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开封一路往清河去，露宿野外与住店五五开，前者总要招来晋中原毫不掩饰的嫌弃。可惜如今他有求于人，荒郊野岭的，府尹大人空有官威也难成一言堂。
所以当你和冯继升提议找个山洞，吹着小晚风凑合一夜时，晋中原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反正脏活累活轮不到他，冯继升生火整铺，你打猎烹饪，他张口吃饭。
什么人啊。
夜里你和晋中原轮班守夜，你哈欠连天地跟他交了岗。
能者多劳，劳者睡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香沉无比。你这边鼾声渐起，冯继升那边却是窸窸窣窣醒了。
晋中原起初以为这人要去解手，结果人家蹑手蹑脚蹭到他边上坐下，半晌才可怜兮兮地憋出一句：晋公子……
晋中原眼也没抬，鼻子里嗯了一声。
篝火一跳一跳，映出冯继升的黑眼圈。他叹气：哎，有些话，非得等游侠睡熟了才好讲。
晋中原心道，什么话这么见不得人？面上却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冯继升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脸已红了一半：晋公子，你说……游侠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火堆噼啪一声，晋中原的表情凝固了：啊？
才思敏捷的晋中原，第一次结巴了：你、你确定吗？话一出口，发觉这也是个蠢问题，人家刚说完是在问他啊。晋中原立刻清了清嗓子，这回语调沉稳许多：你这猜测，因何而起？
心事重重的冯继升丝毫未察觉身边人瞬间的失态，只顾着倒苦水：晋公子，你看啊。游侠上回烤鸡，分给我鸡翅，分给你鸡翅尖。上上回摘野果，专拣那最大最水灵的给我，你什么都没捞着。还有守夜，她总不让我守，说我该多歇息。她……她对我这样好，我如何能不怀疑她喜欢我？
晋中原仿佛陷入沉思，他欲言又止，止了又言，终于一条一条数落起来：其一，她分了你鸡翅不假，可她一人吃了整四只鸡腿。其二，好果子就几颗，摘完给你……自然就轮不到我了，总不能给我吃坏果子。至于守夜，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守什么？
冯继升呆呆地张嘴：是哦。
晋中原嗯了一声，点点头，正要把这扰他清静的人赶回去睡觉，却听冯继升忽又冒出一句：那……为什么游侠她要摸我的脸呢？
？晋中原的脑子嗡的一声，飞快地回想着这一路，除了解决三急之外，三人几乎形影不离：什么时候的事？
冯继升说：就在刚才嘛，她和你轮岗，回去睡下时，许是以为我睡着了，就……就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晋中原：……
岂有此理。
冯继升见晋中原只盯着跳跃的篝火不说话，他便跟个手足无措的小孩似的，揣着手，小心翼翼地偷瞄人脸色：晋公子，我实在苦恼得很。
晋中原似是睨了他一眼，语气说不出来的酸：你苦恼什么，难道你也喜欢她？
冯继升只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晋中原瞥他一眼。
冯继升犹犹豫豫：我希望她早点和家人团聚，希望她过得好，她开心的时候我也跟着开心，这……这算喜欢吗？晋公子，你见识广，一定很有经验。
晋中原的表情一下精彩纷呈。
他不想昧着良心说不是，好在他也没什么良心。灵光一闪，一个不算缺德的主意冒了出来，他得让这呆子去你那儿碰个壁。既能借此断了念想，专心搞研究，还能免受情爱困扰，从此睡个踏实。啊，赵光义，你真是个好人。
思及此，他循循善诱道：若你真为此事寝食难安，日夜悬心，不如索性向她挑明。倘若她确如你所想，也不失为……
两情相悦？佳偶天成？金玉良缘？心有灵犀？
——一派胡言。
晋中原无视所有正面形容的辞藻，拒绝承认任何美好的可能性。
冯继升却像得了圣旨，两眼放光，只感激涕零道：晋公子，你说得太对了！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
晋中原不语，只是微笑。
次日，在冯继升挤眉弄眼的暗示下，晋中原心领神会，溜了——没溜远，挂在十几步开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做老本行，偷听。
冯继升正扭扭捏捏地朝你挪动，欲说还休：游、游侠……
你背着弓，正要去猎兔子，冷不丁发现一只兔子……呆子，正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向你逼近。你被他那模样唬了一跳，真心实意地关心道：冯大哥？你怎么啦？晒伤了吗？
