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日食环象

Summary:

在黑色的圆之后,他仍然存在。

Notes:

原作向基础上不完全的Fork/Cake设定,时间线在新时期之前
部分描写可能会引起不适,请酌情选择观看
角色配对为:兔耳山丁子/十龟条

Work Text:

在和兔耳山丁子认识的第二天,十龟条就知道了他是「Fork」的这个事实。原因显而易见,坐在对面的亚麻色头发男孩正在全神贯注地吃饭,连脸都快要埋到碗中。但更引人注目的却不是他略显惊人的食量,而是一口接一口地进食,几乎完全不咀嚼就吞咽下去。十龟条知道他们现在身处的饭馆在镇上有些名气,不过毕竟也没有好吃到能囫囵下肚的地步。他看着兔耳山丁子风扫残云似地把一整碗大份炸猪排饭送进嘴里,然后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啊,真是美味的一餐。”

“那个,吃这么快真的没问题吗?”十龟条犹豫地发问。他点的相同分量的猪排饭还没怎么开动地摆在桌上,和已经被扫荡干净的另一碗形成格外强烈的对比。

“没关系哦,”兔耳山丁子用纸擦了擦嘴,“因为我是「Fork」,就算吃再多也不会感到腻的。”

明明是根本品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到了兔耳山丁子的口中就变成了不会反胃的好处。如果光是从外表来看,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会是所谓的“吃人魔”吧?

“不过,吃这么多也是因为今天打架有点饿了。”兔耳山丁子继续说,“当然我的食量本来就不算小。你喜欢参加大胃王比赛吗,阿龟?我最近有点兴趣,要不然下次一起去吧!”

“啊?好。”十龟条回过神来,下意识答应了兔耳山丁子发出的邀请。不过要是这样一来的话,为什么又会说是“美味”的一餐——

“话说回来,你现在——还是说之前有没有……?”

“没有哦。”兔耳山丁子像是忽然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我从出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尝到过任何的味道。很奇怪吧?那些‘好吃’‘难吃’‘甜’‘咸’之类的词语,是完全理解不了的程度。猪排饭和葡萄糖水对我来说,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吃饭的话,肚子会饿。”

“所以我很讨厌吃鱼。”他说,“本来吃饭尝不到味道就很无聊了,而鱼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刺要挑出来!”

他顺势趴在桌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好方便观察坐在对面的十龟条。

“可是,你刚刚是说了‘美味'对吧?”十龟条向他再次确认。

“对呀。”兔耳山丁子点了点头,“因为家里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哪怕尝不出味道,也要对食物抱有感恩之心才行。因此我每次吃完饭都会这么说。”

虽然已经从对方的口中得到确认,十龟条在兔耳山丁子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属于「Fork」的特质。不,并不是说攻击性。在打架这块,兔耳山丁子称得上是所向披靡。但那只是出于他的爱好,而不是想要把人拆解下肚的欲望。按照他的说法,似乎也没有和「Cake」有过接触。

味觉尚未被激活的「Fork」,理论上应该和常人一样没什么威胁吧?

十龟条低下头去,尽量把注意力放到猪排饭上来。他心中还在思考方才得知的这件事,自然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结束了吗?”十龟条从地上站起身,看向巷子里的其他人。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周围一片狼藉,只剩下几个来不及逃之夭夭的敌人被堵在角落连声求饶。

“早就打完了!”兔耳山丁子从巷子的最里面横冲直撞而出,堪堪刹在十龟条的面前。即使半分钟前还在打架,除了有些凌乱的衣服,他看上去可以说是毫发无伤,“我这次打倒了十九个人,阿龟你呢?”

“我也是十九个。”十龟条说,“不过,这次的敌人有点太少了吧?”

“没错。”兔耳山丁子点头,“好可惜!我才刚热好身,他们就全部趴下了。”

“看来只能下次再尽兴了。”十龟条笑着说。

“啊,打完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兔耳山丁子说,“阿龟,要一起去吃饭吗?”天色虽然还不算太暗,但打完架后的疲惫只想让人立马找张椅子坐下来,再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美食。

“我可以哦。”十龟条回复他,接着看着兔耳山丁子兴高采烈地跑去逐个询问狮子头连的其他成员。

最后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一起去吃饭,兔耳山丁子的热情却未曾消减。比起习惯于大吃一口再慢慢咀嚼的十龟条,他那种狼吞虎咽的吃饭方式反而更容易激起人的食欲。即使拿筷子的方式与众不同,也不会显得有多么怪异。不如说,这样才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兔耳山的风格”。

