠然地看着琴介和其他打杂的信徒一同忙碌。刚开始还相当顺利,直到一次琴介转身时不小心让伊之助撞到了廊柱上,本来熟睡的婴孩顿时大哭起来。拉钩歌,狸猫歌……琴介手忙脚乱地又是唱又是摇晃,可换来换去效果总是不好。童磨终于有些过意不去,她起身主动走到琴介身边,想要尝试帮忙——但是,她能帮上什么呢?这样哭闹不止、母亲又无法到场的孩子,童磨还是头一回见。而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笨男人琴介,居然连正经的儿歌都不会唱。
教主大人,伊之助他,应该是饿了。在她开口之前,琴介满怀歉意地解释道。平民人家出生丧母的孩子,一般都用米糊作为母乳的替代。极乐教虽然还算阔绰,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熬些更干净细腻的米汤。对于这些,童磨从信徒们的汇报中大致了解过,但更为详细的内容,比如米汤由哪些人负责、找谁取来,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不用害怕,伊之助,很快就能填饱肚子了!琴介一边拍着伊之助的背,一边向走廊的外侧走去。那边是他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童磨缓缓跟了上去,观察着琴介和他怀里的伊之助。她的身量偏高,站直后与男人相差无几,稍微抻一下脖子,从侧后方正好能看清小小的婴孩。人类诞生之初,竟都是如此丑态,面红耳赤,胡乱伸展四肢、发出噪音,使尽浑身解数以博求成年者的关注。
然而,正承受这无理牢骚的琴介,就算胸口被蹬得闷响,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耐心,似乎做好了接纳一切的准备。
太不好意思了,教主大人,或许需要您帮我暂时抱一抱他……伊之助,乖一点啦!进入房间后,伊之助的哭闹反而似乎更夸张了,挣动也愈发剧烈。身板薄弱又伤痕初愈的琴介终究招架不住,只能狼狈地请求童磨,自己则从炉子上盛汤,一时手忙脚乱。
对于童磨而言,别说是抱爱动的小孩,就算制住一个不会呼吸法的成年人也不费吹灰之力。她从琴介手中接过伊之助时,心里不住觉得玩味,而百年来,能让她玩味的事物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一件。
这位命途多舛的孩子一来到童磨怀中,不知怎么地就像愣住了,或者是被她的血鬼术给冻住了似的,所有肢体的运动都停下了,小脸上的皱纹却没有消失,而是空荡荡地凝滞在那里。婴儿的世界中也会有复杂的情绪吗?童磨不禁陷入思索。因为伊之助没有继续大哭,她仅仅有样学样地抱着他,防止他摔在地上而已,并没有做像是拍打、给一根手指让他吮吸,那种她常看见的一些母亲会做的事。那孩子的头离她的鼻尖足够近,让她意识到他身上并没有传言中的奶香,唯有琴介残留的淡淡的草药味。
伊之助正在与她对视。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双眼瞪得巨大,径直望进童磨七彩色泽的眼瞳中。经过伪装,鬼舞辻无惨所刻的“上弦 弍”几个汉字理应无法被看见,但那一瞬间,童磨却觉得伊之助看穿了什么,尽管尚且没到理解含义的年龄。不知为何,她挂在嘴角的笑意扩大了。
匆忙中,琴介并未注意到两者间的小插曲。喝完米汤的伊之助懒洋洋地躺在童磨胸前,终于老实下来,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看上去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真是可爱啊。”童磨欣快地说道,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我能多跟这孩子玩一会儿吗?”
“当、当然可以!能让教主大人抱抱伊之助,是莫大的荣幸!”
