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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那本來是一個很適合睡覺的星期五晚上。
至少在事情發生之前，是這樣的。

全圓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畢製的期限一直卡在腦袋裡，不管怎麼轉移注意力，都甩不掉。

他闔上電腦的瞬間，畫面暗了下來，房間一下子安靜得過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反而讓人有點不適應。

他躺回床上，把棉被拉高。乾燥的洗衣精味道慢慢包住身體，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下來，意識開始往下沉。

就在世界快要變得模糊的時候⋯⋯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他的鼻尖上。

「……？」

圓佑皺了下眉，下意識抬手抹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第二滴、第三滴，又接連落下。

滴答。
滴答。

那聲音在深夜的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一下一下，怎麼也忽視不了。

圓佑睜開眼，坐起身，順著水滴的方向抬頭看去。

原本乾淨的米白色天花板，此刻多了一大片水漬，顏色深得突兀，邊緣還在慢慢往外擴散。

而最糟的是，

那個位置，正對著他的床。

「不會吧……」

睡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圓佑抓過眼鏡戴上，動作比平常快。他跳下床，拉開燈，燈光亮起的瞬間，那個畫面變得無法再自我說服。

水真的在滴。

他盯著看了兩秒，才確定不是自己太累。

他看了一眼床鋪，又看了一眼床邊那台被他寶貝得不行的遊戲主機，腦袋空白了半秒，身體卻已經先動了。

他隨手抓起臉盆塞到床邊，剛好接住落下來的水珠。

「滴答——」

聲音在盆底回響，清楚得讓人心煩。

圓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臨時擺上的臉盆，胸口那股累積了好幾天的疲憊與焦躁，終於找到出口。

樓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樓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披上外套，踩著拖鞋走出房門。

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連他自己都覺得表情看起來不太友善。

他走到四樓，停在 401 號房門前。

門板很新，門牌也剛換過，顯然是最近才搬來的住戶。

圓佑沒有多想，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像是什麼被踢到，又有人急急忙忙踩過還沒乾的地面。

「來了來了！」

聲音又急又大，帶著明顯的慌張。

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男士香水和潮濕洗衣精的味道迎面撲來。

圓佑原本已經準備好要開口，在看清眼前那個人時，卻硬生生停住了。

站在門後的男人，外表好看到讓人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先說正事。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眉眼，下顎線俐落得不像隨便長出來的，那種一看就很成功、也很有距離感的類型。

只是現在，那份距離感幾乎不存在了。

白襯衫濕了一大片，緊貼在身上，領帶歪歪斜斜地掛著，袖口還沾著水痕，頭髮亂得不行，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不合時宜，和第一眼的印象完全對不上。

門後的男人顯然也愣了一下，沒想到門外會站著人。

「那個……你好？」

聲音低沉，還帶著一點喘，語氣裡滿是歉意。

圓佑推了推眼鏡，花了一點力氣才找回原本要說的話。

「我是 301 的房客。」

他指了指地板。

「你家在漏水。」

男人的表情瞬間垮了。

「漏、漏水？」

他猛地回頭看向屋內。洗衣機旁的地面還濕著，幾條毛巾被鋪在地上，顯然是剛處理到一半。

「等一下——」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才轉回來。

「是不是滴到你家了？」

「我的床現在在下雨。」圓佑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

「……對不起。」

那聲道歉來得很快，也很重。

男人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個色階，原本撐著的氣勢徹底散掉。

「真的非常對不起！」

他語速快得驚人，話卻講得斷斷續續。

「我……我本來只是想把洗衣機挪一下，後面真的很久沒清了……」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剛才的情況，動作卻有點亂。

「結果不知道怎麼用力過頭，接頭那邊就——」

話卡在那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還沒完全乾的地面，喉結動了動。

「水突然噴出來，我嚇到，先去關總開關了。」

聲音越說越小。

圓佑原本準備好的毒舌，在這一刻徹底卡住。

打掃灰塵？

這年頭還有年輕男人會在加班回來的深夜，把洗衣機後面的灰塵當成待辦事項？

重點是，
居然還能把水管弄鬆。

圓佑看著那張原本精明俐落、此刻卻明顯不知所措的臉，又看了看他那雙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無語。

「先確認水真的停了吧。」他最後只這麼說。

男人像是終於抓到救命繩一樣，用力點頭。

「停了、停了！我已經關掉了！」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把一條濕毛巾往牆邊踢了踢，動作還有點急。

圓佑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片仍在收拾中的混亂，還有那個明顯已經被嚇清醒的背影，原本湧上的怒氣忽然有點站不住腳。

他想起自己這幾天，也好不到哪裡去。

原本想說點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腦海裡，卻還殘留著臉盆接水的節奏。

還有一個，莫名其妙闖進他夜晚的人。

圓佑在心裡嘆了口氣。

看來是個有潔癖的怪力笨蛋。

Chapter Text

通往三樓的樓梯，走起來比剛才還要漫長。

金玟奎幾乎是一路小跑，腳步踩得又急又亂，還差點在轉角踩空。他穩住身體後，又立刻回頭確認圓佑有沒有跟上，一手抓著手機，一手扶著欄杆，整個人緊繃得像是隨時會再出一次意外。

「那個——真的很抱歉。」

第三次轉頭時，他還是忍不住道歉，眉毛在那張好看的臉上糾結成一團。

圓佑走在後面，踩著還沒乾的拖鞋，語氣淡淡的。

「你剛剛已經說過了。」

「……對不起。」

玟奎停頓了一秒，還是小聲補了一句。

圓佑沒有再接話。

他看著前方那個寬闊的背影——濕透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出清楚的肩背線條，腕上的名錶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這個人看起來，明顯是那種習慣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類型。

偏偏現在，卻為了一根水管手忙腳亂。

這樣的反差，讓圓佑原本撐著的火氣，很難繼續維持。

301 號房門一打開，一股潮濕的空氣立刻迎面而來。

臉盆還擺在床邊，裡頭積了半盆水。天花板的水漬比剛才更深了一些，但至少不再滴水，只剩下偶爾滲下來的殘痕。

玟奎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真的，很對不起。」

這一次，他的語氣慢了下來。

圓佑沒有回應，只是走進房間，把臉盆端起來，倒進浴室的排水孔。水流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特別清楚。

玟奎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站得筆直，像是在等宣判。

「床單……我可以幫你洗。」

他終於開口，刻意把聲音放穩。

「我家有烘衣機，很快就能乾。這種材質我平常有在處理。」

圓佑看了他一眼。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到肇事者，在這種時候強調自己的洗衣經驗。

「你會洗嗎？」他問。

「會。」

玟奎幾乎是立刻回答，「我平常都是自己洗衣服、打掃的。」

「那就好。」

圓佑打斷他。

玟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把床單拆下來，動作意外地俐落，把濕掉的部分捲在裡面，沒有讓水滴得到處都是。

圓佑靠在牆邊，看著他。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看起來很熟練，卻偏偏在最不該出事的地方出事。

半個小時後，301 號房暫時進入「不可居住狀態」。

床墊被立起來靠牆，除濕機低低地運轉著，窗戶緊閉，空氣裡仍殘留著尚未散去的濕氣。

玟奎抱著洗好的床單站在門口，動作有些僵硬，像抱著一件必須完好歸還的東西。

「那個……」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今天晚上，你要不要先上來住？」

圓佑的眉頭立刻皺起來，本能地想拒絕。

「我家客房是乾的。」玟奎補了一句，「我剛剛檢查過，沒有漏水，被單也是新的。」

圓佑沒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機。

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通訊錄裡幾個熟悉的名字一閃而過，又被他很快劃過去。

他不太想在這種時間，把自己的狼狽丟給任何人。

於是他打開了訂房網站。

星期五晚上。

首爾市區。

螢幕上那一排紅色的「Full Booked」刺眼得讓人不想多看，剩下的幾間價格高得離譜，根本不是大學生月底能負擔的數字。

窗外的雨聲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圓佑看了一眼那張暫時不能躺的床，又低頭看了看手機裡可憐的餘額。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應該要有骨氣一點。

但身體顯然沒有那麼配合。

「……那就一晚。」

他收起手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

玟奎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好！」他說

那反應快得，讓圓佑忍不住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跟著玟奎走進 401 號房時，圓佑終於見識到了什麼叫做「事故現場」。

洗衣間附近的地板還帶著水痕，幾條吸水的毛巾隨意堆在牆邊，水桶靠在洗衣機旁邊，一看就知道剛忙過一輪。

玟奎有些尷尬地把一條擋路的濕毛巾踢開。

「抱歉，剛剛有點亂。」

圓佑沒有說話，只是小心避開地上的水漬。

然而，當他穿過走廊，踏進客廳的那一刻，空氣彷彿換了一層。

這裡乾燥、溫暖，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

寬敞的 L 型沙發看起來柔軟得過分，角落的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你先坐。」玟奎一邊把床單塞進烘衣機，一邊回頭說，「這裡沒事了。」

圓佑走到沙發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

身體陷進沙發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開。

太舒服了。

他抱著被遞過來的抱枕，把臉埋進去一點。抱枕是乾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不太想承認，但此刻，他一點都不想離開這個空間。

烘衣機低低地運轉著，聲音穩定而規律。

玟奎從洗衣間出來時，順手把袖子捲高了一點，腳步沒有特別停留，像是終於把一件事情處理完了。

圓佑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視線隨著那個身影移動。

沒過多久，廚房那頭傳來開火的聲音，接著是刀子落在砧板上的輕響。

玟奎已經站在流理台前，背對著他切菜，動作不急不慢，彷彿剛才那場混亂已經被收進某個角落。

刀工很好。

背影也很好看。

圓佑在心裡默默評估著。

長得帥，工作好，會做家事——雖然會闖禍。

還有一張好沙發。

如果不算那根被扯壞的水管，這個人實在完美得有點討厭。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

切菜聲停了。

圓佑的表情僵了一下。

玟奎轉過身，手裡還拿著菜刀，嘴角已經忍不住揚起來。

「你餓嗎？」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帶著微辣氣息的香味從鍋裡漫出來。

是泡菜豬肉鍋。

圓佑閉上眼，把臉重新埋進抱枕裡，深吸了一口氣。

反正床不能睡了。

尊嚴剛剛也叫了一聲。

「……我要吃肉。」

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玟奎笑了。

「好。」他說，「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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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菜鍋在爐上咕嘟咕嘟地滾著。
鍋蓋掀開的瞬間，熱氣立刻竄了出來，帶著泡菜的酸香、豬肉的油脂味，還有一點辣椒粉被油炒開後特有的刺激氣息，霸道地沿著開放式廚房往外漫，幾乎要把整個客廳都占滿。

玟奎站在瓦斯爐前，露出的前臂線條結實流暢，動作熟練地攪動鍋裡的食材。

「再煮一下就好。」
他回頭補了一句，語氣小心翼翼，「怕你不吃辣，辣度我有調低一點，如果不夠我再加。」

圓佑坐在沙發上，懷裡還抱著那個被強行塞給他的抱枕。
他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廚房不大，但好在他們不需要同時擠進去。
玟奎在裡面忙，他在外面坐著——距離剛好，不會太近，也不至於尷尬。

但圓佑注意到，在廚房裡忙著的玟奎，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些。
拿調味料、開抽屜、轉身時，他都刻意放輕力道，連鍋鏟碰到鍋緣的聲音都被壓得很低。

有那麼一瞬間，玟奎低聲說了句「小心一點」。
聲音不大，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圓佑看在眼裡。
那像是一個剛把事情搞砸的人，還沒來得及把緊繃的神經放下來，連在自己家裡，都不太敢隨便動作。

「你很常煮嗎？」圓佑忽然開口。

玟奎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被搭話，隨即點頭。
「嗯。沒加班的話，一直吃外送會吃到懷疑人生。」

他笑了一下。
「而且……煮飯的時候，腦袋會比較安靜。」

這句話讓圓佑多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玟奎像是意識到什麼，反問。

「嗯……」
圓佑想了想，低聲說，「寫程式卡關的時候，我會整理房間。」

玟奎忍不住笑出來。
「原來如此。」

他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難怪你家那麼乾淨。」

圓佑沒否認。
這倒是實話——比起混亂的程式碼，把物品歸位能給他一種久違的掌控感。

爐火被轉小，鍋裡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
玟奎拿了兩個碗，動作俐落地盛湯、夾肉，又刻意把肉撥到其中一碗的上面。

「這碗給你。」

他把碗端出來，放到圓佑面前，語氣自然得像是早就這樣做過很多次。

圓佑低頭看了一眼。
肉給得毫不手軟，堆得滿滿。

他沒有說謝謝，只是坐到餐桌旁，把抱枕放到一邊，拿起湯匙。

第一口湯入口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

不會太辣，泡菜的酸度被煮得很順口，豬肉燉得軟嫩卻不爛，連油脂都處理得剛剛好。
是那種會讓人不自覺多吃幾口的味道。

玟奎坐在對面，碗裡的飯沒怎麼動，只是撐著下巴，看著圓佑一口一口把東西吃完。

那張原本帶著距離感的臉，在熱氣裡慢慢鬆開，連眉眼都顯得沒那麼銳利。

「……好吃。」
圓佑說。聲音很小，但很肯定。

玟奎的肩膀明顯放鬆了。
「真的？」他又確認了一次。

圓佑抬頭看他一眼，眼神比剛才溫和了一點。
「我不喜歡說謊。」

玟奎這才笑開來，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終於開始吃自己的那一碗。

湯匙碰到碗緣的聲響清脆，鍋裡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

圓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吃一頓飯了。
不再是一邊滑手機、一邊趕時間，也不只為了單純填飽肚子。

只是坐著，吃熱的東西。

那不是什麼戲劇性的變化，只是緊繃了一整天的狀態，終於被允許暫停。

「那個……」
玟奎先開口，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還沒請問，怎麼稱呼？」

圓佑吞下嘴裡的肉，抬眼看了他一下。
「全圓佑。」

「我是金玟奎。」
他點了點頭，像是把這件事終於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接著，他的神情明顯認真起來。
「關於你房間的天花板。」

圓佑的動作停了一下。

「水雖然停了，但那種老公寓的隔層，一旦吸水，要完全乾透需要時間。」
玟奎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

「如果沒乾就睡，對身體不好，霉味也會留很久。」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圓佑其實早就知道。

那個房間現在即使不再滴水，也不適合住人。
濕氣會卡在床墊裡，空氣裡那股味道，不是開一天除濕機就能解決的事。

「大概要兩三天。」
圓佑說。

「對，至少。」
玟奎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在房間完全乾之前，要不要先住在這裡？」

這一次，沒有玩笑，也沒有推銷的語氣。

圓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原本說好的一晚，現在變成了幾天。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會拒絕。
陌生空間、陌生人，還有說不清的人情債，怎麼想都不划算。

但現在，他的胃是暖的，空氣是乾的。
而樓下那個房間，光是用想的，就讓人頭痛。

「……房租怎麼算？」
他問。

玟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不用算。」他搖頭，「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圓佑沒有立刻回答。

免費的住處，免費的晚餐，條件完美得有點過頭，反而讓人警惕。
但理智最後還是輸給了現實。

「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說。

「這沒什麼。」
玟奎立刻應下。

事情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吃完飯後，時間變得有點不上不下。

圓佑站在客房門口，看著那張乾淨的床，沒有立刻進去。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的東西，全都還在樓下。