较之于平淡无味的食物,兔耳山丁子更喜欢颜色鲜艳、模样精致的餐点,尤其是和果子这一类的零食。至于理由,仅仅是出于“好看”和“吃掉不同颜色的部分会很有趣”。吃饭对于他来说,并不存在享受食物本身滋味的这一层意味。所存的只是维持生命,和履行一个正常人类的必须义务而已。

“会难过吗?为什么会?”在被问到这件事时,他也只是会稍显疑惑地回答,“比起那个,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因为想象不出来味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我是不会感到苦恼的。再说了,我可是要当上狮子头连首领的人。连这种困难都克服不了,是绝对不行的吧?”他说,“好了!我们换一个话题。”

“呐,丁子。”在去吃饭的路上,十龟条如是问道,“你有因为尝不出味道而遇到过麻烦吗?”

“有的。”兔耳山丁子回答他,“我尝不出哪些食物是变质的,所以曾经为此而拉过肚子!后面就尽量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啦。”

能顺利长大真的很不容易呢。可是兔耳山丁子,不仅身体健康、能跑能跳,甚至会在打架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一拳揍飞所有挡在面前的人。就算是「Fork」,也从来没有过无法控制冲动的时刻。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选择去“吃人”呢?

 

 

“喂,有马。”一个在猎户座的下午,十龟条叫住正要向外走去的有马雪成,“我想向你问件事。”

“在狮子头连中,还有其他的「Fork」或者「Cake」吗?”

“哦,你已经知道兔耳山是「Fork」了。”有马雪成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不过,他大概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告诉你了吧?”

“所以我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十龟条说,“虽然打听这种事不太好,但你是我们这里消息最活络的人了。”

“这倒没错。”有马雪成说,“没有。答案是没有。本来「Fork」和「Cake」在人类里的占比也很少,愿意公开身份的更是寥寥无几。到了青春期,大部分「Fork」都已经开始展示攻击性了,「Cake」们也逐渐深居简出。打架这种事,不太适合他们这种人。”

“不过,兔耳山是个例外。”他笑了两声,“他的心中只想和厉害的人打架,然后爬到顶点的位置吧?”

“在你认识的其他人中,也没有他的同类吗?”

“没有。”有马雪成回答他,“而且我在狮子头连外结交的大部分人都是女孩子。这种事她们不会和我说的。”

的确,很少有会有人像兔耳山丁子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Fork」属性。虽然知道兔耳山丁子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观念,只是想到总会有人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异样的看法,这种别扭的念头在十龟条的心中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就算是「Fork」,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不是吗?一个声音如是告诉他。

如果兔耳山丁子不是「Fork」就好了。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这样就能无忧无虑地享受食物原本的味道,不用担心某天遇到「Cake」酿成惨剧,也不会因为自己决定不了的身份而被人讨厌。

尽管这是一个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十龟条还是这样暗自祈祷着。

 

 

他在六月的下半旬里陆陆续续地发起低烧来。不怎么严重,只是稍微有点消磨人的意志与精神气。生病之后难免会有些头重脚轻,走路不稳。附近的帮派也出乎意料地消停了下来,不再三天两头地发起进攻。

“学生们都去准备期末考试了吧。”鳄岛勇吾说,“并且这个天气,打起架来也容易中暑。”

“说的是呢。”十龟条说,“你要喝汽水吗——我刚刚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几瓶。”

“感冒了最好少喝点冰的。”虽然这么说,鳄岛勇吾还是接过了十龟条递过来的蓝瓶饮料,“谢了,条。”

“我知道,”十龟条慢吞吞地说,“但实在是太热了。对了,你看见丁子了吗?”

