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躺下,”
黑暗中的声音这么说。Maurice于是照做了。睡衣被剥下肩头,有人在亲吻他的脖颈,沿着锁骨一路往下。那人的发质相当坚硬,所到之处带起一阵瘙痒。
感觉像在梦里。又是这种朦胧的、难以启齿的清醒梦。这趟毕业旅行拖得比计划中要久,因为有人想顺道去Durham家名下的度假酒店住几天,沾沾Clive的光。而Maurice本就比较认床,近来还因为跟Clive的关系急转直下,一直睡不好。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份提议。那些先不管了,因为热意告诉他,他已经和另一具身体紧密结合在一起。那人骑在他身上,艰难地喘息着,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上面出了层薄汗,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实。他本能地收拢手指,挤压,对方则以更粘腻的呻吟回报他,热气吐在他脸上。就这样,那人指导着。再摸摸我……对,就这里……
那人的身体像一团不容置疑的火,点燃了他,裹挟着他。他别无选择,放纵自己沉溺其中。
大概七八点的时候,他被一阵风吹醒。天蒙蒙亮,露台的推门大开着,纱帘飘动。入睡前应该关好了才对——没关吗?他疑惑地坐起来,被子上传来一阵异样的牵扯感。
床的另一侧躺了个人。黑色卷发,陌生的脸,睡相安宁而无辜。昨晚的一切竟然不是梦。他呆在当场,脑子都炸开了,透支了毕生的修养才没有大叫出声。那人呓语两句,也转醒过来。他揉揉眼睛,看清了Maurice后,竟然还笑了。
“早啊。”他轻描淡写道。没得到Maurice的回应,他的笑意转变为不满。“干什么呀?那副戒备的样子。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坏事。”
Maurice头痛欲裂。他快恐慌发作了,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一杯水被递到旋转的视野里,他颤抖着接住了它,一饮而尽,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抱歉。你是?”
“我是……?”那人瞪大眼睛,迅速翻了个白眼。“呃,好吧。是你昨晚邀请我的,泳池边。不记得了吗?”
现在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婉拒了Chapman一同下水的提议,独自在泳池边的吧台坐着。一个年轻人——就是这个人,上前对他说,你好,先生,请问你住在哪个房间?对方身穿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他以为这是失物招领或者客房服务之类的询问,就如实告知了房间号。那人没作任何解释,只冲他抿嘴一笑。他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好像已经酿成大错。话又说回来,那算哪门子的邀请?
“你还把安全锁挂上了,万能钥匙都打不开。”那人抱怨道。他用下巴指了指阳台,一脸自满。“我是翻窗户进来的。”
还是个怀旧浪漫派。学校戏剧社那些演莎士比亚的家伙都没这么卖力。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振了一下。Clive发来消息:醒了吗?我们谈谈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在餐厅等你。
好极了,Maurice心道。他深呼吸一口,搓揉自己的脸。“我很抱歉,你必须走了……现在就走。我马上也要出门,你可以先离开吗?我不想让人看到,这个……呃。”他痛苦地补充道,“这次请千万不要走窗户。”
那人显然觉得很扫兴,但总之答应了。他翻身下床,穿起裤子,然后是衬衫和马甲。那套服务生制服已经皱巴巴的,令人浮想联翩。Maurice尴尬地把脸转向一边,再转回来时,看到那人正在调整胸牌,上面写着A. Scudder。他把自己打点了当,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从反射中给了他一个眼神。“所以呢,就这样?”
Maurice懵了。还要怎么样?他该付钱吗?但那样不就成了——
“你的号码。”那人递出手机,理所当然地说。“给我你的号码。”
Maurice谨慎地回答:“我不确定那样是否……”
“哦,没事的。”对方倒像在安慰他。“给我就行了。然后我就会消失,不给你添麻烦。”
Clive的消息又来了:如果你不想谈,就算了。
Maurice一咬牙,把号码输入对方的手机,然后飞速去洗漱。当他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的手机屏幕仍然亮着,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Alec。我叫Alec。你存一下。
*
除了这段插曲,毕业旅行还算顺利。和Clive倒是彻底分手了。他气得要死,但那阵气头过去后只剩下想死。Clive也不是要和他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来往,就只是使出那套Clive功夫,和颜悦色、娓娓道来地劝说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论那是什么,都是错误的;现在最好迷途知返,退回朋友的距离。还不如恩断义绝。当他是什么,能随便调控档位的电热火炉吗?那颗心连他自己也熄灭不了,就在那干烧。
像是嫌事情还不够混乱,回伦敦没多久,先前共度一夜的服务生居然联系了他。他曾暗自祈祷那个号码只会发来度假酒店的促销短信,但很显然,这种自欺欺人不可能成功。更何况那种档次的度假酒店也不需要打折促销。对话框里几行字看得他十分崩溃:
Maurice,你在伦敦是吗?我最近也来伦敦了
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你好,Scudder。我很惊讶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请先通过短信告诉我。
还能有什么
非得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我想再跟你分享一次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那一次就足够了,你认为呢?