剛剛上來得太匆忙，身上只有手機，連背包都沒帶。
筆電、換洗衣物、盥洗用品，全都留在那個暫時不能住的房間裡。

他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回客廳。
「我下樓一趟。」

玟奎抬起頭。
「現在嗎？」

「嗯。」
圓佑點頭，「拿點東西。」

玟奎沒有多問，只是拿起鑰匙站起來。
「我陪你？」

「不用。」
圓佑拒絕得很快，「很近。」

他套上外套，走出 401。

樓梯間的空氣依舊潮濕。
回到 301 時，那股撲面而來的霉味和濕氣，讓他下意識皺了眉。

圓佑走到書桌前，把筆電放進背包，又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那些暫時用不到的東西，仍然留在原位，像是在提醒自己——

這不是搬家。

他關上門，鎖好。
上樓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下來時輕鬆了一點。

回到 401，玟奎已經幫他把客房的燈打開。

「客房在這邊。」
玟奎指了指走廊深處，「浴室的話，毛巾是新的，你可以用。」

圓佑點了點頭。

站起來時才發現，身體的疲憊感重新浮了上來，卻不再那麼刺人。

在走進客房前，他停下腳步。

「金玟奎씨。」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一些。

玟奎回過頭，站直了身體。
「嗯？」

圓佑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多此一舉。
「洗衣機的水管，」他語氣很低，「真的沒問題了吧？」

玟奎愣了一秒，隨即用力點頭。
「我已經先關總閥了，明天會請人來修的。」

他說得很快，又很認真。
「不會再出事了。」

圓佑這才走進客房，把門輕輕關上。

床鋪乾燥，燈光柔和。

他躺下的時候，腦袋裡浮現的，不是畢業製作那個卡住的進度條，也不是樓下那灘深色的積水。

而是廚房裡那鍋冒著熱氣的泡菜鍋。
還有對面那個人，小心翼翼替他把肉撥到碗裡的樣子。

圓佑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心跳聲，久違地，有點吵。

他很清楚，那絕對不是因為那鍋熱湯。

……肯定只是因為太累了。

Chapter Text

早晨來得比鬧鐘更早。

圓佑睜開眼時，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光線正切在地板上，陌生得讓他恍神了幾秒。
空氣裡沒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衣物柔軟精香氣。太安靜，也太乾燥了，讓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想起來了。
這裡是 401。

他走出房門時，客廳已經有人。

玟奎站在流理台前，背對著他，正在檢查咖啡機的水量。
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上班。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早。」

語氣自然，卻刻意放輕了點。

「早。」圓佑回了一聲。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餐桌，誰也沒有往前多走一步。
咖啡機低低地運轉著，蒸氣聲填補了對話的空白。

玟奎把其中一杯推到圓佑那側。
「我不確定你喝不喝咖啡。」他說，「如果不行的話，還有茶包。」

「可以。」
圓佑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謝了。」

話題到這裡就停了。

他們各自站著喝咖啡，沒有聊天，也沒有刻意避開視線。
那是一種微妙的錯置感——明明昨天以前還是陌生人，此刻卻像室友一樣，安靜地共享著早晨。

玟奎看了眼時間，率先打破沉默。

「我晚上大概七點後回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抱歉，如果你回來得比較早，傳訊息給我，我馬上回來幫你開門。」

「好。」
圓佑點頭，「不急。」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圓佑站在原地，手裡的咖啡還冒著熱氣。
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借一個房間，而是真的暫時住進了別人的生活裡。

不自在的感覺，是在接下來的相處中變得具體的。

比如，洗衣機。

第二天晚上，圓佑抱著換洗衣物，正準備開門下樓回 301 清洗。
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就傳來玟奎的聲音。

「那個……你要去哪？」

圓佑回頭，晃了晃手裡的衣服。
「洗衣服。」

「就在這裡洗吧。」
玟奎指了指自家的後陽台，語氣很堅持，「跑上跑下很麻煩，而且我這台有烘乾功能，不用晾。」

圓佑想了想，確實。

這幾天首爾還在下雨，樓下的衣服如果不烘乾，估計會掛上一股霉味。

「好。」
他沒再推辭，轉身走向後陽台。

然而，當他把衣服放進去、手指碰上啟動鍵的那一刻——

玟奎幾乎是立刻倒抽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肩膀繃得筆直，視線死死釘在那條剛換好的進水管上，像是在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彷彿下一秒又要水漫金山。

圓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語氣平靜，「我只是洗衣服，不是要測試你的心理承受度。」

玟奎愣了一秒，隨即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失笑出聲。
「抱歉，心理陰影有點重。」

又比如，等待。

第三天傍晚，圓佑站在 401 號房門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
還不到七點。

其實他大可以去附近的咖啡廳坐坐。
這樣才合理，也比較不會給人添麻煩。

但他還是傳了訊息。

——我在門口了。

——馬上到！

對方的回覆快得像是一直抓著手機。

沒過幾分鐘，電梯門打開。

當玟奎略帶喘息地出現在轉角，手裡還提著剛買的便利商店晚餐時，圓佑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耐煩。

這本來應該不舒服的。
被鎖在門外，站在別人家門口等待，本來就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但此刻，他卻沒有流離失所的感覺。

有人為了幫你開門而奔跑，這種感覺……並不壞。

回到 401，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佔據了客廳的兩端。

玟奎坐在餐桌那側，用筆電改計劃，眉頭皺得很深；
圓佑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螢幕亮著遊戲介面，進度條還停在同一個地方。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偶爾交錯。

中途玟奎起身去倒水，回來時，圓佑手邊多了一杯溫水。
沒有對話，只是一個自然的放下動作。

圓佑的視線沒離開螢幕，卻下意識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這種相處不是刻意的默契，只是誰都不想打擾誰。

玟奎走動拿文件時，圓佑會自動把背包往旁邊挪；
圓佑起身時，玟奎也會下意識把腳收一下。

晚上十一點，圓佑關掉螢幕。
「我先去洗澡。」

「好。」
玟奎應了一聲，視線雖然還黏在電腦上，但敲鍵盤的聲音明顯為了不蓋過他的說話聲而放輕了些。

圓佑走進浴室，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聲音被隔開。

鏡子裡的浴室很乾淨。架子上，玟奎那支黑色的電動牙刷旁邊，多了一支簡樸的透明牙刷。

它們用剛好的距離並排著，像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世界，突然被強行拉進了同一個框景裡。

水聲響起，他靠在牆上，閉上眼。

這樣的同住，說不上舒服，也說不上不自在。
只是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們正在彼此的生活裡，暫時佔據一個不該太靠近、也不能太疏遠的位置。

太安靜的 301 讓他習慣了獨處，
但 401 的這種微小噪音，卻意外地讓他感到安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圓佑自己都愣了一下。

——要是樓下的房間沒那麼快乾，似乎……也沒關係。

Chapter Text

水電工來的那天下午，圓佑在學校。
玟奎傳訊息來的時候，他正在學生餐廳排隊。

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個，嗨。
-天花板已經處理好了，師傅說漆完全乾透了。
-你晚上就可以回 301 了。

訊息分了三段傳來。

圓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
原本想打「謝謝」，又覺得太生疏；
想打「好」，又覺得太冷淡。

最後，他還是只回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時，他才發現隊伍已經往前移了一大段距離，後面的人正不耐煩地看著他。
他低聲道了歉，往前補上空出來的位置，卻怎麼樣都沒辦法把注意力從那個對話框拉回來。

晚上回到公寓，他第一次沒有按下四樓的電梯按鈕。

三樓停住，門開了。

301 的門被推開時，那股熟悉的、屬於自己房間的空氣迎面而來。

沒有霉味了。
除濕機還在牆角低頻運轉，天花板新補的漆色比記憶中淺了一點，在白光燈下顯得格外乾淨。

一切都恢復成原本該有的樣子。

圓佑把背包放下，站在房間中央，卻沒有立刻坐下來。

太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和前幾天不一樣。
沒有樓上偶爾傳來的拖鞋踩踏聲，沒有廚房裡抽油煙機運轉的聲音，也沒有人會探頭進來，笑著問他要不要喝剛沖好的咖啡。

那是一種，被填滿過後又被強行抽離的空白。

—

隔天早上，他在樓梯間遇到了玟奎。

早上八點半，不上不下的時間點。

圓佑背著包，正要出門上課；
玟奎穿著襯衫，手裡拿著公事包，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看起來也正要去上班。

兩人在三樓與四樓之間的轉角，同時停住了腳步。

「……早。」
玟奎先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剛醒來的沙啞，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公事包的提把。

圓佑點了點頭。「早。」

話只到這裡。

兩人錯身而過時，衣料輕輕擦過。
玟奎身上那股好聞的木質調香水味，短暫地蓋過了樓梯間的灰塵味，顯得特別清晰。

圓佑往下走了兩階，才慢半拍地停住。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運作正常的電梯顯示屏。

這棟公寓是有電梯的。
而金玟奎住在四樓。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

圓佑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視線忍不住往上看了一眼轉角的扶手。

如果有電梯，為什麼要特地走樓梯？
而且還是在早上這種，最沒有理由繞路、也最怕遲到的時間。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但有那麼一瞬間，他腦袋裡閃過一個不太合理的假設——
他是特地走下來的。

圓佑立刻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大概只是想運動吧。

中午。

圓佑端著托盤，找了一個學生餐廳較少人的角落坐下，低頭喝了一口湯。

泡菜豬肉湯。

酸度太重，像是醋放多了，刺得喉嚨有點不舒服；
油脂浮在表面，有點膩；
肉片切得薄而散，咬下去有些乾柴。

這就是很標準、很普通的學餐味道。
他吃了四年，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他又喝了一口，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不一樣。

不是「哪一家比較好吃」的差別，
而是他的腦袋裡，已經有了一個無法忽視的標準。

那個標準，來自一個乾燥溫暖的晚上。
來自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動作刻意放慢，小心翼翼地把肉撥到碗裡，然後抬頭看著他，眼神亮晶晶的樣子。

圓佑放下湯匙，看著碗裡那層浮油。

他其實還沒吃飽，卻忽然不想再吃了。

晚上回家時，他在樓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四樓。

窗戶是黑的。

圓佑站在公寓門口，手裡捏著鑰匙，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站了一會兒，才推開大門。

走到三樓，他又一次停下腳步。

視線不自覺地往通向四樓的樓梯看去。

聲控燈應聲而亮，照亮了空蕩蕩的階梯。

沒有人，也沒有腳步聲。

圓佑抿了抿唇，收回視線。

他拿出鑰匙，插進 301 的鎖孔。

喀噠。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特別清楚。

門關上之後，他才意識到那股悶悶的感覺是什麼。

不是疲累，也不是肚子餓。

他把那份不該存在的期待，連同門外的黑暗，一起關在身後。

Chapter Text

搬回 301 的第三天，生活看起來終於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早上出門、上課、回來寫程式，晚上關燈睡覺。
天花板乾透了，除濕機收進牆角，房間裡沒有霉味，也沒有多餘的聲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圓佑開始發現，自己在留意一些不該在意的事。

比如，樓上的聲音。

他不是刻意去聽，只是半夜醒來時，會下意識分辨，那是不是四樓的門？是不是有人回來了？

這天下午，他提早下課。
回到公寓時，樓梯間很安靜。

他走到三樓，正準備掏鑰匙，卻聽見上方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很輕。
但在空蕩的樓梯間裡，清楚得過分。

圓佑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站在原地，捏著鑰匙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腳步聲從四樓傳來，一步一步往下。
直到三樓與四樓之間的轉角，那個人停住了。

「……圓佑？」

是玟奎的聲音。

圓佑這才抬起頭。

玟奎站在上方的階梯，手裡提著垃圾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已經鬆開了，看起來像是剛回來換了口氣，又準備再出門。

兩個人隔著幾階樓梯對看。

不是約好，也稱不上巧合。
比較像是，
他們都還沒把彼此從日常裡移出去。

「嗯。」圓佑應了一聲，「剛回來。」

「哦。」玟奎點點頭。
他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下去丟垃圾。」

圓佑側過身，讓出位置。
「你先。」

玟奎走下來時，腳步放得很慢。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距離近得可以聞到衣服上那股淡淡的、乾淨的洗衣精味道——那是前幾天圓佑睡在客房時，枕頭上也會有的味道。

玟奎也像是聞到了什麼，步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走。

「房間……還好嗎？」
他低聲問，視線在圓佑臉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開。

「嗯。」圓佑點頭，視線落在對方的領帶夾上，「沒事了。」

話到這裡就停了。

玟奎沒有再多問，只說了聲「那就好」，便繼續往下走。

圓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他沒有立刻開門。

等樓梯間完全安靜下來，他才慢慢轉回身。

門關上後，房間裡一如既往地安靜。

只是那份安靜，忽然變得不太像「歸位」。
比較像是⋯⋯少了一個不該被記住的聲音。

那天晚上，他寫程式寫得很慢。
不是卡關，而是注意力總被拉走。

螢幕上的角色站在場景中央，進度條停住不動。
像他現在的狀態一樣。

隔天上午的課很吵。

教授講的東西他聽得懂，卻總覺得自己像隔著一層玻璃在聽。
身旁同學在敲鍵盤、在抱怨、在討論畢製分工，聲音很真實，他卻抓不到任何一個能讓自己完全投入的點。

中途休息時，崔瀚率把椅子往後一推，滑到圓佑旁邊。

「你昨天是不是又沒睡好？」瀚率問，語氣很隨意，眼神卻很銳利。

「沒有。」圓佑回。

「那你怎麼一臉……像被人餵過、又突然被放生的樣子？」瀚率眨眨眼，一臉誠懇地發問，「很奇怪欸。」

圓佑手指一頓，抬眼看他。
「……什麼？」

瀚率笑得很無辜：「我只是形容啦。你最近看起來……比較沒那麼帶刺。」

圓佑沒接話。他把筆記往下翻一頁，假裝自己聽不懂。

旁邊的李碩珉也湊過來，嘴裡還叼著吸管，喝著冰美式，一臉八卦。

「欸，你真的有變。」碩珉說，「以前你都像那種很難約出門的野貓，最近比較像……」

他想了想，認真補充：「被人馴養過的家貓。」

圓佑：「……」

他盯著螢幕，過了兩秒才開口：「你們很閒？」

「不是閒。」碩珉一本正經，「是我們很關心組員的心理狀態。你現在的狀態是—」

他頓了頓，笑得像抓到把柄：「心不在焉。」

圓佑想否認，卻在下一秒喉嚨一緊。

他想起那個晚上，客廳亮著燈，廚房裡有聲音。
想起那種不需要說話，也不會出事的安靜。
想起那個本來應該很生疏的人，卻自然地把他納入生活半徑裡。

「我去裝水。」

他站起來，打斷對話。

走廊很長，窗外的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圓佑站在飲水機前，按下熱水鍵，看著水流進紙杯裡冒出白煙。

他忽然想起，玟奎家那台咖啡機運轉時的聲音，也差不多。
低低的、穩穩的，像背景音一樣存在著，讓人很安心。

他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熱度透進指尖。

不對。
這些不是他該想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回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走到三樓，他停了一下，下意識往上看。

四樓的燈亮著。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在黑夜裡顯得特別溫柔。

圓佑站了兩秒，才移開視線。

他打開 301 的門，走進去，關上。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空氣涼涼的。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開電腦。
手指停在桌面邊緣，像是在確認些什麼。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問題不是同住結束了。
而是那段時間留下來的「餘溫」，沒有跟著他一起離開。

他不太喜歡這個發現。
因為一旦習慣了，就很難再假裝那只是暫時。

Chapter Text

金玟奎其實不是個喜歡走樓梯的人。

搬進這棟公寓的第一天，他就把電梯當成固定動線。
上班趕時間、下班累得不行，沒有任何理由多走那幾層樓。

所以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那天會站在四樓門口，手裡提著垃圾袋，卻沒有按下電梯鈕。
只是很自然地，腳尖轉了方向。

他對自己說的是⋯⋯
反正垃圾間在一樓，走樓梯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剛吃完飯，走一點路比較不會那麼撐。