发现对方不仅没嫌麻烦,还似乎很喜欢的样子,琴介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为此高兴起来。童磨虽然看上去年纪轻轻,还是出家人,不太可能照顾过孩子,却给人一种在任何方面都十分值得信赖的气质。他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寒冷与疼痛,自己一进到室内就忍不住跪坐在地上,等再抬起头时,便发现面前伸来的手。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神明,而童磨也的确仿佛无所不能。
此时,尽管什么都没有做,她抱着伊之助的形象也正像是一位母亲。如果妻子还活着的话,应该就会是这样吧?不着边际的想法让琴介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他在胡乱想什么啊?果然还是应该让自己忙起来才对。
等琴介出去以后,童磨依然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怀抱睡着的伊之助。那面庞褪去哭泣的狰狞后,与琴介的渐渐重叠,不由得让人感叹血缘的奇妙。
依稀记得,遥远的记忆中,自己与父亲的面容似乎也十分肖似,尤其是那双下垂的眉尾。这是慈悲的象征呀!母亲曾信誓旦旦地讲过,你是神的孩子,只不过借由你父亲和我的血肉托生。直到死时,他们依然坚信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琴介则与他们截然不同,虽然有时笨拙得可以,连摇篮曲的词都记不住,但不至于笨到去否认和伊之助之间的联系。
我们是家人哦,是家人的话就要永远在一起。童磨经常听见琴介这样对伊之助说,一遍又一遍,宛如珍宝地将他放在膝头。他怎么可能听得懂呢?无法让对方理解的话语,终究是自我宽慰罢了。童磨漫不经心地想到,但总在下一秒,将那个在膝头懵懂聆听的存在换成自己。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类话,所以她无法想象那具体会是怎样的场景。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继续在那里看着琴介和伊之助,就像观察一方小小的舞台,只是道具都由她提供。
昏暗的房间中,唯一的声响是婴孩睡梦时发出的呓语。良久,另一个念头忽然又出现在童磨的脑海里:她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之前就一直想问,只是感觉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还有的时候明明应该开口,话到嘴边却总是忘记。”
琴介害羞地笑了笑,继续托着童磨的指尖,就像任何一个向教主告解的信徒那样,直白而真诚。他偏头,认真地凝望着对方,“而且,童磨小姐的脸色也似乎总是有些苍白,很少见到红润起来的样子。是工作劳累的原因吗?”
“啊,这个。”童磨笑着,“如果我说不是,琴介君也不会同意的吧?”
和人类一样,鬼身体里的血液也会流动,只不过眼球能够保持湿润,几乎用不着眨眼。按理来说,童磨的体温和脸色不该有什么明显异于寻常的地方。琴介会发出这样的疑问,着实让她有些奇怪。大概自人类时期起,她就是这样的吧——缺乏血色与温度,即让人感到亲切,又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从没有人察觉到这层将假象与真实分隔开的屏障。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往往沉浸于童磨的温柔和美丽之中,正如她所引导的那样,短暂地将苦痛放下,去凝神想象教义描绘的极乐。
善良的人生前经受磨难,是为了更好地升入天堂。童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布道着,当信者因为过近的距离而心跳加速时更加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直到那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也随之消弭。
但是这些天来,童磨并没有机会对琴介这么做。她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去和这个男人沟通——无论别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会不假思索地相信。就算被辜负、被伤害,他似乎也不懂得何为报复。童磨看见过其他信徒嫌伊之助吵闹,多次故意打翻琴介的水壶,让他大半的衣裤都湿透。可他除了惊呼和质问之外,没有做任何抗争。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吧?只要伊之助没事就可以了,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快乐,哪里敢奢求更多东西呢。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也只会得到这种仿佛没有经过思考的答复。就连当初逃跑的起因也是伊之助被伤害了——
这是一个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奇怪的男人。童磨默默地想着,那么向他宣扬极乐世界的美好大概也失去了意义。
真正的幸福可不只是吃饱穿暖。你的愿望难道仅此而已吗?她想要问,却没有问出口。
而这样的琴介却先一步关心起了童磨。她有些哭笑不得了。他的思维真是简单,简单得都可怜起来。一个蠢笨至此、弱小至此的生物,要在这无常的世道中活下去,姿态何其滑稽。甚至不知道主动去追求幸福,仅仅过上一两天普通的日子,就觉得心满意足,不能更好了。
“晒晒太阳就会暖和起来,我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伊之助也很喜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呢,每次都会咯咯笑个不停,可惜今天是阴天……”
絮絮叨叨的话语忽然停住,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到低处。只见靠在琴介臂弯里的伊之助不知何时伸出一只小手,拽住了童磨垂下的帽带,即将塞进嘴里。
“不可以哦!”琴介连忙去拦。
童磨却阻止了他。
“伊之助,”她叫着,在伊之助快要因为重心偏移而摔倒之前,用手掌稳稳地接住他的上半身,“哈哈……你也很喜欢我吗?”