真的吗?
那晚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Maurice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透露
条件就是你再来跟我睡一觉
这是一件让我们都很舒服的事,为什么不呢?
别再推脱了。就一晚上,你再忙也能腾出时间
如果你拒绝,我就要重新考虑保密这件事了
你也不想让你的男朋友知道吧?
Maurice差点笑了。他不知道那人是不在乎,还是真无知到了这地步:光凭这条短信他就能以敲诈勒索罪提诉。对方这招蠢棋让他放下了些许警惕,同时又带来了更多的困惑。这人到底为什么非对他紧咬不放?他必须去探查清楚,先交涉一二。况且,他觉得有必要订正一点:他没有什么男朋友。至少现在没有了。
好吧。你哪天方便?
早该这样嘛
就明天晚上如何?你定了之后把地址发我
首先,Maurice绝对不想带他回家。其次,他也不觉得餐厅之类的公众场所适合进行这段交涉。他不敢赌对方会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行为,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拒不回复、拉黑号码虽然是个一劳永逸的措施,但那人既然先前能做出爬窗户这种惊世骇俗的壮举来,保不齐这次碰壁后也要大闹一场。最终,他用假名预订了个旅馆房间,少有的无人服务,自助入住,条件不太好,但隐私性极佳。这是他几年前听Risley吹牛时得知的地方,旅馆名字甚至叫“守口如瓶”。没人会在这里留心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是谁,因为他们要么是来搞婚外情的,要么是来买春的。当人们主动把自己放进一个“我已经是脏的了”的场域,自然都没脸昂首挺胸。
事实证明,那同样是个馊主意。因为他在路上堵车了,进门时正巧撞见那人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浴袍紧巴巴的,大半截腿都露在外面。他晃荡着小腿,见Maurice来了,赤着脚就走过去。在Maurice来得及说任何话之前,就被拉进一个吻中。屋内的劣质熏香叫人头晕脑胀,他尝到那人唇齿间有清新的杏子味道,他先前吃了蜜渍杏子吗?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来——浴袍已经掉落在地。那具身体再度呈现在他眼前。平心而论,它的确很赏心悦目。不胖不瘦,恰到好处的锻炼痕迹,大概是由体力劳动造成的。他的胸口和胳膊被太阳晒成漂亮的褐色,原本领口和短袖所遮盖的位置有一道明确的分界线,皮肤从那里开始白了一个色号,莫名很辣。Maurice在对面的穿衣镜里看到一片光洁的脊背,紧窄的腰线,和尾椎处两个迷人的腰窝。未擦干的水珠从发间滴落,顺着脊背流过它们,消失在那个形状饱满的屁股之下。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移开眼。
一切都乱套了。第一晚的荒唐能归咎于他的半梦半醒,此时却全无借口可言。他欠自己一个交代,也该向对方讨个说法,而不是大老远送上门只为当个任人摆弄的蠢货。羞愧、绝望和自我厌弃先后掠过他的意识,又被欲望冲刷出去。或许它们也不全是被动出走。他自己也在逃避。
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他好像还挺主动的。他把拇指按在那两个腰窝里,捻压,辗转,无师自通地冲刺。而对方配合地塌着腰,在他每一次撞入时纵情呻吟。尽管是在这种地方,Maurice也在担心他叫得太大声了。他想捂住对方的嘴,却不经意把一根手指塞了进去。那人迷迷糊糊开始吮吸它,声音被搅得含糊破碎。那带给了Maurice未曾预料的刺激,他的脑子快和下面一样融化了。汗水不断滴落,那些愤怒、担忧,甚至近来萦绕的、被甩的愁绪,也随着它们和别的体液一齐离开了身体。
事后,那人点了一根烟,慷慨地分给了Maurice。那有点暧昧,但Maurice已经想不了太多。都说了是一桩美事嘛,他哄劝道。不亏吧?Maurice无言以对。当他抛出下一次的邀约时,Maurice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只希望你能信守诺言,Scudder。他疲惫地说。
没问题,那人说。再加一个条件吧:你以后管我叫Alec。Scudder显得太……我现在不在那边工作了,又不是你的侍应。总之,你得叫我Alec才行。
*