理由聽起來合理到不能再合理。

直到他走到三樓與四樓之間的轉角，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時，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清楚。

圓佑站在三樓門口，背對著他，低頭在包裡翻鑰匙。
頭髮有點亂，外套拉鍊沒有拉到最上面，看起來像是剛回來。

玟奎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甚至在心裡想了一下——要不要乾脆轉身回去，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但已經來不及了。

圓佑聽見聲音，回頭。

「……圓佑？」

名字出口的瞬間，玟奎自己也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語氣熟稔得不像是隔了幾天沒見的鄰居，而像是剛分開沒多久。

「嗯。」圓佑抬頭看他，「剛回來。」

「哦。」玟奎點了點頭，腦袋一片空白，只能照實說，「我下去丟垃圾。」

他看見圓佑側過身，讓出樓梯的位置。

「你先。」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

玟奎卻在走下去的那一刻，忽然意識到——
他們已經不住在同一個空間裡了。

經過圓佑身邊時，他聞到對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不是 401 的木質香，而是屬於 301 的、比較冷冽的味道。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緊。

「房間……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自然了。也太關心了。

「嗯。」圓佑說，「都乾了。」

玟奎點點頭。
「那就好。」

這是最安全的回應。
說出口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不會再追問了。

他繼續往下走，沒有回頭。

直到垃圾丟進桶裡，塑膠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剛剛，到底在期待什麼？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燈打開。

客廳還是原本的樣子。
沙發、茶几、牆邊的落地燈，全都在熟悉的位置。

只是少了一個人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對著筆電發呆。

玟奎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

他很清楚，圓佑已經回到 301。
這本來就是暫時的借住，從一開始就說好的。

可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間客房。

門關著。
裡面沒有聲音。

他走過去，把門打開確認了一下。

床鋪整理得很整齊，被單拉得平整，毛巾也疊好放在原位。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玟奎站了一會兒，才輕輕關上門。

那天他改企劃改到很晚。
螢幕亮著，鍵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清楚。

他卻一直無法專心。

不是因為工作。

而是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一個人住的時候不一樣。
比較像是——背景音停了之後，房間反而更吵。

隔天早上，他又一次走了樓梯。

這一次，他沒有找任何理由。
沒有說服自己是為了運動，也沒有假裝電梯壞了。

他只是很單純地想知道，會不會再遇到。

結果真的遇到了。

圓佑從三樓出來，背著包，像是要去上課。

他們在轉角對上視線的瞬間，玟奎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早。」

「早。」圓佑回。

還是一樣簡短。

錯身而過的時候，玟奎忽然意識到，
自己其實沒有任何立場期待更多。

他只是樓上的住戶。
只是那個曾經讓人借住過幾天的鄰居。

但這個認知，並沒有讓他好受一點。

那天晚上，他煮了泡菜豬肉鍋。

不是刻意的。

只是走到超市時，腳步自然而然停在了熟悉的區域，手也很順地拿起了那盒豬五花。

煮好之後，他才發現份量又多了一點。

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玟奎站在廚房，看著鍋裡滾動的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明明已經把人送回原本的位置了，
卻還在為那個位置留下來的空白，反覆確認。

那天晚上，他沒有傳訊息問圓佑要不要上來吃。

他只是關掉火，盛了一碗自己吃。

然後把鍋裡剩下那大半鍋多出來的份量，裝進保鮮盒，放進冰箱深處。

像是在對自己說，
事情已經結束了。

可他心裡很清楚。

有些東西，只是被暫時收起來而已。

Chapter Text

又是星期五。

距離那場突如其來的漏水意外，剛好過了一週。

金玟奎坐在 401 的客廳地毯上，手裡晃著半罐啤酒，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茶几。

茶几上放著那個保鮮盒，裡面的泡菜豬肉早已冷透了，凝結成一塊橘紅色的固體。

那是前天晚上「不小心」煮多、最後被冰進冰箱的那一份。

他原本想著，熱一熱自己吃了就算了，但啤酒喝到第二罐的時候，腦袋裡的邏輯開始變得有點奇怪。

—丟掉太浪費了。
—全圓佑看起來就像是沒在好好吃飯的樣子。
—再說，今天是星期五。

這三個沒什麼關聯的念頭在腦子裡撞在一起，最後得出了一個荒謬的結論。

玟奎放下啤酒，站起身。

可能是因為酒精，腳步有點浮，但目標很明確。

他走進廚房，把那盒冷掉的湯倒進鍋裡，開火加熱，幾分鐘後，熱氣重新冒了出來。

他找了個藉口。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爛透了，但此刻卻覺得無比合理的藉口。

樓下，301。

圓佑正戴著耳機，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

這一段 Bug 卡了他兩小時，怎麼改都不對。

煩躁感沿著神經末梢慢慢爬上來，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正準備放棄去睡覺時⋯⋯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

圓佑動作停住，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

他並沒有叫外送，會在這個時間敲門的人，除了按錯鈴的鄰居，他想不到還會有誰。

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是金玟奎。

圓佑眉頭微皺，猶豫了一秒，還是拉開了門。

門外的人看起來有點不太一樣。

他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沒抓，軟軟地塌在額前，臉頰泛著一點不自然的紅。

手裡端著一個眼熟的鍋子，還冒著熱氣。

一股混雜著沐浴乳，還有明顯啤酒氣息的味道，隨著他開門的動作撲過來。

圓佑愣了一下。 「……你喝酒了？」

玟奎眨了眨眼，像是反應慢半拍。 「一點點。」

他舉了舉手裡的鍋子，露出一個有些憨厚、又帶著點討好的笑。 「那個……前幾天……不小心煮多了。」

圓佑：「……」

這藉口爛得令人髮指。

前幾天煮多的東西，今天才拿下來？

「你家冰箱是精神時光屋嗎？」圓佑忍不住吐槽。

玟奎沒聽懂，或者裝作沒聽懂。

他只是站在門口，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身子。

「很重欸。」他小聲抱怨，「手很痠。」

圓佑嘆了口氣。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進來吧。」

玟奎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隻被允許進屋的大型犬，立刻提著鍋子鑽了進來。

這還是玟奎第一次進到 301。

和 401 的寬敞明亮完全不同，這裡空間不大，甚至有點擠。

書桌上堆滿了專業書籍和幾包開過的零食，地上散落著遊戲光碟，空氣裡飄著一股乾燥的紙張味。

有點亂，卻很有生活感。

玟奎把鍋子放在那張堆滿雜物的小茶几上，然後自顧自地在圓佑剛才坐過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他的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彆扭地屈著。

圓佑關上門，轉身看著這個擅闖民宅的醉鬼。

「你來幹嘛？」

「送宵夜。」玟奎理直氣壯，順手從口袋裡掏出兩罐還冒著水珠的啤酒，放在桌上，「順便找人喝酒。」

圓佑看著那兩罐啤酒，又看了看玟奎泛紅的耳根。

理智告訴他應該把人趕出去。

但或許是今晚的 Bug 實在太煩人，又或許是房間裡突然多出來的熱氣讓人不想拒絕。

他走過去，在玟奎對面坐下。

「只喝一罐。」圓佑說。

玟奎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線。「好，聽你的。」

301 的客廳很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幾乎要碰到膝蓋。

玟奎熟練地拉開拉環，泡沫湧出來一點，他低頭吸了一口，然後把另一罐推給圓佑。

「畢製順利嗎？」玟奎問。

「卡住了。」圓佑喝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散了一點焦躁，「Bug 修不好。」

「要不要我幫你看？」

「你看得懂程式碼？」

「看不懂。」玟奎回答得理直氣壯，「但我運氣很好，說不定我在旁邊，它自己就好了。」

圓佑被氣笑了。 「你是什麼吉祥物嗎？」

「可以當吉祥物啊。」玟奎把臉湊近了一點，酒精讓他的眼神變得濕漉漉的，像是有水光在晃，
「只要能待在這裡就好。」

圓佑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緊了一下。

這句話太超過了。

若是平常的玟奎，絕對會在那條安全線前停下來，小心翼翼地試探。

但今晚的玟奎，顯然把那條線連同理智一起泡進了酒精裡。

「……你醉了。」圓佑低聲說，身體往後退了一點。

「沒醉。」 玟奎反駁得很快，身體卻跟著前傾，縮短了圓佑剛剛拉開的距離。

他盯著圓佑的眼睛，視線灼熱得讓人無法忽視。

「圓佑啊。」 他突然叫他的名字，語氣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玟奎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圓佑放在膝蓋上的手背，試探性的，一觸即分，「我其實不喜歡一個人吃飯。」

圓佑垂下眼，看著自己被碰過的手背。

那裡還殘留著一點微熱的觸感。

「沒說過。」圓佑說。

「那現在說了。」 玟奎收回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側著頭看他。

「這幾天在樓上，太安靜了。」 他嘟囔著，「安靜得讓人很煩。」

圓佑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穿著寬鬆的 T 恤，縮在自己狹小的房間裡，明明是個社會菁英，此刻卻像個賴著不走的小孩。

「所以呢？」圓佑問，低沉的嗓音此時聽起來變得溫和。

玟奎眨了眨眼，像是終於說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所以，」 他指了指桌上那鍋已經開始冒出香味的湯，又指了指自己。

「以後煮多了，能不能都拿下來？」

圓佑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那鍋湯，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滿眼期待的人。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嚥了下去。

他拿起啤酒，和玟奎手裡的罐子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深夜裡盪開。

「……再說啦。」圓佑說。

玟奎笑了。 他知道，這就是答應了。

那天晚上，玟奎在 301 待到很晚。

最後走的時候，連鍋子都忘了拿。

圓佑洗完澡出來，看著桌上那個空蕩蕩的鍋子，還有旁邊留下的兩個空啤酒罐。

房間裡那股屬於金玟奎的香味還沒散去，就這樣佔據了原本屬於他的空間。

但他這次沒有皺眉。 也沒有覺得不適應。

他走過去，把那個鍋子拿起來，放進水槽。

水流沖下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

這或許，才是週末晚上該有的樣子。

Chapter Text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週五晚上的「剩菜處理」，變成了平日裡的固定行程。
並沒有誰刻意約定，只是默契像水一樣，慢慢滲進生活裡。

有時候是圓佑傳一句：「今天學餐很難吃。」
玟奎就會回：「肚子餓的話來4樓，我煮。」

有時候是玟奎傳一張新開拉麵店的照片。
圓佑只回一個：「一起？」

次數多了，連週末下午，圓佑也會抱著筆電出現在 401 房的客廳地毯上。
玟奎在廚房試新菜色，圓佑在旁邊除 Bug。
偶爾交換一句話，更多時候是各做各的。

這種狀態很舒服。
舒服到金玟奎開始對「加班」這件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週三傍晚，六點整。

辦公室裡的鍵盤聲還此起彼落，沒有人有要動的意思。
金玟奎卻已經把筆電闔上，公事包收好，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俐落地站了起來。

「那個，我先走了。」

他對著組長的方向點了點頭，轉身準備撤退。

然而，還沒走出三步，一道慵懶的聲音就從隔壁隔間飄了過來。

「玟奎啊。」

玟奎背脊一僵。

尹淨漢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原子筆，笑瞇瞇地看著他。

「這已經是這禮拜第三次了吧？」
淨漢托著下巴，語氣輕快得不像在質問，「我們的工作狂金代理，居然在太陽剛下山的時候就要走？」

旁邊的夫勝寛立刻從螢幕後探出頭，一臉不可置信。

「對啊！哥！以前叫你去聚餐，你都說工作做不完！」
他指著牆上的時鐘，「現在才六點零五分欸！」

「我的工作做完了。」
玟奎試圖解釋，把公事包抓得緊了一點，「而且今天也沒有一定要參加的聚餐……」

「少來。」

崔勝喆剛好拿著文件走過來，聽到這句話停下腳步，加入圍堵行列。
身為部門主管，他上下打量了玟奎一眼。

「上週五的部門聚餐你推了，這週一的喝酒你也沒去。」
勝喆瞇起眼睛，「現在又準時下班？」

三人互看一眼，同時露出一個「抓到了」的表情。

「老實說。」
淨漢笑得更燦爛了，「是不是談戀愛了？」

玟奎的耳朵瞬間紅了。
不是羞澀，而是被說中的心虛——雖然嚴格來說還沒談，但性質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沒、沒有。」
他否認得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沒有？」
勝寛顯然不信，「沒有的話，你這麼急著回家幹嘛？家裡有人等你？」

玟奎一時語塞。

某種程度上，勝寛好像說中了。
圓佑雖然不住他家，但這個時間，大概已經在樓下等著蹭飯，或者正準備上樓。

「真的不是談戀愛。」
玟奎深吸一口氣，硬是擠出一個理由，「我是……養了貓。」

「養貓？」
勝喆挑眉，「你不是對貓過敏？」

「已經好了！」
玟奎硬著頭皮瞎掰，「而且貓很黏人，我得回去顧。」

空氣安靜了兩秒。
接著爆出一陣毫不留情的笑聲。

「這藉口真的爛透了。」
淨漢笑得拍桌子，「為了顧貓所以不加班？金玟奎你長大了啊。」

「隨便你們怎麼說。」
玟奎知道越描越黑，乾脆放棄掙扎，「總之我先走了，明天見！」

他不顧身後勝寛喊著「絕對有鬼」，還有淨漢那句意味深長的「改天去你家看貓啊」，逃難似地衝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有點熱，嘴角卻怎麼樣都壓不下來。

被誤會就被誤會吧。
反正，有人在等他吃飯，這件事比解釋重要多了。

回到公寓時，剛好六點四十。

玟奎在樓下超商買了兩罐可樂，上樓時正好遇到圓佑從 301 出來。
圓佑穿著寬鬆的帽 T，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手機，顯然正要傳訊息。

看到玟奎從樓梯上來，他愣了一下。

「這麼早？」
圓佑問，「我剛要問你吃過了沒。」

「還沒。」
玟奎晃了晃手裡的可樂，「今天沒加班。」

「你最近好像都很早下班。」
圓佑自然地轉身，跟在他身後往四樓走，「公司不忙嗎？」

「有事也做完了。」

玟奎按密碼開門，側身讓圓佑先進去。
想起剛才辦公室裡的場面，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
圓佑換好室內拖鞋——那雙深藍色的，是玟奎前幾天特地去買的——回頭看他。

「沒什麼。」
玟奎把西裝外套掛好，捲起袖子走進廚房，「只是被同事笑說，最近一下班就跑，是不是家裡藏了人。」

圓佑正在倒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藏人？」

「嗯。」
玟奎打開冰箱，拿出昨晚醃好的肉，「他們說我看起來像是在談戀愛。」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水流進杯子的聲音。

圓佑喝了一口水，視線落在玟奎忙碌的背影上。
這句話如果在以前，或許會讓人尷尬，或者急著撇清。
但現在，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黃昏裡，聽起來卻沒那麼刺耳。

「那你怎麼說？」
他語氣淡淡的。

玟奎回過頭，看著靠在流理台邊的圓佑。
夕陽的餘暉剛好灑進來，把那張原本冷淡的臉映得很柔和。

他笑了笑，把平底鍋放上爐子。

「我說，家裡養了貓要顧。」

圓佑愣了一下，隨即意會過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杯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點。

「……藉口真爛。」

「有用就好。」

玟奎開火，油在鍋裡滋滋作響。

「好了，全圓佑先生。」
「過來幫忙洗菜。不想吃外送就要付出勞力。」

圓佑放下杯子，走到他身邊。

他沒有馬上動手洗菜，而是看著正在捲袖子的玟奎，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在玟奎的髮尾順了一下——就像在安撫一隻大型犬。