伊之助当然无法回答。此刻他已经被童磨熟练地接了过去,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那条帽带,可脸上的表情半点也称不上高兴。他瞪大眼睛,用乳牙狠狠地摩擦着布料,如同练习撕咬的幼兽。
“这是,又饿了?”童磨好奇地问。我可不能给你奶喝啊。
“应该不是。刚刚才吃过的。”琴介摇了摇头,对此也有些困惑。
随着婴孩毫无规律地啃咬,越来越长的帽带被吸进嘴里,童磨不得不出手拽出一截,防止婴孩呛咳。
自从那次以后,她开始频繁地接触伊之助,也就日渐摸清了这位小祖宗的脾性。她十分清楚,其实对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就算只是普通地靠近也会引起警惕,更别提触碰了——可这不是很有趣吗?伊之助越是这样,童磨越是想把他从琴介那里要过来,牢牢地搂在怀里。琴介是不会拒绝她的,而伊之助自然也没办法说不。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对许多事物更是过目不忘。从脑海里随便翻出两首童谣,不管对方乐不乐意便欢快地哼唱起来。她唱得投入,琴介于是也开心地在一旁拍手,有时还会在其他信徒鄙夷的目光中,抓起一些祭坛周围的花朵洒到空中。
是想逗伊之助开心吧?他的心思总是这么单纯。看着一片片飘落的花雨,有些怪异的感觉从童磨的心中升起。日复一日,对人类行为的枯燥模仿中,她似乎感到了一丝倦怠。
追求幸福的人也好,丧失意志的人也好,愚昧懵懂的人也好。无聊——所有的一切都终将不可避免地滑向同样的结局。
最初几天学习照料孩子的新鲜劲头也已经过去。她依然温和地笑着,任由花瓣掉在发间、睫毛上,感到伊之助重重地推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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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当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琴介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道从身侧飞过的红色影子,与他将将错开,径直冲向悬崖下方。
夜色朦胧,周遭的一切都有些失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敢置信地低头,努力去望下方湍急的河流。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
童磨说,她是鬼。但是,鬼又是什么?
童磨说,琴介君,真是个居家的好丈夫啊。她这么说的时候,还用手指戳他的肩膀。他唯有涨红了脸,说童磨小姐别打趣我了,我就是因为太不称职,才被嫌弃的。这时候的童磨半点也不像鬼,调侃自己后露出戏谑又好奇的神情,比起受众人敬仰的教主,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想到这里,胃中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往常一样,他走向教主所在的房间。浓郁的腥气像一堵墙。早上还和他打招呼的信徒,如今却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残躯。而童磨则被环绕其间,满面鲜红,口中传来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对不起啦。饿到不行,忘记要把小伊之助还给你了,害得琴介君来找我。咕噜。甜美面庞的恶鬼咽下嘴里的东西,然后贴心地指了指房间的角落。
他们会死。琴介紧紧地抱着伊之助,在林间奔逃,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流下了面颊。
自记事起,他便是一个软弱的人。每次遇到困难,好像除了逃跑以外什么都不会。现在就连逃跑的气运也丧失了。他根本不熟悉寺院附近的山路,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最后将自己送入绝境。
鬼追上来了。她的脚步听上去既陌生又熟悉;似乎急不可耐,又似乎悠闲自在。
“伊之助……”琴介轻轻地呢喃着。当然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开始适应昏暗的光线,隐约能够看到树冠的黑影和流动的水面。
为什么,为什么童磨要吃人呢?他想不明白,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解释。杀人与救人怎么可能等同?
还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时候,琴介就记得自己学什么都比同龄人慢半拍。清清楚楚的文字,他理解起来总是很困难。因为笨手笨脚,亡妻的家人也非常讨厌他,棍棒伺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再怎么殴打,他也无法变得聪明,好像还比以前更迟钝了。
童磨是他见过对自己最耐心的人。没听懂换药的过程,那就再讲一遍。记不住寺院里的路,那就搬到我房间附近吧。她似乎从来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就算是以前素未谋面的新信者,她也会十分热情地招待,尽可能满足他们的需求。童磨小姐简直就像神一样……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琴介明白,他不应该无限地向对方索取,因为童磨当然不是真正的神啊。他想要为她做点什么,怎样都好,虽然她早已拥有他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富足。
说不清到底是恐惧、悲伤还是其他的情绪。更多的泪水涌出前,琴介深吸一口气。
从高处落下的速度比他想的要更快一点。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了口鼻,灼伤不久前还差点被肋骨穿透的肺部。但琴介一刻也不敢犹豫。他奋力划动四肢,将头露出水面,挣扎着四处寻找。
动作间,他的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正在上升的东西。琴介睁大了眼睛——那是一朵冰莲花。
“花?”童磨转过身,收起那把时常拿在手中的金属折扇,“给我的吗?”