冯继升把头摇出残影，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狠狠晃脑袋，最终，猛吸一口气，大声道：游侠！我喜欢你！
树上的晋中原嘴角一动，准备开始笑了。
你惊得一愣，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片刻后，露出灿烂的笑：嗯！冯大哥，我也喜欢你。
树上的晋中原不笑了。
冯继升得到了这超出预期的热烈回应，没有害羞，反而困惑起来了：诶？竟、竟是如此吗？
你点点头：当然啦，你看，你待我如同门手足，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想着我。我呢，打到好猎物摘到甜果子也总惦记着你一份。我们都盼着对方能顺顺利利，达成心愿，这不就是喜欢嘛。
同门手足……冯继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大彻大悟！对啊！这份关怀，这份惦记。这份希望对方好的心情……可不就和他平日里对待山门里那些师兄弟，师姐妹一模一样嘛！
他豁然开朗，感动又释然地望着你：原来是这样，游侠，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我喜欢你，正如喜欢妹妹一般啊！
你也倍感欣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就是嘛，冯大哥，我喜欢你，也正如喜欢妹妹一般啊！
冯继升：……诶？
虽成了妹妹，冯继升此刻却只觉得天高云阔，心事卸下，他主动下猎兔子的活儿，朝林子里去了。你目送他神清气爽地远去，直到消失在树丛后，你脸上的笑容才瞬间一收，一颗石子带着运劲和内力，飞向十几步外的树间。
晋中原吃痛，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但人都被发现了，再赖在树上装死就太没面子了，便镇定自若地一跃而下，负手而立，仿佛他刚刚只是在视察民情——小民的感情。
府尹大人是不会道歉的，府尹大人只会用沉默来掩饰被抓包的尴尬。
你冷声道：真行啊，晋公子，给冯大哥出这种馊主意。
晋中原不置可否，开始诡辩：表明心迹也算馊主意吗？若你与他恰巧两情相悦，我还要说自己功德无量，促成一桩好姻缘呢。何况，若非你先趁着月黑风高对人动手动脚的，冯继升那呆子，又怎会平白无故往那风月二字上想？
最后半句实在莫名其妙，你甚至都忘了揪“好姻缘”这个刺耳说法，质问：我动什么手脚了？
晋中原一副“我都替你臊得慌”的矜持样，勉为其难地谴责道：不是你先大晚上的……摸人家脸吗？
……哈？
简直无语啊，你当场翻了个结实的白眼：有只虫在冯大哥的脸上，我好心把它拂去罢了！
就见晋中原嘴角可疑地扬起一个小弧度，在高兴什么……你毫不客气地刺他：上次有只虫飞到你脸上，我不也给你一个耳光了吗？一回事嘛。
晋中原：……根本就没有虫。
你说：哦，那我可能看错了。
而且——你倾身向前，将这张还未将高兴收尽的脸打量一遍，用最正经的表情吐出最不正经的话：晋公子，你知道什么叫动手动脚吗？
晋中原喉头明显一动，浑身带着一股紧张的……期待？
你不怀好意，靠近一尺，他的脸便红一分，直至你将他彻底逼退到粗糙的树干前，退无可退。
你的手沿着他的袖口滑下，指尖划过他的手腕内侧，在虎口处捏了一下，十指几乎相扣，像牵手一样，你的面上笑得纯良，清晰地宣告：这个呢，叫做动手。
晋中原睫毛颤抖，呼吸急促。
但这还没完。
你的视线从他耳根发烫的脸上移开，带着点睥睨的意味，缓缓下移。那双沾着林间泥尘的靴尖抬起，轻巧踢开劲装下摆，蹭过他的小腿。
然后，不等他有丝毫反应，靴尖猛地向内侧快准狠地一勾，一边去吧你！
晋中原没拽住树，斜斜地倒下了，狼狈又认命的样子。
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才叫动脚。
小冯有话说
没过两天，冯继升又揣着满腔人生感悟，屁颠屁颠来找晋中原分享心得了。
他感慨万千：听游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原来我与游侠之间，是这般纯粹温暖，互相关照的同门手足之情，好温暖好温暖哇……但！是！经过这番彻悟，我也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游侠她——
他顿了顿，清澈且毫无眼力见的目光，落在了晋中原的脸上。
晋中原心头咯噔一下。
冯继升宣布他最新的研究成果：游侠她不喜欢你。
晋中原努力耗尽人生前二十三年修炼的涵养和开封府尹的职业素养，默念不要恼羞成怒，但失败了——你能不能……回去睡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