玟奎整個人僵住，鏟子差點掉進鍋裡：「……嗯？」

「沒什麼。」圓佑收回手，打開水龍頭洗菜，嘴角掛著一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既然我是貓，那這頓飯可得煮好吃一點。我很挑的。」

玟奎愣了兩秒，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好。」他低頭猛炒菜，聲音有點虛，「應該的。」

暈黃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重疊在地板上。

那一刻，是不是談戀愛，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今天的晚餐，也是熱呼呼的。

Chapter Text

壞消息是在星期四晚上來的。

那晚的菜色是馬鈴薯燉肉。

玟奎把燉得鬆軟的馬鈴薯夾到圓佑碗裡，語氣很隨意地拋出一顆炸彈。

「對了，我明天要去釜山出差。」他說，「大概要去三天，星期日晚上才會回來。」

圓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三天？」

「嗯，有個案子要現場場勘，還有一些應酬。」玟奎嘆了口氣，一臉不想面對的樣子，「好麻煩，不想去。」

圓佑低頭看著碗裡的馬鈴薯。

三天。

也就是說，週五、週六、週日。

這原本是他們相處時間最長的三天。

「喔。」圓佑應了一聲，把馬鈴薯塞進嘴裡，「工作加油。」

語氣很平淡，沒有什麼起伏。

玟奎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那張冷靜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最後只把話嚥回去，換成叮嚀。

「我不在這幾天，你不要只吃超商。」他指了指冰箱，「裡面有小菜，你帶回去，熱一下就能吃。不然就叫外送。知道嗎？」

「知道了。」圓佑覺得好笑，「我是小學生嗎？」

「你心裡有數。」玟奎回嘴，又夾了一塊肉給他。

那晚吃完飯，圓佑回 301 的時候，玟奎還在收拾行李。

「晚安。」

「晚安。」

簡單到像是一句例行公事。

圓佑關上門，心想：不過就是三天而已。

以前二十幾年都這樣過來了，沒道理這三天過不了。

然而，現實來得比想像中快。

第一天晚上，圓佑就意識到不對勁。

沒有人傳訊息問他「餓不餓」，也沒有人叫他上樓吃飯。

他看著手機上的外送 app，滑了半天，最後點了一份沒什麼食慾的炸醬麵。

麵送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坨了。

他坐在客廳，聽著樓上死寂的安靜，突然覺得這碗麵很難吃。

第二天，這種不對勁蔓延到了學校。

畢製小組的會議上，氣氛有點凝重。

不是因為進度落後，而是因為負責程式的全圓佑，今天一直盯著手機發呆。

螢幕亮了，他立刻拿起來看。

發現是垃圾訊息，又面無表情地放回去。

過五分鐘，又拿起來看一次。

如此反覆了十幾次後，李碩珉終於受不了了。

他拿著筆敲了敲桌子，一臉嚴肅。

「全圓佑。」

圓佑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怎麼了？程式有問題？」

「程式沒問題。」碩珉指了指他的臉，「是你有問題。」

圓佑皺眉。「我哪裡有問題？」

崔瀚率在旁邊轉著椅子，一邊吸鋁箔包飲料，一邊補了一句。

「你看起來超級像剛被甩。」

圓佑愣住。「……什麼？」

「就是失戀啊。」瀚率聳聳肩，語氣直白得殘忍，「那種對方突然消失，或者訊息不回，然後你在這邊患得患失的樣子。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拋棄的流浪貓氣場。」

圓佑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

「我沒談戀愛。」

「哇……那就是單戀被拒絕。」碩珉立刻接話，「更慘。」

「也不是。」圓佑煩躁地把手機蓋在桌上，「只是……有個朋友出差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碩珉和瀚率對看一眼，同時露出一種「你把我們當傻子嗎」的表情。

「朋友出差？」碩珉誇張地重複，「朋友出差你會每五分鐘看一次手機？」

「而且你看起來不只是擔心。」瀚率補充，「你看起來很寂寞。」

圓佑的手指僵了一下。

寂寞。

這個詞太重了，重得讓他無法若無其事地接住。

「我們只是……習慣一起吃飯。」他避重就輕，「突然要自己解決，有點麻煩而已。」

「喔——」碩珉拉長音調，一臉意味深長，「原來是飯友啊。那這個飯友煮的飯一定很好吃，好吃到你產生戒斷反應。」

圓佑不想再解釋了。

因為他發現，碩珉說的每一個字，雖然荒謬，卻精準得讓人火大。

當天下午，玟奎的訊息終於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釜山的海邊，夕陽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很漂亮。

我的吃飯夥伴：
[照片]
客戶終於放人了！
釜山現在天氣很好，但風有點大。
你吃晚餐了嗎？

圓佑看著那張照片，還有後面跟著的「大狗哈氣」表情符號。

積累了一整天的煩躁，在這一瞬間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打字。

還沒，
正在想。

訊息剛送出，對面幾乎秒回。

我的吃飯夥伴：
我就知道！😡
去吃點熱的，不要再吃飯卷了。
我也還沒吃，現在要去吃豬肉湯飯。
（如果有任意門就好了，就可以把剛煮好的端給你）

圓佑盯著最後那括號裡的一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來。

旁邊一直偷偷觀察的碩珉用手肘撞了撞瀚率。

「你看。」碩珉小聲說，「笑了。」

瀚率搖搖頭，嘆了口氣。「完蛋了。這絕對不是普通朋友。」

圓佑沒理會他們。

他看著螢幕上的對話框，忽然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雖然沒有任意門。

雖然今晚還是得自己吃飯。

但至少，這條訊息是熱的。

他存下那張海景照，然後回了一句：等你回來。

打完這四個字，他又覺得太曖昧，手指在刪除鍵上猶豫了半天。

最後改成：等你回來煮飯。

送出。

這下合理多了。

圓佑收起手機，站起身。

「走吧。」他對著看呆的兩位損友說，「去吃飯，我請客。」

「哇？」碩珉驚恐地睜大眼，「全圓佑請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嗎？」瀚率點評。

「閉嘴。」圓佑說，「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當然吃！」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走出教室。

圓佑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已經黑了，但今晚的月亮，看起來倒是挺亮的。

只剩一天。

他在心裡默默倒數。

還有一天，那個人就回來了。

Chapter Text

釜山的早上很亮。亮到讓人煩躁。

金玟奎站在飯店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又很快拉回去。

海就在不遠處，浪聲規律得不像話，陽光灑在水面上，一切都很適合拍照、很適合放鬆、很適合「出差順便散心」。

但他一點也不想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訊息。

這很正常。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全圓佑大概剛醒，或者正準備出門去學校，臉上掛著那種「別來煩我」的冷靜表情。

玟奎很清楚。

因為那張臉最近在他腦袋裡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神經病。

他在心裡罵自己。

第一天的行程排得很滿。

現場場勘、客戶簡報、午餐應酬，下午又被拉去看一個臨時追加的點位。

玟奎全程表現得無可挑剔：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笑的時候笑，該記錄的地方一個字都沒漏。

只有一個小問題。

他一直在分心。

客戶講到一半，他會突然想起——圓佑晚餐吃什麼？

那個只會寫程式、不太懂生活的人，該不會又在吃超商飯卷？

還是乾脆沒吃？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忍不住皺眉，然後在筆記本邊角畫一個無意義的方框，又煩躁地把它塗黑。

晚上應酬結束，是九點多。

一群人吵著要去續攤，說什麼來釜山不喝酒太可惜。

玟奎站在包廂門口，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

他拒絕了。

理由很正當——明天一早還有行程。

但連他自己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

他不想喝到太晚。

也不想讓已經很亂的腦袋，變得更失控。

回到飯店房間，他躺在床上，打開兩人的對話框。

上一則訊息還停留在昨晚出發前的「知道了」。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把手機丟到一邊，拉過棉被蒙住頭。

忍耐。

金玟奎，你需要忍耐。

第二天更糟。

早上開會，中午吃便當。

到了下午，客戶終於放人——那是這兩天來唯一的空檔。

玟奎走到海邊的步道透氣。

夕陽剛好落在水平線上，把海面染成一片漂亮的橘紅色。

海風有點大，吹得人頭髮亂飛，卻也吹散了一點悶氣。

他下意識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畫面很美。

他看著那張照片，猶豫了三秒。

最後還是傳了出去。

不是為了分享風景。

只是想找一個不太明顯的理由，確認一下——樓下那個人，還在不在。

[照片]
客戶終於放人了！釜山現在天氣很好，但風有點大。
你吃晚餐了嗎？

對方訊息回得很快。

301的貓：
還沒，
正在想。

玟奎盯著那兩行字，嘴角不自覺上揚，下一秒又垮了下來。

還沒吃。
果然。

他突然有點後悔自己出差了。
不是因為工作麻煩，也不是因為應酬累。

而是因為——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說「上來吃飯」，不能說「我煮給你吃」，甚至不能像平常一樣直接把人從 301 拉上來塞一碗熱湯。
他只能站在幾百公里外，看著螢幕。

像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他皺著眉回：

去吃點熱的，不要再吃飯卷了。
我也還沒吃，現在要去吃豬肉湯飯。
（如果有任意門就好了，就可以把剛煮好的端給你）

傳出去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笑了。
笑得有點蠢。

沒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301的貓：
等你回來煮飯。

玟奎愣住。

站在風很大的海邊，盯著那六個字，反覆看了三遍。

心臟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又酸，又漲。

這算是……撒嬌嗎？

還是單純的陳述事實？

不管是哪一種，金玟奎都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現在就想回去。

立刻、馬上。

第三天早上，他提早收拾好行李。

站在飯店房間門口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居然有點不想回去。

很矛盾。

明明前一晚想見人想到快發瘋，現在卻又開始卻步。

因為他很清楚，只要一回到公寓，只要再看到圓佑，他大概就會繼續用煮飯、用藉口、用各種看起來合理的方式，拖著不往前。

因為只要不說破，這個距離就還安全。

那句「等你回來煮飯」就還能成立。

但同時，也很危險。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玟奎拉起行李，走出房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訊息。

他卻突然笑了。

沒關係。

只要今晚能回到那棟公寓。

只要能再問一次——

「吃飯了嗎？」

這三天的戒斷，就不算白過。

Chapter Text

星期日晚上，首爾下了一場小雨。

圓佑坐在書桌前，聽著窗外淅瀝瀝的雨聲，第十次瞄向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八點四十分。

比預計晚了快一個小時。

那個說「等你回來煮飯」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下午五點：

-在KTX上了，但首爾好像在塞車。

圓佑沒有催，也沒有再問到了沒。
他只是把原本打算吃的泡麵拿出來，看了兩眼，又放回櫃子裡。

不餓。
他對自己說。
反正下午喝了一杯拿鐵，胃還沒空到需要靠泡麵填。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電腦螢幕上。
但那種該死的、像被抽走背景音的安靜感，在雨天裡被無限放大——

真的很煩。

就在他準備放棄等待、起身去倒水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文字，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 301 的門牌，光線昏暗，顯然就在門外。

圓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走到玄關，手搭上門把的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動作太急。

他深吸一口氣，硬是把呼吸調慢，才把門拉開。

門外，金玟奎站在那裡。

他看起來有點狼狽。頭髮被雨氣沾濕，瀏海垂下來；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像是從車上一路趕下來沒來得及整理。
腳邊放著一個銀色行李箱，拉桿還沒收回去。

風塵僕僕。
這是圓佑腦袋裡浮現的第一個詞。

但玟奎的眼睛很亮。
看見圓佑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疲憊像被雨沖走了一樣，嘴角立刻揚了起來。

「嗨。」他開口，聲音帶著點啞，「我回來了。」

圓佑握著門把的手指緊了一下。
這三天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像是被什麼一下子塞滿，連胸口都跟著發熱。

他把那股不合時宜的暖意壓下去，只回了一句：

「……慢死了。」

玟奎笑了一聲，完全不反駁。「塞車嘛。」
他抬起手裡的塑膠袋，像獻寶似地晃了晃，「但我帶了伴手禮。」

圓佑掃了一眼。「什麼？」

「釜山最有名的魚糕。」玟奎眨了眨眼，「熱一下就能吃了，要不要上去煮？」

圓佑視線落在那個還站在門外的行李箱上。「你還沒回家？」

「嗯。」玟奎回答得太自然了，彷彿這個行為本來就理所當然，「想說先下來看看你在不在。不在我就自己上去吃。」

騙人。
圓佑在心裡吐槽。
若只是確認，傳訊息就好，根本不需要拖著行李箱站在人家門口。

但他沒有戳破。
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想戳破。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又順手接過玟奎手裡的袋子。

「走吧。」圓佑說，語氣硬得像是命令自己，「我好餓。」

玟奎的笑意更深了，像是被這句話獎勵到。

「好。」他低聲回，「馬上煮。」

回到 401，熟悉的木質香氣重新包圍過來。

玟奎把行李箱推到玄關角落，連鞋都沒換得太仔細，就直接捲起袖子進了廚房。

「只要煮個湯底，把魚糕丟進去就好，很快。」他在廚房裡喊，「你先坐一下，十分鐘。」

圓佑坐在客廳地毯上，背靠沙發。

廚房裡傳來水滾的聲音。

突然，「匡噹」一聲，湯勺掉在流理台上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圓佑下意識探頭：「怎麼了？」

「沒事！」玟奎的聲音很快傳來，帶著一點掩飾的慌亂，「手滑了一下，太久沒拿湯勺了哈……」

其實不是。

圓佑看著他在廚房裡偷偷甩手的背影，想起他剛才解開兩顆扣子的領口，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紅血絲。

這個人明明累得連握勺子的力氣都變小了，卻還是堅持要開火。

沒過幾秒，廚房裡重新傳來細微的攪拌聲，還有水泡咕嘟咕嘟的聲響。

那是很小的聲音。
卻在這個雨夜裡，清楚得像某種久違的安全感。

圓佑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種纏了他三天的焦躁，像被人用溫水一點一點洗掉，終於徹底退下去。

原來碩珉說得沒錯。
這真的是戒斷反應。

圓佑睜開眼，聽著廚房裡的動靜，默默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熟練地走到櫥櫃前，拿出兩個碗、兩雙筷子，整齊地擺在餐桌上。

想了想，他又拿起玟奎平常用的馬克杯，倒了一杯溫水。

沒過多久，玟奎端著熱騰騰的魚糕湯走出來。

「好啦——」

他剛要把鍋子放下，就看見了桌上已經擺好的餐具，還有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玟奎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圓佑。

「先喝水。」

圓佑語氣淡淡的，避開了他的視線，拉開椅子坐下，「嘴唇乾得要死，你是從釜山一路渴回來的嗎？」

玟奎看著那杯水，又看著圓佑彆扭的側臉，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嗯，謝謝。」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帶著剛才手滑的疲憊好像都散了不少。

「試試看。」玟奎遞給他筷子，眼神亮得像等評分，「這家很有名，我排隊排很久。」

圓佑夾起一塊，咬下去。
魚漿的鮮味在嘴裡散開，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立刻擴散到四肢百骸。

「怎麼樣？」玟奎問。

圓佑抬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忍了半秒，還是很小聲地回：

「……好吃。」

玟奎像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才給自己盛了一碗。
「我就說吧。」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在釜山吃那些大餐的時候，我就在想——」

話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出口的內容太過於坦白，連耳根都慢慢泛紅。

圓佑喝湯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空氣安靜兩秒，只剩雨聲和湯鍋裡偶爾冒出的泡。

「……我是說，」玟奎清了清喉嚨，試圖把話折回安全線內，「這應該合你的口味。」

圓佑看著他那副想裝沒事、卻怎麼都裝不太像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下碗，抬眼。

「你知道嗎。」

「嗯？」玟奎也抬頭，眼神略微閃了一下。

圓佑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三天，學餐真的很難吃。」

玟奎愣住。
下一秒，那個被他硬壓下去的笑意又重新炸開，像終於被允許高興。

「那以後，」玟奎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嚇跑他，「都回來吃？」

這不是單純的問句。

更像一個邀請——也像一次更深的試探。

圓佑看著鍋裡升起的熱氣。 隔著白煙，看著對面那個等答案的人。

那些蒸騰的霧氣，把玟奎的輪廓暈染得特別溫柔，圓佑感覺喉嚨有點乾。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魚糕。