说话的时候,那朵小小的莲花已经被琴介别在了她的发间。寺院的池塘里栽种了许多这样的植物,夏日正是开放的时节。
“一看到这些花,便觉得它们与童磨小姐十分相配。”琴介高兴地说着,才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行为似乎有些出格,不由得红了脸,“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冒犯,非常抱歉!”
“怎么会呢,”童磨不禁莞尔,确认似地碰了碰头上的莲花,“琴介君觉得好看,那就一定是真的了。”
他们在回廊的阴影里像往常那样闲聊了一阵。午后的伊之助睡得格外香甜,琴介和童磨于是压低声音,靠近对方的耳侧,就像讲悄悄话那样。琴介感叹道,教主大人的寺院,真是美丽啊。童磨纠正他,怎么突然又生分起来了?琴介摇摇头,因为这句话就是对教主说的,一个人能做到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就像清澈的泉水,依旧是那种直白的表情——他做什么都很直白,背后不会有第二种用意。
琴介问道:“似乎没有见过童磨小姐的亲人呢,他们不住在这里吗?”
童磨重新打开扇子,故作神秘:“我啊,其实是神的孩子,并没有生父母。”
琴介被逗乐了:“哈哈,童磨小姐在说什么呀!只要是人类,就一定也是人类所诞下的,怎么会没有父母呢?”
童磨看着琴介,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然后异常认真、怕他听错一般地缓缓道:“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其他亲人。”
琴介的笑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呆呆地望着对方,脸上一片空白。
“连‘童磨’也只是法号而已。”童磨伸手,预知似地接住了那朵从她发间滑落的花,将它轻轻地放到琴介胸前,米色的襁褓上。这样做的时候,惯常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她脸上,看上去那么温和、自然。
“我并没有身为人类的名字哦。琴介君,请想想——怎么会有父母连给自己的孩子起一个名字都不肯呢?”
“你……”
琴介震惊地望着大片结冰的河流。脱离水面后,莲花一直将他托举到半空。他得以看见站在岸边的童磨,以及她怀中的伊之助。闻不到血腥气,琴介猛烈地吸气——一丝一毫也闻不到。
看见琴介,童磨忽地抬手,挥动了一下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所有的冰在瞬间消散,等反应过来,琴介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岸上了。发觉琴介的颤抖,童磨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刚捞起伊之助的时候,他呛水呛得厉害,拍打好久才缓过来,不过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哭了,只是沉沉地喘气。被生父从数十米高的悬崖抛入河中,中间没有撞到什么硬物上,婴孩的存活本就是一个奇迹。襁褓湿透了,在深秋的晚风中彰显着刻骨的寒意。
没有想太多,童磨迅速地把打湿的布料解开,用自己身上所披的外袍代替。直到这一切都做完,伊之助才终于发出一声猫叫似的声音,然后哇哇地哭起来。
“为什么?”