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了一段时间。鉴于Maurice每次不由自主的积极表现,这出逼奸戏码已经变成了合奸。他们每周一次造访守口如瓶旅馆,一前一后入住,一前一后离开,从不留宿。别的不说,一场稳定发生的、酣畅淋漓的性的确能缓解压力,尤其当一个人在金融城工作,整天面对的是跌个没完的证券指数和英镑市值。人人都知道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正在走下坡路,同时,频繁更换的首相正坐在驾驶座上猛踩油门。而他的个人生活,很遗憾,不比这个国家的前景光明多少。没有巨大的成功或激情,和Clive依旧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和家里也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这种什么都不用琢磨的、放空一切的活动几乎是奢侈的喘息。由此,和Alec的会面变成了生活中的另一件常规事项。正如Alec所说的,这么做亏不到哪儿去。既然不亏,本金也是可以负担的数目,他就没理由拒绝。
唯独有一次他爽约了。那周他连续加班好几天,又淋了雨,引发一场低烧,出发前在家睡死过去。醒来已经次日傍晚,他本应在当日中午参加一场剑桥同窗会,眼看也错过了。除了Chapman的一通未接来电之外,没人来问东问西,包括Clive。那一长串未读消息都是来自Alec的。对话框里先是询问,接着是威胁,掺杂着几句狠话,扬言如果他始乱终弃,就要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然而最后一条,他又回到小心翼翼的口吻:Maurice,你怎么了?你是生病了吗?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来不了也没关系,跟我说一声就好。收到请回复。
他不知该感到讽刺还是温暖。不过这只是一段单纯的肉体关系,好像也没多少人情温暖可言。他简短地告知对方,这次失约并非本意,他只是身体抱恙,但问题不大,无须担心。意料之外的是,Alec马上就回复了,问是否方便前来探望。Maurice犹豫一阵,还是把地址输进去了。
外面雨太大了。他饿了一天,没力气起床做饭或外出觅食。这个天气,外卖也要超过一个小时,等送到,该冷的都冷了。大雨会淋湿装外卖的牛皮纸袋,淋湿脾气里的高傲和原本不会松动的外壳。或许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当面告诉对方,不论是谁,他现在感觉不太好。
半小时后,Alec站在玄关,肩膀都湿透了。但他怀里那个塑料袋是没沾着水的。他往房间里看了两眼,小声问用不用换鞋。Maurice用一双拖鞋和一块新的浴巾招待了他,接过那个袋子。里面是还没被蒸汽熏软的炸薯条,一个巧克力玛芬蛋糕和一杯奶油汤。Alec在餐桌的另一侧入座,显得很是拘谨。需要额外的调味吗?他问,同时把盐和胡椒包撕开。Maurice点点头,看他像个网红大厨似的把它们混在一起,均匀地撒上去。他拿起一根塞进嘴里,评价道:唔,真不错。趁热吃吧。见鬼——我好像忘了买饮料。你想喝点什么?我还能出去一趟。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那双黑色眼睛里是焦急的询问,看得Maurice五味杂陈。“快决定呀!你家门口就有个小超市。如果它关门了,我知道半英里外还有一个。不过你可能得等一小会儿……我会尽快的,”
“不用了,”Maurice轻声说。“这点就够了……别走。”
Alec眨了眨眼,乖巧地坐了回去。直到Maurice吃完了薯条,他都没再说一句话,除了问要不要把汤重新加热一下。最后,在Maurice的邀请下,他们平分了那个玛芬蛋糕。它卖相不太好,底部的烘培纸都烤糊了一圈,但味道居然还不错。它比人均两百镑的餐厅提供的甜品带来了更多宽慰感,如果不是Maurice的错觉。
“谢谢你。”他诚心说。
Alec突然有点局促,马上把脸转向一边。“也没什么。”他咕哝道,“你把打车钱给我报了就行。”
Maurice放松地笑了。
吃饱喝足,困意又上来了。他想回到床上,但觉得就这么把Alec打发走,好像显得太不近人情。更何况雨比之前更大了,隐约还听见天边有闷雷在翻滚。今晚是个全然的意外,目前为止双方也相安无事。他想至少表达一下感激。他对Alec说,如果不方便回去的话,可以在这里留宿。客房的床单是干净的。
Alec也没客套一下,直接就答应了。看来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无视Maurice的劝告,执意收拾了餐厅,擦了桌子。做完这些,他掏出半包烟,看了看Maurice,又塞回口袋里。
“你可以抽烟。”
“还是算了。”他吸吸鼻子。“所以你怎么样了,是感冒了吗?”