「看你煮什麼。」圓佑說。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也沒有說「看心情」。

玟奎笑出了聲，笑聲爽朗，填滿整個客廳。

「好。」他說，「你想吃什麼，我就煮什麼。」

窗外的雨還在下，
但 401 的客廳裡乾燥、溫暖，還有一鍋正在冒泡的熱湯。

圓佑低頭喝湯，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歡迎回來。
他在心裡說。

Chapter Text

自從那句「你想吃什麼，我就煮什麼」生效後，401 的冰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清空。

到了第三週的星期六下午，玟奎打開冰箱門，盯著裡面那顆乾癟的洋蔥和半瓶水，沉默了兩秒，才把門輕輕闔上。

他轉頭，看向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打遊戲的圓佑。

「圓佑。」

「嗯？」圓佑沒抬頭，手指在搖桿上飛快移動，正處於 Boss 戰的決勝關頭。。

「冰箱空了。」玟奎說得像是在報告一件很嚴重的事，「去一趟賣場吧。」

圓佑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像是在思考這句話是不是還有替代方案。

「不能叫外送嗎？」

「不行。」玟奎拒絕得乾脆俐落，「我要燉牛尾湯。外送的沒那個味道。」
他停頓一下，視線往客廳角落那個塞滿零食包裝的垃圾桶掃去。

「而且——」他抬了抬下巴，「你的零食庫存也沒了吧？」

圓佑沉默兩秒，默默放下搖桿站起來。

「走吧。」

週末的大賣場人潮洶湧。

圓佑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地方。
噪音、推擠、還有混雜著各種食物的氣味，通常會讓他煩躁。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玟奎推著推車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
那個寬闊的背影很自然地擋掉了大部分迎面而來的人潮，圓佑只需要低頭看手機上的清單，或者偶爾抬頭確認方向。

像有人把路先替他開好了一樣。

走到日用品區時，玟奎忽然停下來，指了指架上一瓶藍色洗髮精。

「你這款是不是快用完了？」

圓佑愣了一下。
那是他慣用的牌子——上次玟奎去 301 借浴室洗澡時用過一次。

沒想到他記住了。

「嗯。」圓佑點頭，「剩一點。」

「那拿一罐。」玟奎順手拿了一瓶放進推車，動作熟練得像是早就算在清單裡。
接著他又拿了自己用的沐浴乳，放到旁邊。

兩瓶不同品牌的罐子並排躺在推車底部，看起來卻意外地和諧。

圓佑視線停在那裡一秒，什麼都沒說。

生鮮區完全是金玟奎的主場。

他挑食材的樣子專注得像在審一份幾億韓元的合約：

拿起牛肉看油花分佈，翻過背面確認日期；拿起青菜檢查葉片有沒有損傷；甚至跟一位正在挑蘿蔔的大嬸認真討論哪根比較甜。

圓佑站在旁邊，看著他穿著帽T、表情嚴肅地捧著蘿蔔比來比去，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不真實。

那個平日裡穿西裝、在會議室裡殺伐決斷的金代理，現在正為了幾根蘿蔔認真到不行。

「你看什麼？」玟奎挑好蘿蔔轉頭，就對上圓佑盯著他發呆的眼神。

「沒什麼。」圓佑立刻移開視線，隨手指了指旁邊貨架，「我在看那個。」

零食區。

玟奎嘆了口氣，推車轉向，像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只能拿兩包。」他先發制人。

「三包。」圓佑討價還價，語氣很淡，卻堅定。

「兩包。」玟奎連眉毛都不動，「上次是誰熬夜吃太多洋芋片，隔天胃痛到不行的？」

圓佑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他最後還是默默拿了兩包最喜歡的口味，放進推車。

放進去的瞬間，他看了一眼推車裡的內容——

最底下是牛肉、蘿蔔、大蔥、雞蛋；中間是他的洗髮精、玟奎的刮鬍刀；最上面才是兩包洋芋片。

一輛混合了兩個單身男人生活軌跡的推車。
亂七八糟，卻又密不可分。

圓佑突然有點想笑，但忍住了。

結帳排隊時，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購物車裡放著一瓶紅酒、兩塊牛排，還有一盒精緻的巧克力，看起來像要去慶祝什麼紀念日。

圓佑看著那瓶紅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車裡那把突兀地伸出來、綠油油的大蔥。

這對比太荒謬，他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玟奎正在把東西放上輸送帶，回頭問。

「沒事。」圓佑搖搖頭，嘴角卻還掛著弧度，「只是覺得，大蔥比紅酒實用多了。」

玟奎挑眉，像被這句話取悅到。
他看了一眼那把大蔥，語氣認真得離譜：

「那當然。」
「紅酒喝完就沒了，大蔥可以煮湯、可以煎蛋，還能——」

他停了一下，像是差點把「我們家」說出口，臨時改了個方向。

「——還能種在陽台再生。」

「……種在陽台就算了。」圓佑立刻吐槽。

玟奎笑了一聲，低頭刷條碼，像是在把那個差點出口的詞藏回心裡。

但他下一句還是滑出來了。

「等一下我們再去拿米。」他說。

圓佑的手指在推車把手上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玟奎。

玟奎像完全沒意識到那個「我們」有多自然，還在認真盤算：「牛尾湯要配白飯，家裡那包快見底了。」

圓佑沒有糾正。也沒有說「你」或「我」。
他只是把視線移回推車，淡淡回了一句：

「好。」

那聲音很小。
卻像是默認。

從賣場走回公寓的路不遠，大約十五分鐘。

黃昏的陽光把街道染成暖橘色。他們一人提著兩大袋東西並肩走著，塑膠袋隨著步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全是些柴米油鹽的重量。

「重嗎？」玟奎問，「那袋米我拿？」

「不用。」圓佑換了隻手提，語氣平平，「我有在練。」

「練什麼？練滑鼠手？」

「金玟奎。」

「好好好，不說了。」玟奎笑著往他那邊靠了一點，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

很輕，像是不經意。
卻又點曖昧。

「晚上牛尾湯要燉久一點。」玟奎說，「你餓的話先吃洋芋片墊一下。」

「嗯。」

「還有，那個蔥真的不種嗎？我看網路說很好養——」

「不要。」

「好啦。」玟奎還是不死心，「那至少蔥根留著，我——」

「不要。」

「……行。」玟奎投降，笑得像被兇了反而很開心。

對話很無聊。
全是買什麼、煮什麼、重不重的瑣事。

沒有浪漫的告白，也沒有驚心動魄的誓言。

但圓佑看著地上兩道被拉長、並排往前的影子，看著身旁那個提著大包小包還在絮絮叨叨規劃晚餐的男人，忽然覺得——

比起喝紅酒、努力維持形象的約會，
這種提著大蔥、討論柴米油鹽的關係，反而更讓他想一直走下去。

「到了。」玟奎停在公寓樓下，把最重的那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按密碼。

他手指按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

「今晚去你家吃？」

圓佑愣了一下。
這好像是玟奎第一次主動提議去 301，而不是叫他上樓。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麻煩，覺得私人領域被侵入。
但現在——推車裡的洗髮精、刮鬍刀、那把大蔥，早就把界線擠得沒那麼清楚了。

圓佑看了一眼玟奎手裡那滿滿當當的食材。

「好。」他說。
停了一秒，又補一句，像是找回自己習慣的嘴硬：

「但我家沒有種蔥的盆栽。」

玟奎大笑起來，推開大門。

「知道了啦，不種就不種。」

門在身後闔上。
兩道影子融進公寓暖黃色的燈光裡。

那晚的牛尾湯燉得很入味。
而那把大蔥，最後還是成了湯裡最不可或缺的配角。

Chapter Text

全圓佑畢業的那天，首爾的天氣冷得很乾脆。

沒有下雨，也沒有風，冬天像是記起了自己該退場，把天空擦得很亮。

校園裡的樹枝光禿禿的，陽光落在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種過分清醒的白。

玟奎請了半天假。

他站在禮堂外的人群裡，穿著一身不太正式、卻也稱不上隨便的休閒西裝，手裡捧著一束紫色玫瑰。

那束花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點後悔——在一群家長和同學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當圓佑穿著學士服、抱著證書從門口走出來時，

即使人群裡不只有他一個戴眼鏡的畢業生，

玟奎的視線卻沒有絲毫遲疑，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他。

那張臉，比平常更放鬆；像是終於完成某個長時間緊繃的任務。

玟奎舉起那束花，笑得比當事人還開心。

圓佑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走過來接過花。

「怎麼買這麼大束？」圓佑嘴上嫌棄，手卻沒有放開，「很擋路。」

「畢業啊。」玟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流蘇，語氣理所當然，「一生一次，要有儀式感。」

他停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

「恭喜畢業，全圓佑。」

那天晚上的慶祝，理所當然是在 401。

玟奎煎了牛排，還開了那瓶之前一直說「改天再喝」的紅酒。

燈光是暖的，慵懶的音樂在室內流動，酒精讓人說話的速度慢了半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圓佑放下酒杯時，玟奎甚至沒有立刻察覺。

「對了，」圓佑故作隨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提明天的天氣，「我跟房東說了，只租到這個月底。」

刀子停在半空中。

金屬刮過瓷盤，發出一聲很短、卻刺耳的聲響。

玟奎抬起頭，看著圓佑。

「……不續租？」

 「嗯。」圓佑點頭，但他沒有看玟奎。

他低頭看著紅酒杯，視線刻意避開對面的目光，杯腳被他捏得有些發燙。

「畢業了，也開始上班了，不用再住學校附近。301 太潮濕，水管又老……」

他列舉著理由，語速比平常快了一些，像是在背誦早就準備好的台詞，深怕一停下來就會後悔。

「想換個環境。」他說完，終於抬起頭，眼神卻有些閃爍，

「……這樣對大家都好。」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

玟奎愣了一下。

好？ 哪裡好？

他不明白圓佑為什麼要用這種彷彿在及時止損的語氣說話。

但看著圓佑閃爍的眼神，玟奎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

的確，每一個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玟奎連一句反駁的立場都沒有。

「那……」他喝了一口酒，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有看好地方了嗎？」

「還在看。」圓佑說，「麻浦那邊，有幾間離公司比較近。」

麻浦區。

玟奎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

開車三十分鐘，地鐵四十分鐘。

好遠。

這樣就不是那種「煮多了就能端下樓」的距離。

「不錯。」玟奎苦笑了一下，「那邊生活機能好。」

「嗯。」圓佑點頭，「所以這幾個週末可能要整理東西，有些用不到的就丟了。」

玟奎沒有接話。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之間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被某個看不見的條件支撐著——

住得近。

因為住得近，所以可以順路吃飯。

因為住得近，所以那些關心不用命名。

因為只隔一層樓梯，曖昧才有地方暫存。

可一旦拿掉「301」。

那這段關係，還剩下什麼？

「玟奎哥？」圓佑抬頭看他，眼神裡不再是平時的淡然，而是帶著一絲沒藏好的忐忑。
「你在想什麼？」

這聲「哥」叫得很自然。 要是放在平常，玟奎大概會因為這點親近而開心一整晚。

但現在，這個稱呼卻像根軟刺，輕輕扎了他一下。

「沒事。」玟奎回過神，低頭切了一塊已經有點冷掉的牛排，食不知味，「只是覺得……時間過得有點快。」

圓佑聽出了這句話裡的敷衍，但他沒有拆穿，只是垂下眼眸，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天後半段，玟奎話變得很少。

圓佑察覺到了這份異樣的疏離，但他不敢深究，怕一開口，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就會動搖。

吃完飯，圓佑抱著那束巨大的紫色玫瑰回 301。

花束很大，擋住了他半張臉，玟奎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看見那雙抱著花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在保護什麼珍貴的東西，又像是想藉此擋在胸前，隔開些什麼。

站在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玟奎哥。」圓佑喊了他一聲，嘴角帶著不自然的笑意，「今天的牛排很好吃。」

「嗯。」玟奎站在 401 的玄關，勉強牽起嘴角，「晚安。」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玟奎靠在門板上，盯著客廳裡那張空下來的沙發。

一個月後，樓下就不會再有人。

不會有人坐在那裡打遊戲等他煮飯。

不會有人在超市跟他討價還價多買一包洋芋片。

也不會再有人，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他走到陽台，夜風冷得很清醒。

麻浦區。

真的有點遠。

遠到他忽然意識到——

有些關係，是有保存期限的。

而他，到現在才剛看到標籤。

Chapter Text

撕拉——

封箱膠帶被扯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 301 號房裡顯得特別刺耳。

這是圓佑搬家前的最後一個週末。

原本堆滿雜物的書桌已經清空，遊戲光碟收進箱子，地毯捲了起來，連窗台上那幾盆多肉植物，也被小心翼翼地裝進紙袋。

房間恢復成他剛搬進來時的樣子。

灰撲撲的，帶著一點潮濕的氣味，冷冷清清。

圓佑動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趕時間。他低著頭，機械式地封上一個又一個箱子，彷彿只要動作夠快，那些黏糊糊的不捨就追不上他。

「這個也要收嗎？」

玟奎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那個這幾個月來被反覆使用的馬克杯，語氣聽起來有點悶。

圓佑蹲在地上封箱，頭也沒抬。

「嗯，收起來吧。」

他頓了一下，「那是我之前買的。」

玟奎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又看向地上那一排已經封好的紙箱。

那種被時間倒數計時的焦慮，在這一刻終於壓到極限。

這兩個星期，他很努力地當一個「正常的鄰居」。

幫忙找搬家公司、看合約、計算通勤時間，甚至連麻浦區的生活機能都替圓佑查過。

他把所有情緒，全部包裝成理性與協助。

但現在，看著這些箱子，他發現自己真的裝不下去了。

圓佑封好最後一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推了推眼鏡。

「差不多了。」

「明天搬家公司一早就會來。」

「嗯。」玟奎應了一聲，聲音很乾。

「謝謝你今天來幫忙。」

圓佑轉頭看他，語氣聽起來有點故作平靜，「等搬過去安頓好，我再請你吃飯。麻浦那邊好像有不少——」

「圓佑。」

玟奎打斷了他。

圓佑一愣：「怎麼了？」

玟奎的手指緊緊扣著馬克杯的把手，指節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決定放棄理性。

「不要搬去麻浦。」

圓佑眨了眨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什麼？」

「我說，不要搬去麻浦。」

玟奎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深不見底，湧動著圓佑從未見過的執拗。 

他往前走了一步，縮短距離。

「那邊太遠了。」

「下班塞車要一個小時，週末要約你吃飯得先喬時間，如果你生病了，我也沒辦法立刻把藥送過去。」

圓佑喉結動了一下。

「從那天你說搬家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你說的『對大家都好』到底是什麼意思？」

玟奎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委屈。 「是對你好？還是對我好？」

圓佑僵在原地，手指蜷縮進掌心。「……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玟奎咬著字，語氣第一次不再客氣。