琴介只说了这句话。但童磨轻松地理解了没有出口的含义。
为什么?因为伊之助——因为——童磨顿住了。她无法回答。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琴介,准确地来说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因为记忆中并不存在可供参考的场合。此时的童磨看上去一定很恐怖,月光下惨白的、不会眨眼睛的鬼,刚刚还在吃人的鬼,却伸出一根手指,供哭泣的婴孩吮吸。
其实她今天根本不饿。大部分时候童磨压根察觉不到这种感受,就像她也很少感到疼痛一样。吃人,在童磨看来,是出于被吃者和自己双向的精神需求。
你啊,究竟在快乐什么呢?——童磨常常怀着这样的想法,看着在自己周围晃来晃去,仿佛无忧无虑的琴介。他是那么的渺小、不幸,却从来不向自己倾诉或者抱怨。你的手一直都是如此冰凉吗?晒晒太阳就会暖和起来,我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伊之助,快看,天上下花雨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什么价值的话语。童磨感到自己厌倦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改天找个理由把琴介和伊之助都吃掉吧,她想,那么就再也不用纠结这些了。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确做了一些准备,最后却并没有吃掉他们。伊之助还活着,琴介也是,甚至是童磨将他们从河里弄上来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让她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连带着头脑都变得迷迷糊糊起来。难道笨蛋也会传染吗?童磨被自己的猜想逗乐了,心情变得轻快许多。
“琴介。”她忽然明白要说什么了,“——我很喜欢琴介,也很喜欢伊之助。”
所以我决定永远不吃你们。
“……那种事,不是喜不喜欢可以影响的吧?”琴介低声道。在人与鬼的巨大差距下,逃窜早就失去意义了。他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敢和童磨对视,但又不肯把目光从伊之助身上挪开。
童磨明白,他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然而,这种仅仅是不被对方完全信任的感受,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更突兀。
“是可以的。抱歉,之前说了谎话——像我这样的鬼,其实不吃人也不会受影响。”童磨说,“我只是想把那些在痛苦中煎熬、无法解脱的人们送去更美好的地方罢了……可琴介从来不曾怨天尤人,不是吗?”
琴介沉默了一会儿。“是的。”再开口时,他的声线平稳了许多。那双清澈的眼睛颤动着紧闭几下后,也终于抬了起来。
“这里是庇护所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童磨小姐,我和伊之助早在去年的冬天便冻死在外了。这件事上,我们……真心地感谢您。”
说着,他竟然跪了下去。童磨惊讶地睁大了眼,望着面前五体投地的男人,张嘴欲言又止。
“您说的很对。我绝对不会否认,在极乐教与童磨小姐共度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琴介依然跪在地上,好像祈求似地,而语气却坚定不移。
“那个时候……面对接纳伊之助和我的你,我常常想——这真的是我可以拥有的幸福吗?”
俯视的视角中,男人低下的脸模糊不清,“这是偷来的幸福。最开始,我很笃定地认为。可后来慢慢地就把这个想法抛到脑后了……”
“琴介,这不是偷来的。”童磨听见自己说,“这些全部,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仿佛忽然接上了对方的思维,这实在不像是童磨会讲的话。她本应该立刻否定他,只能仰仗他人恩惠的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根本就没有价值。但从她舌尖冒出来的到底是截然相反的东西。
或许她只是突然记起了自己的职责。当一个优秀的骗子,用天堂、救赎这类词汇掩盖无法解决的问题——但在更深处,她知道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倘若神佛真的存在,倘若极乐真的存在,那么她由衷地希望琴介能够顺利抵达那个世界。这才是她始终犹豫未决的原因。
童磨在琴介的目光中也跪坐到了地上。伊之助还在咬她的指腹,提醒着她在场的还有一个婴孩。
差点忘了你。童磨轻轻地抽出手指,然后并不留恋地将他递了出去。
她向琴介谈起了尚为人类时的过往——那些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在更久以前,久到如今童磨已是唯一还存在于世的见证者。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童磨。她不是任何人。父母——如果他们真的可以被称为父母——把她高高地摆到祭坛上,把祭坛命名为极乐教,于是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下来。
有人前来拜访。她总是为他们的愚蠢流泪,却被以为是共情而产生了悲伤。她编造了数不胜数的神谕,以打发源源不断的祈祷。极乐教的信徒越来越多,毕竟,在看到一个象牙色头发、七彩虹膜,小小年纪就悲天悯人的孩子就那样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对你点头、微笑,谁能不去相信这其中有神的手笔呢?