“嗯。”
“不是什么……更严重的病症吗?”
“据我所知,不是。你比较希望那样吗?”
“怎么可能。”Alec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好。不光是感冒了那种不好。”
“那是哪种?”
Alec作出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有鬼魂在追你——就像是那样。你在困扰什么东西吗?”他好像反应过来了。“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干嘛要我来猜?”
“很准确的观察。”Maurice承认了。“确实……有些事想不通。”
Alec抬起眼睛:“那是什么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想不通为什么在干这份工作——他谈不上讨厌做证券经理,同时也并不喜欢。想不通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想不通当时明明好好的,Clive说没感觉就没感觉了。事情过去了大半年,他已经走出了分手的阴影,Clive的理由却依旧没令他信服。Clive刚开始对他抛来橄榄枝,是因为他崇尚雅典之风。后来将Maurice抛弃,同样是因为他大彻大悟,认为不该把生命耗费在追逐雅典之风上。到头这一切竟然和他Maurice Christopher Hall半点关系也没有。他付出了爱意,收获了委屈,这份情感本身却只是一份试炼。Clive通过了试炼,而他被牺牲了。这该死的到底算什么?
“……太多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吧。”
“好吧。”Alec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说……别总去敲那些关上的门。像我,从小不是读书的料,就早早决定不去硬闯学术殿堂啦。没进大学,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说来你肯定不信,我要是在一个地方待腻了,马上就可以找到一份新工作。”他说这话时得意洋洋的,“那些还没敲过的门还多着呢,它们总是更值得去尝试,不是吗?——喂,你果然完全不信啊。”
“我相信。”Maurice笑着回答。“你从Durham家的度假酒店辞职了,对吗?现在在伦敦哪里高就呢?”
“东区的一个汽车修理厂。”他的态度不卑不亢,“高就谈不上,但足以喂饱自己。总之,我不太会讲道理……你这么聪明,肯定已经懂我想说什么了。”
“我从来不是个聪明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得了吧,我可不听你们这种人上人的无病呻吟。你再讲这种话,我就要走了。”
Maurice服了软。“如果一道你很想敲开的门偏不对你开放,那怎么办呢?”
Alec想了想:“那就找找别的办法。比如说窗户……嗯,不是指那件事。不全是。但大概就是那样。如果窗户也推不开,那就算了。放弃咯。”
“你意思是,那晚如果我把窗户锁上了……”
“那你就只有错过我了。”他嗔怪道。“这是当然的吧!我还能怎么办。我又没法破窗而入,那样真要被抓起来了。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聊天。我大概会在法庭上,戴着手铐和脚镣,而你站在原告席指认我。”他开始模仿Maurice的口音,学得惹人捧腹。“噢,是的,法官大人。当晚就是这位先生闯进来,意图对我实施卑鄙的侵害……”
Maurice笑着打断了他。“我听起来是那样的口音吗?”