“没看见。”鳄岛勇吾说,“这个时间,他不是在屋顶就是在巷子里和流浪猫玩吧。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十龟条说,“就是问一下。”

他在猎户座的后排座椅上坐了下来,昏沉的身体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鳄岛勇吾去找其他人聊天了,空调的低风若有若无流过他的后颈。电影院的内部构造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就算是在白天,小憩一会儿也没什么所谓吧。

于是十龟条闭上眼睛。再次醒来时,从高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已经晕染成了橙红的色调,狮子头连的其他人也大多回家吃饭去了。虽然还没有退烧,但睡醒后的头脑暂时获得了些许清醒。

他活动了一下脑袋,接着看见兔耳山丁子坐在他前几排的座位上,仰着头呼呼大睡。从来不服帖的卷毛有几撮从座椅的缝隙中透出来,像是某种蜷起的外星植物。

丁子什么时候来的?肯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发生的事。十龟条披好外套站起来。走下台阶,在兔耳山丁子的后一排停了下来。睡得好沉。他想。无论如何,兔耳山丁子都长着一张绝对不会让人讨厌的脸。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对方翘起的鼻尖,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

仿佛是为了反驳他的想法,本来应该在睡梦中的兔耳山丁子忽然呼出一口气。红宝石似的眼睛随即睁开,十龟条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目光。

“你醒了,阿龟。”兔耳山丁子说,“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你在休息,忽然也觉得困了。猎户座里真的很适合睡觉。”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睡了一觉,肚子都饿了。”他向上伸了个漫长无比的懒腰,“你晚上要吃什么?”

“……拉面吧?”十龟条不确定地说。事实上,直到刚才他的脑海中都没有关于晚饭的确切想法。

“啊!”兔耳山丁子轻快地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事实是,不管十龟条说什么,兔耳山丁子基本都会跟着他一起去。这些在常人视角中风味各异的食物,对于他无非只有口感和温度上的区别。不过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有着莫名的执念,他对于按时吃饭的热情总是高涨不减。

如果能尝到味道的话,还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毫不犹豫地吞进肚子里吗?十龟条想。不过,他宁愿兔耳山丁子拥有正常的味觉,在碰到不喜欢的食物时会捂住鼻子发出嫌弃的大叫,也能在点餐时从容地告诉店主自己的那份要咸口还是正常。选择往往会造成不愉快,但就算会导致争执与分歧,他也希望兔耳山丁子拥有这份本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权利。

即使如此,那家伙还是不会喜欢上鱼类的吧?

 

 

康复比想象中来的要更迅速。好像只是睡了一觉,持续多日的病症就全伴随着黑暗时的宁静一扫而空。十龟条醒来时已经到了晌午时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恍然间有些不太适应重新归于清静的世界。感冒痊愈后的轻松充盈着全身,就连一些近日来沉积许久的思虑也仿佛被抛远而去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还没等这个想法完全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随即传来。

“谁啊。”他拖着脚步,慢悠悠地去开门。门刚打开,映入眼前的就是抱着一大袋零食,只能看见毛茸茸头顶的兔耳山丁子。

“你忘了吗,阿龟?我们昨天发信息说要给你买慰问零食的。”兔耳山丁子很熟练地踢掉鞋子,绕过还站在门口的十龟条,把袋子放在了桌上,“对了,你在吃午饭吗?屋子里好香。”

香味?十龟条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细想下去:“真是麻烦了,丁子。帮我和大家道个谢吧。”

“阿龟明明也有手机的说,”兔耳山丁子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过我会转告他们的啦。你的感冒好了吗?”

“差不多吧。”十龟条说,“今天起床后,就感觉没有再烧起来了。”

“那就好!”兔耳山丁子笑了。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健康的阿龟终于回来了。让我想想,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痛快地打架、去吃刨冰、在晚上散步……”

“明明只过了半个多月吧。”十龟条说,“不过,还真的有点怀念了。”

“走吧走吧,我也还没有吃饭。”兔耳山丁子拉过他的胳膊,又一次地抽了抽鼻子,“话说回来,真的很香。好像不是在屋子里,也不是外面飘进来的。”

“是从你身上传来的吗,阿龟?”他问。

“有吗?”十龟条有些迟疑地问。他举起另一条手臂,认真地闻了闻。没有味道,除了衣袖上传来的淡淡的肥皂味。虽然感冒刚好,他确信现在的自己还不至于嗅觉全失。

“是错觉吧,丁子。”他说。但兔耳山丁子凑了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抓起十龟条的袖子,贴在鼻子上。

“就是从你身上传来的。”他放下十龟条的衣袖,如是下了结论。

“是什么味道?”十龟条经他这么一折腾,也有些揣揣不安起来。

“我也说不出来。”兔耳山丁子稍稍地歪着头,有些困惑的样子,“总之很好闻?虽然非常浓烈,但只会让人有着想要靠近的冲动。总觉得闻到这个味道之后,我的肚子就更饿了。”

“啊,我知道了!”他说,“是会让我产生‘想吃掉'的想法的气味!”