平民出身的夫妻如愿以偿,将女儿包装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圣女。原本简陋的小庙随着信徒的增长规模快速扩大,一笔又一笔的钱财涌入了现任教主——也就是童磨父亲的腰包。常有名门望族之士来到庙宇中祈祷,他们往往双手合十,先是念上一连串所谓的极乐教教义,再抓住童磨的手,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样,开始不断地诉说自己的困苦。有些格外凄惨,凄惨到近乎搞笑的遭遇,时至今日童磨都记得相当清楚,偶尔能从脑海中翻出来回味。
九岁那年,圣女的初体被卖给了一个已经忘记了名字和脸的男人。这个男人非常富裕,梳着月代头,所穿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的纹付羽织袴。他来过寺院上十次,所提到的内容总是关于空出的妻室。那之后,不知怎么回事,他果然成功娶到了妻子,于是为极乐教捐了足以再扩建整整三倍的资金。寺中的莲花池也正是那时修筑的。
不过,教派的创建者并没有怎么享受到这些,因为他们同一年就双双死去了。妻子杀了丈夫后自杀,多么可笑,他们甚至没有考虑过要低调一些,至少换个地方去死。
一推开门,房间内的臭味直冲天灵盖,这便是童磨对于父母最后的印象。她也极少去看莲花,尽管池塘中的花儿被每一任养花人都照料得尽态极妍,但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些莲花徒有其表,本质却虚伪无比,就像它们背后的那所谓更高的存在一样。
二十岁的童磨遇到了世间最接近的神的存在,并选择成为鬼。不管怎么说,通过吃掉一些人来切实践行使命,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
超脱于岁月束缚的寿命,被血腥滋养得愈发强大的力量,高束于庙堂之上的地位,童磨离为人之时就尚未好好体验过的人情冷暖越来越远。也会突发奇想,想要尝尝名为恋爱的滋味。据说,有些人甚至会为了这种情感去死呢。信徒抑或是来访者中不乏外貌英俊的男人,就算并非独身,也很难拒绝来自童磨的邀约。但最终没有谁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无一例外,只是千篇一律的游戏罢了。
她仍旧常把拯救信徒挂在嘴边,并慷慨地为自己圈养的人形食粮播撒希望,反正杀人的吃人的世道从不放过任何咀嚼苦难的机会,不如奖励这些虔诚的信众尽早地脱离苦海,成为教主大人的一部分共同享有无尽的生命。
倾听人们的苦恼会让他们幸福吗?给予巨量的财富会让他们幸福吗?吃掉他们的肌肤、内脏和大脑会让他们幸福吗?帮助他们离开残忍的尘世会让他们幸福吗?或者……把最重要的人养在身边,无忧无虑地生活直至寿终正寝,这会让他们幸福吗?
被渴望救赎的声音环绕,从未得到过不带目的的选择,或许自己也和那些愚昧的人们别无二致,只是自己未曾遇到愿意拯救自己的神明,也不贪恋凡人自顾不暇的垂怜。
——连冰雪寒风都无法克服的弱小生物,不断在自杀式地逃亡的一生啊。光是念起这些事实,童磨几乎要流下眼泪。也是,像琴介、伊之助这样的生命,譬如蜉蝣,朝生暮死,怎么想也无法承载极乐教教主最磅礴的恩惠。于是她宽容地道:那就保持原样吧。像逃离更早的过去一样逃离自己,逃离你所谓的来之不易的幸福,日后的某一天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消逝。毕竟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痛苦是真实发生过的,幸福也是。然而,纵有万般幸福,这无常的世间也随时可以剥夺、碾碎,将凡人抛进深渊烈火,苦苦挣扎,不得超脱。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啪地一声,童磨合上了折扇。她用扇柄指出一个方向:顺便提醒,那边才是下山的路哦。
听到这句话,琴介将伊之助绑在胸前,从地上缓缓地起身。由于长跪,原本湿漉漉的衣裤又沾了不少尘土草屑,看上去十分狼狈,竟跟初遇时的程度相差无几了。但好在现在距离入冬还有一段时日,想必降雪之前,这对父子一定能够找到新的容身之所。
云层渐散,银月高悬。童磨忽然怔住了。莹莹的光照亮了琴介的面部,那上面没有之前的疑虑,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那是童磨无比熟悉,却又从来不曾在他人脸上看到的东西。那是——怜悯。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她听见琴介低声地喃喃着,声音中充斥着无措。她明白,对方并没有在等一个回答。
琴介走向了她,而不是那条下山的路。因为腿脚酸麻、体力透支,他的步履蹒跚而虚浮,但他最终还是来到了她面前。
这回,也是头一回,轮到童磨仰望高处的琴介。奇怪的是,一切都自然地发生,她感觉不到任何违和。仿佛本身就该如此。
“童磨,你错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他继续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太可怜了……如果连我都拒绝你的话,那就太残忍了。”
明明我才是渡人的教主啊。被纤瘦的手臂拥住的时候,童磨一直在想,或许现在应该哭一哭更应景,但比起哭,她更想笑。于是她笑了,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