“不是,但我学不来你们那种话。”Alec哼了一声。“上流腔调,对吧?我倒是也想学两手,没准还能唬住一个两个的,看谁还瞧不起我。”
在这出好像大道理又好像只是胡言乱语的轰炸下,Maurice实打实地感到好多了。心口压着的悲愤卸下了不少,他居然认真地开始把Clive想象成一道门。它已经决定不再对他开放,里面可能上了安全栓,也可能是门锁本身出了问题。不管怎样,那都不是他该深究的事了。世界上应当还有更多的门是值得他去敲响的。
“Alec。”
被喊了名字的人吓了一跳。“……你头一回叫我Alec。”
是吗?Maurice不记得了。“真的很感谢你今天能来。”他说。“这对我意义重大。”
“今天第二次道谢了……都说了不用这么生分。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我没——”
Alec身先士卒靠了过来。他把额头贴在Maurice额头上,一本正经地在纳闷。“奇怪,也不烫呀。”
Maurice完全愣在当场。他的反应好像终于提醒了Alec,他们处于怎样一个微妙的距离。Alec立马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Maurice尴尬地说。“请别再这样了。”
Alec垂下头。“抱歉。”
“不,我只是……”Maurice轻咳一声,“不想传染给你。真的。”
那个晚上在两声“晚安”中落下帷幕。Maurice快忘了上一次和人互道晚安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彭杰庄园里,他站在Clive的房间门口,替他解下袖扣,而Clive卸下他的领结。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吻。当时他已经不再心有不甘,毕竟这是高尚的雅典之风,那些无聊的女人和浅薄的男人都不会懂。再度品味这幅画面,他居然只想发笑。
回忆中的Clive走进房间,门关上了。Maurice的意识仍留在二十一岁的身体里。门那头不再有动静,只剩楼下晚宴的喧嚣。不过多时,那些笑语也离他远去。他第一千次曲起手指,凑近门板——然后第一次,从那上面放下。
*
“我必须对你刮目相看了。”Risley挑起一边眉毛。“老实说,我以为你会吊死在Dur……咳,那棵树上。”
“现在你知道我不会了。”Maurice平静地说。“所以呢,有任何建议吗?”
“这需要什么建议?你认识了个新的家伙,你们进展稳定。这还不够吗?还是说,你在恐惧公开出柜?”
“不是那个问题。”Maurice直言道,“你知道,我不太在乎那个。我无意抬着喇叭宣扬自己的性取向,但如果被人知道了,那就知道了。我喜欢顺其自然一点。”
“那你来找我是?”
“这个‘进展稳定’的描述不算准确。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非要形容的话,”
“哦,炮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Risley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的定义,还是你的?”
Maurice有些迷茫。“应该是他先如此定义的。他说,这是件我们都很享受的事,为什么不呢?”
Risley撇了撇嘴,开始观察自己的指甲。“是这个道理。不得不说,这是个目标明确的家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也该学习学习,做一个好情人。送点东西,请几顿饭。这还需要提点吗?你怎么对那位的,都可以再做一次。”他长叹一声。“天晓得我当时有多嫉妒。”
“嫉妒谁……?我吗?”
“Durham,老天啊。一开始我就对你有意思,早在你认识他之前。”Risley盯着他的下颚,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你什么都好,除了——嗯,脑子不太灵光,以及有时候迟钝得让人难以忍受——现在就是那种时候。拜托,Hall。打起精神来。”
Maurice无法从这番夸奖里高兴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Risley把他的沮丧收入眼底,“别太认真了。”
“你刚才还说……”
“我的确说过。但这不冲突。把它理解为前戏吧——那东西做足了,双方都会高兴,关系也会很顺滑。但就是……别太认真。如果那伙计只想要性,就别牵扯太深。不然最后被搞得很狼狈的还是你。”
Maurice试着消化这番话。他喃喃道:“这样……正常吗?”
“你指?”
“人真的能抛开内心想法,只专注于身体结合吗?”
“足够爽的话,可以。大部分人是能就事论事的。”Risley的表情现在变成怜爱了。“多纯情啊,还是那个圣处子。你让我又涌起嫉妒之情了。要是那边走不通,不如来跟我试试?”
那大概是个玩笑,或许不全是。Maurice无力地笑了笑,没有作答。Risley依然是他尊敬的朋友,并且将一直持续下去。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可以变成Risley所说的那样,能彻底把心和身体分开,但他尊重各人的选择。做朋友不总是意味着双方得同意彼此的所有观点,事实上他从来都不同意Risley的大部分观点,尤其是愤世嫉俗的那些。但Risley,包括其它一些谈不上熟络但也会定期见面的同窗,都被他刻意保持着联系频率。没人在期盼两肋插刀的友谊,他们只是彼此的资源。社会正是如此运转,所谓“牛剑联盟”亦然。唯一的区别是,这里面的家伙是社会中最自命不凡的,最精打细算的那一群。所有人默契地遵守这个规则,各取所需,同时知道这笔账总有一天得还。
但关于Alec,他就实在摸不明白了。他起初震惊于Alec的轻佻和无耻,把他想象成一个蝇营狗苟的机会主义者。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他们一无所有,因此总喜欢见缝插针;他们资质有限,在任何事上都浑水摸鱼。他们急功近利,目光短浅,对触手可及的甜头难以抵抗。在他们的关系中,性是那个甜头。他是那个甜头。
他原本真是这么想的。但那个雨夜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Alec越过泾渭分明的那条线,展现出了超过床上朋友的情谊,并且没有要求回报。他甚至觉得Alec甚至没把它当成一件值得被铭记在心的善举,好像随手就这么做了。这算Risley口中的“前戏”吗?如果是,那Alec在扮演一个好情人这件事上,做得真是相当不错。
那么,Alec的帐也得还吗?虽然仍处在一片混沌中,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对Alec更体贴一点。他有这个能力,他可以做得更好。这条路通向何方还暂未可知,他唯一能做的是先迈出一小步。
他们的下一次幽会就在几天之后。最近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Maurice不得不又开了几个街区,再步行前往。路过转角,一个花店出现在眼前。店面很小,挤在两家装修材料商铺之间,甚至没挂招牌。门口摆着几桶花,歪歪斜斜从桶边探出头,一看就是那种得自己给包好的低价散卖。他本来都抬脚绕开了,但不知为何折返了回去,端详着那些铁桶。
一个老妇人掀开帘子,问:需要帮忙吗,先生?