“在说什么呀,丁子。”十龟条被逗笑了,“那种事情,是在开玩笑吧?”

“不,”兔耳山丁子摇了摇头,“我真的闻到了。”

他的手向下滑去——从说要去吃饭的那刻起就一直握着,在十龟条的手腕处稳稳停下。接着他抬起手,把十龟条的手也顺势带到他们两人的面前。兔耳山丁子没怎么使劲,但十龟条也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这么做了。这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向十龟条,眼神中有的只是百分之一百的好奇。

“让我咬一口吧,阿龟?”

兔耳山丁子如是问道。

 

 

不,怎么可能呢。十龟条此时反而开始觉得自己正在做梦。怎么会因为得了一阵间隙而又绵长的低烧,然后就忽然散发出了连自己都闻不见的独特气味?这怎么听都不像是能真实降临在他身上的事情。然而兔耳山丁子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手腕处传来,提醒着十龟条这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牵着手,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再说话。

“那个,如果阿龟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兔耳山丁子忽然说道。他松开十龟条的手,语气轻松,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从没有发生过那样,“我说,晚上去吃中华料理怎么样?我想吃煎饺。”

“等等,丁子——”十龟条想说些什么,但大脑却好像陷入了空白,拼凑不出哪怕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句子。兔耳山丁子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不满,没有愤怒,眼睛每隔几秒眨动一次。表情全写在脸上,和往常的任何时候都相同。

“怎么了,阿龟?”

丁子会在乎他有没有变成一个「Cake」吗?对旁人眼中的禁忌而于他又是无法规避的本能的,“吃人”这件事持有什么样的态度呢?会因此和他保持距离、不再来往,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维系着朋友的关系吗?

或者说,他,十龟条,会为了这件事而远离兔耳山丁子吗?

“没事,”十龟条缓缓地说,“我是说,如果是丁子的话——”

“咬一口也没什么问题的,对吧?”

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把手臂举到了兔耳山丁子的面前。

 

 

这番对话的另一位主人公,却好像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似的。兔耳山丁子先是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那样睁大了眼睛,然后立马开始疯狂摆手和说话:“哎?!!不对不对不对,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咬人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去做呀!再说了,阿龟你也不是——”

“要是丁子是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会有意见的。”真奇怪,明明兔耳山丁子才是会吃人的那方,为什么现在反而是他自己显得更冷静呢,“而且,我们平时打架受过的伤,也不会比咬一口要轻松多少吧?”

“所以,”他说,“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真的吗?”兔耳山丁子看上去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我只是说着玩而已——虽然确实是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我知道,”十龟条说,“我也相信丁子,就只是这样而已。来吧?”

他看见兔耳山丁子眨了眨眼,然后说:“好吧!不过如果痛得厉害要告诉我,我会马上停下来的。”

他用双手捧起十龟条的手臂,就像对待一段沉香木那样郑重。举到自己的脸前,轻轻地、像动物那样嗅了嗅。然后张开嘴贴了上去。

他并没有在咬。锋利的牙齿虚虚地抵在十龟条的胳膊上,眼睛向上抬去望向十龟条,像是在征求他最后的同意。

十龟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移开目光,就当作是无声的默许。这让他忽然想起以前打针的时候,有孩子会因为害怕而不愿意直视针管扎进皮肉的场景。那么这时的他在害怕吗?不,比起单纯的恐惧,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弥漫在心中。

疼痛几乎在一瞬间降临,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强烈。「Fork」的牙齿要比普通人尖锐得多,不过仍然不像刀那样能立刻将人开膛破腹。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兔耳山丁子像在撕咬食物那样牙齿靠拢又松开,于是痛感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周围的环境仿佛陷入了一片静寂,只有他,和正在咀嚼的兔耳山丁子。

该求救吗?该挣扎吗?毕竟没有到实在难以忍受的地步。并且,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不足以表明他变成了一个「Cake」吧?

出乎意料地,就在这刻,兔耳山丁子忽然松开了嘴。被浸湿的一小块皮肤先是感到如释重负,随后又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开始发凉。两排深浅不一的牙印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臂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渗出了血,更多的则是因破皮留下了深红色的痕迹。在往后的几天里,发红的部分将逐渐转化为青紫色,而伤口会凝固成小块的痂。

“感觉,怎么样?”十龟条开口问道。

他看见兔耳山丁子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格外真挚的笑容。

“很好吃哦,阿龟!”

