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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大盗

Summary:

侦探和盗贼的千禧年恋爱喜剧……或许。
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

Notes:

*是DPP。含因骨性转。
*仅发布于AO3,其他平台若有见到皆为无授权搬运。

Chapter 1: 人山人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Alex提前十五分钟抵达米兰佳士得的克莱里奇宫总部,进工作人员设备室、签到记名、领取名牌和安保制服外套、聆听例行守则讲解,准备为拍卖行的预览会安保轮岗值勤。此轮是年末圣诞节前最后一次大型拍卖,主题是本国上世纪艺术品——趁还能称十九世纪为上世纪。今日展厅只为贵宾开放预览,明日周一公开展览,三十日正式开槌。

年初意大利启用欧元为记帐货币,再不用顾及里拉乱麻一样的汇率,“国际市场”从未如此看得见摸得着过。如憋久了的羊群突然被赶进新草场,全欧洲的艺术品买家、资方和拍卖行都纷纷蜂涌入国内。再加千年虫问题解决,七月和九月又挺过两次末日预言,世人方知诺查丹玛斯和卡巴拉都不算数,花销起来更理直气壮。之前或许只当末日狂欢,甫一确信将平安迈进新千禧,更多了弹冠相庆感。本年本世纪要圆满收官,于各方都在年末大拍一举:销赃、洗钱、抑或赶着订一大单圣诞礼物,都卡着这最后关头,否则要等到下个千年。

Alex负责看守珠宝展区。展厅设在宫殿长廊,头顶缠枝吊灯、身边射灯和展柜,四方十面黄荧荧、烂昭昭地通明,给牆上天顶的描金照了又照,反光乱跳,将本就暖和的室内燎得焮焮欲燃。女宾多有前袒胸后露背的装束,在展厅内正适宜,反是他裹着安保制服五内燻烝。制服外套又太大,袖口挽一圈才能抖出手,领子立起来能挡住他半张脸,唯有一点好是遮住脸能免于旁人注意。

除了一个仍然不请自来盯着他看的女人。

本场贵宾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但Alex从杂志写真和时装周报导里见过那张脸,她刚被男伴带进场时他就认了出来:Pippa Inzaghi,在米兰满混了几年的时装模特。这样的人在米兰遍地皆是,从窗口泼一盆水能淋到十个八个,她们进拍卖行不常靠自己的名字,更看挽着谁的胳膊。她男伴是个满头白的外国老画商,也是欧元上位后常出没布雷拉区的一名人物。听说他偏爱“赞助”新进画家和美院学生,突然换口味搭上模特还是第一次。看他年岁直往六打头数,Alex对Inzaghi不仅无法看低,还不免生出敬意:模特青春饭吃不长久,忙着钓凯子是常事,但她以往从没勾搭过爷爷辈的,此次突然狠下心豁出去敬老,堪称豪杰一枚。

他在墙边,两人隔着珠宝展柜相向,能见到她打扮不很花俏:只是件掐腰抹胸连身黑裙子,长发往一侧梳从左肩泻下,露出耳朵和颈项上成套的小雏菊碎钻首饰。耳垂上各钉一小粒花挂着流苏坠子,侧过脸时流苏堪堪垂到下巴尖,项链在胸前交错出两道尾巴,相交处也搭着朵雏菊,花心嵌一颗黄钻。原来不是只懂往身上招呼大件的社交名媛,他在心里即时修改评价。显然做过功课用了心的,专挑曾受萨伏依王后锺意、点缀意大利国花的首饰,好衬展览的主题。

这次展览风头最盛的,正是一顶被疑为萨伏依王室旧藏的冠冕,支在她身前展柜中:连环盘绕的满钻涡卷,每圈中央一颗水滴巴洛克珍珠,萨伏依结相衔为底座,搭扣是花型FERT四字,恰是王室格言缩写。据说——据展览册子上说,佳士得特意将王冠送去都灵,找世代服务王室的珠宝商Musy鉴定,现任掌门断定它出自家中老祖的手艺,更让拍卖行确信是流落民间的王室珍品。

“真没想到,王室的东西居然也被拿出来拍卖。”

却不是他的心声,是Inzaghi在对他说话。她从展柜对面绕出来站近,他眼里赫然多出两条军刀般的长腿。可惜那腿到了末端气势锐减,不见尖刀刃样式的高跟,只是一双猫跟。那温良的鞋跟对比她支棱的眼线、手脚和脊背,陡然给他从高处踩空之感。模特本就海拔显眼,她裸足应当也高过他,不穿高跟多半是为了顾及金主男伴的面子,免得自己压过太多。

一个很没来由的念头突然从Alex心底冒出来:如果是我,就不会介意她在我身边穿高跟鞋,即使比我高一头也没关係。

“是啊,谁能想到。”他回神笑道。

“我是Pippa Inzaghi。”

“Alessandro Del Piero。”他捏起胸前名牌一角,“您可以叫我Alex。”

“Alex。”她也笑着复述,目光顺着他额头眉眼溜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拉到顶的外套拉链上,像要凭那双内眼角的鹰钩挂住他拉链头往下豁开。Alex又暗自添补判词:胃口远不止于钓个提款机、不甘寂寞的交际花。一念及此,他倍感欣慰:这才对,否则守着棺材瓤子是图什么?可见她捞钱归捞钱,也是个知道香臭有别的正常人。

“王室怎会捨得把王冠拿出来卖?”她问。

“不是王室要卖,委托的卖方是匿名。”否则就是自找物议。萨伏依王室珠宝已成都市传说。二战末期,国王伊曼纽三世逃离罗马前,将一部分家传珠宝送去藏匿,辗转到中央银行。战后王室下野被放逐出国,珠宝被银行扣下充公,自此王室开始漫长的跨国上诉之路,主张共和国无权扣留要物归原主。又有传言德国人接管期间,希特勒偷偷转移了宝贝,战后宝格丽负责开箱鉴定,声称珠宝成色有出入,怀疑王室真品已被调包,也许在瑞士甚或阿根廷哪个保险箱里躺着。官方说法则是银行将珠宝转运到巴贝里尼宫,战时一直藏在夹壁墙里,希特勒就算听到风声,从银行也找不到真品。现在民间凭空蹦出一件来路不明的萨伏依制式冠冕,舆论可想而知。

“卖家到底是什么人?”