「因為我一點都不好。」

「可是……租約到期了。」

他試圖把對話拉回邏輯，「而且這裡環境真的不好，你也知道。」

「我知道。」玟奎回答得太快，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句話。

「所以，搬上來。」

空氣瞬間靜止。

圓佑張了張嘴，腦袋有點轉不過來。

「……搬去哪？」

「401。」

玟奎指了指天花板，「我家。客房空著也是空著，床單是新的，採光比這裡好，不會漏水，沒有霉味。」

他停了一下，語氣放軟，帶著幾乎不像他的請求。

「而且，不需要房租。」

圓佑的心跳，開始失去節奏。

「金玟奎。」

他的聲音有點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這不合邏輯。」

圓佑垂下眼，「如果是為了省錢，我可以找人合租。如果是為了吃飯，我們可以約週末。你沒有理由——」

「我有。」

玟奎把馬克杯放到箱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伸手抓住了圓佑的手腕。

「理由是，我沒辦法想像回到家，樓下沒有你的日子。」

「我不想一個人吃飯。」

「我也不想，只當你的鄰居。」

原本苦苦築起的防線，在這一句話面前轟然崩塌。

圓佑的手腕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失控的脈搏一下一下撞擊著玟奎的手心，再也藏不住。

低下頭，看著被玟奎緊緊扣住的手腕，發出一聲極輕的苦笑。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搬去麻浦？」

玟奎愣住，話題跳得太快，他下意識回答：「因為離公司近？」

「因為太近了。」 圓佑的聲音有些啞，他抬眼看著玟奎，眼角有些紅。

「住在這裡，你看我的眼神、你對我的好，都讓我覺得……我有機會。」

「但我怕那只是好心的哥哥，對弟弟的照顧……」

圓佑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沒有再往下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

玟奎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那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的表情。

他抓緊了圓佑的手，力道重得不像剛才。

笑意浮上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壓住。

「你是笨蛋嗎？」

「彼此彼此。」圓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他想起那個漏水的雨夜、那碗魚糕湯、超市推車裡的大蔥。

原來，不想分開的人，不只他一個。

氣氛太過煽情，圓佑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視線剛好落在腳邊那個還沒封口的紙箱上。

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把話題從這種讓他耳熱的氛圍裡拉出來。

「……那是我的洗髮精。」玟奎愣住，話題跳得太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浴室裡那瓶。」

圓佑看著他，眼裡的淚光還沒乾，但嘴角慢慢彎起，「還有，我熬夜會很吵，也不喜歡洗碗。」

「沒關係。」玟奎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有洗碗機，而且睡得很熟。」

圓佑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付房租，會過意不去。」

「那就用你的胃來付。」 玟奎脫口而出。

看著圓佑疑惑的眼神，他稍微紅了臉，連忙解釋：「我是說……你要負責把我也煮太多的那些菜全部吃光。不准剩下來。」

圓佑看著這個明明長得高大帥氣、此刻卻慌亂得像個大男孩的男人。

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圓佑說，「那我負責吃。」

玟奎看著他的笑臉，心裡那塊懸了幾個禮拜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他沒忍住，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拉進了懷裡。

這是一個很緊的擁抱。

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終於確認關係的踏實感。

圓佑的臉埋在玟奎的頸窩處，聞到了那股熟悉的、乾燥溫暖的木質香氣。

「玟奎哥。」圓佑在他耳邊輕聲喊。

「嗯？」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玟奎鬆開他一點，雙手捧著圓佑的臉，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你覺得呢？」玟奎低聲問，視線落在圓佑的嘴唇上，「房東和房客？」

圓佑挑了挑眉。「房客通常不會抱房東。」

「那就換一個。」玟奎笑了，然後低下頭，吻住了那雙他說過很多次「我想聽你說話」的嘴唇。

這個吻不激烈。

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但在雙唇相貼的那一瞬間，那種積累了幾個月的曖昧與拉扯，終於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溫度。

良久，分開的時候，兩人的氣息都有點亂。

「男朋友。」 玟奎抵著他的額頭，聲音沙啞卻堅定，「這個身分，怎麼樣？」

圓佑看著他，眼底映著窗外的陽光。

「嗯。」圓佑說，「聽起來不錯。」

第二天，搬家公司還是來了。

只是箱子沒有上卡車，只被搬上了一層樓。

401 的玄關多了幾雙鞋。

浴室裡多了兩瓶並排的洗髮精。

陽台上，多了一把插在水瓶裡的大蔥。

那天晚上，圓佑坐在 401 的沙發上工作。

廚房裡傳來切菜聲，是他聽過最安心的背景音。

「圓佑啊。」玟奎喊，「今天吃泡菜鍋好不好？」

「好。」

「肉多一點。」

「遵命。」

漏水修好了。

但有些東西，一旦滲進生活裡，就再也分不開。

而且，他一點也不想修好。

Chapter Text

同居後的第三個月，金玟奎發現了一個新樂趣。
那就是在週末的午後，假裝在客廳沙發上睡午覺，其實是瞇著眼睛觀察全圓佑。
現在是下午三點。
陽光穿過落地窗，把地毯曬得暖烘烘的。
空氣裡飄著剛煮好的咖啡香，還有除濕機運轉時發出的低頻白噪音。
圓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準確來說，是靠在玟奎的腿邊。
他腿上放著筆電，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神情專注。
玟奎翻了個身，手臂自然垂下，搭在圓佑肩上，指尖無聊地捲著他帽T的繩子。
「圓佑啊。」
玟奎聲音懶洋洋的，「還沒弄完嗎？」
「快了。」
圓佑頭也沒回，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早就習慣了他的重量，「再去睡五分鐘。」
「睡不著。」
玟奎乾脆坐起來，下巴抵在圓佑頭頂，像隻大型無尾熊掛著他，「你今天早上說最後一次測試，已經三個小時了。」
「因為有 Bug。」
「什麼 Bug 這麼難修？」
圓佑停下打字，游標在螢幕上閃爍了一下。
「不是難修。」
他頓了頓，「是在加東西。」
「加東西？」
玟奎好奇地探頭，「都要上線了還加？」
圓佑沒有回答。
他敲下最後一個 Enter，看著進度條跑完，輕輕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筆電轉過來，遞給玟奎一支已經連好的遊戲搖桿。
「好了。」
圓佑推了推眼鏡，耳根泛紅，「你是第一個。」
玟奎愣住。
「做完了？」
「嗯。」
「你不是說過，想當 Player 1 嗎？」
記憶被拉回好幾個月前。
那時他們還只是會一起吃晚餐的鄰居，玟奎站在 301 門口，半開玩笑地說過那句話。
沒想到圓佑記得。
玟奎盤起腿坐好，表情變得異常認真。
「好。」
「全製作人請不要劇透。」
遊戲流程不長，是敘事型冒險。
主角在荒蕪的世界裡尋找碎片，畫面精美，配樂孤寂。
玟奎玩得很專注。
圓佑坐在一旁，捧著馬克杯，視線卻沒在螢幕上，而是在玟奎的側臉。
四十分鐘後，世界恢復色彩。
結局不是英雄凱旋，而是一扇門。
主角推門進入一間溫暖的小屋。
壁爐燃著火，桌上放著熱騰騰的食物。
畫面漸黑。
工作人員名單開始捲動。
「畫面很美。」
玟奎伸了個懶腰，「最後那個小屋很溫馨——」
「看完。」
圓佑打斷他，下巴點了點螢幕，「還沒結束。」
名單跑到最後。
螢幕中央浮現一行字：
Special Thanks to My Player 1, K.M.G.
玟奎的眼睛瞬間睜大。
那行字淡去，畫面切換。
像素風格的彩蛋畫面出現——
一個異常眼熟的 Q 版廚房。
L 型流理台、雙門冰箱，窗台上那把插在水瓶裡的大蔥。
畫面裡有兩個小人。
一個高大的小人穿著圍裙盛湯，
另一個戴眼鏡的小人坐在桌前，頭上冒著愛心。
下方寫著：
「謝謝你，把流浪的主角撿回家。」
玟奎盯著畫面，久久沒說話。
喉嚨發緊，酸得要命。
「……這個結局，」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了，「每個人都看得到嗎？」
「只有達成條件的人。」
圓佑低頭喝咖啡，「條件是——」
「是什麼？」
「輸入 Player 1 的密碼。」
他看向窗外，「401。」
玟奎丟開搖桿，一把把人抱進懷裡，直接壓倒在地毯上。
「全圓佑！」
他把臉埋進對方頸窩，「你怎麼可以這麼犯規？」
「重死了……」
圓佑笑著推他，「起來啦。」
「不要。」
玟奎抬頭，眼睛亮得不行，「我要截圖，印出來，貼在冰箱上，貼在那把大蔥旁邊。」
「幼稚。」
「我是 Player 1，我有特權。」
玟奎低頭親了他一下。
「而且像素小人畫得不像。」
「哪裡不像？」
「現實裡的廚師，」
他指自己，「帥多了。」
圓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嗯。」
「確實。」
陽光正好。
咖啡香還在。
遊戲已經通關。
但屬於他們的存檔，才剛剛開始。

Chapter Text

那晚，金玟奎在沙發上換了三個姿勢，手機螢幕亮了又暗，

電視上播的是他最近在追的韓劇，但他一點都沒看進去。

今天是全圓佑入職後的第一次部門聚餐。

玟奎很清楚圓佑的個性——慢熱、怕生，在一群還不熟的同事面前，圓佑肯定會全程繃緊神經。

再加上新人剛入職，面對前輩的敬酒，那隻笨貓肯定不懂得怎麼圓滑地躲酒，只會老老實實地喝下去。

「要去接你嗎？」 這則訊息在對話框裡躺了半小時，最後還是被玟奎刪掉了。

剛入職的新人，如果這時候還要「室友」去接，似乎有點太張揚，圓佑大概也不會答應。

他只能盯著玄關，數著時間。

直到門鎖終於發出「嗶」的一聲解除音。

門關上的時候，聲音很輕。

圓佑站在玄關，外套還沒脫，鞋子也沒完全擺好，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回到家了。

玟奎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但在走過去時又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想表現得像個在家苦守的望夫石。

但他還是注意到，圓佑比平常安靜。

「回來了？」他走過去，伸手接過圓佑手裡的包。

圓佑點頭，很慢地點了一下。

「喝酒了。」他主動交代。

玟奎聞到那股淡淡的酒味，不重，但存在感很明確。

他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還好，聽起來還能對話，身上也沒有煙味或嘔吐味，看來沒有被灌得太慘。

「先坐一下。」他拉著圓佑到沙發邊。

圓佑乖乖坐下，背靠著沙發，眼鏡還戴著，視線卻有點失焦。

玟奎去倒了杯水，眼神卻一直黏在圓佑身上。

他看見圓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遲緩地張開又握緊，好像在研究為什麼它們今天反應這麼慢。

太可愛了。

玟奎心裡偷偷冒出這個念頭，忍著笑意走回來。

「來。」玟奎把水遞給他。

圓佑接過，喝了幾口，喉結上下滾動，動作比平常小心。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玟奎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心想這時候應該趕快讓他去洗澡睡覺，畢竟圓佑最討厭身上有這種應酬的味道。

他正準備開口問要不要去洗澡，圓佑卻忽然往前靠了一點。

不是突然的動作，而是那種失去平衡後，下意識找依靠的靠近。

他的額頭輕輕抵在玟奎胸口。

玟奎整個人停住了，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裡。

「圓佑？」他低聲叫他，身體僵硬了一瞬，不敢亂動，怕驚擾了這隻難得主動靠近的貓。

圓佑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環住他的腰。動作很輕，卻抱得很準，像是早就知道這個位置在哪裡。

「……抱一下。」 聲音低低的，幾乎是貼著衣料說出來的。

玟奎的心瞬間軟成一片，像被泡進了溫熱的糖水裡。

他想過圓佑回來會喊累、會想吐、或是直接倒頭就睡，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

卸下所有防備，毫無保留地把重量交給他。

「好。」他沒有猶豫。

他伸手把人抱回來，讓圓佑整個靠進自己懷裡，一手護著背，一手順著他的頭髮。

圓佑的臉埋在他肩窩，呼吸慢慢穩下來。

「今天很累？」玟奎輕聲問，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哄小孩。

圓佑點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像是懶得分辨哪個比較接近正確答案。

「現在不用想了。」玟奎說，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蹭了蹭，「回家了。」

圓佑的手收緊了一點，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真的。

「……嗯。」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

抱得理所當然，像這件事本來就該發生。

過了一會兒，玟奎感覺到肩上的重量變得更沉了一點。

圓佑靠著他，眼睛已經閉上了。

看著懷裡這個毫無防備的人，玟奎忽然覺得，讓圓佑去應酬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至少，他解鎖了圓佑只有在極度放鬆時才會出現的隱藏模式。

玟奎笑了笑，低頭在他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真的是無尾熊啊。」他小聲說。

Chapter Text

又是一個平凡的週六下午。

401 號房的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電腦風扇偶爾轉動的聲音外，還有一個正在被迫整理檔案的人。

圓佑坐在地毯上，腿上放著玟奎那台號稱「除了工作什麼都裝」的筆記型電腦。

「圓佑啊——好了嗎？」

玟奎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水聲與輕微的碰撞聲。

「它最近真的跑很慢，開個圖檔都要轉半天。」

「因為你桌面太亂了。」

圓佑皺著眉，手指熟練地在觸控板上滑動，將那些散落在桌布上的檔案一一歸類。

「未命名 1」、「未命名 2」、「新建資料夾（3）」——簡直像災後現場。

「而且你的 C 槽快爆了，我幫你清一下暫存檔。」

「好——都聽你的！」

玟奎回答得毫無戒心，甚至還哼起了歌。

圓佑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這就是金玟奎。
生活上明明會煮飯、會做家事，但在電子檔案整理這件事上，能力幾乎為零。

他正準備把這堆像是在開轟趴一樣混亂的檔案全選拖進備份區，視線卻突然被定住。

在螢幕右下角一個顯眼的位置，夾在一堆嚴肅的建築圖檔與報價單中間，有一個資料夾顯得格格不入。

它沒有任何文字標題。

檔名，只有一個簡單、卻異常刺眼的符號——

《❤️》

圓佑的滑鼠游標，在那顆紅色的愛心上懸停了兩秒。

在一堆「2026_Project」、「Draft_Final_v2」的生硬檔名之中，這顆愛心簡直像是在對著他大聲宣告——這裡有秘密。

理智告訴他，這或許只是玟奎隨手命名的資料夾，裡面可能存著一些喜歡的迷因圖，或是亂七八糟的截圖。畢竟這傢伙的腦迴路有時候很難懂。

但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點了兩下。

資料夾打開了。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圓佑推了推眼鏡，身體瞬間僵住。

那是一張合照。

背景是一間看起來相當有情調的餐廳。

照片裡，金玟奎笑得燦爛，露出標誌性的虎牙，身上穿著一套他從沒見過的正裝。

而在他身旁，緊緊依偎著一位女性。

她長得很漂亮，氣質優雅，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的弧度，和玟奎有幾分神似。

玟奎的手臂，自然地搭在那位女性的肩膀上。

親密。

非常親密。

圓佑感覺腦袋裡的 CPU 瞬間過熱，接著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滋」聲，徹底當機。

客廳裡的所有背景音，
除濕機的低鳴、窗外的車聲、廚房傳來的水聲⋯⋯

彷彿在同一時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用愛心當檔名？
這也太明顯了吧？

是前女友嗎？

圓佑的手指離開觸控板。

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感，像是發酵過頭的檸檬，從胃裡一路翻湧上來。

就在這時，玟奎端著一小盤洗好的麝香葡萄走了出來。

葡萄顆顆飽滿，翠綠透亮，還沾著水珠。

「修好了嗎？」

他一屁股坐到圓佑身邊，甚至還自然地想把頭靠上圓佑的肩膀。

「辛苦啦，Master 全。」

圓佑肩膀一縮，躲開了他的依靠。

玟奎撲了個空，愣了一下。

「……嗯？」

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圓佑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有點過分——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金玟奎。」