他几乎条件反射说出“谢谢,我只是看一眼”。但他确定她看见了自己走过又折返,死不承认无疑有失体面。好吧,其实也不光是体面的问题。他设想了一下Alec收到它的表情,认为这值得尝试。两分钟后,由牛皮纸包着的花束已经被塞到他手里。他婉拒了老妇人挑选的香槟玫瑰,自己拿了一丛雏菊,配上几朵风信子,和两支小向日葵。它底部栓了一条细细的麻绳,那触感相当陌生。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头一回送花给任何人。
而Alec的反应令人哭笑不得。他皱着脸,上来就是一句:“你一会儿还有约会?”
“……不是给别人的。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Maurice觉得自己蠢毙了。“算了,没事。可以就这么扔在房间里。”
Alec马上把花夺过去了。“这怎么行。”他一转为笑,歪着脑袋左看右看,“这次就算了!下次不用这么大阵仗——哎,太麻烦了。这要怎么养活呢?也没送你个花盆,真小气。”
瞧着他那副样子,Maurice也微笑起来。他靠近Alec,揽住他的腰。相比以前,他已经在这事上更熟练,也更大胆。在他亲吻他的耳垂时,那束花仍被Alec抱在怀里,隔在他们中间。
“等一下,就……嗯,”Alec小幅度地推拒他,花束摇晃,飘出阵阵香气。“我得先……”
Maurice动作不停,“先什么?我以为你准备好了,”
“别弄那里……我……Maurice!”
Maurice放开了他。
“我得先回家一趟。”
“现在?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他示意手中的花束,认真地说,“我想先把它们插起来。”
虽然觉得很没必要,但Maurice终究没拗过他。好在那地方离旅馆就十五分钟车程。他们驶过东区一条条喷满涂鸦的狭窄巷子,停在一列灰色的排屋前。Maurice本以为自己该坐在车里等待,却收到了进屋的邀请。
也行,他想。算扯平了。
Alec的住处和他给人的印象同样不拘小节。从玄关东倒西歪的工作靴判断,这里面住着至少两个人。墙上的乐队海报糊了好几层,茶几上摆着空啤酒罐,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满了奇怪玩意的大纸箱。Alec解释那些是从附近居民手里收购的,回头可以拿去二手市场倒卖。他让Maurice随便坐,“沙发上那几本是摩托车说明书,你自己收拾。”
独树一帜的待客之道。但Maurice也不太在意那些。Alec已经不见踪影,同时浴室里传出叮叮咣咣的奇怪动静。片刻后,他从里面出来,那束花已经被转移到一个凹凸不平的铁皮圆筒中。从上面的商标看来,它之前应该是家庭装的杏子罐头。
它被慎重地摆在窗台上。
“这样看还挺上镜的,”Alec拉开百叶窗,退后一步打量着。“我得拍个照发给我妈。她一直说这里像狗窝,没什么情调。”
他开始满屋子转悠找手机。Maurice见状,掏出了自己的。“我来吧。”
Maurice先前学过一些拍照技巧,尽管是被迫的。每次家庭旅行,他除了行李员之外还得担任摄影师一职。Ada和Kitty可不是好糊弄的甲方,她们最常见的吩咐是“把我拍得像个十万粉丝的生活方式博主”和“时装周秀场模特那种感觉,你找一下”。在她们的影响下,Hall夫人也稍微提高了要求:她要自己的脸无限趋近于四十岁的费雯·丽。
Alec还在调整花瓶的位置,力求让它看上去不那么像个刻意的摆设。他一边拨弄,嘴里一边嘀咕着,“这光太硬了……会不会过曝?都哪里来这么多灰尘呀。要是让她看见,保准要怀疑我又抽烟了。”
Maurice没应声。他解锁相机,把镜头对准窗台。
这是他第一次透过别的介质,而非肉眼观察Alec。这种感觉很奇妙,取景框成了他大胆凝视的正当理由。画面里的Alec低着头,唇角翘起,正在用指尖轻轻拨动花瓣;夕阳从他侧面打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拖出细长的阴影。
