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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酒液在象牙饮杯里晃荡着,握着杯身的手修长有力,指上戴着刻有藤蔓纹饰的戒指。
它的主人站在宫殿高处,倚着雕花的阑干欣赏下方的风景,任由昂贵的丝绸长袍拖曳于地。
饮宴尚未正式开始,他的眼中已有了两分醉意。
“你这副样子被议事会那些老头子们看到了,免不了又要挨训。”
“哎呀,老头子就只会动动嘴皮互相攻讦而已嘛,带兵打仗还不是得靠我们。”及川招了招手,身边的侍从给刚到的岩泉也倒了杯酒,“况且到时候有小岩在,一定会帮我开脱的。”
“你就喜欢做这招风的树。”岩泉接过杯子喝下一大口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掠过的成群黑影,“倒也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
及川依然望着宫城下方。视野尽头的道路上出现了几袭鸦色袍衫,和周遭的风景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兜帽盖住了他们的面容,每个人看上去都模糊不清。
“难得看到这帮在神庙里养乌鸦的人呢。实话说比起议事会……他们出现在这里,更让我在意。”
岩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皱了皱眉头:“你最好少去招惹那些乌野神官,毕竟他们手里……握有神谕。”
“神谕?要是神真的存在,便不会放任我们的陛下肆意妄为——从南边弄来的那两头狮子,被陛下放养在了寝宫外。来觐见的人除非带上一头羊,不然就得用自己给陛下的宠物加餐了。”
为及川倒酒的侍从波澜不惊,似乎已经习惯了将军的口无遮拦。岩泉叹了口气:“我原以为……陛下至少会出席一下宫中的宴会。”
及川将再次斟满的酒杯递到唇边,发出一声轻笑。
“谁也说不清陛下最近见了什么人,又有什么人见到了陛下吧。”
乐曲声缓慢而低沉地响起,示意宫宴开幕。一只乌鸦停在阑干高处,一双漆黑的圆眼看着周遭的一切。
“石头靠着有些凉了。”及川抬头看向那抹乌黑,突然开口道,“北方很快要起风了。”
北部生活着不少蛮族部落,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和帝国保持着微妙的关系。水草丰盈尚能相安无事,寒冷时节一旦来临,一些蛮人也会伺机入境劫掠。
这样的劫掠近些年愈发频繁,而本应领兵在北方镇守的将军,却被困在宫城饮酒——这比皇帝缺席宫宴还要荒唐百倍。
“你我都无法知晓神的意图。”岩泉喝了一大口酒,“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小岩真是乖巧啊。”及川无视副将此刻的表情,“若是我,会忍不住想要去翻看神明的底牌喔。”
冗长无趣的宴会在破晓前堪堪结束。
及川在彻底醉倒前接到了军令,要他三日内整顿好军队出征,征讨对象是一支侵入帝国东北的蛮人。
他打量着前来传令的人,按下身旁正要发出质疑的岩泉,接过了军令。
出发的前一刻,作为副将的岩泉被临时指派担纲宫城的巡防,调离了军中;接着军队的后续补给拖延了数日,运到后发现谷物里掺入了等量的沙土。
当花卷带着收到的军粮忧心忡忡地来找主将时,及川却哈哈大笑起来。
“王都里有人想逼我们站队呢。”
花卷明白了及川对此心里有数:“你没有那么容易屈服吧?”
“当然。”及川从粮食里挑出一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滤掉所有不能吃的部分,提早拔营——王都给多少天的供给,我们就打多少天的仗,然后……把这些沙土带回去还给他们。”
五天后,大军跨过了王都的界河。士兵们在界河边扎营,修整一天——这个举动十分奇怪,他们本应在界河外卸下铠甲和武器,等候来自王都的渡河准许。
帅帐里,似乎忘了手下军队已然逾矩的及川正在交代今晚的布防。士兵来报,说帐外来了一位乌野神官。
花卷看向靠在椅子扶手上的主将,对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不要阻拦。
一只乌鸦径直走入帐内,来到他的面前。
墨色的长袍将那人整个身体罩了起来,衣摆犹如翅羽一般展开,猝不及防地露出其下长剑的锋芒。
及川及时抬手,挡住那人的第一击,护腕和剑刃碰撞出了一声脆响。兜帽随着对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头灰发,和眼角的泪痣。
第二击变换了角度从另一侧袭来,他踏上条案,案上的东西被尽数扫落,利刃向着及川的颈侧袭来。及川堪堪躲开,起身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卸掉了他的武器,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周围的士兵们早已做出了准备攻击的架势,只是被花卷拦着没有贸然上前。
所有人看着他们的主将低下头,和被扣住了手的人对视。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和退却的神色,及川的视线进而扫过他的周身:“据我所知,神谕的传达都会在神庙里进行。不需要劳烦神官们纡尊降贵。”
而后主将把黑袍的乌鸦推给士兵:“这人胆敢冒充乌野神官来刺杀我,先押出去。”
花卷等士兵们把人押走,随后看向及川。
“我看这人不是真来杀你的。”
“确实不是。”及川撩开自己腰身上的衣料,本该挂在上面的链饰不翼而飞,“但也是冲着要命来的。”
士兵们把刺客用铁链锁了手脚,暂时扣在离帅帐不远的地方。
太阳升起前,本不该出现的主将出现在了这里。
帐中烛火的光照亮了地上那人的半边侧脸。及川挥手让看守的士兵退下,随意地拖过一张椅子,坐到他的面前。
“说吧,神庙在打什么主意?”