圓佑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八度。

「嗯？」

玟奎眨了眨眼，手裡還拿著一顆麝香葡萄。

「你電腦裡那個用愛心命名的資料夾。」

圓佑轉過頭，黑色的眼珠直直盯著他，語氣沒有起伏。

「裡面那個人，是誰？」

玟奎愣了兩秒。

「愛心？」
他一臉茫然。
「我有這個資料夾嗎？」

看著他這副近乎無辜的表情，圓佑心裡的火苗蹭地一下竄了起來。

這麼大一顆愛心放在桌面居然說沒看到？
是因為太習慣它的存在了嗎？

他重新點開那個名為《❤️》的資料夾，把螢幕轉向玟奎。

「這個。」

圓佑指著那顆紅色的愛心，又指了指照片裡笑容燦爛的女人。

「她是誰？」

玟奎湊過去看了一眼。

下一秒——

「噗。」

他直接噴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玟奎整個人倒在沙發上，肩膀劇烈顫抖，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連手裡的葡萄都差點掉在地上。

圓佑的臉色越來越黑。

「很好笑嗎？」

他的語氣冷得像冰。

「用愛心當檔名，看來是很重要的人啊。」

「不是……哈哈……」

玟奎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坐直身體。

「圓佑啊。」

他伸出手想去捏圓佑的臉，卻被對方一掌拍開。
玟奎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溫柔。

他指著螢幕上的女人，語氣充滿自豪。

「全圓佑先生，容我介紹一下。」
「這位大美女，是金玟奎的媽媽。」

空氣凝固了一秒。

圓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猛地轉頭重新看向螢幕。

仔細一看——

雖然保養得很好，氣質也很年輕，但眼角的細紋、那種成熟的韻味……
再看看那個和玟奎如出一轍的笑容弧度。

……真的是媽媽。

圓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最後整張臉都像熟透的番茄。

他猛地蓋上筆電，把臉埋進手掌裡。

「……對不起。」

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太丟臉了。

他居然因為一顆愛心符號，吃了玟奎媽媽的醋。

玟奎笑著湊過去，硬是把他的手拉開。

「幹嘛道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你剛剛……是在吃醋嗎？」

「沒有。」

圓佑嘴硬，視線飄向窗外。

「我只是覺得檔名用符號，容易導致路徑錯誤。」

「你的耳朵紅了。」

「那是因為熱。」

「還有。」

玟奎笑著補充。

「那個愛心是我媽自己改的。她上次用我電腦傳照片，說她是我的『最愛』，所以硬要把資料夾改成愛心。」

圓佑：「……」

這對母子，都很會。

玟奎笑著把他抱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處蹭了蹭。

「那是我上個月回老家時拍的。」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一點。

「媽媽那時候問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為什麼最近都不回家吃飯。」

圓佑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你……怎麼說？」

「我說，不是女朋友。」

玟奎收緊了手臂，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是男朋友。」
「是一個長得帥、會寫遊戲、吃東西很可愛，雖然不愛說話但心很軟的男朋友。」

圓佑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照片……」

「哦，那個啊。」

玟奎笑了笑。

「媽媽說想看照片，但我手機裡你的照片都太好看了，我捨不得傳。」
「所以就先存了媽媽的照片，想著哪天把你帶回家，讓你們真人比對一下。」

圓佑推了推眼鏡，努力壓下嘴角的弧度。

「誰要跟你回家。」

「你不回也行。」

玟奎無賴地說。

「反正媽媽已經看過你的照片了。」

「什麼時候？」

「剛剛啊。」

玟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已經把你剛剛因為一顆愛心吃醋的樣子存檔了，下次回家講給她聽。」

「金玟奎！」
「在！」
「葡萄拿來。」
「幹嘛？」
「堵住你的嘴。」

玟奎笑得更開心了，順手捻了一顆葡萄送到圓佑嘴邊。

圓佑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符號，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

刪除鍵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不改名嗎？容易路徑錯誤喔。」玟奎湊過來，嘴裡還嚼著葡萄，含糊不清地調侃。

圓佑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關掉視窗，順手拿起桌上剩餘的葡萄塞進嘴裡。

「不用了。」他咀嚼著清甜的果肉，耳根的熱度還沒完全消退。

「反正⋯⋯這個路徑，以後我也會用到。」

玟奎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燦爛的笑容。

那天下午，401 號房的電腦檔案還沒有整理完。

但桌面那個紅色的愛心資料夾，就這樣安靜地留了下來。

即使不改名也沒關係。

Chapter Text

那一天的 401 號房，原本只是一個普通而平靜的週五夜晚。

廚房裡燉著排骨，鍋蓋縫隙冒出的白霧混著濃郁的肉香，一點一點滲進客廳的空氣裡。
圓佑穿著寬鬆的居家服，戴著眼鏡，盤腿坐在沙發上，筆電擱在腿上，螢幕的光映在鏡片後方，手指安靜地敲著鍵盤。

金玟奎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心情很好地哼著歌。

一切都很剛好。
直到門鈴聲響起。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又不合時宜，像是刻意為了打破什麼。

玟奎舀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心微微一跳。他走到玄關，低頭看了眼對講機螢幕。
下一秒，他倒抽了一口氣。

「圓佑！」他轉頭壓低聲音喊，「緊急狀況！」

客廳那頭的鍵盤聲沒有停。

「鍋子燒焦了嗎？」

「不是！」玟奎的聲音明顯慌了，「是淨漢哥，還有勝喆哥跟勝寛！在門口！」

敲鍵盤的聲音這才停下來。圓佑終於捨得從螢幕前抬起頭，但表情依然沒什麼波瀾，彷彿鍋子炸了都比這群人來訪更嚴重。

「你的同事？」他問，「來幹嘛？」

「說是……突襲檢查。」玟奎看著螢幕裡那張笑得過分燦爛的臉，頭皮一陣發麻，「要來看看我養的那隻『貓』。」

那是幾個月前隨口編出的藉口。
當時只是為了準時下班。
現在卻準確無誤地反彈回來。

「怎麼辦？」玟奎在客廳裡來回轉圈，「我現在去哪裡生一隻貓？還是說牠離家出走——」

「開門吧。」圓佑說。

「可是——」

「反正也瞞不住。」圓佑把抱枕往懷裡一塞，語氣平靜，「而且你肉煮太多了，我們兩個吃不完。」

門鈴還在響。

玟奎站了一秒，終於認命地嘆氣，走過去把門打開。

「Surprise——！」

夫勝寛的聲音先衝了進來，手裡提著兩大袋啤酒和零食，還有一盒看起來就很貴、很甜的草莓禮盒。
尹淨漢笑瞇瞇地跟在後面，視線迅速掃過玄關。

「哎一古，我們金代理開門開得真慢啊。」
他挑眉，「怎麼？家裡藏了什麼？」

「沒有。」玟奎無力地側身讓開，「進來吧。」

崔勝喆最後一個進門，順手拍了拍玟奎的肩。

「順便來看看那隻讓你每天準時下班的貓。」

三個人浩浩蕩蕩走進客廳。

然後，空氣安靜了三秒。

沒有貓跳台，也沒有貓砂盆。
只有一個穿著灰色居家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
圓佑抬眼，和他們對上視線，微微點了下頭。
沒有多餘反應，只散發著一種冷冷的氣場。

勝寛手裡的啤酒差點掉下來。

「這、這位是……？」

不是貓嗎？
怎麼變成一個大活人？

尹淨漢倒是完全不驚訝。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喔——」他拉長音調，看向玟奎，眼底全是揶揄，「原來是這一款的貓啊。」

玟奎的臉瞬間紅了。

「那個……」他抓了抓頭髮，硬著頭皮說，「這是我室友，全圓佑。」

「室友？」崔勝喆眉毛挑得老高，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沒聽說過你家有室友啊？什麼時候同居的？」

「最、最近！」玟奎結結巴巴地圓謊，「因為……想省房租！對，省房租！」

「喔——省房租啊。」
尹淨漢點點頭，視線掃過桌上那鍋豐盛到不像話的燉排骨。
「為了省房租，每天準時下班回家做滿漢全席給室友吃？金代理真是絕世好室友啊。」

玟奎閉嘴了。
越描越黑。

「那個……你好。」
勝寛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比自己小的男人，趕緊鞠了個躬。
「我是玟奎哥的同事，夫勝寛。」

圓佑也稍微坐直了身體，禮貌地稍微欠身回禮。 「你好……我是全圓佑。」

那晚的「突襲檢查」，最後變成了 401 號房的聚餐。

五個人擠在客廳，桌上擺滿了玟奎燉的排骨、酒水，還有勝寛帶來的草莓。
圓佑話不多，安靜地坐在玟奎旁邊。面對陌生人的熱鬧，他顯得有些拘謹，只專心低頭對付碗裡的肉。

席間，勝寛眉飛色舞地講著部門裡的趣事，玟奎偶爾搭腔。

圓佑剛吃完一塊略顯油膩的排骨，視線微微一動，落在餐桌另一頭、擺在淨漢面前的那盤醃蘿蔔上。

距離有點遠。
得站起來才夾得到。

圓佑抿了抿唇，視線在遠處的醃蘿蔔上停駐了一秒，肩膀剛要動，一隻手便自然而然地伸了過來。
正側頭聽勝寛說話的玟奎連眼神都沒飄過來，話語未停，手下卻精準地端起那盤醃蘿蔔移到圓佑面前，順道拎起水壺，替他將半空的水杯斟滿。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整個過程，他沒有中斷對話，也沒有看圓佑一眼。

圓佑也沒有說謝謝，只是自然地夾起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像是這一切本該如此。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哥？」
勝寛卡殼了。

「嗯？」玟奎回過神，「怎麼停了？」

勝寛張了張嘴，指著那盤蘿蔔，又指了指玟奎。

「你剛剛……怎麼知道圓佑xi要吃蘿蔔？」
他一臉不可思議。
「他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啊？」

玟奎愣了一下，看了眼正在吃蘿蔔的圓佑，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

「他剛吃完肉，眉頭皺了一下。」
「就是想解膩而已。」

「哇……」
崔勝喆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搖了搖頭。
「這根本是條件反射了吧？」

尹淨漢笑著補上一句：

「不愛出門、怕生、挑食，只要一個眼神室友就知道要幹嘛……」
他下結論。「除了不會喵喵叫，玟奎也沒說謊，確實是在養貓。」

玟奎轉頭看圓佑。

圓佑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嘴角還沾了一點醬汁。

玟奎笑了，抽了張衛生紙，替他擦掉。

「嗯。」
他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是很像。」
「而且是只認主人的那種。」

「嘔——！」
勝寛受不了地摀住耳朵。
「太閃了吧！這哪裡是室友！」

勝喆舉杯：「行了，為了我們金代理終於有人收留，乾杯。」

圓佑看著被眾人調侃得滿臉通紅的玟奎，低下頭，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有個專屬的飼養員，
好像也不壞。

「圓佑，救救我！」玟奎對他亂用那張帥臉，做出可憐兮兮的求救表情。

「不要。」圓佑淡定地拆開一包新的洋芋片，往嘴裡塞了一片，口齒不清卻理直氣壯，「貓不能喝酒。」

「呀——全圓佑！」

玟奎的哀嚎聲被淹沒在勝寛和淨漢的爆笑聲中。

勝喆無奈地搖搖頭，看著玟奎一邊抱怨，一邊卻還是老實地伸手接過圓佑遞來的空包裝袋。

401 號房的燈光依然暖黃。

嗯，確實是養了一隻很難伺候、但絕對是被寵壞了的貓。

Chapter Text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對於 401 號房的兩位住戶來說，今天是一場名副其實的——「人氣災難」。

晚上七點半。

金玟奎提著兩個印著百貨公司 LOGO 的大紙袋，艱難地按開了密碼鎖。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被社交能量徹底榨乾的疲憊。

這兩袋，全是部門女同事、還有隔壁組那些「因為金課長長得帥所以順便送一下」的人情巧克力。
他原本還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先想好說詞，避免圓佑不高興。

然而，當他踏進客廳，看清茶几上的景象時——
那些準備好的解釋，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茶几上，確實也放著兩袋巧克力。
但那不是他的。

圓佑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著一小座精緻的「山」。

和玟奎那種花花綠綠、包裝浮誇的人情巧克力不同，圓佑面前的這些，一看就很「貴」。
黑色霧面禮盒、深藍色緞帶的進口巧克力，還有那種據說要排隊兩小時才能買到的生巧克力。

每一盒上面，都貼著一張精緻的小卡片。

——
「前輩，謝謝您上次幫忙 Code Review，這是一點心意。」
「圓佑哥，情人節快樂！這是新品，覺得很適合您。」
「給最可靠的全組長。」
——

金玟奎提著手裡的袋子，突然覺得自己輸了。
而且輸得很徹底。

「……回來了？」

圓佑抬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表情比加班趕專案時還要疲憊。

「你那邊也很多？」

玟奎沒回答，只是把手裡的袋子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走到茶几旁，隨手拿起其中一盒 GODIVA，語氣酸溜溜的。

「哇——全組長人氣很高嘛。」

他低頭讀著卡片，瞇起眼。

「這包裝、這緞帶……」
「『仰慕前輩很久了』？這是誰寫的？」

圓佑嘆了口氣，伸手把那盒巧克力拿回來，直接丟進旁邊的紙箱。

「新來的實習生。」

「實習生？」

玟奎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現在的實習生都這麼閒的嗎？還有錢買這麼貴的巧克力？」

「他們說是團購。」
圓佑揉了揉眉心，「我拒絕過了，但他們硬塞在桌上就跑。」

這話不假。

全圓佑這種話少、技術強、長得又清冷的類型，在開發部根本是「高嶺之花」。
比起玟奎那種讓人想親近的陽光感，圓佑這種禁慾系氣場，反而更容易激起崇拜——或者說，征服欲。

今天一整天，他的辦公桌簡直像個祭壇。
每個路過的人，都會以此為理由，留下點什麼。

「很煩。」

圓佑看著那堆巧克力，眉頭皺得死緊。

「根本吃不完。」

玟奎看著他那張「我是誰我在哪」的厭世臉，心裡的醋罈子卻徹底翻了。

他一屁股擠進圓佑身邊的空位，長手一伸，直接把人圈進懷裡，下巴重重地抵在對方肩膀上。

「我很不爽。」他悶悶地說。

圓佑被壓得往前傾了一下，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又不爽什麼？你那邊不是更多嗎？」

他朝玄關那兩大袋抬了抬下巴。

「金課長的人氣可是全公司公認的。」

「那不一樣。」

玟奎像隻護食的大型犬，在圓佑頸窩處蹭了蹭。

「我那些都是人情，包裝一看就很隨便。」
「你這些……」

他指著桌上那些精緻的禮盒，語氣委屈得不行。

「這些一看就是有私心的！」
「你看這個，還寫什麼『希望能跟前輩多學習』——學習需要送愛心形狀的巧克力嗎？」

圓佑忍不住笑了一聲。

「金玟奎。」

「幹嘛？」

「你幾歲了？」

「三十三！」玟奎理直氣壯，「吃醋不分年齡！」

他收緊手臂，把圓佑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在確認所有權。

「反正我不管。」
「這些你都不准吃。」

「我也沒打算吃。」

圓佑嘆了口氣，轉過身，正面對著他。

他看著眼前這個在外面風光無限、回家卻為了幾盒巧克力斤斤計較的男人，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那些都太甜了。」
「我不喜歡。」