他长得其实挺漂亮的。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令Maurice吓了一跳。他从没这么想过。从最初那晚到如今,Alec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莽撞、粗粝、些微有趣又带点笨拙的存在,从没被纳入美丽或帅气的分类里。或许他只是刻意忽视了他。仔细看来,他眉毛上挑的弧度很赏心悦目。鼻子有一种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美感,而那双眼睛——
Alec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朝镜头咧嘴一笑。玛瑙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附赠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画面重新对焦,窗外的夕阳突然亮得晃眼,像是朝阳一般——而且是那种晴空万里的朝阳,在这个国家里极为罕见的好天气。
Maurice的胸口一阵发紧。他慌乱地按下几次快门,有几张无疑拍糊了。好在他用的是自己的设备,可以挑那些不露破绽的发过去。Alec浑然不觉,摆了几个滑稽的姿势,挤出几张鬼脸,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犹豫着冲他招了招手。
显然,他想让Maurice一同入镜。但Maurice的脑子,或者心,嗅到了某种危险,正对他发出警告的讯号。
别牵扯太深。
他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Alec脸上的那点期待已经被撤回了。没什么,他说。
Maurice把视线移回屏幕里。他平复心跳,调整滤镜,拍下最后一张没有自己的照片。
那晚他们没回旅馆,就在Alec的公寓做了。据称,他的室友去乡下探望父母,几天内不会回来。Alec的单人床限制了很多发挥,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契合到不可思议。那是比之前在旅馆任何一次都更加餍足的体验。为了不掉下床,他们热烘烘地挤在一起;Maurice不得不侧躺着,把脑袋枕在Alec肩膀上。明天也要加班吗?Alec问,梳理着他的头发。
Maurice快睡着了,依稀回忆起中午有个海外视频会议。他不是主要发言人,基本负责旁听,只是出于工作上的责任感,先前从没缺席过。好像缺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客户甚至不会发现参与者有所减少。但这个房间不一样,它里面的合作方只有一个人。如果他在这里缺席,有人会注意到。那人大概还会感到遗憾,会想念他。
“要是不用呢?”
他发间的手指停了停。Alec的声音听起来同时像是请求和叹息:“那就留下吧。”
*
那天是他们不再下榻旅馆的开始。Alec双手双脚赞同了这个决定,因为他觉得那个旅馆的香熏实在难闻,而且这样很浪费钱,尽管不是从他腰包里出去的。他们基本在Maurice的公寓里见面,在公寓外也见过几次。其中一次,Risley导演了一出舞台剧,到处送票,Maurice不好不去捧场。那天是他和Alec约定的周六,票正好多了一张,就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获得了兴奋的肯定。Alec少见地穿了夹克而不是防风衣,入座时两眼放光。但在开演二十分钟后,他就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滑,后半场都在用脑袋和重力对抗。到谢幕环节,Maurice才从肩膀上叫醒他,因为他得起立鼓掌了。
“真有人能清醒地看下去吗?”走出剧院,Alec睡眼惺忪地说。“这简直比我中学时的数学课还催眠。我就是受不了那个才辍学的。要是能吃爆米花,也不至于这么难熬。”
“如果Risley发现有人在观看他的剧时吃爆米花,”Maurice好笑道,“学校就要为此蒙羞了。”
“啊。因为你们连这点失败都接受不了。”
“不,因为他会冲上来勒死你。据我所知,本世纪还没有剑桥学子被指控谋杀。”
“意思是上世纪有咯?”