 

 

十龟条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去医院。就像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打架中学会了如何简单处理伤口那样,成为「Cake」与否这件事在他的眼中本来就不显得有多么重要。即使这已经成为了不容置疑的事实,也只需要他和兔耳山丁子两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比起微不足道的烦恼,他更庆幸于终于能看到兔耳山丁子品尝到食物最真实的味道,而不是仅仅为了填饱肚子而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原来咖喱是这个味道!”直到吃完了第三碗咖喱鸡肉饭,兔耳山丁子才有空停下来感慨,“我之前还以为这种黄澄澄的酱料不会很好吃的。”

“好了!”他宣布道,“从今以后我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咖喱了。”

“可是,你昨天才说过世界最好吃的东西是天妇罗吧?”十龟条笑着提醒他。

“这样啊,”兔耳山丁子思考了一下,“那么天妇罗现在只能排在第二好吃的位置了。”

所以相较之下,其它的事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就算每天要给额外新添的伤口涂药,又或者是皮肉被啃食时生理上的不适感。只要兔耳山丁子能像现在这样快乐,那么当时做出的选择就是值得的。

并且,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是,兔耳山丁子几乎没有因此而受到什么影响。无论是从常理还是教科书上的内容来说,被激活了味觉的「Fork」和动物园中伤害过人类的动物一样,无法对残酷的天性加以抵抗,只能走向继续吃人或者被杀的两个极端。他不是没在报纸上读过日本各地的「Fork」食人事件报道,那些被逮捕归案的犯人往往都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惊慌失措或平静如死水地看着镜头。生活在城市中的「Fork」自分化伊始便会被记录在档案中,受到严格的监视与管控。可是在更加偏远与窘迫的地区,总会有漏网之鱼的存在。

可兔耳山丁子是不同的。哪怕已经尝过了「Cake」的味道,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之处,每天照样开朗到没心没肺的地步。甚至说,就连“进食”的需求,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相较之下,反而是十龟条更希望他能尝到更多食物的味道,即使代价是自己手臂上的一块又一块的咬伤。

“因为阿龟是我的朋友啊。”兔耳山丁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不想伤害阿龟——就算尝不到味道也没关系,毕竟我一直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

“对了!除非阿龟想打架的话,那我是绝对不会放水的。”他忽然补上一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也好久没有面对面地交过手了吧?”

“都说了没关系的。”十龟条有些无奈地回答道,而后者的心思此时早就不在这个话题上了。

所以,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兔耳山丁子。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也遮掩不住他身上强大而又友善的光芒。就算是「Fork」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连自己的本能都能克服的话,还有什么事能算得上困难?

话说回来,丁子爬到狮子头连的顶端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吧?他想。要是能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大家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直到那个雨天。

 

 

鳄岛勇吾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想和你聊聊,条。”

“现在吗?”十龟条问,“可是,差不多该到回家的时间了吧。”时近傍晚,还留在猎户座里的成员基本都开始打扫卫生,准备回去休息了。他猜不出鳄岛勇吾此时前来找他的用意,下意识地想随便找个借口推辞掉。

“怎么,”鳄岛勇吾说,“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十龟条说,“就在这里聊吗,还是找个地方?”

“去员工休息室吧。”鳄岛勇吾提议。

员工休息室,或者说在猎户座还承担着它作为电影院的职责时的员工休息室,已经变成了狮子头连的成员们可以暂时借用的一处场所。由于门口的铭牌尚未褪色脱落,因此直到目前为止都还保留着这个原本的名字。

鳄岛勇吾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坐下。十龟条跟着他的步伐,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处。室内的桌椅散乱地摆放着,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外夕阳近沉。倘若不是现在的气氛如此,倒是个很适合闲聊的地方。

“我不认可。”鳄岛勇吾率先开口说道。

“什么?”

“我不认可狮子头连的新规矩。”鳄岛勇吾说,“把所谓的‘弱者’驱逐出去,完全和这里共同的信仰背道而驰了。这是你,还是丁子想出来的?”