這句話，奇蹟般地安撫了正在炸毛的玟奎。

「真的？」

「嗯。」

圓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被壓得有點皺的包裝袋。

那是便利商店隨處可見、最普通的巧克力球。
沒有盒子，只有塑膠包裝。

「給你的。」

他把那一小包寒酸的巧克力球，塞進玟奎手裡。

玟奎愣了一下。

看看茶几上那些昂貴的禮盒，再看看手裡這包大概只要一千韓元的巧克力球。

「這是……？」

「下班去超商買火雞麵的時候順手拿的。」
圓佑視線飄向別處，耳根微微發紅，「剩下的零錢剛好夠買這個。」

這藉口爛透了。

玟奎捏著那包巧克力，心裡那點酸氣瞬間變成了甜膩的氣泡。

比起那些精心包裝的禮物，
圓佑這種「順手」、「剛好」、「不小心」的藉口，才是他表達愛意的方式。

因為是最親近的人，所以不需要包裝。
因為是自己人，所以哪怕是最普通的巧克力球，也是特別的。

「全圓佑。」

「幹嘛？」

「你好小氣喔。」
玟奎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全組長年薪這麼高，就請男朋友吃這個？」

「不吃還我。」

圓佑作勢要搶。

「誰說不吃！」

玟奎立刻把巧克力球塞進口袋，接著抓住圓佑的手腕，順勢把人壓回沙發。

「但這個不夠。」

他低頭，鼻尖輕輕碰著對方的鼻尖，聲音低了下來。

「吃了這麼便宜的東西，需要一點昂貴的點心。」

圓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比如？」

「比如——」

玟奎吻了上去，舌尖熟練地撬開對方的唇齒。

「這個。」

那天晚上，401 號房的茶几上，堆滿了價值不菲的巧克力。
但沒有人去動它們。

被拆開的，只有那包便利商店的巧克力球。

還有——
某個嘴硬心軟的貓咪，與終於被安撫好的飼主。

至於那些「人氣的證明」？

第二天，全數被搬進了大樓管理室，成為警衛伯伯們最甜蜜的負擔。

圓佑：以後情人節請假吧。
玟奎：附議。

Chapter Text

週末午後三點。

401 號房的客廳被陽光曬得懶洋洋的。

這是一個標準的「互不打擾」時間。

金玟奎躺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建築雜誌，手邊的冰美式已經融掉一半。他正處於半夢半醒的邊緣。

全圓佑盤腿坐在地毯上，背對著沙發，戴著耳機，手指在遊戲手把上飛快移動。

電視螢幕光影閃爍。

看起來各做各的，歲月靜好。

——如果忽略圓佑那隻「不太專心」的左手。

右手還在按攻擊鍵。

左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往後伸去。

沒有回頭。

也沒有確認距離。

那隻手準確地摸到玟奎垂在沙發邊的腳踝。

捏一下。

再捏一下。

像在測試某種存在感。

玟奎低頭，視線落在那隻手上。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修長漂亮的手，指尖透著冷白色的光澤。
圓佑眼睛還盯著螢幕，連眨都沒眨一下。

那隻漂亮的手卻順著裸露的腳踝骨往上滑，沒有布料的阻隔，掌心直接貼上結實的小腿肚。

熱的。

實心的。

冷白色的指尖陷進微熱的肌肉線條裡，膚色的對比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圓佑的手指在那裡輕輕敲著節拍。

像是在確認訊號穩定。

玟奎把腿往回縮了一點。

那隻手立刻空了。

下一秒，又追上來。

直接抓住腳跟。

像在抓一個防走丟的把手。

「全圓佑，很癢。」

「別動。」

頭也不回，語氣平淡。

「我在打 Boss。」

「這跟抓我的腳有什麼關係？」

「穩定軍心。」

玟奎低聲笑出來。

他放棄掙扎，把腳伸回原位。

那隻手這才滿意似地安分下來。

——只是偶爾還會捏兩下。

這種小動作，其實不是第一次。

看電視的時候，圓佑的腳趾會無聲無息抵住玟奎的大腿。

睡覺時，就算沒有抱著，背一定貼著背。

在書房工作，他經過玟奎身邊，總會順手摸一下後頸或耳垂，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

沒有宣告。

沒有解釋。

只是確認。

又過了二十分鐘。

遊戲通關音效響起。

圓佑放下手把，伸了個懶腰，肩膀發出一聲輕微的關節聲。

他轉過身，摘下眼鏡揉眼。

下一秒，整個人從地毯上爬上沙發。

沒有詢問。

沒有預告。

直接趴上來。

「……打完了？」玟奎放下雜誌，雙手自然而然環住他的腰。

「嗯。」

圓佑的臉埋進玟奎頸窩。

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陽曬過的棉被味。

混著一點點古龍水。

熟悉到幾乎成癮。

他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掛著。

手也不閒。

捏捏手臂。

按按肩膀。

玩襯衫鈕扣。

「圓佑啊。」

「嗯？」

「你今天電量好像很低喔。」

玟奎笑著，手指插進那頭柔軟的黑髮裡慢慢梳著。

圓佑沒有否認。

他在鎖骨處蹭了一下。

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累。」

聲音悶悶的。

「專案很煩。」

「客戶更煩。」

在外面，他是全組長。

裝得游刃有餘。

只有在這裡。

他才可以不用裝做什麼都會。

玟奎收緊手臂。

讓他更貼過來。

「那現在呢？」

「有充到電嗎？」

圓佑的手指停在玟奎的喉結上。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感受到底下穩定的脈搏。

一下。
兩下。
那是最讓他安心的頻率。
玟奎的喉結在他指腹下微微滑動了一下，發出一聲難耐的低喘。

「......還沒。」圓佑沒理會他的躁動，反而指尖稍微施力，壓住了那裡的跳動。

他把臉更用力埋進去，聲音悶在衣料裡。

「才充到 50%。」

「還要再抱久一點。」

玟奎失笑。

側過頭親了親那隻貓的耳朵。

「好。」

「我是快速充電樁。」

「充滿為止，不收費。」

圓佑哼了一聲。

手卻環得更緊。

甚至把一條腿跨過去。

徹底把自己固定住。

幾分鐘後，玟奎試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身體才動一下。

腰就被收緊。

「別動。」

「……還沒充滿？」

「嗯。」

圓佑閉著眼。

聲音懶懶的。

「現在大概……72%。」

玟奎笑到肩膀都在震。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陽光慢慢偏移。

橘色光影落在沙發上。

401 號房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

圓佑的手還抓著他的。

不算用力，卻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Chapter Text

這一天，從早上就不對勁。

鬧鐘還沒響，金玟奎已經醒了。
不是因為精神好，而是因為頭重得像壓了一整塊磚，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哥？」

身旁的圓佑撐起身，手掌熟練地探向他的額頭。

燙。
比他平常的體溫還燙。

玟奎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試圖粉飾太平。

「可能昨天淋到雨……小事啦。」

小事？

全圓佑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今天有重要會議。產品最終審查。
無法請假，無法延後，無法遠端。
時間卡得死死的，一點緩衝餘地都沒有。

「我請假了。」玟奎啞著嗓子，把自己縮進被子裡，「在家睡一下就好。」

圓佑盯著他。

那顆理性的工程師腦袋開始自動運算——
38.7°C。
單人在家。
發燒。
脫水風險。
藥物副作用。

運算結果：高風險。

他討厭這種自己不在場的意外。

「水放床頭。退燒藥兩顆，間隔四小時。記得不要空腹吃。」

語氣冷靜得像在交代專案流程。
貼在玟奎額頭上的手卻一直沒移開。

玟奎拉下他的手，在掌心捏了捏。

「你去開會啦，組長。我又不是小孩。」

圓佑沒笑。

他低頭，在那片發燙的額頭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有事打給我。」

那一下，比平常多停了半秒。

會議室冷氣開得很強。

投影幕上是圖表與數據。
圓佑站在台上報告，語氣穩定，邏輯清晰，幾乎無懈可擊。

但只要手機在桌下震動一下，他的心臟就跟著縮一下。

沒有訊息。

只有自己手心慢慢滲出的汗。

中午休息，他躲進茶水間。

『吃藥了嗎？』
『有喝水嗎？』
『燒退了嗎？』

對方回得很慢。

『有。』
『退燒了。』
『不要一直看手機。』

圓佑盯著螢幕上的「已讀」兩個字。

程式碼不會騙人。
但金玟奎會為了不讓他擔心而說謊。

而他今天，卻只能相信那句「有」。

不能分心，卻一直在分心。

他第一次覺得，開會比寫程式還累。

這是一個尋常的週二晚上。

但 401 號房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抽油煙機的聲音。
沒有切菜板的篤篤聲。
沒有準時飄出的麻油香。

圓佑推開門。

客廳一片漆黑。

心臟像踩空一樣，落不到底。

他幾乎是直接走向臥室。

房門半掩，床頭燈昏黃。

平日裡總會撲過來抱人的男人，此刻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玟奎。」

他蹲下。

手掌再次貼上額頭。

還是很燙。

那一下，喉嚨發緊。

白天壓著的焦躁，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

「……圓佑？」

玟奎睜開眼，眼眶燒得有些紅。

「抱歉……本來想起來煮飯……」

「說什麼呢。」

聲音很低。

卻帶著一點發緊的顫。

「躺好。」

玟奎小聲說：「冷……」

圓佑替他掖好被角。

手指在被緣停了一秒，才轉身離開。

廚房一直是金玟奎的領地。

今天，系統強制轉移管理權限。

他拿出手機。

搜尋——白粥 做法

米水比例 1:7。
大火煮滾轉小火。

他盯著那些步驟，像在看硬體操作說明。

第一步，洗米。

冷水刺骨。

他想到早上那個燙得嚇人的額頭，眉頭又皺深了一點。

第二步，切蔥。

大小不一。

他盯著那堆不及格的蔥花，沉默兩秒。

最後全部掃進鍋裡。

當作數據誤差。

鍋蓋開始震動。

米湯溢出來。

他手忙腳亂掀蓋，熱氣撲面而來，燻得眼鏡起霧。

摘下眼鏡，隨手一擦。

動作看起來狼狽，卻很認真。

圓佑突然笑了出來，

上次感受到這種緊張，還是發表畢業製作的時候。

玟奎是被香氣叫醒的。

他靠在床頭，看著那碗粥。

稠得過分。
蔥花亂七八糟。
上面甚至有——疑似蛋殼的東西。

他卻笑了。

「餵我。」

發燒的人理直氣壯。

「啊——」

圓佑耳根發熱。

還是舀了一匙。

吹。

再吹。

確認不燙，才送過去。

「……能吃嗎？」

語氣故作鎮定。

他沒有立刻收回湯匙。

而是盯著玟奎喉結的起伏。

玟奎吞下去。

味道很淡。

米有點硬。

還咬到一小塊蛋殼。

但整個胸口都熱了。

「好吃。」他笑。

「比我煮的好吃。」

聽到回答，圓佑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了下來。

「你該不會發燒腦子壞掉了吧？」

嘴角卻壓不住那一點弧度。

喝完粥後，圓佑盯著玟奎把藥吃下去。

圓佑起身要把碗拿去洗的時候。

右手手腕被一股熱源抓住。

「別走……」那雙眼睛軟得不像話。

像怕被丟下的小狗。

圓佑總是對玟奎這種表情沒輒，

他快速把碗放好，回到房間，

將燈光調成昏黃的樣子，

掀開被子鑽進去。

「會傳染。」玟奎突然理智的說。

「傳就傳。」圓佑揉了揉他頭髮後，把人摟住。

比平常更緊一點。

玟奎貼過來，滾燙的額頭靠在他頸窩。

呼吸落在鎖骨上。

「睡吧。」聲音很低。

「我在這。」沒過多久，懷裡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確認玟奎睡著了，圓佑這才真正放鬆下來，把眼鏡摘下，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黑暗中，被窩裡的熱氣蒸騰。

玟奎睡得很沉，本能地往溫度較低的地方——也就是圓佑懷裡拱了拱。

滾燙的臉頰貼上圓佑微涼的頸窩，像終於找到了舒適的退熱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圓佑被頂到了床沿，差點掉下去。

他嘖了一聲，伸手摟住玟奎的腰，把這隻佔位子的大個子往裡面拖了一點，然後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對方毛茸茸的頭頂上。

「晚安。」聲音很輕，瞬間消融在夜色裡。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快點好起來，笨蛋。

然後閉上眼，任由那股滾燙黏膩的溫度把自己包圍。

這是 401 號房限定的高溫，雖然不舒適，卻很安心。

Chapter Text

圓佑搬進 401 沒多久，金玟奎就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他的衣服，正在離奇消失。

不是那種襪子少一隻、怎麼找都湊不齊一雙的日常懸案，而是更具體、也更讓人困惑的類型——那件最舒服的灰色帽T、那件布料柔軟的白襯衫，還有那件寬鬆的大學T。

明明記得洗好、曬乾、掛進衣櫃了，隔天早上再找，卻像被誰默默帶走了一樣。

某天早晨，玟奎為了找那件灰色帽T，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

「奇怪……」他站在衣櫃前喃喃自語「洗衣機吃掉了嗎？」

得不到答案，他索性轉身走出臥室，準備去客廳找點線索。

然後，破案了。

晨光灑進餐廳。

圓佑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他身上穿著的，正是玟奎找了半天的那件灰色帽T。

金玟奎的身高187公分，因為健身習慣，看起來線條分明、骨架寬大；而圓佑雖然也是180以上，身形卻偏瘦。

同一件衣服穿在兩人身上，效果截然不同。

此刻套在圓佑身上，那件衣服鬆垮垮的。領口微微滑開，露出一大片鎖骨；袖子長得蓋過手背，只剩指尖露出來捧著馬克杯。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偷穿了主人衣服、卻毫無自覺的貓。

玟奎站在原地，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質問，

「為什麼穿我衣服？」在這一刻，全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口慢慢浮上來的滿足感。

那是他的衣服。
上面有他的味道。
而現在，這件衣服正包覆著他最愛的人。

「早。」
圓佑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自然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早。」
玟奎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那件衣服……」

圓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借穿一下。」
語氣理直氣壯，「我的睡衣還沒乾。」

騙人。

玟奎很清楚，陽台烘衣機昨天才剛跑完。圓佑的睡衣，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疊在籃子裡。

但他沒有戳破。

他撐著下巴，看著圓佑為了喝咖啡，不得不把過長的袖子捲起來一點，露出白皙的手腕。

「舒服嗎？」玟奎問。

「嗯。」圓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咖啡「很寬鬆。」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飄向窗外，耳尖卻慢慢染上顏色。

「而且……」

「而且？」玟奎明知故問，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圓佑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味道很好聞。」聲音很小，但沒有躲開。

「什麼味道？」玟奎笑著追問。

圓佑立刻嘴硬：「洗衣精的味道。」
「你是不是倒太多了？」

玟奎笑了。

他站起身，繞到圓佑身後，彎下腰，雙手從背後環住他。

手伸進那寬大的帽 T 前口袋裡，隔著內層布料，溫熱的掌心貼上圓佑的腹部，把人穩穩圈進懷裡。

「既然這麼喜歡……」
玟奎的下巴抵在圓佑肩窩，低聲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混合著圓佑原本的清冷氣息，還有衣服上屬於他的味道。

「那這衣櫃裡的衣服，你隨便穿。」

「只要穿了——」他輕聲補了一句「就是我的了。」

圓佑被他呼出的熱氣弄得縮了縮脖子。

他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在口袋裡隆起的那雙手，嘴角微微勾起。

他把馬克杯放回桌上，空出雙手，也鑽進那個寬大的口袋裡。在溫暖的內層，輕輕覆上玟奎的手背，然後扣緊。

「……本來就是你的。」
聲音低得幾乎只說給對方聽。

那天之後，401 號房的衣櫃，徹底失去了「分區」的功能。

而金玟奎也發現——

比起自己穿，他更喜歡看圓佑穿著他的衣服，在屋子裡晃來晃去。

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宣告。

一種名為標記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