乌鸦终于开口,语调轻缓:“将军何出此言。”
“本以为议事会的老头们会先来找我的麻烦,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也没那么聪明。”及川从腰间拿出一块石子:“这是神明要你们塞来给我的吧?”
那石子出自山岳,和掺在军粮里的沙土并非一路。而神庙百年来一直矗立在王都的最高处,只有乌鸦们够得到。
神官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却未直接回复:“将军在神庙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神明,也难得见上将军一面。”
及川听言嘲讽道:“所以,你们这是特地来提醒我,我和神明大人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好。”
“只是小小的忠告罢了。”神官能看出及川对此的不屑,“提前班师逾矩在前,不经允许越界在后。将军最好暂缓行军,而后亲自回宫向陛下请罪。”
“如果……我不乐意呢?”
“若是王都降罪下来,神明对将军便爱莫能助了。”
“你们都知道吧?陛下的面现在可不是随便就能见的。”及川摊了摊手,“我又如何能向陛下请罪?”
神官那双淡色眼眸始终把视线投在及川身上,良久,他再度开口道:
“将军有所不知,陛下这两天突发疾病,议事会商议过后,决定到神庙为陛下彻夜祈福。”
讶异的神色从及川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但很快遁于无形。他俯下身,贴着神官的耳朵,轻轻说道:“乌野这边想让我做什么,不明说,我是不会懂的哦。”
神官从黑袍之下伸出一支白皙的手来,锁链被拖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串刻有藤蔓纹样的腰饰挂在他的手指之间,一翻手腕却又消失不见。
“议事会各位大人身份尊贵,经不起半点冲撞。神庙周边安全事宜,需要调用将军麾下协助。”
“呵。”及川冷笑一声,突然出手掐住了神官的脖颈,“这种借刀杀人的主意,也是所谓的神谕吗?”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擦过对方虎口的皮肤,面对真切的杀意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完全掩饰。神官闭了闭眼,再度出声时语调依然平缓:
“并非借刀杀人。”
摁在颈边的手指力道未减半分,他只得勉强接道:“只是借将军威名一用。”
好一会儿,及川才松开手,不够顺畅的呼吸让乌鸦轻咳了两声。
“神官们常说,神明什么都看得到,也什么都听得到——祂自会安排好一切。”
但……神会有私心吗?这次祂又站在哪一边呢?
神官重新直起身体,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
“神明自然是什么都看得到、听得到。所以……我们才要做给神明看,说给神明听。”
“那再好不过。”及川再次将手伸向神官的侧脸,对方几不可察地退缩了下,“我会去面见陛下,但请罪就免了。只要把刺客押回王都,我便没有什么罪要请了吧。”
他撩起那灰白色的鬓发,将一只缀着橙红宝石的耳饰摘了下来:“还有……这个,不如就留给我做个纪念。”
因主将下达了暂缓拔营的命令,夜晚营地的气氛比往常平静不少。当睡到自然醒的及川洗漱完毕好整以暇地踱出帅帐时,看到的是花卷一脸无奈的表情。
昨天被扣住的刺客不知何时已经逃脱,负责看守的士兵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候及川发落。
主将只是敲了敲两人的脑袋让他们起身,而后自语道:
“长了一张漂亮的脸,没想到这么阴险。”
军队到王都时已临近黄昏。半阖的宫门外,本应和岩泉一起巡防的松川在门楼下等着他。
“你的行军速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慢了?”与翻身下马的及川同行,松川放低了声音道,“有人拿了你的腰链来见岩泉。”
及川脚步没停:“议事会的人呢?”
松川瞬间理解及川想问什么:“神庙从昨晚开始点灯为陛下祈福,议事会的元老多半都在山顶上,还有一个……”
“在这里等我。”
通往宫殿道路的尽头,一个裹华美衣物的银发老人正带着十数个扈从站在那里。
及川把手中的皮革马鞭塞给松川:“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们很有信心。”
在他身后,松川回了一句:“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老人等及川走到他面前,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及川将军是来向陛下解释,为何军队开拔之后连蛮人的踪影都没见到,就急急忙忙回王都的吧?”