我如果知道也不用站在这里,他想,嘴上说:“我只是个保安,不知道那些。”

她的视线剜过来又飘走,投向展厅另一头正和别人讲话的画商,突然没头没脑道:“Larry告诉我,他最近在读一本书,作者叫福⋯⋯嗯,福闇。福闇说历史已经结束。”

“您说的想必是福山。”他轻声纠正道。

Pippa的眼睛铮一下亮起来,像刚才映着珠宝展柜里射灯的样子。

“对,福山,瞧我这记性。”

Alex听着她亲热的声口,见她一边膝盖紧绷、另一只脚点在地上像是时刻准备要跳开,觉得好笑。背着金主搭讪别人,却又向搭讪对象提到他?她不像这么蠢的女人。蠢和记不住福山的名字是两码事,何况是否真记不住还另说。

“恐怕您被骗了。”他非常惋惜地叹气,“认为福山主张历史已经结束,这么说的都是只看过标题的人。”

“所以他在骗我。”她义愤地结论,“我不喜欢骗人的男人。”

他更乐了,原来她做出这许多装痴卖傻的张致,就是为了给他抖这一句包袱。事到如今他觉得不得不陪,彷彿有一种顺杆爬的义务,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Pippa不答,只反问:“你骗人吗?”

“只偶尔。”Alex真诚道,因终于闷得受不住,蓦地扯开拉链露出下半张脸。他知道自己上半脸样子显小,刚才只露一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招摇出鼻子嘴和有小胡子的整面下巴,满脸的金石锐角全丁零哐啷抖搂出来,像兵器库翻了底,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铿锵有声,倒把她震了一震,一对眉毛飞上去又落回,方说:“偶尔是多偶尔?”

“我不会用自己没看过的书哄人。”

她撇嘴,追问:“所以福山讲的是什么意思?你好像看过很多书。”

是觉得读过太多书的不像保安?他解释道:“给美术馆做保安最方便看书了,拉一张椅子,在展厅坐到换班就是。”

她一笑,不再看他,低头从手包里摸出粉盒打开,弯腰对着展柜像要补妆,却是又扯了张便笺压到粉盒小镜子上,捏着眉笔写电话和地址。写着写着晃晃镜子,照背后偷看Larry是否发觉,又抿唇、眨眼、偏头理一理鬓发,像是真走完了全套流程,才直起身啪地合起粉盒,将包链条甩回肩上,发尾和耳坠的流苏相牵扫过他眼前:“希望历史没有结束,我可不想吊死在一个老头子上。”

他应道:“那听起来太惨了,希望不会。”

她扭身便要奔向男伴,从他身边擦过,最后落下一句:“所以你最好不要等到下世纪再联系我。”

Alex目不斜视,望着面前展柜做了个对眼,让那顶王冠在眼里分成两个虚影,又把外套拉链拉回顶上。直到展览结束Pippa没再找过他,也没再往他这里投过一眼,只忙着应付Larry和他那帮相识。他也继续做保安,在原地站到展览收场,贵宾们全往酒会去了,才在清场时脱了外套,从袖口折缝里摸出张叠了三叠的便笺。

一看又想笑。又不是递名片,不知她怎么想的,非得在这种时候显郑重,郑重到不惜耗费眉笔写上全名:Filippa Inzaghi。

“Filippa。”他默念,觉得还是Pippa更活泼些。刚要将便笺折回去,又怕纸在口袋里窝着字迹易糊,找圆珠笔重将电话地址抄了一遍,才把纸片塞回裤袋。随即他去休息室报了工时,拿一颗赞助商分发的巧克力,剥开送入嘴慢慢含化了,又取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送下,才悠悠地出去,要往设备室去还制服和名牌。没走多远,走廊尽头突然一阵蹬蹬蹬的急步,随着炸响一个气冲冲的声音:“喂,你!”

Alex站定回身,几乎眼前一黑:来人相当高,被背后的灯打出一道劈头盖脸的黑影,又黑发深肤,浓眉倒竖,只有眼白雪亮,灼灼地盯紧他。“就是你偷拿了我的制服和名牌,害我没法到岗!”

“噢,您终于来了。”Alex微笑道,“真是抱歉,我也不喜欢冒领别人的身份姓名行事,太没品了,这制服都不是我的尺码。只是这次有要务在身来不及解释,您又恰巧有个好名字⋯⋯”他摘下胸前的名牌看一眼,读出其上全名,“Alessandro Nesta。”

 

TBC

Notes:

*福山:Fukuyama,福闇:Fukuyami。
*Larry:取自Lawrence Gilbert "Larry" Gagosian, 现年八十的画廊经理人/画商,前女友是他一手捧红的小五十岁的Anna Weyant,今年又交往了意大利模特Erica Pelosini。
*本章服化参考:Damiani "Margherita"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