十龟条没有接话。他透过橙黄色的墨镜看着鳄岛勇吾。室内的光线有些晦暗,但对方的眼神锋利到即使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这不重要吧。”他移开了目光,听见自己说,“不管是丁子还是我,都觉得这个规则能让狮子头连变得更强大。只有足够厉害的人,才有资格留下来——”

“是吗?”鳄岛勇吾问,“你是这么想的吗?还是说,只是在执行丁子的想法?”

他有一瞬间想向鳄岛勇吾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接着立马就否决了这个念头。那个雨天,在兔耳山丁子抬起头问他的那个时刻,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如此,就没有再对任何人吐露事实的必要了。

“我当然会照着丁子说的去做。”他说,“丁子是狮子头连的首领,我不会反对他的。”

首领,多么合适的一个词。好像这样他就能堂而皇之地将其视作合理的理由与借口,把其它全部的个人情感都阻挡在外。

“我知道了。”鳄岛勇吾朝他点了点头,“不过即使你已经表明了态度,我还是要亲自去问丁子。”

“还有,注意安全。”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十龟条不由得眯起眼睛。他很清楚鳄岛勇吾不会说多余的话,在表面之下,对方的真实意味此时已经不言而喻。

鳄岛勇吾叹了口气:“你的手臂上从来没贴过这么多绷带吧,条?”

即使他在狮子头连活动的时候都穿着外套,鳄岛勇吾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此十龟条并不感到意外,鳄岛勇吾的观察力一向很敏锐。但此时手臂上尚未恢复的咬痕还是像被灼伤了那样,开始隐隐作痛。

“没关系的,”他像是在回答鳄岛勇吾,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相信丁子。”

他望向窗外。太阳已经沉了下去,但橙红的余晖仍然滞留在天空中。

 

 

“好无聊啊,阿龟。”兔耳山丁子说。

他靠在猎户座的座椅上,双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而坐在旁边正在浏览手机信息的十龟条,虽然不明白这么说的缘由,还是下意识地接话道:

“无聊的话,想做些什么呢?”

虽然这句话已经听过很多很多遍,但如果兔耳山丁子又这么说了,他也还是会回应的。

“不知道。”兔耳山丁子摇了摇头。他拉过十龟条的一只手,毫无规律地晃了几下后又放开。

“你饿了吗?”十龟条问。

“没有。”兔耳山丁子说。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十龟条看不见他的表情,由此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所认识的兔耳山丁子,而是另外一个他素未谋面,也无意结识的陌生人。

“这样啊,”他说,“我也想不出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他们又安静了一阵子。兔耳山丁子还是沉浸在一种无聊到几乎闷闷不乐的状态中。该读的信息已经读过好几遍了,十龟条关掉手机屏幕,然后发现此时的猎户座里可以说是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几声叫喊从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很快消散在如同一潭死水的空气中。又是一个无事可做的下午。

“其实,如果要说实话,我一直很饿。”兔耳山丁子忽然开口说。

“很饿,很饿。基本上没有东西能填饱肚子。”他把手臂向前抻去,打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哈欠,“虽然也有吃到撑得难受的时候,但还是很饿。”

“所以,总归是有能感到‘饱’的时候吧?”十龟条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哦。”兔耳山丁子点了点头。

他没有解释,十龟条也没有问。饱腹感的根源到底来自于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如果吃得更多,”过了几分钟,十龟条问,“你会感觉到饱吗?”

“会吧,”兔耳山丁子承认,“可就像消化食物那样,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果全吃掉呢。”十龟条缓慢地问,仿佛在逐字逐句地拼出音节,“你会因此而心满意足吗?”

“有可能!”兔耳山丁子用欢快的语调告诉他,“不过阿龟这么高,还这么结实,我肯定不可能一下子就吃得完啦。”

十龟条笑了。不是如释重负,也没有因为听到这个答案而庆幸:“那么,丁子会选择怎么吃?”

“好难抉择啊,”兔耳山丁子转过头来,至少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罕见地兴奋起来,“我感觉阿龟身上的每个部分都很好吃。但是实在要选的话,我想先试试内脏是什么味道!”

“然后是肋骨、脊椎、还有小腹……”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没什么连贯的逻辑,只是漫无边际地想到哪里就脱口而出。兔耳山丁子的思维一向跳脱且天马行空,没有人猜得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十龟条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稍微地朝着兔耳山丁子的方向侧着头。编好的辫子随着动作擦过后颈,隔着衣领与新缠好的绷带,由撕咬造成的裂口正在漫长持续而又不可忽略地散发疼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