解释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蛮人入侵啊。
及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平常这些和各方虚以委蛇的工作他都一股脑儿丢给了岩泉,现在看来小岩脾气那么坏不是没有原因的。
“没见到蛮人自然是由于……我这主将水平不行啊。”
老人没想到及川会这么回答,手中握着的拐杖晃动了一下。
“不过,回程越界行军是担心陛下安危。毕竟……有人混进军队里行刺我这个不成器的主将,而我那些更不成器的部下们居然把刺客放跑了,唉,不知等会见到陛下,将会被如何责备呢。”
“……陛下的安全,有议事会和亲卫队,将军不必多虑。倒是刺客,我们帮将军抓回来了,正想请将军指认。”
“哦?那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皇帝寝宫的大门在一行人面前缓缓开启,连接大门和宫殿的石桥之外,还有一片精心维护的亭台花园和喷泉。
美好而宁静的画面之中,两头狮子趴在桥下,来自掠食者的凝视令人不寒而栗。
殿中的珠帘和纱幕背后。一个戴着皇冠的人影若隐若现。
“陛下。”老人上前恭敬行礼。
扈从们从殿外拖来一个穿着漆黑长袍的人,双手被绑在身前,一绺灰发从兜帽之中垂下。
及川立马指认道:“就是这个人,没错。”
老人冷笑一声:“将军再仔细看看。”
及川对着皇帝的剪影摊了摊手,而后上前单膝点地,伸手将那人的下巴抬起。兜帽随之滑落下来,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眸和眼角的泪痣。
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里,及川用拇指轻轻擦过对方嘴角的血迹,轻淡的红衬得脸上肤色更加苍白。
神官则是注视着他,回以一个狡黠的笑。
及川起身后退了一步:“就是他没错。”
话音刚落,扈从们在老人的事先授意之下,将神官从地上粗暴地拽起,而后一把推下了石桥。
猛兽低声地嘶吼,惊得停在树上的几只乌鸦纷纷飞起。
老人一直暗中观察着及川的表情变化,没有发现任何一丝惊慌或者隐忍的成分。
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和快意。
“我们那残忍嗜杀的陛下若是看到议事会元老在他寝宫里杀害神明的使者,应该出来鼓掌才是。”
老人闻言皱了眉头,只见及川快步冲向了殿中。
“拦住他,快拦住他!”
身经百战的将军拔出佩剑,利落地将珠帘和纱幕劈成两段。珍贵的宝石珠子滚落了一地,再也无法掩饰任何不该被掩饰的罪恶——
正坐在皇座之上的,居然是一副穿戴着帝王衣装的骷髅!
及川转身,高声质问道:“议事会和亲卫队就是这么保护陛下的吗?”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群乌鸦在空中聚集,一时间遮去了血色的落日。
终于反应过来的扈从们把及川团团围住,数十剑锋齐刷刷地对着他。
但他们的背后,是数百支沙场打磨出来的、锋利的战矛。
“小岩来得真的好慢呢。”及川不紧不慢地收剑入鞘,“这里有个议事会的老头找我麻烦哦。”
战矛的阵仗之中,岩泉淡定回道:“说过了吧,你就喜欢做这招风的树。”
新一年来临的清晨,凯旋不久的将军久违地走进了神庙。
这些时日里,这个国家发生了太多事情——素有贤名的少年皇子登基称帝,议事会内部来了一次大洗牌,帝国的边境再度经受住了蛮族的冲击。
而搅乱了池水的乌鸦们,则再度淡出了王都众人的视线。
那日的混乱结束之后,负责清理寝宫的士兵从狮子的脚边捡回了一件黑色长袍。及川把它收在了藤制的衣箱里,没有再打开过。
阳光从石柱的缝隙中倾洒下来,在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画出点点亮斑。
他在神像前单膝跪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向神明祈祷,但却不知道该和神明说些什么。
有身着黑袍的神官走到他面前,递来带着露水的矢车菊,示意他可以将花朵进献给神明。
及川没有接那朵美丽的花,而是看向神官腰间的装饰。
神官也不催促他,只是站在原地。
“话说……”及川终于抬头,兜帽之下淡色的眼眸和眼角的泪痣都那么熟悉,“神明有没有告诉你,借了别人的东西要还。”
“那……”神官的手指点在将军的佩剑上,环首镶嵌着一颗橙红宝石,“我的耳饰,将军打算还给我吗?”
及川愣了一下,随后笑道:“那只耳饰可是原封不动保存着呢,类似颜色的宝石可不太好找。”
没等神官作出回应,及川接过了他手里的矢车菊。
“这下,我和神明大人之间的关系……能好些了吧。”
神官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也露出了笑容:“那将军还是要多来见见神明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