Maurice思索了一阵。“应该有吧……肯定得有吧。你忘了著名的剑桥五杰,我们可是有先例在前。这地方难说专出怪人呢。”
Alec饶有兴趣地评价道:“你也算一个。”
Maurice耸耸肩。“随你怎么说。”
还有一次,Alec问他要不要来参加工友之间的板球赛。地点在伦敦南边一个社区公园,据说是他们每年初夏的传统项目,输赢都没有奖惩,主要图个热闹。Maurice原本有些犹豫,因为他毕业后就没再接触过板球,恐怕有点生疏。但Alec满不在乎:不是你想的那种正式比赛,我们都乱打的。装备都不齐全。去年还有人随手捡了块木板,来代替球棒呢。
事实确实如此。Maurice到的时候,几乎没看出那是个可以打板球的场地。Alec正蹲在一台野餐冰箱旁整理罐装汽水,顺手递了一瓶给他。他穿的是一件印着皇后乐队标志的旧T恤,已经洗到变形肥大,但露出的两条胳膊很惹眼,他的肤色太适合出现在阳光下了。他体贴地给Maurice安排在外野的第八棒,一个大输特输也不会有人怪罪的位置,而他自己则是风光亮相的队长。结果亮相之后的第一棒他就踩滑了,摔了个屁股墩,引来了哄堂大笑。
“都怪你。”他下场时涨红了脸,小声向Maurice抱怨。
“我干什么了?”Maurice无辜道。
“反正就是怪你。”
他们轮流守垒,不上场的时候站在边上聊天,在有人挥空时大喝倒彩。Alec冲场中指指点点,向他介绍,那个挥棒用力过猛的叫Mill,是认识很久的死党。他们先前一起在度假酒店当侍应。决定从那里跑路后,又一起来到伦敦,工作地点也很近。那家伙有个表妹叫Milly,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可惜今天她不在,否则能给他讲一千零一夜那么久的故事。她干过入殓师,给一个贵族老太太当过护工,现在是一个二线明星的私人助理……
Maurice听着,觉得很是新奇。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这样生活。大部分人一生都在为那几样稳定的东西奋斗:房产,名车,体面工作,美满家庭;而他们好像刻意不设长期目标,没有牵绊,只顾当下,简直像一群吉普赛人。他都怀疑,他们最避之不及的就是稳定。
“你们就是没法停下脚步,对吗?”
“停下?”Alec把头发向后捋,夸张地甩甩脑袋。“那样多没趣呀!伦敦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腻。哪怕英格兰也如此。我还在计划,等攒了钱,过一阵子去阿根廷看看呢。噢,我哥在那边做生意……”
这话不知为何,给Maurice带来了一点怅然。像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涟漪消失得太快了,他甚至无法确认那是否真的发生过,更来不及将其捕捉,去思索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也挺烦人的,喜欢管我这个,管我那个。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他大声叹气,“这么一想,还是不去了。但我还没去过南美,所以可能也不好说……”他自顾自地又开了一罐汽水。“大概就是这样啦。你在听吗?”
“……听着呢。”
他狐疑地盯了他几秒,最终决定不予计较。“怎么样,工友板球赛很好玩吧?”
“而且很长见识。”Maurice如实回答。
“哈!又来了。告诉我,你们在私校里是怎么打的?边击球边朗诵莎士比亚吗?”
“必须订正一点,”Maurice严肃地说,“莎士比亚只有在赛艇时才能朗诵。打板球时,我们一般朗诵叶芝。”
Alec睁大眼睛。“真的啊?”话一出口,他从Maurice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上套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Maurice的幽默感予以肯定。“虽然看不太出来,但的确有。”
“不过是顺着你的剧本演。”Maurice无奈道,“你不就乐于看我扮演这种角色吗?高傲,拘谨,刻板,无趣,睡觉都得打领结……”
“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Alec意外地坦白,“后来发现你也不是那样。”
他愣了愣。“那我是……什么样的?”
直到很多年后,Maurice都记得那个下午。当时他非常不谨慎地把Alec当作一面镜子,试图让他照映出自己究竟是什么形状。Alec反常地没有插科打诨,认真想了很久,久到有风从场地的另一头吹过来,撩动树叶,摇晃光斑,带着球场上的欢笑,奔向下一片绿茵。世界归于静止时,Alec开口了:你是个很不一样的人。要我说……你很值得。
他往前凑了凑:值得什么?
Alec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不再和他对视。他的发梢被汗水黏在额头,双颊和耳尖晒得红彤彤的。别问我啊,他小声说,擦了擦鼻尖。你想要什么……我也不明白啊。
